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紐約成為全世界最大的城市 建築·無線電·成名後的林德伯格

兒子名氣越大,伊萬傑琳·蘭德也就越發顯得古怪。她受邀到東部地區迎接兒子林德伯格回國,卻無視柯立芝總統及夫人同去的邀請,一個人悄悄地住進了巴爾的摩酒店。

白宮官員不知道林德伯格夫人的個性,自然甚為震驚。國家大英雄回國前夜,他們卻弄丟了他的母親,這可是不得了的大事。好在一篇報道透露了她的行蹤,官員們得以派車把不情不願的她接回華盛頓。

這時候,柯立芝夫婦並未住在白宮。3月份時,為方便對屋頂和三樓進行緊急維修,他們被請出了白宮——據說總統欣然從之,一點也不生氣。他們住在所謂的“臨時白宮”,那是地處15號杜邦環島上的一處豪宅,借自《芝加哥論壇報》《紐約每日新聞報》所屬報業家族的成員茜茜·帕特森(Cissy Patterson)。

林德伯格夫人到來時還有另一位客人在場——“一個地精似的54歲小個子男人”德懷特·莫羅。他的身影近來愈加頻繁地出現。林德伯格夫人似乎很喜歡莫羅的陪伴(他出了名的親切),也很放鬆。這很好,因為再過兩年他們的兒女就要結婚,兩位長輩也將結成親家了。

身為J. P. 摩根公司的銀行家,莫羅此時簡直富得難以想象。莫羅在新澤西州恩格爾伍德的家裏有32名仆人,而這棟房子基本隻供周末短居。平日他們住在曼哈頓的一處超級公寓裏。莫羅心不在焉的故事是《紐約客》“城中閑話”(Talk of the Town)一類欄目津津樂道的話題。最常重複的故事是莫羅穿著衣服就爬進浴缸。還有一次,報道裏說他在訪客的光頭上磕煙鬥。另有一次,他的朋友在中央火車站遇到了莫羅,看見他一臉困惑無奈地翻著口袋。“你的車票掉了?”朋友問。“不,還要糟糕,”莫羅悶悶不樂地說,“我記不得要去哪兒了。”

莫羅出了名的不擅長裝扮,摩根銀行隻好在男更衣室指派一名侍從確保他總能像樣地出現在公開場合。其實在上述事例中莫羅並非心不在焉,而是當時喝多了。他特別貪杯,不過他的思維極其敏銳,再多的酒也並未真正影響他的判斷力。多年來他都是J. P. 摩根公司最受信任的高級合夥人。耶魯大學和芝加哥大學都希望莫羅擔任他們的校長。

莫羅和柯立芝早在阿默斯特學院上學時就是朋友了。在那個時代,認為卡爾文·柯立芝具有偉人氣質的人並不多,莫羅就是其中之一。1920年,莫羅成立了專門的委員會以幫助時任馬薩諸塞州州長的柯立芝競選總統。該次競選中,共和黨選擇了更有個人魅力的沃倫·哈丁,但柯立芝能當選副總統在很大程度上要歸功於莫羅在幕後所做的努力。事實證明,柯立芝是個過河拆橋的人。哈丁去世後,柯立芝繼任完成後3年的任期,人們普遍預期莫羅會被任命為國務卿或者財政部長,結果根本沒有。1925年前,柯立芝沒有給莫羅安排任何匹配的職位——任命他做飛行理事會負責人給美國混亂的航空業帶去秩序和紀律,也顯得略微貶低了莫羅的身份。

現在,總統邀請莫羅出任駐墨西哥大使——這項任命也很讓人生疑,因為墨西哥正處在革命的陣痛中,有著強烈的反美意識。當時墨西哥土匪頻出,經常殺害外國人,但莫羅還是接受了任命。

