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我打電話請了累積的最後幾天病假,在艾爾尼多無所事事地混了一個星期。我讀書看報,聽爵士樂電台,盡量不去思考未來。盡管知道已經結案,但我還是一遍又一遍地閱讀檔案。孩提時代的瑪莎·斯普拉格和李在夢中折磨我;簡·錢伯斯那幅裂嘴小醜畫像偶爾也會加入,小醜奚落我,透過臉上傷口形狀的黑洞對我說話。
洛杉磯的四份日報我每天都買,從第一頁讀到最後一頁。“好萊塢”標記引發的騷亂已經結束,沒有任何地方提到埃米特·斯普拉格、大陪審團對房屋缺陷的調查、那幢被付之一炬的房屋和屍體。我漸漸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勁。
我花了一段時間才醒悟過來——歸功於一個又一個鍾頭盯著四麵牆壁啥也不想——不過最後還是找到了到底是哪兒不對勁。
答案是一絲很難站住腳的直覺:埃米特·斯普拉格設局讓李和我去殺死喬吉·蒂爾登。他對我明目張膽地說:“要我告訴你去哪兒找喬治嗎?”這麽說非常符合他的性格,他要是遮遮掩掩,我反而會起疑心。李揍了他以後,他馬上就說了實話,讓李去找喬吉。他會不會希望李見到殺死大麗花的凶手時正在氣頭上呢?他會不會知道喬吉囤積了盜墓得來的寶物,希望借此讓李和我湧起殺意呢?他是否期待喬吉搶先發起衝突,結果是要麽除掉他,要麽除掉兩個惹出那麽多麻煩的或貪婪或多管閑事的警察呢?還有,為什麽?動機何在?為了保護他自己?
這套理論有個巨大的漏洞,也就是說,埃米特必須膽大包天到了幾乎有自殺傾向的地步,而埃米特卻不是會自尋短見的那種人。
既然喬吉·蒂爾登已經領受了懲罰——毋庸置疑,殺死黑色大麗花的凶手就是他——我缺少說得通的理由繼續查下去。可是,這其中還是有一個微不可查的鬆脫線頭:
1947年我第一次與馬德琳睡覺時,她說起曾在幾個酒吧給貝蒂·肖特留過字條:“和你長得很像的人想見你。”我說這個舉動搞不好有朝一日會給她帶來麻煩,她說:“我會處理好的。”
最有可能替她“處理好”的人是警察,但我拒絕了。另外,從時間順序上說,馬德琳講這句話前後,正是李·布蘭查德初次勒索斯普拉格家的時候。
這條線索非常靠不住,來自間接證據,純屬推測,或許隻是又一個謊言或者半真半假的事實,抑或是一絲無用的信息。拆開這個鬆脫線頭的蹩腳警察,他的整個人生就建立在謊言的基礎上。要碰碰運氣追查下去,我隻想得出這麽一個合理的理由。離開大麗花案件,我就一無所有了。
我借用哈裏·西爾斯的無標記警車,一連三天三夜蹲點監視斯普拉格家。瑪莎開車上班、回家;拉蒙娜待在家裏;埃米特和馬德琳外出購物,做白天該做的其他雜事。第一和第二天晚上,四個人都留在屋子裏;第三天晚上,馬德琳扮成大麗花悄悄出門。
我跟蹤她來到第八街的酒吧區,看著她走進津巴房間,勾搭一群水兵和飛行員,最後帶著一名海軍少尉走進第九街和艾洛洛街路口的情人旅館。這次我沒感覺到嫉妒,她對我沒有了性吸引力。我在12號房間門外偷聽,聽見了KMPC電台的音樂聲;活動百葉窗放下來,我看不見室內的情形。馬德琳的行為模式和先前僅有一個不同之處:淩晨2點,她拋下那男人,開車回家——她進門後沒多久,埃米特的臥室就亮起了燈光。
第四天的白天我沒去盯梢,天黑後不久又回到了繆爾菲爾德路的監視點。兩條腿蜷久了很累,我下車準備活動一下,卻聽見有人叫我:“板牙,是你嗎?”
