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瑪格麗特曾經說過:“抵達瑪格麗特小鎮的最佳方式是盡力讓自己迷路。”

讓自己迷路,說來容易,做起來難。你的心智總會狡詐地折返回固定模式,它想方設法讓你找到正確的路。每遇到一座標誌性建築,就沒法挪步了,朝前也不是,退後也不是。回答“是”或者“不是”都是兩難。所有的“是”和“不是”平分秋色,相互抵消。通常,最後你總是又回到了起點。

為此,我強迫自己相信,轉錯幾個彎恰恰是為讓自己迷路,但無論如何我都未能再找到瑪格麗特?湯。過了一陣子,我不再尋找了。從塔希提島回來時我瘦了三十磅,然後開始努力適應沒有她的生活。

應該說,是我停止了主動的尋找。但在地鐵裏,我觀察路過的一雙雙鞋子。一個尖細的黑色鞋頭足以讓我的心髒停跳。在查爾斯街上,我被一條紅色的馬尾辮吸引,差點被出租車撞到。走近仔細看,才發現辮子的顏色是庸俗偽劣的番茄紅,就像瓶裏的番茄醬一樣。

“親愛的,”馬尾辮女孩說話了,“你不認識我了嗎?”

是L。“哦,天哪,你的頭發!”

“喜歡嗎?”她問。

“竟然是紅色的!”

“很高興你喜歡它。如果你討厭,我會瘋掉的。”

“你究竟為什麽要染頭發呢?”我問。

“哦,我也不知道。隻是想做點改變。”她拉起我的手。“最近你怎麽樣?”

“我……”我究竟怎麽樣?“我很好。”

“真高興聽你這麽說。我要結婚了。”說著,她抬起了手。手指上戴著多年前我和她一起買的那枚戒指。

“L,”我說,“不會還是那同一枚戒指吧?”

“不,親愛的,確切地說,不是同一枚。可我一直喜歡這種切割樣式的鑽石。我們雖然分手了,但這並不意味著我對珠寶的品味也要變化。”她笑了起來。

“謝天謝地。就像你對男人的口味一樣。”

“你會喜歡他的,”她信誓旦旦地說,“他很像你,唯一的不同是,他是真的愛我。”她看著我。“你從來都不發表意見。很久以前,你這樣會令我有點受傷。”

“抱歉,L。”

“她怎麽樣?”L問。

“她離開我了。”

“我其實知道。也不知道為什麽我要明知故問。”L慢慢點點頭。“對不起,不該提起這件事。鑒於現在我這麽幸福,我為曾經可能給你們帶去的哪怕一星半點的傷害表示抱歉。”

“不是因為你。是她想離開我。你不過是恰好給了她一個離開我的理由。她或許應該給你寄張聖誕賀卡表示謝意才對。”

L笑了起來。“她的確寄了。”

“上麵寫了什麽?”我問。

“這事情太傻了,我扔掉了。沒拆開就扔掉了。”

我的心髒跳得飛快起來。“L,賀卡上的郵戳是哪裏的?”

“郵戳?”L斜睨著她藍色的大眼睛,“郵戳是……不記得了。怎麽啦?這很重要嗎?”

“不,也沒什麽。”

“去年夏天,我的朋友在溫亞德的一次聚會中看到過她。不過,他其實也不能確定那就是她。或許隻是一個跟她相像的——”

我打斷了她:“祝賀你,L。告訴我你們在哪裏登記結婚,我要送你一隻純銀鑄的勺子什麽的。”

她點點頭。“我預料到今天會碰到你。每次走在這條街上,都會想起你。我強迫自己不去想你,但好像從來沒有成功過。”

我搖搖頭。“恭喜你。真心的。”

“看到你這麽悲傷,我應該高興才對。”

“我不悲傷。”

“看到你悲傷我應該高興才對。可我沒有。你能告訴我這是為什麽嗎?”

“我不能,L。對你來說,我就是個渾蛋。”

她擁抱了我。她的胳膊比以前粗了。“我不再愛你了,”她在我耳畔低語,“真的,不愛了。”

“我很欣慰。”

“而且你還討厭我的頭發!”