6月11日是林德伯格日,一大早就天氣晴朗,熱氣騰騰的。“孟菲斯號”緩緩駛入華盛頓海軍造船廠的停泊位,由4艘海軍驅逐艦、88架飛機和兩架巨型飛船陪伴左右,其中之一是“洛杉磯號”,新近的正式任務是在孤獨的北大西洋上搜尋南傑瑟和科利,還有眾多的私人遊艇。這些船隻數量太多,駕駛馬虎,為“孟菲斯號”的行進增添了有驚無險的各種小插曲。岸邊洋溢著節日的喜慶氣氛,樂隊演奏歡快的曲調,一大群人懷著幸福的期待耐心等候。林德伯格夫人也在場,但叫許多人吃驚的是,她身邊並無總統陪同。事實上,柯立芝總統不太適應航海環境。前不久,在漢普頓港群附近,他站在“五月花號”巡邏艦的艦橋上視察美軍艦隊,船根本沒動,他卻暈了船,還拒絕穿上海軍製服——這違背了事先約定,觸怒了海軍。他隻在船上待了20分鍾,以斜倚的姿勢陰鬱地朝舷窗外看了幾眼,就算完成了視察,之後便下了船。所以,這一回林德伯格歸來他決定在城裏等候。

林德伯格夫人被迎送上船,在船長艙裏私下見了林德伯格,接著兩人一起走上甲板。林德伯格身著藍色西裝,經過一星期的海上生活看起來精力充沛、精神煥發。群眾因林德伯格的出現爆發出熱烈的歡呼聲,海軍放出21響禮炮,通常隻有國家元首才可獲得此番致敬。整個城市的工廠揚起汽笛,教堂鳴起鍾聲。

在快活的喧囂聲中,電台播音員格雷厄姆·麥克納米(Graham McNamee)以沉著的語氣解說著。麥克納米自己也創造了曆史,他的聲音由新成立的美國全國廣播公司經50家電台向全國傳送。這是美國,也是全世界第一家無線電網絡公司。美國電話電報公司的19 300千米的電話線纜首次貫通東西海岸,為全美人民提供廣播服務。據信,美國的每一台收音機此時都轉向了這次現場廣播。曆史上還從來沒有誰像麥克納米這樣,一次性地向這麽多人同時講話。

麥克納米成為美國最受信賴的聲音,這完全是意外事件。他跟林德伯格一樣是明尼蘇達州人,年輕時搬到了紐約,想在嚴肅和輕歌劇領域做歌手。在1923年他順著下百老匯大街散步時,路過了廣播電台WEAF的辦公室,他知道電台有時會播出歌唱獨奏節目,就去問有沒有試唱機會。電台經理塞繆爾·羅斯(Samuel Ross)認為麥克納米有著適合廣播的完美嗓音:溫暖、清晰。當場就聘請他介紹節目、播報新聞,偶爾還唱歌。那年秋天,WEAF獲得了世界大賽中洋基隊對抗巨人隊的廣播權——這是第一次廣播世界大賽,吸引了海量聽眾。《論壇報》[7]的W. O. 麥吉汗受聘進行詳細報道,麥克納米前往協助。麥吉汗沒有廣播天賦,他講話時語調呆板,絲毫沒有花心思填補賽間空白。到第3場比賽的第4局,他對麥克納米說不想幹了,於是甩手走人。麥克納米沒辦法隻好接手,但這對他而言有點難度,因為他對職業棒球的認識不多。

麥克納米是個天生的廣播員。麥克納米介紹人群,介紹天氣,介紹球場上空飄**的興奮氛圍。他也觀察尋找名人,他讓聽眾感覺身在現場,像老朋友一樣備受歡迎。人們喜歡他的節目,雖然他並不怎麽清楚賽場上發生了什麽。體育評論家林·拉德納(Ring Lardner)有一回寫道:“我不知道該描寫哪一場比賽,是我今天看見的那一場呢,還是從格雷厄姆·麥克納米口中聽說的那一場,雖然在波羅球場上我就坐在他身邊。”很快,麥克納米就成了全美最出名的播音員,不光播報世界大賽的比賽,也播報所有重要活動、會議——拳王爭霸賽、政治會議、玫瑰碗的大學橄欖球賽事和林德伯格回國。

