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萬人空巷的巴黎 一場從紐約到巴黎的飛行

作為普通人在世界上自由走動的最後一晚,林德伯格接受了理查德·布萊斯的建議,一起去城裏觀看一場演出。

姑且不說質量,單從上演的劇目數量上來看,這是百老匯有史以來最好的年景。當年上演了264部戲劇,多過此前及之後的任何時代。這一天,可供林德伯格和布萊斯選擇的音樂劇和滑稽劇共有75部。他們決定看一部上下兩幕的音樂喜劇《裏奧·麗塔》(Rio Rita),這是個很好的選擇,不光音樂劇本身是紅極一時的大熱門,也因為它在第六大道上的齊格菲爾德劇院演出。這家劇院是新修的,相當奢華,本身也很值得一去。

劇院三月份開張,室內裝飾極盡鋪張華麗。劇院老板誇耀自己擁有全世界最大幅的油畫。油畫描繪的是曆史上諸多的愛侶情伴,畫幅比西斯廷大教堂天花板上的壁畫還大,欣賞起來也更令人愉悅。《紐約客》記者語帶諷刺地評論說:“至少你不用麵朝上躺著欣賞它。”許多觀察家說,新劇院太豪華了,座椅的前後都包裹著長毛軟墊。

《裏奧·麗塔》的情節荒唐得有趣。故事背景設在新墨西哥州和得克薩斯州,主要人物包括一個名叫裏奧·麗塔的愛爾蘭裔歌手和一個得克薩斯州遊俠,他們在尋找綽號為“蜜熊”的匪徒(“蜜熊”可能是麗塔的哥哥,但也說不準)。劇中有一個犯了重婚罪的肥皂推銷員名叫“雞豆”,還有一個人物,叫“蒙特蘇馬之女”。這幾個人和其他一些同樣離奇的人物之間發生了一連串有趣的誤解,中間穿插著跟前後情節完全不搭調的歌曲。演員多達131人,還有一支完整的交響樂隊,演奏出一大堆歡樂的噪聲——雖然不見得有什麽豐富的情感。

現在看來,20世紀20年代的觀眾們對“合乎邏輯”這一點看得不怎麽重。前一星期在達利劇院開演的《是凱蒂做的》(Katy Did),按劇情梗概所說,一個女服務員愛上了“一個洗碗工兼走私販,結果那人其實是索維亞的流亡國君”。多羅西婭·曼利(Dorothy Manley)和唐納德·達夫(Donald Duff)聯手演出的《汙名》(Stigma)講的是寂寞的教授太太愛上了英俊的房客,卻發現房客跟黑人女仆有染,結果就發了瘋。沃爾特·埃爾伍德(Walter Elwood)出演的《意亂情迷》(Spellbound)講述了一位母親因為想阻止兩個兒子喝酒,就在其咖啡裏下毒,結果很不幸,一個兒子癱瘓了,另一個兒子左腦受損。這位可憐的母親在絕望中逃跑,做起了傳教工作。就算按1927年的寬容標準,這部戲也糟糕得夠嗆,上映3天以後就落幕了。

但說到空洞和喧鬧,上述劇目都還排不上號。1927年,尤金·奧尼爾(Eugene O’Neill)排演了情節最密集、演出時間最長的戲劇《奇異的插曲》(Strange Interlude)。該戲劇表演曆時5小時,觀眾在緊鑼密鼓、精疲力盡的狀態下觀看了一場事關瘋狂、流產、心碎、私生子和死亡的大戲。他們從下午5點15分到晚上7點觀看本劇的第一部分。吃飯休息後,晚上8點30分再回來,在可怕的陰鬱中再度過3個半小時。

當天晚上,林德伯格一行人根本就沒進劇院。他們趕到曼哈頓時,林德伯格決定聽聽那天最後一次天氣預報怎麽說。一場小雨落了下來,周圍摩天大廈的尖頂被陰沉黑暗籠罩著,所以打電話其實隻是走走形式罷了。出乎林德伯格的意料,海上放晴了,好天氣預計很快就會出現。他們立刻返回長島,準備第二天一早起飛。

