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對利己主義者的人性觀察

夏目漱石被稱為文明批評或社會批評作家,他的大部分作品都對明治維新以來日本社會出現的諸種現象,連同在這社會轉型期中人性的諸種表現,進行了冷徹的觀察和細致入微的諷喻式的批評。這部小說中對人性的刻畫真實且飽滿,對人物內心的剖析豐富到位,每每給人帶來深刻的人生啟示。

小說分成上、中、下三個部分,上篇是“先生和我”。這一部分講述“我”在鐮倉海邊與“先生”相識,從此成為了他的“追隨者”。“先生”一開始對“我”冷淡的態度,以及“臉上偶爾會掠過一片古怪的陰影”,甚至“先生”自己說“我是個孤獨的人”等等,營造了一種懸疑感,讓人不由得思考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才使“先生”變得如此孤僻。之後,對“先生”的描寫更加豐滿起來,“先生”有厭世情緒,“先生”不相信所有的人,形成這樣的人生觀的原因,作者通過“先生”的自白揭露了出來,為之後的章節埋下了伏筆,也使讀者確認了自己的推測。“這些隱藏其中的事實,並非與他自己無關的別人的事,而是他自己痛切地體驗過的,曾令他熱血沸騰、脈搏停止的親身經曆”。在“先生”知道“我”父親病重的消息後,一向淡泊的他卻提醒“我”把財產問題處理妥當,與“先生”目前的人設完全不符,因此這又引起了讀者對“先生”經曆的臆測。之後“先生”終於自白,“我被人欺騙過,而且是被有血緣關係的親戚欺騙的。我絕不會忘記。他們在我父親麵前裝得像好人似的,可是等我父親一死,他們就立刻變成了不可饒恕的不義之徒”。小說進行到此處,其實已經將“先生”人生中遇到的第一個變故,“先生”“不僅憎恨他們,而且還憎恨他們所代表的‘人類’”的原因交代完畢。但這並不是全部,“先生”答應在時機成熟的時候,將自己離奇的經曆告訴“我”。

小說的中篇“父母和我”,看似和作品的主題、主線沒有直接聯係。然而,在父親病危救治忙亂的時刻,“我”突然收到失聯已久的“先生”的來信。“我”中間兩次打開,卻隻看了開頭第一頁和結尾,得知“先生”已經離開這個世界,卻因父親的緊急情況自顧不暇,用“我”無法看完整封信的焦躁情緒,營造出作品的緊張氣氛。直至“我”“毫不猶豫跳上了開往東京的火車”,才第三次打開信件,引出下篇的內容。父親病危的緊急與“先生”來信時“我”的震驚,兩件事穿插交錯。“我”的父親與“先生”,在這裏形成了明線與暗線。父親與“先生”,“他們的地位、教養、性格都截然不同”,“先生”是新時代的知識分子代表,“我”的父親是擁有傳統做派和想法的舊時代的家長,小說卻在這裏將他們聯結起來。日本明治維新以後,崇尚“脫亞入歐”,當時的知識分子或年輕人與傳統的儒家思想、倫理道德漸行漸遠,“先生”與“我”的父親在這裏形成了鮮明的對照,成為作者表現主題的一個襯托。

小說下篇“先生和遺書”,是整個事件的開端,也是全文最重要的中心、**部分。在前兩章被吊足胃口的讀者,終於可以在這個章節了解事情的原委。“先生”隱藏在高尚感下麵的極端的利己主義,就是K自殺的直接導火索。首先,經曆了被叔叔掠奪家產之後,他從一個“被害者”變成“加害者”。其次,他是一個嫉妒心極強的人,但卻十分隱蔽。在K還未向自己坦露心跡之前,“先生”麵對K已經產生了妄想、偏執、多疑、嫉妒的心理。在得知K確實對小姐心有所屬之後,“先生”並沒有開誠布公地告訴K自己對小姐的愛慕,而是獨自焦躁、苦惱、心神不定,直到最後“私心”作祟,在語言和行動兩方麵對K進行了致命的打擊。“先生”以K在事業上“求道”所應具有的“信念”為武器,阻止了他的情感進程,接下來的卑鄙行徑自不必說,他完全背離了友情、道義。最後,在不擇手段達到目的,“害死”K之後,他擔心的依然是自己的卑鄙行徑是否被小姐和夫人所知,如此種種,人性的醜惡在“先生”身上表露無遺。

與之相對,K是個做事精進、要強的人,盡管有過神經衰弱的時候,但後來自從對小姐產生愛慕之情後,K變得“從容”,有“安心感”。他是如此堅定,又是那麽高傲。K盡管最後自殺,但還保留了他的“崇高感”,並未在遺書中揭發或者痛斥“先生”,直到死都保留了自己作為知識分子的尊嚴,同時也證實了他的善良與單純。

K的死亡,徹底摧毀了“先生”為人的信念,愧疚、厭世、孤獨、負罪感導致他想要了結自己。明治天皇的逝世,使日本全國人民深感不安,甚至害怕日本是否從此要走向下坡路。乃木將軍在35年間一直等待赴死的機會,使得一直苟活在孤獨與絕望中,尋找機會赴死的“先生”很自然地將自己視同於乃木將軍。因此,明治天皇的駕崩和乃木將軍夫妻的殉死,正是給了“先生”一個自殺的機會和正當理由。“先生”的自裁即向世人昭告自己選擇回歸傳統,對自己搶奪了朋友愛人這種做法,無法接受與原諒。盡管“苟活”了很多年,但內心在不時地折磨自己,導致妻子在婚姻中的幸福感也大打折扣。這裏的“先生”還沒有完全融入近代,骨子裏依然相信、堅持、向往人性中的道義與道德,因此最後的結局也是必然的,也符合作家的價值觀導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