從很多方麵來看,華盛頓的“林德伯格日”為廣播時代揭開了序幕。你需要有些想象力才能理解20世紀20年代時收音機是何等的新穎有趣,那簡直是時代的奇跡。在林德伯格越洋飛行的年代,美國人用在置辦家具上的錢有1/3花在了收音機上。廣播電台在各地如雨後春筍般成立。光是1922年這一年,美國廣播電台的數量就從28家激增到570家。似乎任何人都能辦上一家電台。俄亥俄州新黎巴嫩的一家養殖場就有自己的電台。很多百貨公司、銀行、五金店、教堂、報紙、公共場所和學校也都自辦電台。哪怕是大型電台製作的節目有時也會略顯業餘。WHN在紐約的廣播員諾曼·布羅肯希爾(Norman Brokenshire)發現自己有漫長的節目空窗期要填卻找不到更多的話可說,於是宣布:“女士們,先生們,我們現在為您帶來紐約城裏繁忙的都市之音。”然後把麥克風伸出窗外,現場拾音。

不是所有人都為新技術著迷。許多人認為在空中飄**的所有無形電波必定十分危險,有一種廣為傳播的看法是,鳥兒跌落在地上就是被無線電波襲擊導致的。但整體來看,民眾其樂融融。坐在自己的客廳裏收聽遙遠地方的現場活動,似乎就跟遠程傳輸一樣神奇。一位廣告商寫道:“無線電跨越了時間和空間的障礙!”與其說這是對事實的表達,倒不如說是在形容奇跡。在很多人眼裏,林德伯格回國的廣播跟林德伯格回國這件事情同樣重要,同樣叫人興奮!

“那孩子來啦!”林德伯格剛出現在“孟菲斯號”的甲板上,麥克納米就叫嚷起來。“他安靜地站著,毫不張揚……他表情非常嚴肅也非常和藹。真是個好小夥子!”據估計,那天有3000萬聽眾為他的每一個字心醉神迷。但這些聽眾沒看到的是,麥克納米的臉頰上掛著喜悅的淚水。

在岸上的歡迎隊列裏,有海軍部長和陸軍部長,以及海軍軍官方陣,理查德·伯德中校也身著耀眼的白色禮服在列(雖然他還沒出發這一點顯得挺奇怪的)。人們想知道伯德還打不打算飛往歐洲。不過,此時不是他和林德伯格進行討論的好時機,因為林德伯格和他母親被匆匆推搡進了一輛皮爾斯敞篷汽車上,騎兵要護送他們前往華盛頓紀念碑那裏。

沒有人知道那天華盛頓街道上站了多少人,但普遍看法是,首都從來沒有過這麽大規模的集會。車隊前往國家廣場途中,林德伯格偶爾向密不透風的人群揮揮手,但大多數時候是直直地瞪著。當他經過時道路兩旁的許多人都哭了,作家兼探險家菲茨休·格林(Fitzhugh Green,林德伯格《我們》一書的編輯)說:“哭的人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在華盛頓紀念碑旁,人頭的海洋覆蓋了所有看得見的地方,小孩子們全站到了附近的樹杈上,就像是聖誕樹上裝點的玩具。在華盛頓紀念碑腳下站著柯立芝總統和內閣所有成員,隻有一個人缺了席,這唯一缺席的人是胡佛,他還陷在密西西比州的格爾夫波特,應付著密西西比河大洪水。洪災狀況跟此前一樣糟糕,但在這一刻,沒有直接受到影響的人完全忘了這回事。即使胡佛不懈地努力宣傳,也無法讓它跟林德伯格一樣出現在全國報紙的頭版。

