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失去聯係2

一道淺棕色的帷簾把起居室分成兩部分。他拉開帷簾,裏麵是一張雙人床,小桌上放著一部電話,屋角還有一個書架。他一邊問:“裏麵是幹什麽用的?”一邊打開一扇門。“你看,”他說,“還有個廚房,爐子和其他東西應有盡有。”他走到起居室說,“住在這兒可以忘掉自己是離家在外。”但是這種無憂無慮的情緒隻持續了幾分鍾。

她說:“你沒發現什麽嗎?”

“你指的是什麽?”

“你這個記者目光可不敏銳啊。”

“你怎麽知道我是記者?”

“我哥哥把一切都調查了。”

“一切?”

“是的。”她再一次問,“你沒發現點什麽嗎?”

“沒有。”

“特拉佛斯先生好像沒有留下一塊用過的肥皂之類的東西。你可以到衛生間裏去看看。連肥皂外麵的包裝紙也沒撕掉。”

羅走到門口,把門插上。他說:“不管他是什麽人,在我們談完之前,他別想進來。希爾夫小姐,我覺得自己有點糊塗了,請你詳詳細細告訴我:第一,你怎麽知道我在這兒?第二,你為什麽到這兒來?”

她倔強地說:“我不跟你說我是怎麽知道的。至於說我為什麽要到這兒來,我是為了讓你快點離開這兒。上次我給你打了一個電話,我沒做錯吧,對不對?”

“是的,你沒做錯。可是你為什麽要為我擔憂呢?你當時說過,你了解我的一切,是嗎?”

“這對你並無壞處。”她說得很簡單。

“知道了我的一切後,”他說,“你便不會為我擔憂了……”

“我希望待人公道。”她說,好像向他透露了自己的一種癖好。

“是啊,”他說,“要是你能做到的話就好了。”

“可他們不喜歡我這樣。”

“你指的是貝萊太太嗎?”他問,“是卡農·托普林嗎?”太複雜了,他覺得自己已經無力招架。他往扶手椅裏一坐。這間屋子裏還有一把扶手椅和一個長沙發。

“卡農·托普林這個人不錯。”她說著突然笑了起來,接著她又說,“我們談的這些事很可笑。”

“請你告訴你哥哥,”羅說,“讓他別再為我奔波。我放棄了。他們喜歡謀殺誰就去謀殺誰吧。我不想跟他們搞在一起。我要遠走高飛。”

“去哪裏?”

“隨便找個地方藏身,”他說,“他們永遠也找不到我。我知道一個地方,那兒安全極了……但他們不想這樣,我認為他們真正害怕的是我會去找他們。我覺得,其中的奧妙我永遠也不會知道。蛋糕……還有貝萊太太,神出鬼沒的貝萊太太。”

“他們是壞人。”她說。這句話仿佛適用於他們全體。“你要遠走高飛,這使我很高興。這兒沒你的事。”使他感到驚奇的是她接著說的話,“我不想再讓你受傷害。”

“你為什麽這樣說?”他問,“你已經知道了關於我的一切。你們檢查過了。”然後他借用她那種孩子氣的話說,“我也是壞人。”

“羅先生,”她說,“我在我來的地方看見過很多壞人。這個稱呼對你可不適合,因為你沒有那些特征。你對過去做過的事情追悔莫及。人們說英國的法官是好的。嗯,他們沒有絞死你……這是一起發自好心的謀殺案。報上是這麽寫的。”

“你所有報紙都看了?”

“都看了。我甚至看見了他們拍的照片。你舉起報紙遮住臉……”

他目瞪口呆地聽著,到此時為止還沒有人這麽坦率地跟他談過這件事。這是一種痛苦,不過這是一種碘酒抹在傷口上的痛苦,是一種可以忍受的痛苦。她說:“在我來的那個地方,我見過許多起殺人案,但沒有一起出自好心。你別想得太多,給自己找個機會吧。”

“我想,”他說,“我們最好想個辦法,看看怎麽對付特拉佛斯先生。”

“趕快離開這兒。這是唯一的辦法。”

“你怎麽辦?”

“我也走,我也不想惹麻煩。”

羅說:“如果他們是你的敵人,如果他們讓你受苦,我就留下和特拉佛斯先生談談。”

“噢,不,”她說,“他們不是我的敵人。這兒不是我的國家。”

他說:“他們是誰?我一點也不明白。他們是你們的人還是我們的人?”

“這些人在哪兒都一樣。”她說。她伸出一隻手,試著碰了碰他的胳膊,仿佛想知道他的感覺如何。“你認為自己是個壞人,”她說,“可這僅僅是由於你不忍心看著別人受苦。他們能忍心看著別人受苦。別人在無限製地受苦,而他們卻毫不在乎。”

他可以連續幾小時地聽她講下去。他不得不自殺,這看來是一件憾事,可是他沒有別的選擇餘地。除非把自己交給劊子手。他說:“我想,要是我在這兒等特拉佛斯先生,他來了以後就會把我交給警察。”

“我不知道他們會幹出什麽事情來。”

“那個提著書箱的滑頭也屬於他們一夥。他們的人可真不少。”

“多極了,而且一天比一天多。”

“可是。我把這箱子書留下後,他們為什麽還認為我應該留在這兒呢?”他握住她的手腕,一隻瘦骨嶙峋的小手腕,哀傷地說,“你不是他們一夥的吧?”