林德伯格有很多工作要做,還得把飛機從柯蒂斯機場運到羅斯福機場。林德伯格圍著飛機張羅及嘮叨了幾個小時,到了夜裏很深的時候,機械師勸他回花園城大酒店睡一會兒。在酒店,林德伯格遇到了等候在大廳裏的記者,這些記者知悉了他的起飛計劃,想弄到些猛料登在早間版,他們攔住林德伯格問了半個小時的問題。等林德伯格終於上了床,時間已過午夜。他正要脫衣服,門突然打開了,在門外把風以免有人打擾林德伯格的喬治·斯頓夫走了進來。“你走了,我該怎麽辦?”他傷心地問。這是個奇怪的問題,因為他們兩人才認識一個星期。林德伯格耐心地跟斯頓夫說了一兩分鍾話,把他送了出去。可為時已晚,他太興奮了,以致這晚他徹夜未眠。

淩晨3點剛過,林德伯格回到羅斯福機場。空中飄著毛毛雨,但天氣報告說,早晨天氣就會晴朗起來。給飛機加油用了大半夜時間——這是個煩瑣的過程,因為燃料必須隔著粗棉布加進去,以過濾一切雜質。而且,所有的係統都必須進行檢查。林德伯格心裏很緊張,但他絲毫沒表現出來。最後的準備階段,他的狀態一直平靜而開朗。他打包了5塊火腿雞肉三明治,盡管隻吃了一個——而且還是在到了法國上空的時候。他還帶了約1升的水。

早上7點,林德伯格把自己瘦高的身軀塞進了駕駛艙。飛機帶著嘶啞的隆隆聲啟動了,它咳出一團藍色的煙霧進入了有節奏的轟鳴——震耳欲聾但穩得叫人寬心。過了一會兒,林德伯格點點頭,飛機開始向前爬行。

連續幾周的大雨使跑道泥濘且布滿水坑,“聖路易斯精神號”起飛時就像是在柔軟的床墊上翻跟頭。其他飛行員和機組人員差不多都趕來圍觀了。福克開著裝有滅火器的藍旗亞轎車駛往跑道的盡頭,就在他前方,9個月前豐克墜機的地方還布滿燒焦的痕跡。

林德伯格的飛機緩緩提速,但似乎“黏在了地上”,福克後來回憶道。飛機一點一點地逼近跑道盡頭,卻還未能表現出任何升空跡象,這就越發令人擔憂了。駕駛艙裏的林德伯格還有另一樁煩心事要對付。此刻他意識到自己看不到前方的路況,他無法判斷是不是應該筆直前進——而這正是他此刻急需的。這架飛機此前從未負擔過這麽大的重量——事實上是萊特旋風引擎從來沒嚐試過負擔這麽大的重量。

“離跑道終點隻剩150米了,它還跟大地擁抱著。”福克在回憶錄裏寫道,“在他的麵前橫著一輛拖拉機,機場的電話線懸在半空。我的心幾乎停止了跳動。”一如勒布爾歇機場的南傑瑟和科利,林德伯格的飛機短暫地騰空,接著又笨拙地落回地麵,接著再騰空,再落地。終於,在第三次嚐試時它飛起來了。一些旁觀者說,就像是林德伯格把意誌力注入了飛機,硬生生地將它扯離了地麵。就連林德伯格自己也認為這是個奇跡。“2.3噸的飛機靠著一陣風穩住了。”他在《聖路易斯精神號》裏寫道。

