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最後一槍2
D一下子被從小巷的一端橫甩過去,摔倒在地,後腦勺撞在一塊石頭上。碎玻璃像榴霰彈一樣四散迸裂。他覺得身後的一堵牆整個塌倒下來,砸在他的臉上。他拚命地喊叫起來。他隻感到天翻地覆,卻聽不到任何聲音,實際上是聲音太大,使他在刹那間失去了聽覺。隻是在這一切混亂之後,他才意識到聲音:狗在狂吠,人們大聲呼喊,泥土從碎磚石上絲絲滑落。他用雙手遮住臉,保護著自己的眼睛,又尖叫了幾聲。街上人們跑來跑去,遠處一架風琴像反抗似的仍在演奏。但他什麽都沒有聽到,他又回到一幢房子的地下室裏,一隻死貓的毛皮緊挨著他的嘴唇。
一個聲音說:“是他。”他們正把他從倒塌的牆下麵挖出來。他一動也不能動,無法躲避鐵鍁刃和鐵鎬頭。他嚇得渾身冒汗,不住用自己的母語喊叫。一個人的手在撫摸他,他的心撲通通地跳起來,他又回到多佛爾公路上,汽車司機兩隻粗大的拳頭正和他的皮肉接觸。他厲聲吆喝著:“不許碰我。”
“他有槍嗎?”
“沒有。”
“右邊的口袋裝著什麽?”
“啊,一塊椰子殼,真滑稽。”
“傷著了嗎?”
“大概沒有,”一個聲音說,“我想,隻不過是嚇昏了。”
“最好給他戴上手銬。”
D從那隻死貓旁邊,經過多佛爾公路,走了一條長長的路才又回到本迪池鎮。他發現自己的兩手已被銬住,遮住眼睛的東西被移開了。那堵大牆仍然屹立在那裏,小雨仍然淅淅瀝瀝地落著。四周的一切都沒有變化。除了幾塊震破的玻璃外,一場紛亂已經過去了。兩個警察高高地站在他旁邊,一小群人聚在小巷口,急切地望著他。一個聲音說:“這段聖經故事來源於……”
“好吧,”D說,“我跟你們走。”他費力地站了起來,這一跌把他的脊背扭傷了。他說:“我想坐一會兒,如果你們不介意的話。”
一個警察說:“有的是時間叫你坐的。”
兩名警察中的一個拉住他的一隻胳膊,帶他走到那條湫隘的小街上。幾步遠的地方停著一輛公共汽車,車上掛著開往伍爾弗漢普頓的牌子。一個年輕人斜挎著一隻皮包站在汽車門口的階梯上望著他,臉上任何表情也沒有。
他問:“我犯了什麽法你們要逮捕我?”
“你犯的法可多了,”警察說,“你就別為這個操心啦。”
“我覺得,”D說,“我有權利……”他看著自己被銬住的雙手說道。
“你說了一些可能會破壞和平秩序的話……還有,私闖別人庭院企圖行竊。先說這兩件就夠了。”
D笑了起來。他實在忍不住了。他說:“這又是兩條新加上的罪名。看來罪名也會自動增加的,是不是?”
到了警察局,他們給了他一杯可可和幾塊塗了黃油的麵包,然後把他鎖在一間囚室裏。很久以來他心頭沒有這麽平靜過。他在囚室裏聽到他們同伍爾弗漢普頓通電話,向上級報告他的事。但除了個別的幾個字以外他沒聽到他們說了些什麽……沒過多久那個比較年輕的警察又給他端來了一碗湯。他說:“看來我們還真捉住了一條大魚。”
“是嗎?”
“倫敦叫我們把你押解過去——不許耽擱。”他不無敬意地說,“要立刻審問你。”
“審問我什麽?”
“這我不能告訴你,但是我想,你也看過報紙了。你乘今天午夜的火車去。跟著我。說老實話,我倒有興趣去倫敦轉一圈。”
D說:“你可不可以告訴我——爆炸的事——傷了人嗎?”
警察說:“幾個孩子把礦上裝炸藥的房子點著了。沒有傷著人——真是奇跡。隻有一個叫喬治·賈維斯的人,誰也不知道他到礦井那邊去搞什麽名堂。他說他被震昏了,但是除非發生地震,老喬治是不會被震昏的。”
“這麽說來沒有什麽損失?”
“什麽損失也沒有——隻有那間裝炸藥的小屋子和一些窗玻璃。”
“我懂了。”
就這樣,連最後一槍也沒有射中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