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地丁會盟(1)

“你會數數嗎?”

“廢話。”

“數到一萬零七十七,然後按照我說的做。”

“……”

“怎麽了?我說得還不夠明白?你後悔還來得及。”

“不……為什麽是一萬零七十七?”

“喔,數到一萬剛剛好,七十七是個多頭,那是我的幸運數字。”淩子衝曾經嘻嘻笑著說,“七月七號是我的生日,如果你記得,下次給我禮物。”

“現在開始?”

“現在開始。”

齊家福數到一百零四的時候,他被帶進了一個香噴噴的小屋,兩個香噴噴的女孩子正在等他。

齊家福數到一百零五的時候,他眼睛上的黑布被摘了下來。

然後他差點就不會數數了。

那兩個女孩子是真正的“女孩子”,跟她們比起來,齊府的那些下人們根本就是會說話的木頭。

“我叫小苔。”

“我叫小蘚。”

“我們會把你洗得香噴噴的。”

“然後吃掉。”

“你怎麽不說話呢?”

“他被嚇壞了,從上麵下來的人都是這樣。”

於是她們交頭接耳的笑,黑色的長發和褐色的長發打著卷兒混在一起,纏繞著兩個人圓潤的肩頭。

齊家福很悲憤地想……四百一十一。

小苔有一對雪白修長的手臂,小蘚有一雙淡褐色的、結實的、似乎隨時隨地就要起舞的腿。她們穿著白色的質地厚重的袍子,毫不介意長袍浸到半濕,濕漉漉水淋淋地勾出年輕的曲線來。她們在巨大的木桶裏注滿熱水,灑進碎玉屑和一瓶又一瓶奇怪的東西,她們的樣子專注又快樂,甚至沒有看齊家福一眼——就像是一個好廚子在清洗他的蔬菜一樣。

三千二百九十七……女孩子準備洗澡的時間真是長啊。

“你是自己洗呢?還是我們幫你洗?”

齊家福二十歲,他做了一個二十歲的男人應該做的選擇。

黑銅指環摘了下來,與風影騎的聯絡徹底中斷,兩雙美麗而柔軟的手掠遍他身體的每一個角落,這可能是他經曆過最溫柔的搜身。

溫滑的熱水浸泡著傷口,血汙和泥垢被化開,疼痛從四麵八方傳來,但水裏有什麽東西在讓痛苦迅速減輕。輕鬆和酥癢貼著身體遊走,喉嚨在發幹,身體的某個部位漸漸不受控製,但一個鐵一樣的聲音在腦子裏數著:八千九百二十五……

“你是要我們一起,還是挑一個呢?”小苔柔若無骨的手臂遊上他的脖子。

“挑一個,她。”齊家福指了指小蘚。

小蘚有一點吃驚,可這吃驚很快歸於平靜,她輕輕放下手裏滿桶的熱水,向他走來,腳步輕盈如舞步。

小苔踢了一腳空水桶,離開。

小蘚有著淡蜜色的肌膚和湖泊一樣的眼睛,海藻一般濃密的長發打著卷,垂到腰際。齊家福年輕見識淺,沒有見過活生生的女人的胴體,可他確定這是難得一見的極品——小蘚本身或許沒有那麽美,可她隻要一動起來,渾身每一個部位就像合著旋律在舞蹈。

“為什麽是我?”

“怎麽?你不願意?”

“願意,是我自己要來的。”

她不是那種讓人憐憫的姑娘,可眼睛裏盛著深淵一樣的悲哀,似乎眨一眨,就有看不見的淚水流下來。

齊清燃也很美,但齊清燃美得像一朵花,一幅畫,隻讓人想要後退一步,靜靜觀賞。可是這個姑娘……可以讓所有男人失去理智衝上去。

小蘚的無袖長袍在左肩上打了個大大的結,隨手一擰,長袍就鬆落下來。她的身體輕盈而充滿**,可眼睛裏的痛苦越來越沉重,她無聲無息地滑進齊家福懷裏,呢喃如禱告:河神啊……

“你對每個人都這樣說?”齊家福的手握住她的後頸,濃密的長發和細細的脖頸隻堪一握。

“是啊。”

“你上次愛的那個人在哪裏?”

小蘚嘴角有輕輕的笑,她的手撫摸著他的胸膛:“我並沒有問過你,你現在愛的人在什麽地方。”

“你問也沒有關係,我沒有。”

“你在騙我。”

“我說了沒有。”

“那你就是在騙自己。”小蘚抱緊了他,閉著眼睛:“抱緊我,不要動,抱緊我。”

齊家福不假思索地抱緊了她,他沒有閉上眼睛,閉上眼睛的時候總會看到一些不該看到的東西。

一萬。

一萬還是很快的,一萬也他媽的太快了!

小蘚在等待,等待一場糾纏衝散眼裏的悲哀。

“你應該去找那個人。”齊家福在小蘚耳邊說,“我猜你知道他在哪兒。”

“找到了又能怎麽樣?”

“找到了不能怎麽樣,找到了就是找到了,總比你現在這樣好。”

小蘚有些憤怒地張開眼睛:“你知道你在說什麽?”