叫我的是簡·錢伯斯,她在遛一條棕白兩色的長毛垂耳狗。我覺得自己像是小孩偷餅幹被逮個正著:“你好,簡。”
“好什麽好。你在幹什麽?跟蹤?愛上馬德琳了?”
我記起我們關於斯普拉格家的談話:“享受清爽的夜晚空氣。聽起來怎麽樣?”
“像在撒謊。想不想去我家享受一杯清爽的美酒?”
我望向都鐸式的堡壘,簡說:“好小子,你對那家人還真是夠執著的。”
我哈哈一笑,牽動被咬傷的地方有些發疼。“好小子,你還真是看穿我了。咱們去喝酒吧。”
我們轉彎走上瓊恩街。簡解開狗鏈,小狗在前麵飛奔,沿著人行道跑過去,跳上錢伯斯家殖民地風格大宅的前門台階。我們隔了幾分鍾才趕上它。簡打開房門。我的噩夢夥伴迎麵而來——那個嘴如裂傷的小醜。
我打了個寒戰:“該死的鬼東西。”
簡微微一笑:“要不要包起來給你帶走?”
“千萬別。”
“知道嗎?我們上次談起這幅畫以後,我查了查它的曆史。我這段時間處理掉了埃爾德裏奇的很多東西,正在考慮要不要把這幅畫捐給慈善機構。但它太值錢,不能隨便放棄。這是弗雷德裏克·揚南托諾的真跡,靈感來自維克多·雨果的經典小說《笑麵人》。這本書說的是——”
貝蒂·肖特遇害的房間裏就有一本《笑麵人》。我耳邊“嗡”的一聲,響得讓我幾乎聽不見簡在說什麽。
“——一群西班牙人在十五六世紀的故事。他們被稱為Comprachicos[8],專門綁架並折磨孩童,致殘後賣給貴族當宮廷弄臣。是不是很可怕?畫裏的小醜是本書主角格溫普蘭,小時候被人把嘴巴從左耳傷到右耳。板牙,你沒事吧?”
嘴巴從左耳傷到右耳。
我打著哆嗦擠出笑容:“我挺好。這本書讓我想起了一些事情。都是陳年往事,巧合而已。”
簡仔細打量我:“你看上去可不怎麽好,還想聽聽另一個巧合嗎?我本來以為埃爾德裏奇和那家人連話也不肯說,卻找到了一張收據。把畫賣給他的正是拉蒙娜·斯普拉格。”
有那麽一瞬間,我覺得格溫普蘭在對我啐血。簡抓住我的雙臂:“板牙,怎麽了?”
我好不容易才發出聲音:“你說你丈夫兩年前買了那幅畫當生日禮物送你。對不對?”
“是的。怎麽——”
“1947年?”
“是的,板牙——”
“你的生日是哪一天?”