等林德伯格終於來到演講台,他向在場者點頭致意,接受人群的歡呼。柯立芝總統發表了簡短的歡迎致辭,並將飛行優異十字勳章別在了林德伯格的衣領上,做手勢請他演說。因為話筒的設置略低於自己的身高,林德伯格把身子往前傾了傾,表達了喜悅之情,說了幾句感謝的話,之後退了回去。一陣怪異的寂靜隨之而來,觀禮的人群恍然大悟:大多數人在烈日下守候了幾個鍾頭,卻盼來了全美最沉默寡言的兩個人,儀式就這麽結束了。但隨後,人群恢複了理智,迸發出狂熱的掌聲,“把手都拍麻了”。許多人這時也哭了。

就這樣,林德伯格開始了他作為公眾人物的新生活。從現在起,他清醒著的每一刻都伴隨著無盡無休的宴會、演講和握手。在華盛頓的短短36小時裏,新任的林德伯格上校會出席3場宴會,發表若幹演講,拜訪沃爾特·裏德陸軍醫院的傷兵,為無名戰士的墓敬獻花圈,參觀國會大廈。他所到之處,民眾都夾道歡呼。這是過分讚美的生動展示,但跟他之後到紐約所碰到的情形相比,這隻算得上是微不足道的序幕。

20世紀20年代的美國正在大興土木。1927年,全美據說有5000棟高層建築,這占了全世界的絕大部分。就連在得克薩斯州的博蒙特也有6棟10層以上的高樓,超過了巴黎、倫敦、柏林或者其他任何歐洲城市。1927年在底特律開張的J. L. 哈德森百貨公司(J. L. Hudson)擁有全世界最高的百貨大樓,有20多層。克利夫蘭出現了高達52層的車站塔樓(Union Terminal),成為當時全世界第二高的建築。[8]洛杉磯對建築物的高度確立了嚴格的限製(在很大程度上,這也反映了為什麽如今的洛杉磯呈鋪大餅式橫向發展),但市政廳仍然違背了自己規定的法令,修了28層。一時間,美國的建築就像止不住地要往高處長似的。

建築越修越高,湧入城市中心的工人也越來越多。到1927年,波士頓每天有825 000人進入市中心——比全城的總人口還多。匹茲堡每天吸納355 000人,洛杉磯和舊金山每天50萬人,芝加哥和費城全都超過了75萬人,而紐約最多,每日負荷高得驚人:300萬人。

1927年,紐約剛剛超越倫敦成為全世界最大的城市,也是最國際化的城市。800萬紐約居民裏,有1/4的外來移民,比費城的總人口還多。土生土長的美國人也蜂擁至此。自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以來,20萬來自南方的黑人搬到紐約,此刻的密西西比河大洪水又逼來了數萬人。

此時的紐約不光駐紮著全國諸多主要服務商的總部,如銀行、證券經紀、出版、廣告、大部分藝術行業等等。並且是全美最大的工業中心。它是3萬家工廠的所在地,全美國商品的1/10產自這裏。美國海外貿易的40%以上是通過紐約港運輸出海的,其國際客運量也占了壓倒性份額。每天有多達12 000名旅客從曼哈頓西側的橋墩出發,來送別的人接近25 000人次。每一天,從早晨8點到下午1點,都有密集的人群聚集在碼頭上,造成了周圍街區的大擁堵。

每隔4年,紐約的人口增長量就相當於波士頓或者聖路易斯的總人口數。房地產開發商根本跟不上人口增長的速度。光是在1926年,就有上千棟新的辦公樓正在興建或重建。為了盡量減少擁擠,紐約市頒布了嚴格的新條例,禁止高層建築占地麵積過大,並規定建築師在設計時應考慮更多的樓間通風和地麵采光。此舉反而帶來了意想不到的結果:加速了商業發展的步伐,因為設在巨型建築中的大賣場才能獲得更好的經濟回報。它還鼓勵摩天大樓朝著曼哈頓以北的方向推進。到1927年,紐約擁有全美一半的摩天大樓,而其中一半都在市中心。我們現在提起紐約時所聯想到的街道下陷有如置身峽穀,天際線外高低不平,基本上是20世紀20年代才出現的景象。