“我在說一個奴隸。”

小蘚的眼睛像是被深深地刺了一下。

“你第一眼就在看我手上的烙印,我想這不是烙印特別好看的緣故。”齊家福頓了頓,一萬零七十。

“我找過了,也找到了,他不愛我,他隻愛自由。”

一萬零七十七。齊家福伸手在小蘚左頸上抹了抹,多說了最後三個字:“他騙你。”

他披上人生第一件長袖浴袍,走了出去。

掌心一粒蠟丸,已經捏得快要化了,齊家福小心翼翼地打開,那裏麵是一張薄如蟬翼的地圖——他並沒有想到,地下相城居然有如此龐大的規模。

淩子衝顯然並不願意他了解太多的情況,這張地圖標注的不是很詳細,但還可以隱約弄清楚,除了交易往來的公共領域,京城四少各自有一塊地盤,其中一個人的地盤足可以抵上其他三個的總和,如果猜得不錯,那應該是少一事。

有一條用指甲劃出來的小路,曲曲折折,通向另一個區域某個小小房間。

“口令?”過路客好像在問今天天氣如何,隨口那麽懶洋洋地一句。

“魚目混珠。”齊家福也漫不經心地回答。

——這裏是一個口令的世界,甚至你可能會發現每一道門,每一條甬道,每一處區域……都需要不同的口令,我給你的這個,隻能確保你走到那個房間去,如果亂走,我保證你不得好死。

——我相信你甩開姑娘們不是一件太困難的事情,但是你不許傷害她們,如果你傷了這裏的任何一個人,此後的餘生恐怕都不會太愉快。

——你過來,我會告訴你來幹什麽,這是個賭注,我不保證你能活著走出去。

——做決定吧。

我早已決定。

一個人認識的第一個字,不應該是手臂上的那個字,不管那個字意味著什麽。

齊家福向前走,但這個地下世界,並不像想象中那麽陰霾,來來去去的人,也比意料之中多了很多。

大半都是年輕人,而且主動又熱情地打著招呼,他們形形色色,有著近乎醉酒的迷幻和近乎囂張的快樂,年輕的少男少女以放肆的姿態纏繞在一起,連體嬰兒一樣向前走著,臉上都有著終年不見陽光的蒼白。

一大群年輕人,足足有十七八個迎麵走來,堵滿了過道。

“這裏有什麽不好嗎?”好像看透了他的心思一樣,一個渾身罩著層半透明紗籠的少女駐足,對著他眨眨眼。

她的朋友們看也不看她一眼,繼續謔笑著向前。

齊家福頓時窘住了,這件紗衣未免太“那個”了一點,剛剛成熟的胴體曲線畢露,他一時不知道應該把目光投向哪裏,眼珠亂轉了幾通,才終於鎖定在少女左肩——那裏有一朵金色的蒲公英飾物,打造得非常精巧,無數蓬絨的小傘罩住了女孩子的肩頭。

“我認識這件浴袍,你是小苔帶回來的吧……”女孩的手指滑過浴袍邊緣,若有若無地觸碰著齊家福的胸膛:“小苔總是很有眼光。”

“謝謝。”齊家福後退了一步。

“你很放不開呀……你是新來的?”

“嗯。”

“在這兒不用顧慮這麽多,隻要你不亂走亂問,想做什麽都可以。”女孩子的眼睛開始閃光,她興奮地微笑:“我喜歡**新人,我喜歡看著你們慢慢的……變得自由。”

“你真的覺得這就叫自由?”齊家福是這麽想的,也就這麽說了。

“當然。”看得出女孩子真的是很喜歡這裏:“無拘無束,想做什麽都隨意,隻要你有一樣特長,隨便是什麽,都能去交換你要的東西。剛來的時候你會有點兒不習慣,很快就會好了,唔……你在上麵是個奴隸,你做的很好了,我遇見過剛剛下來的奴隸,他們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撕掉自己的袖子。”她的手指已經順著滑到了齊家福的手腕,嘖嘖驚歎地欣賞著手腕上的烙印,“字很漂亮。”

齊家福也不收回手腕,隻是接著她的話頭:“不用去顧忌想要的東西都是怎麽來的,雖然有時候它們來的不幹淨也不公平,是麽?”

“公平?”少女大笑起來:“喂,小家奴,你在對我說公平?嘿,嘿,你不用皺著眉頭,你要是不喜歡我這麽叫你,你可以隨便用什麽詞兒反擊回來嘛……你介不介意告訴我,你能活著走到這兒,靠的是幹淨,還是公平?”

齊家福沒有說話,少女身邊的人都在笑,但不是嘲笑。

“我沒有那個意思,我隻是好奇而已。”齊家福確實隻是好奇:“這些話是少一事教你們的?”

“少一事是誰?”少女擰起眉頭來,她停下來搭訕不是為了這種傷腦筋的談話的,“你要去哪裏?跟我們一起去玩吧,我們缺個男孩。”

齊家福搖搖頭:“抱歉,我沒有興趣。”

女孩子直視他的眼睛,驚訝:“我明白了,你得病了。”

“沒有。”

“胡說,騙我……你既然病了,就不應該這樣走來走去,免得別人白費勁招惹你。”

“你說的……生病,是什麽意思?”

少女從肩頭摘下那枚蒲公英胸飾,別在齊家福的浴袍上,輕輕拍了拍:“病了就帶上這個……好啦好啦,反正我的病已經好了,送你吧,替我問小苔好。”她順便在齊家福麵頰上拍拍,聲音輕佻而**:“如果有一天病好了,記得來找我,我住在捺八區三道五裏七洞,記住了?”

“記住了。”

他們和平友好地分道揚鑣,那少女還抱著肩膀目送齊家福離去——他在第一個路口處停了停,沒有拐彎,而是伸手在牆上試探著打開一道暗門,走了進去。少女大驚——“天哪,他怎麽會去那個鬼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