飛機起飛得如此笨重,似乎不大可能躲過眼前的電話線——林德伯格自己大概沒看見。如果失敗了,他隻能從電線纏繞帶來的突然響動中知悉,緊跟著恐怕就是一場無人幸免的墜機。站在跑道一旁觀看的伯恩特·巴爾肯本已肯定林德伯格要出事,卻不料飛機躲過了電線,他一邊長出一口氣,一邊忍不住說:“這輪起飛太懸了。”錢伯林說:“我心都跳到嗓子眼兒了。看起來這不可能做到,這得要多大的膽子。”福克預測林德伯格能飛到巴黎,但實際上把握並不大,因為一個人駕駛無法進行導航。伯德尤感舒心。“他的起飛是我見過所有飛行員裏最嫻熟的。”他對記者說,“他是個了不起的小夥子。”

事後,大多數圍觀者隻是沉默。隨著“聖路易斯精神號”飛向天空,地麵上沒有歡呼,隻有不安的沉默:林德伯格離電線曾經那麽近,而此刻他在那架布料覆麵的小飛機裏又是多麽孤獨。按正式記錄,起飛時間是上午7點52分。人們守在現場直到飛機消失在視野裏,而後沉思著靜悄悄地散去。

林德伯格從羅斯福機場出發後便掉頭向北,途經長島北岸的豪宅,前往傑斐遜港長島海峽灰蒙蒙的水麵。飛過海峽就是56千米以外的康涅狄格海岸。他要飛越的水麵之長遠超此前的所有經曆,或許這最能說明他麵臨的挑戰有多艱巨。

那個星期五的大部分時間都可以相當靠譜地跟蹤到林德伯格的飛行進展。“聖路易斯精神號”飛過康涅狄格州、羅得島州和馬薩諸塞州時,都有人報告確認他的位置,看起來他做得很不錯。到了中午,他來到了加拿大新斯科舍省上空,午後掠過了布雷頓角島。在華盛頓,國會中斷聽證會改為定期播報林德伯格的飛行進展。各地的報社外麵都聚集著人群,他們想知道林德伯格的近況。在底特律,林德伯格夫人和平常一樣在卡斯技術高中教化學。她不願去想林德伯格飛行的事兒,但學生和同事不斷帶來最新的消息。美國東部時間下午6點過後,林德伯格越過了北美洲大陸的盡頭——紐芬蘭省阿瓦隆半島,一頭紮進了開闊的海洋上空。

現在,如果一切進行得順利,他會完全失聯16小時。如果稍有閃失,就是永久失聯。

當天晚上,23 000名觀眾來到舊洋基體育場觀看傑克·沙基(Jack Sharkey)與吉姆·馬洛尼(Jim Maloney)的拳擊比賽。開賽之前,眾人低頭默默祈禱了一分鍾。隨後,沙基把馬洛尼給揍蒙了。現在人們能做的隻有等待,許多人都太過緊張了。近萬人打電話給《紐約時報》詢問消息,盡管人人都知道不可能有什麽消息。

在巴黎,林德伯格有可能越洋而來的奇跡起初沒掀起任何期待。5月21日星期六早晨,美國駐法大使邁倫·赫裏克醒來時完全不知道這個周末會有什麽樣的興奮事等著自己。他打算到聖克盧的法蘭西體育場去消磨時間,看自己的同胞美國隊的比爾·蒂爾登(Bill Tilden)、弗朗西斯·亨特(Francis T. Hunter)跟法國隊的讓·博羅特拉(Jean Borotra)、雅克·布呂尼翁(Jacques Brugnon)比賽,這算是雙方為即將到來的戴維斯杯網球賽熱身。

赫裏克此時70多歲,是個富有的鰥夫,也是俄亥俄州的前州長(哈丁曾擔任副州長),而今則是謹慎出色的大使。一副劇場明星派頭的他有一頭銀發,一口亮閃閃的好牙齒,修理精致的小胡子和渾然天成的魅力為他贏來了人心。赫裏克是在克利夫蘭當律師和銀行家時致富的。在巴黎,他為人溫和、出手闊氣,很受當地人喜歡。兩年的時間,他在種種消遣和大使館改建上自掏腰包花了40萬美元。