不少新建築對城市的基礎設施帶來了極大的壓力。當時世界上最大的辦公樓格雷巴大廈於1927年年初投入使用,位於列克星敦大道420號,一次性就帶來了12 000名上班族。而今曼哈頓的一棟大樓可輕鬆容納5萬名員工。飆升的人口密度令紐約成為全世界生活最緊張、最具挑戰性的城市,也為一場即將展開、全世界從未見過的盛大遊行提供了最興奮、最完美的後備部隊。

6月13日是星期一,林德伯格開著一架從海軍部隊借來的飛機,來到長島的米切爾機場,一架等候在此專用於短途飛行的兩棲飛機立刻將他帶到了城市上空。他完全不知道什麽樣的情形正等著自己,沒有人料得到。他來到紐約港,看見了此生最不尋常的景象:在這個全世界最大的城市,全城人都站在街上歡迎他。

港口密密麻麻停滿了船。岸上,從曼哈頓最靠下的地方到中央公園,每一條人行道、每一處屋簷、每一扇辦公室的窗戶前都擠滿了人。沒人說得出到底有多少人來看遊行,據估算,人數在400萬~500萬。有史以來,人們聚集起來向一個人致敬的規模恐怕以此為最了。

在碼頭上,林德伯格登上了市長的遊艇(這是羅德曼·沃納梅克送給紐約的禮物),前往遊行的出發地巴特裏公園[9]。自助午餐本已上桌,但因為一群記者和攝影師先行到達,把它吃了個精光,林德伯格隻好餓著肚子參加慶祝活動。

巴特裏公園約有30萬人等候,林德伯格鑽進了一輛派卡德敞篷轎車,跟市長吉米·沃克一同坐在後座上,市長戴著一頂有點過時的大禮帽。林德伯格一如既往地沒戴任何東西。他們在密密麻麻的五彩紙屑中穿過了百老匯大街,天上飛舞的彩帶太多,以至於排隊的人幾乎要看不見林德伯格和沃克了。這是一場史無前例的大場麵。1918年停戰遊行結束後,全城掃出了155噸碎紙片。而林德伯格遊行後,掃出了1800噸。一些觀眾太過興奮,把辦公室紙簍裏所有的紙張都倒了出去,卻完全沒考慮紙簍裏有沒有什麽重物。第二天,從街上掃出來的東西包括電話簿、企業名錄等大件紙製品,都是從臨街大樓的窗戶裏快樂地飛出來或者拋下來的,好在沒傷著人。

圍觀者中有一位叫格特魯德·埃德爾(Gertrude Ederle)的年輕姑娘,或許她夠格成為全美被遺忘得最快的名人。她作為德國移民的女兒——父親在阿姆斯特丹大道上開著一家肉鋪,可謂美國有史以來最優秀的遊泳選手。1922年的一天,她打破了6項紀錄。她體壯如牛,能遊極長的距離。在1926年8月,她成為了第一個橫渡英吉利海峽的女性,而且比此前所有的男選手遊得更快。美國同胞們被她的這一壯舉深深感動了,也備受鼓舞,為她舉行了盛大的彩帶遊行。有一陣子無論她走到哪兒去,都有一大群人簇擁著她。