“1月15日。”
“讓我看一眼收據。”
簡有些害怕,在門廳那頭的茶幾上翻看一遝文件。我盯著格溫普蘭,把39街和諾頓大道路口的照片疊加在他臉上。隔了一會兒:“找到了。能不能告訴我到底是怎麽回事。”
我接過那張紙。這是一頁紫色的信箋,用不相稱的男性印刷字體寫著:“茲收到埃爾德裏奇·錢伯斯給付3千5百美元整,購買弗雷德裏克·揚南托諾作品《笑麵人》。本收據可證明錢伯斯先生為此畫之所有人。拉蒙娜·凱斯卡特·斯普拉格。1947年1月15日。”
我殺死喬吉·蒂爾登前讀到的折磨日記也正是這個字體。
拉蒙娜·斯普拉格謀殺了伊麗莎白·肖特。
我緊緊擁抱簡,然後轉身離去,留下她站在那兒,目瞪口呆。我回到車上,決定這是我一個人的任務,我看著大宅的燈光亮起又熄滅,在這個漫長的夜晚重構事情經過,汗出如漿:拉蒙娜和喬吉一起折磨貝蒂,分頭折磨貝蒂,各自處理屍體,兩輛車一前一後開往雷莫特公園。我想象各種可能的變化,反複思考事情是怎麽開始的。我什麽都想到了,但就是沒想到單獨見到拉蒙娜·斯普拉格時我該做什麽。
8點19分,瑪莎拎著畫夾走出前門,開著克萊斯勒向東而去。
10點37分,馬德琳拎著小行李箱坐進帕卡德,沿繆爾菲爾德路向北而去。埃米特在門口與她揮手告別;我決定給他一個鍾頭離開,否則就連他老婆一起拿下。12點沒過多久,我的願望實現了——他離開住處,車上的收音機哼唱著輕歌劇。
和馬德琳過家家的那一個月讓我很清楚仆人的作息:今天是星期四,女管家和園丁休息;廚子下午4點30分來準備晚餐。馬德琳的小手提箱說明她要離開一段時間;瑪莎要到6點以後才下班回家。埃米特是唯一的不確定因素。
我穿過馬路,開始偵察。前門上了鎖,邊窗落了插銷。要麽按門鈴,要麽硬闖民宅。
正猶豫不決時,我聽見屋裏有人輕敲窗戶,我看過去,望見一個模糊的白影走向客廳。幾秒鍾過後,車道上響起前門打開的聲音。我繞回屋前,直麵那個女人。
拉蒙娜站在門口,身穿沒形狀的絲綢晨衣,頭發亂蓬蓬的,臉上看得出幾團紅斑,還有點兒浮腫——大概是哭過,而且才睡醒。她深棕色的眼睛——與我眼睛的顏色完全相同——射出嚇人的警戒視線。她從晨衣裏抽出適合淑女使用的自動手槍對準我。她說:“你唆使瑪莎離開我。”
我拍掉她手裏的槍,槍落在帶“斯普拉格家族”字樣的草編擦腳墊上。拉蒙娜咬住嘴唇,眼神失焦。我說:“瑪莎配得上比殺人凶手更像樣的母親。”
拉蒙娜捋平晨衣,拍打頭發。我覺得這個反應非常符合一隻教養良好的毒蟲。她說話則是純粹冰冷的斯普拉格式腔調:“你沒告訴她吧?”
我撿起槍,揣進衣袋,然後望著這個女人。她至少受了二十年的處方藥毒害,但她眼睛顏色太深,我看不出瞳孔有沒有縮小。“你難道要說瑪莎不知道你幹了什麽?”
拉蒙娜讓到一旁,請我進門。她說:“埃米特說現在沒事了。他說你會處置喬吉,如果回來再找我們的麻煩,你會有太多損失。瑪莎告訴埃米特,你不會傷害我們,埃米特說你肯定不會。我相信他。他對生意事總是說得很準。”
我走進室內。除了地上打包用的板條箱,客廳看上去和平常一樣。“埃米特差遣我去對付喬吉,而瑪莎不知道貝蒂·肖特是你殺的?”
拉蒙娜關上門:“是的。埃米特就指望你會處理掉喬吉。他相信喬吉不會把我牽扯進案子裏,那家夥瘋得厲害。埃米特在行動上是個懦夫,明白了吧。他沒有勇氣自己動手,於是派了個小聽差去。還有,天哪,難道你真以為我會讓瑪莎知道我做得出那種事情?”