聖克盧的這場比賽大受歡迎。1927年時網球的魅力極大,比爾·蒂爾登又是當時最了不起、最不可思議的選手。過去7年中他稱霸了網球界。可奇怪的是,在這之前他對網球根本沒有表現出什麽特別的天賦。

蒂爾登出生於一個非常富裕且有名望的家庭——1876年時他的堂哥塞繆爾·蒂爾登(Samuel Tilden)曾是民主黨的總統候選人,但蒂爾登的個人生活卻充滿悲劇。他尚未成年時,所有的兄弟姐妹外加雙親都過世了。他的哥哥赫伯特·馬默杜克(Herbert Marmaduke)是家裏的明星球手,蒂爾登自己卻連賓夕法尼亞大學的網球校隊都進不了。但在1915年哥哥患上肺炎去世後,蒂爾登決心做個優秀的網球手。為了提高球技,他孜孜不倦地投入訓練,隻可惜沒有教練的幫助。他對著牆一遍遍地擊球,直到在賽場上的每個位置都能打得滴水不漏。經過了4年的密集訓練,他不僅成了全世界最優秀的球手,也是有史以來最優秀的球手。

蒂爾登27歲才初登賽場,卻連續7年穩坐世界第一的位置。在此期間也從未輸過任何一場重大賽事。在他的率領下,美國連續7次贏得了戴維斯杯。他拿下了7個美國紅土賽事冠軍、5個美國雙打冠軍。1924年,他一場比賽都沒輸。1925年時他32歲,保持了57場比賽連勝——這樣的壯舉就跟貝比·魯斯連續打出60個本壘打一樣罕見。

在球場上,蒂爾登的表現如同跳芭蕾舞一般優雅。他的跑動就像是滑步,而且還掌握了神奇的訣竅。每一次還擊,他都早早站在了最完美的位置上。很多時候,球就像是在圍著他轉,而不是他追著球跑。輪到他發球時,他最喜歡的把戲是手裏握上5個球,連續4球發球得分之後,把第5個球扔到一邊,因為它顯然已經沒用了。他的態度傲慢得叫人難以忍受,別的球手很討厭他,但他在賽場上精湛的球技卻很好地提高了網球的吸引力。

蒂爾登的職業生涯差一點兒還沒開始就要結束了。1920年9月,他爭奪自己的第一個全美單打冠軍時,一架載有一名飛行員和一名攝影師的飛機開過來拍攝航拍照片。飛機接近球場時引擎劈啪作響,接著徹底熄火了。有好幾秒,蒂爾登和對手比爾·約翰斯頓(Bill Johnston)還有看台上的所有觀眾在怪異的沉默中看著飛機靜悄悄地迎麵衝來。飛機剛好越過球場,在不遠處的空地墜毀了。飛行員和攝影師當場身亡。蒂爾登和約翰斯頓看著裁判拿不準該怎麽辦,裁判點頭示意他們繼續比賽。蒂爾登罰球,贏了這一分,接下來又贏了這一局,並最終贏了整場比賽。從這場比賽開始,他連續5年再無敗績。

有一件意外的事情使得蒂爾登的連勝戰績更顯輝煌:1922年連勝期間他受了一次傷,這本可能讓他的職業生涯徹底結束。在新澤西州布裏奇頓市打比賽時,他握拍那隻手的中指卡在了賽場的圍欄上。傷勢原本很輕,卻發生了感染。兩周後,他中指的第一關節被迫截肢。放到現在,注射一個療程的抗生素就足以解決這個小問題。可在1922年,他沒丟了胳膊甚至性命就算走運。(一年後,卡爾文·柯立芝的兒子就是因類似事故的感染喪命的。)