在她名聲最盛的短暫時期,埃德爾接到了價值90萬美元的商業邀約,但她的教練認為她要比這值錢得多,不準她簽約。遺憾的是,就在這時,世界注意到,出了水麵埃德爾既不有趣也不怎麽吸引人。她矮墩墩的,缺乏魅力。她的聽力也頗成問題,在接受媒體采訪時她顯得急躁不耐煩。埃德爾剛回國,另一位女性、丹麥出生的美國人米勒·蓋德(Mille Gade)同樣橫渡了英吉利海峽。這讓埃德爾的成績頓顯失色,世界迅速對她失去了興趣。最終,埃德爾隻掙了19 793美元的個人出場費。到林德伯格遊行時,她已淪為周薪50美元的遊泳教練,走上大街絲毫也不會引起別人注意了。如果有人提起她,無疑是想借此昭示林德伯格未來的命運。

遊行活動在市政廳、聖帕特裏克大教堂和中央公園分別稍作停留,用去了差不多整個下午。接下來的4天,林德伯格的行程更為密集——更多的演講、招待會、頒獎典禮和遊行,還有一趟遲來的齊格菲爾德劇院之旅,即觀看《裏奧·麗塔》。訪問期間,林德伯格和他母親借住在公園大道270號的一棟大公寓裏,房東不是別人,正是把貝比·魯斯賣給洋基隊的哈裏森·弗雷齊。事有湊巧,南傑瑟也對弗雷齊的公寓熟悉得很,他向心愛的孔蘇埃洛·哈特梅克求婚時,哈特梅克小姐就定居此處。在弗雷齊的公寓,林德伯格的母親勉強答應在一場非正式的新聞發布會上見見記者們,然而她表現出了大師級拒不回答問題的姿態。

“您認為令公子接下來會做什麽?”一名記者問她。

她說:“不知道。”

“他從巴黎給您帶回什麽紀念品了嗎?”另一名記者問。

“沒有。”

“您曾想過要和兒子一起飛越大西洋嗎?”

“他沒問過我。”

“接下來的幾天,您有什麽打算?”

“一切盡聽組委會安排。”

過了半個多小時,記者們的問題問完了,此後便是讓人尷尬的漫長沉默。助理走進來結束了發布會,說林德伯格夫人在別處有約。她如釋重負地大出一口氣。“我說了太多話了。”她坦言道。

不管怎麽說,林德伯格母子都有點奇怪,兩個人在一起就更顯得奇怪。遊行的當晚,林德伯格和母親在沃克市長的陪同下,驅車前往富翁克拉倫斯·麥凱(Clarence H. Mackay)在長島的莊園參加晚宴及舞會。晚飯後不久,人們發現林德伯格不見了。驚慌失措的麥凱搜遍了整座莊園,不知道他尊貴的客人發生了什麽。結果,林德伯格和母親竟然早就離開了曼哈頓,全然不記得向晚宴的主人、州長、市長,以及在場的其他500名客人說一聲感謝和再見。母子倆顯然沒告訴市長,因為他們離開時並沒有乘車,而是悄無聲息地走了。

連續3天,林德伯格的故事完全占據了《紐約時報》的頭版,甚至非頭版的大部分篇幅。遊行當天,林德伯格的故事占了報紙前麵整整16頁。人們對與林德伯格有關的所有事情都太感興趣了,就連6月15日林德伯格夫人到賓夕法尼亞車站搭火車回中西部時,都有500名警察手挽著手攔住人群。

林德伯格現在成了全地球最貴重的人形商品,各種報酬誘人的邀約向他狂轟濫炸——拍電影、寫書、寫報紙專欄、宣傳形形色色的商品、在雜耍表演裏露個臉、周遊世界巡回講演。據他自己回憶,有人出價50萬美元請他出演以其人生故事為基礎改編的電影並享受分成,還有人出價5萬美元請他代言一種暢銷的香煙。如果他找到了夢想中的姑娘並與之結婚的話,另一家公司向他開價100萬美元以求把整個過程拍攝成電影。華盛頓的資深人士勸他進入政界。“他們告訴我,”林德伯格後來寫道,“如果我想在政界闖**一番事業,有很大的機會能當選總統。”回國後第一個月,他總共收到了價值100萬美元的種種邀約。