這個虐待殺人犯很生氣,因為我居然懷疑她能不能扮演好母親的角色。“她遲早會想通的。我知道那天晚上她在家。她看見喬吉和貝蒂一起離開。”
“過了一小時左右,瑪莎就去棕櫚泉見朋友了。接下來一周她都不在家。埃米特和瑪蒂知道,但瑪莎不知道。上帝啊,可千萬不能讓她知道。”
“斯普拉格太太,你知道你做了——”
“我不是斯普拉格太太,我是拉蒙娜·厄普肖·凱斯卡特!不許你告訴瑪莎我做過什麽,否則她就會離開我!她說她想有一套自己的公寓,我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我轉身背對她的醜態,繞著客廳走了一圈,思忖到底該怎麽辦。我看著牆上的照片:身穿蘇格蘭呢裙的一代代斯普拉格男丁,凱斯卡特為橘樹果園和準備開發的建築空地剪彩。肥胖的小姑娘拉蒙娜,束腹肯定勒得她透不過氣。埃米特抱著一個黑發孩童,笑得容光煥發。眼神呆滯的拉蒙娜扯著瑪莎拿畫筆的手,擺在玩具畫架上方。麥克·塞內特和埃米特互相在對方頭上比犄角。有一張在阿伯丁拍攝的集體照,我覺得我在後排看見了年輕時代的喬吉·蒂爾登——英俊瀟灑,臉上沒有傷疤。
我感覺到渾身顫抖的拉蒙娜站在我背後。我說:“把事情全告訴我。告訴我原因。”
拉蒙娜坐進長沙發,一連講了三個鍾頭,她的語氣時而憤怒,時而悲傷,時而無情地遊離於所述內容之外。她手邊的桌子上擺滿了陶瓷小玩偶,她沒完沒了地把玩它們。我繞著房間兜圈,看著牆上的家族照片,感覺畫麵融入了她的敘述。
她在1921年遇到了埃米特和喬吉,這兩個蘇格蘭移民青年正在好萊塢拚搏。她痛恨埃米特總把喬吉當跟班使喚,也痛恨自己從未出言阻止。之所以沒說話,是因為埃米特想娶她——為了她父親的錢,她很清楚——而她相貌平常,能嫁人的機會並不多。
埃米特求婚了。她接受求婚,與冷酷的年輕建築承包商即嶄露頭角的地產大亨過上了家庭生活。她漸漸開始憎恨這個男人,通過搜集情報展開消極反抗。
他們剛結婚那幾年,喬吉住在車庫頂上的房間裏。拉蒙娜得知喬吉喜歡觸摸死東西,而埃米特動不動就為此辱罵喬吉。她開始毒殺踐踏花園的流浪貓,把屍體留在喬吉門前的台階上。埃米特輕蔑地拒絕了她想生孩子的願望,她就去找喬吉,**他,因為她有能力用活物取悅喬吉而感到快樂,而埃米特總是嘲笑她的肥胖軀體,隻肯偶爾粗暴地**一番。
這段情緣沒持續多久,卻生了個孩子,也就是馬德琳。她成天擔驚受怕,唯恐馬德琳會越長越像喬吉,就這麽開始服用醫生開的鴉片酊。兩年過後,她為埃米特生下了瑪莎。這感覺起來又像是背叛了喬吉——她重新開始為喬吉毒殺流浪貓狗,有一天被埃米特當場抓住,埃米特痛揍她,因為她參與“喬吉的變態行為”。
她把挨揍的事情告訴喬吉,喬吉說出他在打仗時救膽小鬼埃米特的經過,而埃米特所謂他救了喬吉的說法則是謊話。她隨即開始策劃露天戲劇,用象征性的手段報複埃米特,微妙得讓埃米特甚至無法意識到他遭到了攻擊。