20世紀20年代,網球還隻是一項單純無害的消遣罷了。1927年,在溫布爾登網球公開賽驚心動魄的男單決賽上,亨利·庫切特(Henry Cochet)用一記有爭議的擊球打敗了“邊界王者”讓·博羅特拉。庫切特在這個球上似乎連擊了兩次,本來得不了分。裁判問庫切特是不是這樣,庫切特像孩子那樣無辜地回答:“當然不是。”所以,比賽結果是庫切特贏了,冠軍也歸了他。裁判的理由是:網球紳士的運動,紳士從不說謊,哪怕現場所有人都很清楚,庫切特其實說了謊。

20世紀20年代,要打贏重大巡回賽選手必須連續多日從五六場比賽裏勝出,這是一項對體力要求非常苛刻的運動。但它同時也是一項業餘運動,選手們得不到獎金,必須自擔費用,所以僅限於富人從事這項運動。不屬於富人行列的人必須從別處賺錢。蒂爾登因為父親過世,所以並不太富裕。在職業生涯的巔峰,蒂爾登決定到百老匯當演員。他開始撰寫、排演戲劇,自己在劇中擔任角色,但卻總是虧錢。1926年,他發起並出演了一部劇目名叫《那個叫史密斯的男孩》(That Smith Boy)。演出反響不佳,哪怕蒂爾登願意負擔費用,劇院老板仍請他兩周以後撤台。之後的戲劇也好不到哪兒去,這漸漸耗光了他的積蓄。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在此期間他常常白天參加美國公開賽和戴維斯杯的比賽,晚上趕到劇院演出。

年齡不饒人。到1927年的夏天,蒂爾登依然了不起,但不再是天下無敵了。法國眼下有4名全世界最優秀的球手——庫切特、博羅特拉、布呂尼翁和勒內·拉科斯特(Rene Lacoste)。在星期六,蒂爾登和亨特在法蘭西體育場跟博羅特拉和布呂尼翁交手。可惜法國人太年輕、太強壯,他們以4∶6、6∶2、6∶2的比分拿下了比賽。美聯社的一位記者稱:“這可能是法蘭西有史以來上演的最偉大的男子雙打比賽。”唉,可惜赫裏克沒能看到這一幕。第三局中途他接到一份電報,通知說愛爾蘭有人發現了林德伯格的蹤跡,當晚可能就到達巴黎。赫裏克後來回憶說,直到那一刻,他還沒意識到林德伯格這次飛行的重要性。羅德曼·沃納梅克給他發的電報太多了,他根本想不起除了伯德以外還有誰能頭一個完成這次飛行。他急匆匆地離開了球場。對他而言,林德伯格安全抵達巴黎不算什麽好消息,但必須給予重大關注。

1927年時美國人在歐洲不怎麽受歡迎,在法國更是完全不受歡迎。在歐洲人看來,美國堅持要求歐洲全額帶息償還戰爭期間借貸的100億美元,似乎有點兒蠻不講理了,因為所有借來的錢都用來購買了美國商品,所以還債的話就意味著美國從同一筆貸款裏賺了兩次錢。這對歐洲似乎不怎麽公平,尤其是歐洲的經濟近乎癱瘓了,而美國卻過得紅紅火火。許多美國人無法認同這種看法。他們認為,欠債就是欠債,理應償還,並把歐洲不願還錢的態度闡釋為背信棄義。對堅持孤立主義的美國人來說,這種情況強有力地證明了美國應當徹底回避外國的牽連。日後,我們的英雄林德伯格會成為這一立場最直言不諱的代言人。本著孤立主義的精神,美國提高了本來就高的關稅壁壘,讓很多歐洲行業無法通過貿易重新繁榮。