“不是。”她說。她沒有把手抽開。她說的是事實。他覺得她沒說謊。她的毛病也許有一百處之多,但說謊這個最常見的毛病在她身上並不存在。

“我不認為你是他們一夥的,”他說,“但這樣意味著……意味著他們要讓咱們倆都待在這兒。”

她說:“噢。”他的話仿佛使她深有感觸。

“他們知道咱們將在談話、解釋上浪費時間……他們要的是你我兩人,但警察不要你。”他大聲說,“現在你和我一起離開這兒吧。”

“好的。”

“要是還不算太晚的話,咱們還能溜掉。他們似乎很會安排時間。”他走進門廊,小心翼翼地拉開插銷,把門打開一條縫,隨後又輕輕把它關上。他說:“我剛才一直在想,這個旅館裏,很容易迷路,走廊又多又長。”

“是嗎?”

“咱們不會迷路的。瞧,走廊那頭有人在等著咱們呢。他的背剛轉過去,我看不見他的臉。”

“他們確實什麽都想到了。”她說。

他發現自己又興奮起來了。他曾經以為自己今天就要送命,但他沒死。他要活下去,因為他又能對別人有用了。他不再感到自己是拖著一個沒有價值的、正在衰老的身軀到處遊逛。他說:“我看,他們沒法把咱們困在屋裏餓死。他們進不來,除非爬窗。”

“你說得對,”希爾夫小姐說,“我已經看過了。他們不可能爬窗進來,光滑的牆有十二英尺高。”

“那麽咱們坐在這兒等就行了。咱們可以給餐廳掛電話,叫服務員送晚飯來。要幾道菜,再要點好酒。讓特拉佛斯付錢吧。先來點度數很高的葡萄酒……”

“好吧,”希爾夫小姐說,“隻要咱們能肯定送飯來的服務員不是壞人。”

他微笑了。“你倒是考慮得很周全。這是在大陸上受過訓練的結果。你說該怎麽辦?”

“打電話把職員叫來,就是咱們見過的那個職員。找個借口,非讓他來不可。然後咱們跟他一起出去。”

“好,”他說,“就這麽辦。”

他掀起帷簾。她跟著他:“你找什麽借口呢?”

“我不知道,隨機應變吧。我會想出法子來的。”他拿起電話聽了一會兒……又聽了一會兒。他說:“我覺得電話線被掐斷了。”他聽了約莫兩分鍾,可一點聲音也沒有。

“咱們被困起來了,”她說,“我不明白他們要幹什麽。”兩人都沒注意到他們正拉著手。他們仿佛陷入了黑暗,必須摸索著向前走……

他說:“咱們沒有任何東西當武器用。女人插在帽子上的鐵針現在已經不時興,而我唯一的一把小刀又被人拿走了。”他們倆手拉手回到起居室。“咱們還是暖和一下身子吧,”他說,“把壁爐燒旺。冷得像下起了暴風雪。外麵還有一群餓狼。”

她鬆開他的手,蹲在壁爐旁。她說:“燒不旺。”

“你扔進去的柴還不值六便士。”

“我已經扔了一先令的木柴了。”

天氣很冷,屋裏漸漸黑了。兩人想起了同一件事。“試試看電燈亮不亮。”她說。他的手早已摸到了開關。燈沒亮。

“天會越來越黑,屋裏會越來越冷,”他說,“特拉佛斯先生讓咱們受罪了。”

“哦,”希爾夫小姐說,她像小孩似的用手捂著嘴,“我害怕。真對不起,可我害怕。我不喜歡黑暗。”

“他們奈何不了咱們,”羅說,“門插上了,他們不可能把門砸開。這你是知道的。這是個文明的旅館。”

“你敢肯定,”希爾夫小姐說,“這兒沒有別的門可以進來嗎?廚房裏……”

他想起了一件事,趕緊打開廚房門。“是啊,”他說,“你又說對了。這兒有個供商人出入的暗門。這些套間真不錯。”

“你把那扇門也插上吧。”希爾夫小姐說。

羅回到小姐身邊輕聲說:“這套設備齊全的房間隻有一個缺點:廚房的插銷壞了。”他馬上握住她的手。“但不要緊,”他說,“咱們想得太多了。你要知道,這兒不是維也納,這兒是倫敦。咱們是多數。這個旅館住滿了人,是咱們這邊的人。”他重複道,“咱們這邊的人。他們就在附近,咱們隻要喊一聲就行了。”世界匆匆進入了黑夜,像一隻被魚雷擊中的輪船那樣迅速地傾斜了,眼看就要沉入黑色的海水中。他們的說話聲越來越高,彼此已看不清對方的臉。