馬德琳整天黏在埃米特身邊,她很可愛,埃米特非常寵她。瑪莎開始變成母親的乖孩子,盡管她簡直是埃米特的翻版。埃米特和馬德琳鄙視肥胖、愛哭的瑪莎;拉蒙娜保護瑪莎,教她繪畫,每晚送她上床時還勸誡她別憎恨父親和姐姐,盡管她自己打心底裏憎恨他們。保護和帶著愛教導瑪莎成了她的生存理由,讓她有力量支撐這場難以忍受的婚姻。
瑪蒂十一歲的時候,埃米特注意到她和喬吉長得很像,衝過去把她親生父親的臉劃得麵目全非。拉蒙娜和喬吉墜入愛河,現在喬吉在生理方麵變得比拉蒙娜更加淒慘,她感覺到兩人之間達成了平等關係。
喬吉斷然拒絕她的步步緊逼。她偶然讀到雨果的《笑麵人》, Comprachicos和被他們弄成殘廢的受害人都深深地打動了她。她買下揚南托諾的畫作,悄悄私藏,一個人有空的時候就拿出來盯著看,將其視為對喬吉的紀念。
瑪蒂進入青春期後開始亂搞男女關係,總是縮在埃米特的**與他共享細節。瑪莎把她痛恨的姐姐畫得**不堪,拉蒙娜強迫她畫田園風景,免得她的憤怒失控。為了報複埃米特,她開始排演策劃已久的露天戲劇,故事影射埃米特的貪婪和怯懦。玩具房屋倒塌,代表著埃米特那些在1933年地震中倒塌的劣質小屋;孩童躲在身穿假德國軍服的商店人偶底下,描述的正是懦夫埃米特的行徑。有幾個父母發現她的露天戲劇引人不快,禁止家中孩子與斯普拉格家的兩個女孩玩耍。就在那段時間前後,喬吉逐漸離開了他們家的生活,住進埃米特的廢棄房屋,修整庭院,替市政府收垃圾。
時間如此過去。她的注意力放在照料瑪莎上,督促她提前高中畢業,在奧蒂斯藝術學院設立基金,讓瑪莎獲得特別優待。瑪莎在奧蒂斯成長迅速,表現優異;拉蒙娜通過她的成就存活,時斷時續地吃鎮靜劑,經常想起喬吉——思念他,渴望他。
接下來,1946年秋天,喬吉回來了。她偷聽到喬吉勒索埃米特:“給他”色情電影裏的那個姑娘,否則就要讓斯普拉格家過去和現在的醜事曝光。
她對“那個姑娘”起了可怕的嫉妒心和恨意,1947年1月12日,伊麗莎白·肖特出現在斯普拉格家,她的憤怒終於爆發了。“那個姑娘”與馬德琳無比相似,她覺得老天跟她開了個最最殘酷的玩笑。喬吉開著皮卡帶伊麗莎白離開,她看見瑪莎回房間為去棕櫚泉準備行裝。她在瑪莎門口留了告別字條,說她睡覺了。接著,她佯作隨意地向埃米特打聽“那個姑娘”和喬吉的去向。
埃米特說他聽見喬吉提過他在北比奇伍德大路的一幢空屋。拉蒙娜從後門溜走,開家裏備用的帕卡德轎車離開,火速趕到“好萊塢莊園”標記等待。喬吉和那個姑娘在幾分鍾後到達李山腳下的公園區。她步行跟著他們走向森林中的小屋。他們進屋,她看見燈光亮起。燈光把陰影投在一件亮閃閃的木製物品上,那東西靠在樹上,是根棒球棒。聽見那個姑娘咯咯笑道:“這些傷疤是打仗時弄的嗎?”她就提著球棒破門而入了。