未經授權和通知就想用林德伯格的名字賺錢的人實在太多了,他甚至無奈到要聘請偵探社調查那些最為惡劣的行徑。《紐約時報》報道了克利夫蘭一名企業家的案例,此人找來一個同樣叫作查爾斯·林德伯格但對航空飛行一無所知的鐵路機械師,讓其擔任林德伯格航空集團公司的名義負責人,打算向仰慕真正林德伯格的輕信公眾發售1億美元的股票債券。

在這個為林德伯格而狂熱的一星期裏,最盛大的活動是紐約市在康莫德酒店為他舉辦的一場晚宴。《紐約時報》稱來賓有3700人,全是男性,因為主辦方沒有邀請任何女性。這是有史以來該市舉辦的規模最大的晚宴。所有的報紙都歡天喜地地羅列出了數量龐大的食物和餐具:1130升的綠龜湯,1噸魚,680千克弗吉尼亞火腿,2.7噸雞肉,470升豌豆湯,15 000片麵包,2000棵生菜,380升咖啡,800誇脫冰激淩,12 000塊蛋糕,136千克黃油,36 000份杯盤,50 000份餐具。但有一點需要指出,各出版物給出的數字完全一致的很少。晚宴預計7點鍾開始,但因為太多人都在尋找自己的位置,場麵一片混亂,直到9點所有人才正式入座,開始上菜。講演到11點才開始,整整推遲了3個小時。

6月15日那天晚上淋漓盡致地展示了林德伯格的生活是多麽荒誕和離譜。經過一整天的講演和招待會之後,他終於有機會去看《裏奧·麗塔》了。但觀眾們一看到他就欣喜若狂,劇院隻好打電話叫來了警察,劇目推遲了一個多小時才開演。但遠遠不到結束的時候,林德伯格便被迫離席,要到羅克西劇院參加為南傑瑟和科利舉辦的慈善晚會。他在劇院中很有禮貌地坐了一個小時,緊接著就被拉出去送到了米切爾機場,他在燕尾服外麵套上了飛行服,駕機前往華盛頓。

在華盛頓,林德伯格小心翼翼地驗收了對“聖路易斯精神號”的維修工作,隨後爬進了他熟悉的駕駛艙,開著它又返回紐約。早晨7點半,他降落在了紐約米切爾機場。終於能跟自己心愛的座機團聚了,他心滿意足地回到弗雷齊的公寓迅速洗了個澡,換過衣服,之後,整夜未眠的他又繼續參加活動去了。

結果,這一天為林德伯格安排的活動密集、瘋狂得幾乎不切實際。他先被送去參加布魯克林的遊行,包括在展望公園對著20萬人講演,接下來是跟天主教“哥倫布騎士會”的分會成員進行正式午宴。接著,他要到洋基體育場看洋基隊跟聖路易斯布朗隊比賽,再立刻回到曼哈頓,在布雷武特酒店接受奧泰格為他頒獎。隨後又是一場正式晚宴。

在洋基體育場,為迎接林德伯格一行的到來,人們將整整3個區段的座椅粉刷一新,20 000名球迷到場想向他致意。貝比·魯斯答應為他打出一個本壘打,但等比賽開始這位偉大的飛行員仍然不見蹤影。球隊和觀眾等了半個小時後才有消息傳來說林德伯格還在曼哈頓,裁判這才示意比賽正式開始,不再等待。

棒球賽季緩緩推進,到了眼下這個階段,沒人看出有什麽兆頭顯示今年對魯斯或者洋基隊的其他球員來說會是豐收的年景。賽季開始之前,魯斯親口告訴記者恐怕沒法打破自己1921年的本壘打紀錄。“要做到這一點,你必須盡早開始,而且投手得給你投球才行。”他說,“我今年開始得不夠早,而且4個賽季以來,投手並不真正給我投球了。”似乎是為了證明自己的觀點,他在賽季的第一場比賽就抱怨頭暈,先行離開了。第一個月裏打得也沒什麽活力。到了林德伯格在巴黎降落的5月21日,魯斯在32場比賽裏才打出了9個本壘打。

