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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時間我失業賦閑,靠點儲蓄過日子,每天打Dota到淩晨兩點,然後一覺睡到隔壁小學敲響午間下課鈴。要不是蛋蛋憋尿到極限在客廳哀嚎,我能一直睡到《新聞聯播》的時間,我這個人沒什麽長處,學校學的忘個幹淨,工作久了更難長進,文不能測字,武不能賣拳,既缺理想,又沒鬥誌,原打算混吃等死幹到退休,誰知公司比我死得還早,回過神來,已經成了以睡覺為主業的社會邊緣人,跟兩歲的公狗相依為命。這日子過得跟北京的冬天一樣死氣沉沉,不過在存款用完之前,我懶得想其他事情。

每天中午我帶著蛋蛋在小區裏遛兩個小時,我戴耳機玩《部落戰爭》,在步道上慢慢走著,它前後亂跑,經常不見蹤影。這小區住的大半是老人,中午吃過飯抱著京巴、西施睡午覺,我不擔心打擾別人,也樂得沒人打擾。

下午兩點多,溜達累了,我會叫個外賣在樓下吃。固定在那麽幾家飯店訂餐,時間久了,外賣小哥也就固定了,我一般很難記住他們的名字和臉,隻對趙師傅記得分明。那天他踩著咯吱作響的草地走來,遠遠地舉起魚香肉絲蓋飯,說:“張師傅,你的外賣到了,趁熱吃。”我當時笑起來,因為多年沒聽過這種稱呼,小時候城市裏叫師傅是種尊敬,因為工人掙錢多地位高,現在大家都是先生和老板,師傅似乎變成修自行車和配鑰匙行業的術語了。

我看看外賣軟件顯示的名字,應道:“趙師傅,謝謝。”

他四五十歲年紀,北方人相貌,眼袋和皺紋很重,顯得愁苦,笑起來時也不舒展。聊過幾次,得知他老家在河南,跟媳婦在盧溝橋租間平房開小賣部,沒孩子,煙癮大,抽軟包的黃鶴樓,去年七月開始跑外賣,剛開始掙不著錢,現在升到黃金騎士,送一單賺一塊六,每天跑勤快點,夠吃夠喝。

我有點宅,不大跟人交流,不過跟趙師傅能聊幾句,一方麵每天中午見麵,熟悉了;一方麵覺得他身上存在某種奇怪的特質,不由自主想多了解一點。我通常坐在南區配電室旁的長凳上吃午飯,從小區南門進來的人要到達這裏,必須穿過一片髒髒的草坪—名義上是草坪,由於無人打理,隻剩東一蓬西一簇的雜草,垃圾和狗屎遍布其間。外賣小哥一般寧肯繞行旁邊的石板路,而老趙從初次登場時就走捷徑,他腳步輕快地穿過草坪,灰色休閑鞋沒有沾上一點汙漬。

我當時問:“不怕踩到髒東西嗎?”

他答:“不怕,瞧著呢。”

第二天中午我在同一時間定了午餐,留意瞧著老趙,他拎著飯盒走進小區,眼睛平視前方,每一步都踩在草坪幹淨的地方,步伐之精準猶如機器人在電路板上焊接電子元件。他走到我麵前,遞上餐盒:“張師傅,餓了吧,趁熱吃。”

我說:“你根本沒看路啊,經常來這個小區嗎?”

他答:“來得少,來得少。”

接下來的日子,我在他身上發現了更多難以解釋的事情:他的電動車從不出故障,他的休閑鞋永遠幹幹淨淨,下雨天他總提早穿起雨披,保溫箱裏的飯永遠是熱的,我連續三天在相同時間訂餐,他送餐來的時間居然也完全相同,誤差在一秒之內。甚至有一次,我們在抽煙聊天,他忽然毫無征兆地向左側跨了一步,一泡鳥糞隨即落下,砸在水泥地上濺開。我當時驚奇地站了起來,趙師傅卻顯得詫異:“咋啦,張師傅?”他根本沒意識到那是多驚人的舉動。

一個普通到毫無特點的中年外賣員,一個謎。

如果我的好奇心像十幾歲時候一樣旺盛,一定會對他刨根問底,然而現在的我對活著這件事本身都缺乏興趣,探尋其他人的秘密,對我來說太過勞累了。

畢竟對現在的我來說,外賣員隻是送來食物的人而已吧。日子一久,也就習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