伊麗莎白·肖特試圖逃跑。拉蒙娜打昏她,逼著喬吉捆住她,塞上她的嘴,把她綁在床墊上。她答應喬吉可以永久保留那個姑娘的部分身體。她從手袋裏取出一本《笑麵人》大聲朗誦,偶爾瞥上一眼被捆成“X”形狀的那個姑娘。接著,拉蒙娜用刀折磨她,等那個姑娘疼暈過去,拉蒙娜就把細節記在總是隨身攜帶的記事簿上。喬吉在旁邊觀看,他們一起念誦Comprachicos的頌詞。整整兩天以後,她把伊麗莎白·肖特的臉弄成格溫普蘭那樣,這樣她在死後就不會憎恨拉蒙娜了。那天深夜,他們開車到39街和諾頓大道的路口,喬吉曾經為市政府照看過那片建築空地。他們把伊麗莎白·肖特留在那裏,讓她變成黑色大麗花,拉蒙娜隨後開車送喬吉到他停放皮卡的地方,然後回家找到埃米特和馬德琳,說他們很快就會發現她這幾天去了哪兒,最終都會尊重她的意願。為了贖罪,她把格溫普蘭的畫像賣給了喜歡占便宜又崇拜藝術的鄰居埃爾德裏奇·錢伯斯,還從中掙了一筆。隨後的一天又一天、一周又一周,她活在恐懼中,害怕瑪莎會發現這件事,會因此憎恨她——為了驅走恐懼,她開始服用越來越多的鴉片酊、可待因和安眠藥。
拉蒙娜停止敘述的時候,我正在看一排帶畫框的雜誌廣告畫,都是瑪莎的獲獎作品。寂靜分外刺耳,她的故事在我的腦海裏按照前後順序翻騰。房間很涼,但我在出汗。
瑪莎1948年獲得廣告協會一等獎的作品是個身穿泡泡紗套裝的英俊男人走在沙灘上,色眯眯地看一個在曬日光浴的金發美女。他對周圍的其他事物毫不在意,不知道滔天巨浪即將吞沒他。畫幅頂端的廣告詞寫著:“別擔心!‘哈特、夏夫納和馬科斯輕便西服’很快就能幹爽如新——做好準備,今夜在俱樂部追求她!”美女曲線玲瓏,五官屬於瑪莎,但改成了更柔和漂亮的版本。畫麵背景是被棕櫚樹環繞的斯普拉格宅邸。
拉蒙娜打破沉默:“你打算怎麽辦?”
我沒法看她:“不知道。”
“絕不能讓瑪莎知道。”
“你已經說過了。”
廣告畫裏的男人越看越像理想化的埃米特——變成好萊塢帥小夥的蘇格蘭老人。拉蒙娜的敘述讓我這個警察想到了一個問題:“1946年秋天,有人把貓屍丟進好萊塢的幾處墓地。是你幹的嗎?”
“是的。當時我太嫉妒她了,隻是想讓喬吉知道我還在乎他。你打算怎麽辦?”
“我不知道。上樓去,拉蒙娜。讓我靜一靜。”
我聽見輕柔的腳步聲移出房間,接著是啜泣聲,最後什麽都沒有了。我想著這家人如何聯合起來撒謊保護拉蒙娜,而一旦逮捕她,我的警察生涯就完蛋了:我將被指控隱匿證據和妨害司法。斯普拉格家的錢財能讓她不進毒氣室,她會在阿塔斯卡德羅或女子監獄被生吞活剝,直到最終死於狼瘡,瑪莎會受到嚴重打擊,埃米特和馬德琳卻依然擁有彼此——隱匿證據和妨害司法的罪名對他們來說隻有間接證據,無法起訴。假如我逮捕拉蒙娜,我這個警察將永遠無法翻身;假如放她一馬,我這個人就沒救了,但無論如何,埃米特和馬德琳都會幸免於難,並且是一起活下去。
“板牙”布雷切特標誌性的進攻套路就這麽陷入兩難境地,進退不得,我隻能一動不動地坐在這個掛滿祖輩畫像的豪華大房間裏。我的視線掃過地上打包用的板條箱——要是市議會脫出控製,斯普拉格一家就會攜產潛逃——落向那幾件廉價小禮服和畫滿女性麵容的速寫本,毫無疑問,瑪莎把自我的另一麵畫進了推銷牙膏、化妝品和脆玉米片的廣告畫。搞不好她還能策劃出一套宣傳活動,救拉蒙娜離開特克查皮。
