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戰江南

江南,李煜打發日子的方法,也跟從善差不多。

他的煩惱來自兩方麵,一是國事,二是家務。家務比國事更難分撥。從善夫人越來越不可理喻了,經常入宮大吵大鬧。李煜唯有望影遠避,推給嘉敏去應付。這是一大苦事,軟勸苦磨,想什麽辦法都不中用,唯有等從善夫人哭夠了,鬧倦了,才能無事。當然,嘉敏受夠了氣,少不得向李煜發作,到頭來等於還是不曾擺脫從善夫人的麻煩。

國事是大臣之間,傾軋不已,很難找到和衷共濟的現象。最使他頭疼的是,潘佑越來越無禮,他連上六道奏疏,指摘時政,語氣的偏激傲慢,遠超乎直言極諫的地步。

上到第七道奏疏,李煜卻真是忍不住了。他將那一道奏疏發交入值澄心堂的近臣閱看,特別在其中的一段話上,加了“紅勒帛”,表示不滿。

這段話曆數滿朝大臣的缺失,獨獨保薦李平,說他的才具“勝臣十倍,堪判度支”,竟是薦李平掌理舉國的財政。

徐遊、徐遼兄弟及張洎等人,都將潘佑恨之入骨,一直在俟機而動。如今李煜已有表示,正是時機已到。徐氏兄弟主張打鐵趁熱,及時建議,準如潘佑所請,“放歸田廬”。趁此逐出金陵,去了一個厭物,豈不太妙?

張洎不以為然——他是包藏著禍心,覺得罷潘佑的官,還是太便宜了他,像這樣放言高論、目空一切的“清流”,就該報投“濁流”。隻是這番心事,不便明言,反倒說徐氏兄弟的建議,稍嫌過分,恐怕另有人為潘佑不平,引起意外的枝節。不如讓他退出機要之地,專盡文學之才,比較適宜。

徐氏兄弟接受了他的看法,約齊了一起去見李煜,提出共同的建議。李煜深以為然,實時親書手諭:“潘佑諸職悉罷,專修國史。”

這是張洎的欲擒故縱的陰謀。他明知潘佑絕不會就此緘默,而李煜則還未有殺潘佑的決心,所以布置這樣一著讓雙方逼進一步的險棋,以造成短兵相接,非見死活不可的緊張局麵。

果然,第一個上當的是潘佑。不出三日,第八道奏疏送到李煜麵前,說的是:

三軍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誌也。臣前者繼上表章凡數萬言,詞窮理盡,忠邪洞分。陛下力蔽奸邪,曲容諂偽,遂使家國愔愔,如日將暮。古有桀、紂、孫皓者,破國亡家,自己而作,尚為千古所笑。今陛下縱容奸佞,敗亂國家,不及桀、紂、孫皓遠矣!臣終不能與奸臣雜處,事亡國之主。陛下必以臣為罪,則請賜誅戮以謝中外。

於是,第二個上當了。李煜氣得麵白唇青,抖個不住。裴穀大吃一驚,隻當他得了什麽急病,趕緊上來扶住他的身子問道:“官家、官家,怎的不舒服?”

“你看,你看,”李煜用索索抖顫的手,指著桌上說,“潘佑!”

裴穀伸頭過去一望,正看到“臣終不能與奸臣雜處,事亡國之主”那句話,才知道是受了潘佑的氣。隻要不是急病,便可放心,至於李煜受氣,在裴穀看來不算一回事。所以他隻向左右使個眼色,示意去請嘉敏來解勸,然後奉上一杯熱茶,悄悄退下。

等嘉敏趕到,李煜已由生氣變為發怒,正在吩咐裴穀,立即宣召近臣,商量如何處置潘佑。嘉敏不知就裏,隻覺得應該回護潘佑。因為當初議訂大婚典禮,潘佑的見解通達,她一向對他有好感。

為此,她急忙出言阻止:“慢,慢!”接著,和顏悅色地問李煜,“官家何必生這麽大的氣?潘佑不過脾氣耿直些,人是好的。”

“你還要為他說話?你看看,他寫的是什麽?”

一看之下,嘉敏說不出為潘佑求情的話了,隻歎口氣說:“唉!好端端一個極通達的人,怎的變得這等乖戾?真正自作孽!”

“自作孽,不可活!”李煜轉臉向裴穀輕喝,“快去,你還等什麽?”