“我喜歡你的頭發,”我撒了個謊,“它跟你很相配。”關於這一點,我這次說的是真話。

進門幾小時後,L依舊坐在我家的台階上。她在哭泣;我也不清楚為什麽。我正在考慮要不要返身出門安慰L時,我的姐姐貝絲來了,按慣例她每周都會來家裏吃正餐、做懺悔。她隻見過L一次,卻一見麵就擁抱了她。善良的老貝絲。總能助人於危難中。[雖然她隻是你的姑媽,我覺得她值得你依靠,簡——貝絲比你的親生父母都可靠。]

憑借著L提供的渺茫線索,我無法自已地決定到溫亞德去尋找瑪格麗特。我撥通了查號台電話,並沒有抱多大希望。然而天哪,我竟然查到了她的信息:斯托納姆路75號#1契爾馬克,瑪格麗特?湯。撥號後無人接聽,因此我決定開車跑一趟。

斯托納姆路75號,一幢古舊的維多利亞建築,有弧形門廊,是整條街上最破落的房屋。該建築被分割成三套公寓,每層樓一套。

我按了門鈴。一位嫵媚的中年女士應了門。她濃密的黑發紮成一個圓髻,盡管天氣寒冷,她隻穿了一件黑色緊身衣和一條五彩斑斕的紗籠裙,還有瑪吉以前常穿的木底鞋。她似乎正等著我來。

“我找瑪格麗特?湯。”我說。

“我是。”她說。

“哦,你叫瑪格麗特?湯?”

“是。”她又說。

“你看起來不像瑪格麗特?湯。”我失望地跟她說。

“大家都叫我麗塔,湯是我丈夫的姓,”她笑了,“我現在單身,但沒改姓。已經習慣瑪格麗特?湯這個名字了,明白嗎?”

我點點頭。

“打小我就不喜歡婚前的姓氏,奧楚努埃維。太多音節了。”

“麗塔?奧楚努埃維。確實如此。”

“對了,”她說,“想看看我的作品嗎?”

雖然不知道是什麽樣的作品,我還是點點頭,跟她走進家裏。此刻我的心情跌落穀底,回到車上隻能徒增傷悲。

麗塔的客廳裏有一百個左右色彩鮮豔的雪茄盒,盒麵是各樣的立體圖景和抽象拚貼畫。像極了小孩子向學校提交的立體微觀模型,不過更精細、更漂亮。一個煙盒上,身穿藍色裙子的洋娃娃坐在貝殼上。有一個盒麵上綴著搖搖欲墜的鍾麵塔,塔的上方懸浮著一個禮帽式的結婚蛋糕。再看另一個,紙糊的人,幾隻紅色的紙鳥兒從他的心髒飛出。還有一個,兩具骷髏骨架牽著手,在圓球上翩翩起舞。小場景如此豐富,我很難全部將其納入眼中。我暫時忘卻了喪親之痛,忘卻了再次與“真正的”瑪格麗特擦肩而過。

“這些是什麽?”我問。

“Cajitas[12]。小盒子的意思。”

“它們都很好看。”

“謝謝你。還是小姑娘時,我就開始做這些東西了。我的一生都在這些盒子裏。每個盒子都詮釋著我生命中不同的時光。”她說。

我指著那個心髒處飛出鳥兒的紙人問:“他有什麽故事嗎?”

“啊,沒錯,我親愛的小鳥人。他離開了我,我相信他一輩子都在後悔這個決定。”她笑著說,“盒子的價錢從一百五十到——”

我打斷了她:“這些是你要賣出去的?”

“我想這麽做,但正逢市場淡季,賣出去並不容易。”她大笑起來,又戛然而止,“難道這不是你來我這裏的原因?”

我止住質疑,決定說謊。“我是說,你怎麽能舍得跟它們中的任何一個分離呢?它們可代表著你生命的每個篇章呀。”

她笑了笑:“哦,順其自然吧。習慣了就容易多了。”

“我想帶走這個鳥人。”

“三百五十美元。”她說。

“好,沒問題。”

她從架子上取下模型,用報紙包好。“不敢說我會想念它,但也不代表說我不會想念它。”

我點點頭。

“如果我說它的價錢是一千美元呢?”她問。

“照付。”

走出斯托納姆路75號,我注意到門前掛著一個手寫的牌子:麗塔的盒子。如你所知,簡,這不是我第一次忽略身邊的招牌了。

駕車返回途中,我想到這世界上除了我的瑪格麗特?湯以外,還有千千萬萬個其他的瑪格麗特?湯:棕色頭發的瑪格麗特?湯們;棕色皮膚的瑪格麗特?湯們;棕色眼睛的瑪格麗特?湯們;年老的、年輕的、善良的、卑劣的瑪格麗特?湯們;老師瑪格麗特?湯、銀行家瑪格麗特?湯、律師瑪格麗特?湯、家庭主婦瑪格麗特?湯。

紛至遝來的瑪格麗特們讓我生不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