我離開斯普拉格家府邸,在幾個老地方兜圈子消磨時間。我去養老院轉了轉——父親沒有認出我,但看起來充滿惡意、精神抖擻。林肯高地到處都是新房子,全是等待租客上門的預製房屋,美國大兵“無須定金”。鷹岩退伍軍人協會體育場仍舊掛著宣傳周五晚拳賽的標牌,我的中央分局巡邏區域還是滿街醉鬼、討酒喝的窮漢和高喊耶穌的瘋子。黃昏時分,我終於屈服了:最後再找大膽女孩一次,然後就逮捕她老媽;最後再問她一次:明知我不可能再碰她了,為什麽還要繼續扮演大麗花。
我開車來到第八街的酒吧區,在艾洛洛街路口停車等待,一隻眼睛盯著津巴房間的入口。今天早上看見馬德琳的時候,她拎著小行李箱,希望這不是表示她要外出旅行,希望她兩天前扮演成大麗花找男人並非一時心血**。
我坐在車裏看行人:軍人、平民酒鬼、住在附近的守法好人進進出出隔壁的經濟餐館。我有點兒想放棄馬德琳,但想到下一站是拉蒙娜便害怕起來,於是就這麽卡住了。剛過12點,馬德琳的帕卡德停在路邊,她鑽出車門——手拎小行李箱,樣子像是她自己,而非伊麗莎白·肖特。
我驚訝地望著她走進餐館。十五分鍾緩慢地過去。她走出餐館,步伐輕快,徹底換上了黑色大麗花的裝扮。她把小行李箱扔在帕卡德的後座上,轉身走進津巴房間。
我給了她一分鍾緩衝時間,然後上前往門裏看。吧台前坐著寥寥數個陸軍軍官,斑馬條紋的卡座都空著。馬德琳在獨自飲酒。她旁邊的高腳凳上,兩名士兵正在整理儀容,準備發起進攻。他們展開攻勢的時間前後相隔不到半秒鍾。店裏太空曠,我沒法進去監視,隻好回到車上。
大概半小時後,馬德琳和一名穿卡其布夏裝的中尉走出酒吧。行為模式一如既往,兩人坐進帕卡德車,拐彎駛向第九街和艾洛洛街路口的停車場。我緊隨其後。
馬德琳停好車,走向經理的小屋去拿鑰匙,軍人在12號房間門口等待。我想到不利因素:大聲播放的KMPC電台,一直拉到窗台的百葉窗。馬德琳走出經理辦公室,招呼那名中尉,指著院子對麵的另一個單元。中尉聳聳肩,走了過去;馬德琳與他會合,打開房門。屋裏的燈光亮起又熄滅。
我等了十分鍾,走向那幢平房,準備無奈地接受大樂隊演奏的標準曲目和一片漆黑。房間裏傳來呻吟聲,但沒有音樂作陪。我發現有扇窗戶開了兩英尺左右,滑軌上凝固的油漆使得它無法關緊。我在爬滿葡萄藤的格架旁找到藏身之處,蹲下去開始偷聽。
呻吟越發沉重,床墊彈簧嘰嘰嘎嘎,男人在悶哼。馬德琳的**聲攀上狂熱高峰——很做作,比和我上床時更高亢。軍人使勁呻吟,所有聲音漸漸平息,馬德琳用裝出來的口音開口:
“真希望有收音機。家裏的所有汽車旅館都有。固定在那兒,而且還得投角子,可至少有音樂可以聽。”
軍人還在喘息:“聽說波士頓地方挺好。”
我辨認出了馬德琳假扮的是什麽口音:新英格蘭地區藍領階層,也就是貝蒂·肖特應有的說話腔調。“麥德福德可不好,一點兒也不好。我的工作一個比一個更差勁。女招待,電影院的糖果女郎,工廠裏管檔案的。所以我才來加州碰運氣。因為麥德福德實在太不好了。”
馬德琳的“阿”音發得越來越重,聽著像是波士頓的街頭遊民。男人說:“你在打仗的時候來了洛城?”