這一切導致歐洲,尤其是法國出現了嚴重的反美情緒。美國遊客很多都是吵吵鬧鬧的人,喝了紅酒之後特別討厭,當然也有天生就討厭的。掙紮求生的當地人看著美國遊客過得像是王子一樣,大肆揮霍法國貶值的貨幣。過去一年,法郎兌美元的匯率將近跌了一半,讓當地人的生活過得更加艱難,也讓遊客更顯富裕。更重要的是,法國人敏銳地感受到了南傑瑟和科利失敗帶來的屈辱感。好多人都堅信是美國氣象學家對法國人隱瞞了重要信息。於是,巴黎的美國旅遊車有時會被人憤怒地投擲石頭。美國旅遊團走進咖啡館,也經常無人樂意服務。這種氣氛無疑令人不安。赫裏克大使完全有理由呼籲各方保持謹慎。誰也說不準第一架美國飛機飛來後會發生些什麽。

結果,驚人的是,10萬人放下了手中的事情,著魔一般蜂擁到勒布爾歇機場。

林德伯格一個人從長島沿航線飛到了巴黎郊外的機場,這樣的成就值得額外提上一筆。通過計算確定航向,意味著他要密切關注羅盤指針、航行速度,自上次計算後又過去了多少時間,以及因漂移帶來的預定航線偏差。做到這一切到底有多難,下一個月伯德的遠征提供了部分參照:伯德的遠征隊伍裏除了飛行員和副駕駛,還有一名專門的領航員,以及專門的無線電操作員,卻還是偏離了預計登陸地點320千米,他們隻大概知道自己到了哪兒,還把諾曼底海岸的一座燈塔誤當成了巴黎的燈火。對比來看,林德伯格一邊操縱不穩定的飛機,一邊在膝蓋上做計算,卻準確地抵達了自己的所有目標:加拿大新斯科舍省、紐芬蘭省,愛爾蘭丁格爾半島,法國的阿格角、勒布爾歇。

這一成就毫無疑問能讓林德伯格躋身同時代,甚至曆代最偉大的飛行員候選人之列。他是那一年說自己要到哪兒就真的到了哪兒的唯一的飛行員。那年夏天的所有飛機(數量很多),要麽失敗了在水麵上迫降,要麽就在不知所終的地方墜毀了。林德伯格似乎認為,筆直地飛到勒布爾歇機場是全世界最正常不過的事情。事實上,對他而言的確如此。

林德伯格完成從法國瑟堡到巴黎的最後一站時,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功成名就在規模和力度上是任何人都不曾有過的。

林德伯格從沒想過機場上會有多少人等著自己。他還好奇機場有沒有人會講英語,如果自己沒有法國簽證,會不會惹上麻煩。他的打算是,首先確保飛機安全可靠地停好,接著就發電報給母親報平安。他猜,要是法國記者工作到很晚,現場可能會有一兩次采訪。接著他得自己找一家旅館。他還需要買些衣服和個人用品,因為他出發時什麽也沒帶,連牙刷都沒有。

眼下對林德伯格來說最迫切的一個問題是,他的地圖上沒有標注勒布爾歇機場的位置。他隻知道機場在巴黎市區東北大約11千米的地方。在埃菲爾鐵塔上空盤旋了一陣之後,他朝著那個方向飛去,眼裏唯一可見的地方閃爍著明亮的燈光,就像是大型工業園區,燈光向四麵八方延伸出長長的觸角。這完全不像他想象的夜幕中的機場。他沒意識到,所有的一切都為他而準備。長長的燈火觸角是自發前往勒布爾歇機場的上萬輛汽車的車燈發出的亮光,此刻它正引發了巴黎曆史上最嚴重的交通堵塞。去機場的路上,許多人放棄了汽車和電車,徒步前行。