之後發生了兩件事:《貝比回家》上映和魯斯突然振作起來。隻有老天才知道這部電影帶給了魯斯多大的刺激,但它上映的時間跟他打出大量本壘打的時段完美重合——兩天之內就打出了5個本壘打。其中一個是在費城,球高高地飛出了球場,落在了街對麵一棟兩層小樓上。到6月7日,魯斯的本壘打總數已攀升到18個——這個數字更體麵,也更有上升空間。兩天後,在洋基體育場對陣芝加哥隊時,魯斯竟然成功盜上本壘——這種事情,一個頂著大肚子的32歲男人通常可做不到。這個賽季突然變得有趣起來。

魯斯說話算話,在林德伯格日那天為林德伯格打出了一個本壘打。它出現在第一場對陣湯姆·紮卡裏(Tom Zachary)的下半局中,而紮卡裏則將在本賽季最後對陣魯斯時打出一個更加重要的本壘打。魯斯之後上場的是盧·格裏克,他在近乎完全相同的位置也打出了一個本壘打。隻可惜林德伯格根本沒來,這兩個球都不曾看到。“我為他打出了本壘打,可他卻不曾露麵,”魯斯賽後說,“我猜他大概以為這是一場傍晚打的比賽。”

林德伯格無法趕到的責任並不在他自己。因為太多人想跟他說話、握手了,他當天的每一輪活動安排都拖後了,等他終於得空趕到洋基體育場時已經下午5點多,比賽就要結束了。這時候,他怎麽也沒時間進去了,車隊隻好掉頭回到城裏,送他去格林尼治村的布雷武特酒店接受雷蒙德·奧泰格為他頒獎。和在所有地方一樣,一大群人把他堵在了酒店門外,他被強行推拉著才通過大片胳膊的海洋進了酒店。

林德伯格明顯開始見怪不怪了。在這一片混亂當中,著名曆史學家亨德裏克·房龍(Hendrik Willem Van Loon)見到了他,表達了真正的擔憂:“我還從來沒見過哪個人像他這樣累得如此絕望而勇敢,大腦仍在履行職責,身體其他部分卻跟不上了。再來3天這樣的日子,圍觀榮耀的狗群一定會把他追逐至死。”

事實上,林德伯格要熬的日子遠遠不止3天,局麵還將越來越糟糕。

至少,見到雷蒙德·奧泰格時林德伯格一定是高興的,因為奧泰格是個討人喜歡的可愛人物,很擅長寬慰人心。奧泰格出身貧寒,本是法國比利牛斯山下的牧童,1882年時,他剛滿12歲便跟著叔叔來到美國。他自學了英語,找到一份酒店服務員的工作,一路順著機會之梯往上爬,先是領班,而後成了經理,最終當上了曼哈頓兩座最富麗堂皇的酒店拉法耶特和布雷武特的主人。對奧泰格而言,林德伯格是個救星。設立奧泰格獎,是他出於一時衝動的慷慨之舉,結果卻成了他的噩夢。為了贏得獎金,已經有6人喪命,若非林德伯格勝出,這個數字很可能繼續往上漲。批評家開始評論說,不管用心多麽良苦,奧泰格也得算殺人犯。可以理解,這個說法讓奧泰格痛苦得無法忍受。

所以,奧泰格滿心寬慰和喜悅地把支票遞給了林德伯格,盡管他一定也有些心疼。因為在1927年,25 000美元可算是筆巨款,不是他隨隨便便就能拿出來的。

令人惋惜的一點是,就在這個時候,奧泰格的事業在逐漸下滑,並且即將被一件害死了許多人的東西害死:禁酒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