“嗯哼。我在庫克軍營的陸軍福利社找了份工作。有個大兵把我一通好揍,然後有個富人,獲獎的建築承包商,他救了我。我認他當幹爹。隻要我回家陪他,他就允許我喜歡跟誰在一起就跟誰在一起,願意待多久就待多久。他買了漂亮的白色小車送我,還有這身漂亮的黑色禮服,他幫我擦背,因為他不是我親爹。”
“你老爹可真不賴。我爸給我買過一輛自行車,還給過我幾美元,讓我參加木箱小車大獎賽。但有一點我敢肯定,他從沒買過帕卡德車送我。貝蒂,你給自己找了好一個燒錢幹爹。”
我跪得更低了,隔著窗縫往裏看,但隻能看見房間中央的**有兩個黑乎乎的人影。馬德琳扮演的貝蒂說:“幹爹有時候不喜歡我的男朋友,但他從不小題大做,因為他不是我親爹,我還肯讓他幫我擦背。不過有個小夥子,他是警察,幹爹說他既淺薄又粗魯。我沒聽他的,因為小夥子又高又壯,還有一副好可愛的板牙。但他想傷害我,爹地擺平了他。爹地知道怎麽處理軟弱的家夥,他們就會四處撈錢,就想傷害好姑娘。他是第一次世界大戰的英雄,那個警察卻逃服兵役。”
馬德琳的調門在改變,換上低沉的喉音。我鼓起勇氣,準備迎接更多謾罵。軍人說:“逃兵役的都該發配去俄國,要麽槍斃。不,槍斃太仁慈了。該用他那玩意兒活活吊死他,這才像話。”
馬德琳換上急促的顫音,把墨西哥口音學得惟妙惟肖:“斧頭豈不更好,對吧?那警察有個搭檔。他幫我處理了一些小紕漏,幾張不該留下的字條,是我寫給一個不怎麽好的姑娘的。他搭檔揍了我幹爹一頓,然後逃到墨西哥去了。我給自己化了濃妝,買了一身便宜衣服。我雇偵探找到他,然後演了好一場戲。我喬裝打扮來到昂塞納達,穿便宜衣服,假裝乞丐敲他的門。‘外國佬,外國佬,給些錢吧。’他一轉身,我抓起斧頭就砍死了他。我拿走他從幹爹那兒偷走的錢,帶回家7萬1千美元。”
那位軍人結結巴巴地說:“呃,你是在開玩笑吧?”我抽出點三八,扳起撞錘。馬德琳化作米爾特·多爾芬口中那位“有錢的墨西哥女人”,用西班牙語又急又快地說起了下流話。我隔著窗縫瞄準,房間裏亮起燈光,情夫在飛快地穿衣服,害得我無法擊中凶手。我看見采砂場的李,蟲子爬出他的眼窩。
軍人光著半個身子奪門而去。馬德琳開始穿她的緊身黑衣,成了容易射擊的靶子。我把槍口對準她,她的**在我眼前閃現,使得我對著天空打光了彈倉。我踹開窗戶。
馬德琳看著我翻過窗台,毫無懼色地麵對槍聲和四散的玻璃,她用優雅圓滑的柔和語調說:“對我來說,隻有她是真實的,我必須把她的事情告訴別人。坐在她旁邊,我覺得自己真是做作。她天生如此,我卻需要模仿。她屬於我們,親愛的。你把她帶回給我。正是她讓我們在一起時那麽快樂。她屬於我們。”
我弄亂馬德琳的大麗花發型,讓她看起來隻是又一個穿黑衣的娼妓;我把她的手腕銬在背後,看見自己出現在采砂場裏,和搭檔一起被蟲子噬咬。四麵八方都有警笛逼近,手電筒的燈光射進破窗。李·布蘭查德的聲音從虛無中傳來,重複他在祖特裝騷亂時說的那句話:“Cherchez la femme,板牙。記住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