巴黎時間晚上10時22分——精確地說,按照美國國家航空協會在林德伯格的飛機起飛前不久加裝的自動記錄式氣壓計顯示,飛行33小時28分鍾29.8秒後“聖路易斯精神號”在勒布爾歇機場寬闊的草坪上降落。就在那一瞬間,喜悅的電波傳遍了整個地球。幾分鍾內,整個美國都知道他安全降落在巴黎了。數萬人穿過機場衝向林德伯格的飛機,勒布爾歇陷入了狂喜狀態。用一位旁觀者的話來說是:“人群沸騰著,歡呼著,從四麵八方衝向他。”包圍機場的2.5米高的鉤花鐵絲網被踏平了,幾輛自行車也被猛衝的人群踩得粉碎。奔跑的人裏有舞蹈家伊莎多拉·鄧肯(Isadora Duncan)(4個月後她死於一場怪異的事故,圍在她脖子上的長圍巾卷進了一輛汽車的車輪,把她給勒死了),還有當天下午在聖克盧贏得網球賽的雅克·布呂尼翁和讓·博羅特拉,還有他們的對手比爾·蒂爾登及弗朗西斯·亨特。

對林德伯格而言,這是一個讓他倍感震驚的場麵,他困在人群裏,很可能被扯得七零八落。人群把他從駕駛艙裏拉出來,像捧起戰利品那樣將他舉了起來。“我發現自己仰麵朝天癱倒在人群頂上,黑暗裏,視線所及處都是人頭,而我就處在這片海洋的中央,”他回憶說,“就像是淹沒在了人海裏。”有人把皮製飛行頭盔從他腦袋上扯了下來,還有人開始拉拽他的衣服,這叫他很擔心。在他身後更叫他驚慌的是,人們爬上了他心愛的飛機,幾乎要毀掉它。“有人斜靠在上麵,這對整流罩撐杆施加了太大壓力,我都能聽到後麵傳來木材的斷裂聲。接著傳來第二聲撐竿的斷裂聲,第三聲則是機身表麵織物撕裂的聲音。”

他意識到,競相搶奪紀念品的人陷入了瘋狂。

混亂中,林德伯格發現自己的雙腳又回到了地麵,人群離他而去。不知怎麽回事,在昏暗的光線下,眾人的視線轉到一個偏巧有點像林德伯格的倒黴的美國旁觀者身上。不顧這人的掙紮和強烈抗議,人群把他抬了起來。幾分鍾後,機場指揮室的工作人員們被玻璃破碎的聲音嚇了一跳:這位不幸的受害者被人從窗戶裏扔了過來。這位可憐人瞪大眼睛,渾身破爛不堪,他的外套、皮帶、領帶、一隻鞋子、一半的襯衣都不見了。剩下還掛在他身上的衣物也都被扯成了碎片,看起來就像是礦難的幸存者。他告訴滿臉困惑的官員,自己名叫哈裏·惠勒(Harry Wheeler),是紐約布朗克斯區的皮貨商。他來巴黎買兔皮,跟巴黎的其他人一樣,在相同的衝動下來到勒布爾歇機場。可現在,他隻想回家。

與此同時,兩名法國飛行員救出了林德伯格,把他帶到官方接待區。在那裏,他遇到了邁倫·赫裏克,還有赫裏克的兒子帕梅裏、女婿艾格尼斯。他們給了林德伯格幾分鍾的喘息時間,還寬慰他說,飛機肯定安全。林德伯格和赫裏克用了幾個小時,才穿過擁堵的街道,回到位於巴黎市中心耶拿大街的大使官邸。在大使館,林德伯格拒絕了做體檢的提議,但欣然接受了一杯牛奶、少許食物,並快速洗了個熱水澡。

現在距離林德伯格起飛已經60多個小時了,但他仍答應跟聚集在住所外的記者們見麵,帕梅裏·赫裏克把他們帶了進來。林德伯格雖然顯得很疲憊,但還是快活地跟他們聊了幾分鍾。他告訴記者們,他在雨夾雪和鵝毛大雪裏飛了1610千米。有時候,他的飛行高度低至3米,有時又高達3000米。接下來他穿著帕梅裏借給他的睡褲上了床。這時是淩晨4點15分。

這位全球最出名的人閉上眼睛,睡了10個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