“再過半小時,”希爾夫小姐說,“警報就要拉響。他們會全部躲進地下室。隻剩下咱們……和他們了。”她的手變得越來越冷。

“那時咱們的機會就來了,”他說,“警報一拉響,咱們就隨著人群出去。”

“咱們現在是在樓道的盡頭,這兒也許根本就不會有什麽人群。你怎麽知道這個樓道裏還有人在?他們把什麽都考慮到了,你難道認為他們會在這一點上疏忽?他們可能訂下周圍的每一間屋子。”

“試試看,”他說,“要是咱們有什麽家什就好了——一根棍子,一塊石頭。”他住了嘴,放開她的手。“如果箱子裏裝的不是書,”他說,“而是磚頭就好了。要是箱子裏裝的是磚頭……”他摸摸一個箱扣。“箱子沒鎖,”他說,“現在咱們就能知道……”他們一起疑惑地看著箱子。不可能是磚頭。那幫家夥既然什麽都考慮到了,難道會在這點上疏忽嗎?

“我不想碰它。”她說。

他們像是落在一條蛇麵前的兩隻鳥,感到手足無措,蛇是無所不知、無所不曉的。

“他們有時也會疏忽的。”他說。

黑暗把他們倆隔開,槍聲從遙遠的地方傳來。

“他們要等到警報拉響,”她說,“等到所有的人都進了地下室,聽不見這兒的聲音時才會動手。”

“這是什麽聲音?”他說。他自己也神經過敏起來了。

“怎麽啦?”

“我覺得有人在拉門把手。”

“他們離咱們真近呀。”她說。

“感謝上帝,”他說,“咱們並非赤手空拳。幫幫忙,把長沙發推過去。”他們用長沙發的一頭頂住廚房門。他們現在什麽也看不見了,完全陷入了黑暗。“咱們運氣不錯,”希爾夫小姐說,“這是個電爐。”

“我不這麽認為。為什麽是電爐就交了好運?”

“咱們把他們堵在外麵了。如果廚房裏的爐子燒煤氣的話,他們就有可能往屋裏放煤氣。”

他說:“你真該幹這一行。想得可真全麵。來,再幫我一把。咱們把沙發整個兒推進廚房吧……”可是還沒動手他們就停住了。他說:“太晚了,那邊有人進來了。”他們聽見了一聲輕輕的關門聲。

“隔壁出了什麽事?”他問。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小公爵》中的一個情節。他說:“從前他們是通過喊話的方式,讓城堡裏的人投降。”

“別說話,”她低聲說,“請別說話。他們在聽著呢。”

“我受不了這種貓捉老鼠的把戲,”他說,“咱們甚至不知道那邊是不是有人。他們用開門聲和黑暗來嚇唬咱們。”他很激動,稍微有些神經質。他大聲說道:“進來吧,進來,不必敲門。”可是沒人回答。

他火冒三丈地說:“他們認錯人了。他們以為能用恐嚇手段得到一切。可他們檢查過我了。我是個凶手,可不是嗎?你知道,我不怕殺人。隨便給我一樣家什吧,給我一塊磚頭也行。”他瞧著那個箱子。

希爾夫小姐說:“你說得對,咱們得幹點什麽,哪怕幹件錯事也行。不能幹等著他們為所欲為。把箱子打開吧。”

他神經質地迅速捏了一下她的手,然後又放開。此時,警報又開始了晚間的鳴叫,他打開了箱蓋……

[1] 《小公爵》(The Little Duke),英國兒童文學作家夏洛特·M.永格(Charlotte M.Yonge, 1823—1901)出版於1854年的小說。——編者注(本書注釋如無特別說明,均為編者注)

[2]指為“自由母親基金會”籌款。——譯者注

[3]印度北部邦城市,位於恒河河畔。

[4]位於英國劍橋郡的一個鄉鎮。

[5]位於倫敦威斯敏斯特市聖詹姆斯區的一條街道,聚集了眾多餐廳和劇院。在伊麗莎白時代為出售飼料和農作物的街道集市。

[6]一種莨菪烷型生物堿,可用於麻醉鎮痛、止咳、平喘等,用藥過量可引起中毒。

[7]威廉·勒·丘(William Le Queux, 1864—1927),英國小說家,間諜小說早期的代表作家。

[8]英國著名曆史小說家和詩人沃爾特·司各特(Walter Scott, 1771—1832)所著的曆史小說。

[9]布朗托姆(Pierre de Bourdeille, seigneur de Brant me, 1540—1614),法國作家,著有多部名人傳記。

[10]蓬帕杜夫人(Madame de Pompadour, 1721—1764),法國國王路易十五的著名情婦、社交名媛。

[11]詹姆斯·惠斯勒(James Whistler, 1834—1903),美國畫家,擅長人物、風景,曾在倫敦長住,畫過不少泰晤士河風景畫。——譯者注

[12]二戰時期英國糧食部大臣。

[13]暗指這兒像是個迷宮,身後不拖根棉線,過一會兒就無法沿原路回來了。——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