裴穀不敢多說,承旨宣召近臣,一共五個人:徐遼、徐遊、張洎、陳喬、徐鉉——韓熙載本亦在近臣之列,卻是早兩年就下世了。

雖屬近臣,國後亦不能不回避,但嘉敏不曾走遠,隻藏身在重帷之後,靜靜傾聽。聽得李煜將潘佑的奏疏發下傳觀,然後是徐遼氣急敗壞地申訴:“臣蒙特達之知,得與機密。潘佑妄指官家‘力蔽奸邪,曲容諂偽’,所謂‘奸邪’,臣當然是其中之一。臣請告退歸田,免傷官家知人之明。”

“你別再鬧了。這時候還鬧什麽意氣?”李煜微感不耐,“如今我要看大家的意思,怎等發落潘佑?你們一個一個說!”

於是徐遊發言:“潘佑與朝中所有臣子,勢不兩立。官家如不願罷斥群臣,便當如潘佑所請。”

這帶著要挾的意味,是逼李煜照潘佑所說,“請賜誅戮以謝中外”。陳喬覺得他用心陰險,頗起反感,因而抗聲相駁:“此話不然!對臣下的進退賞罰,權操自上,絕無在潘佑所說的兩條途徑中選取一條之理。”

“那麽,”李煜緊接著問,“你說,該怎麽辦?”

“請官家垂憐潘佑本心無他,斥為庶民,放歸田裏。”

李煜不答,然後轉臉看著徐鉉問:“你看?”

“紀綱不可不講,賞罰不可不明。”徐鉉用很冷靜的聲音答道,“潘佑犯顏直諫,措辭過當,近乎不敬。但愛之深則言之切,且自古以來,有道之君皆不殺諫臣。是故臣如陳喬所奏,請將潘佑斥責為民,以為措辭不謹者戒!”

“徐鉉所言甚是!潘佑的措辭太不謹了!”最後發言的張洎,望一望重帷下的猩紅裙幅,故意提高了聲音說,“潘佑縱使直言極諫,何可議及中宮?”

這句話正碰到李煜的心坎上。潘佑的奏疏中,最足以使他惱怒的,就是說他“不及桀、紂、孫皓遠矣”這句話。桀寵妹喜、紂寵妲己,而吳王孫皓,則《三國誌》說他“後宮數千而采擇無已”,皆是女禍亡國之君,拿他們來與李煜相提並論,亦就等於說出自周家的兩國後是亡國的禍水,這在李煜是絕不能容忍的一件事。而嘉敏卻是此時由張洎一句話,方始省怡,頓時對潘佑的觀感,完全改變,覺得此人的死,無足縈懷,因而也就不必再聽帷外君臣的議論,悄然走了。

而李煜卻記著她的話,也覺得潘佑是“變”過了,變得“乖戾”如此,必有原因。於是,情勢一變,枝節突生,首先獲罪的,不是潘佑,而是李平。從他修煉的密室中,為校尉所捕,收入大理寺獄中。

李平被捕的原因有二:首先是他食古不化,由於潘佑之薦,他執掌“司農”之職,依周禮造民籍、造牛籍,形成騷擾;同時豪家兼並貧戶農田,他又勒令退還,因而得罪了許多巨室,他們紛紛展開攻擊。

這不是主要的原因。主要的原因是,李煜提出一個看法:潘佑變得這樣“乖戾”,是受了李平的“妖言”蠱惑。這一看法,甚至連陳喬和徐鉉都覺得有道理。於是未罪潘佑,先捕李平,是懲治禍首之意。

閉門家居,一心希冀以至誠回天的潘佑,得知李平因為他的牽累而下獄,既痛良朋,亦以自哀。冷靜地考慮下來,知道自己下獄亦在旦夕之間。“士可殺不可辱”,而況已有堅決的表示,“必以臣為罪,則請賜誅戮”!

視死如歸,正在此時。他留下一封遺書,悄悄地舉刀自剄了。

接著,李平瘐死獄中。兩家家屬,徙置江西。李煜從此再聽不到逆耳之言了。

消息傳到汴京這兒,對宋朝的主張討伐的一派重臣來說,是一種絕大的鼓勵。他們的看法是:第一,李煜殺忠臣,便知他絕無悔過之心,有可伐之道;第二,正因為李煜殺忠臣,使得江南賢才寒心,一旦有事,將會觀望。這就不但可伐,而且可勝。

這一派重臣,以晉王光義為首,而迭著戰功的宿將,都附和他的看法。於是,皇帝單獨召見趙普,征詢意見。趙普是早就與晉王走在一條路上的,當然亦表示讚成。在論江南的情形之外,他還有一個理由:荊湘的戰船,早經造成;水師訓練,亦已嫻熟,士氣戰備,恰在最好的時候,正宜及鋒而試。不然師老船敝,將來再決定討伐江南時,又得花好大一筆庫帑,費好大一番手腳。

於是,皇帝下了決斷,用武江南。傳旨命宣徽南院使曹彬為西南路行營都部署,負責討伐江南的全責。

曹彬其時正奉命在荊湘一帶視察戰船與水師,奉到朝命,星夜趕回汴京。樞密院告訴他說:皇帝天天在催問他的行蹤,傳諭一到即須覲見,不拘時刻。

因此,曹彬連家都不回,就請樞密院派人通知內侍省,轉奏皇帝。果然,傳旨即刻召見,到得文德殿時,皇帝已秉燭相候了。

謝過了恩,皇帝問道:“曹彬,你可知道,為什麽我派你為討伐江南的主將?”

“臣惶恐之至。”曹彬答道,“自顧力薄,恐怕難勝重任,陛下何以賦此大責?正要叩請開示。”

“從前王全斌入川,大殺孟昶的降卒,我一想起來就恨。那一次隻有你跟劉光義秋毫無犯,軍紀極好。我聽人說,劉光義是聽了你的勸。照此看來,真正能體會得我心事的,隻有你一個。”

“陛下過獎。”

“不是過獎,事實俱在。”皇帝又說,“這你就該知道了吧?為什麽我派你到江南。”

“是!”

“江南之事,我完全托付給你。你該知道,應當怎麽一個做法?”

“臣愚昧。竊以為此去江南,首要之著在宣廣朝廷威信。臣當切誡部下,務以軍紀為重,不得暴掠百姓。”

“正是。”皇帝很欣慰地說,“進兵不必太急。隻要江南將士有歸誠的意思,一定要給他們機會。”

“是。臣謹記在心。”

“你看派誰做你的都監?”

“臣無成見。悉遵陛下分派。”

皇帝想了一會兒,覺得平南漢建功,現已擢任為山南東道節度使的潘美,用兵有法,很可以做曹彬的助手;同時想到穎州團練使曹翰,為人多智,不妨用作先鋒。此外調兵遣將,皇帝授權曹彬與樞密副使楚昭輔會商決定。

調多少兵,遣什麽將,先要看方略如何。所以曹彬在未與樞密副使見麵以前,先約了潘美與曹翰在私邸會談。

“江南不足平!”一向好大言的曹翰,隨隨便便地說,“李煜所恃者,無非長江天塹。如今樊知古既已深知采石磯江麵的闊狹,那就不妨造一座浮橋揮兵直進。隻要兵臨金陵城下,怕李煜不聞風而降?平蜀費了六十六天工夫。我看江南,匝月就可以成功。”

“不然!”潘美比較持重,“兵法多算勝少算,算得愈深,愈有把握。官家既有‘進兵不必太急’的垂諭,我們不妨從長計議。”

“兩公所見甚是。浮橋是一定要造的,我想奏請以樊知古為行軍向導;如何造浮橋,就請仲詢主持。如何?”

仲詢是潘美的字。他知道這是曹彬打算讓他率領陸路的步卒騎兵,在抵達金陵時,負責主攻,便欣然答說:“遵命!”

曹翰也很高興,因為他的見解,已受到尊重——這便是曹彬駕馭部屬,調和諸將的手腕,先接納了曹翰造浮橋的建議,然後再做規勸,便可以使他心悅誠服了。

“江南誠然不足平!不過,李煜始終不肯朝覲,當然也考慮過後果,有所準備,我們用兵總以小心為是。‘諸葛一生唯謹慎’,武侯尚且如此,何況我輩?”

“元帥見教得是!”

“鬥力不如鬥智。”曹彬緊接著他的話說,“足下向來多智數,我倒要請教,應該如何進取?”

曹翰想了一下答道:“用兵之法,無非奇正相生。今以十萬王師,水陸並進,會於金陵之西,這是正兵;別遣精騎,在上遊渡江,突襲秣陵關,這是奇兵。至於聲援之師,不妨策動吳越,沿太湖西岸,進窺常州,以為牽製。”

曹彬與潘美一麵聽他的話,一麵不斷點頭。等他說完,曹彬立即做了決定。“我想,我們就照此方略部署。”他向潘美說,“突襲秣陵關的那一支奇兵,我倒想到一個人了——田欽祚可以擔當那一路。”

潘美與曹翰麵麵相覷,默無一言。這當然是不甚讚成的表示。而在曹彬,這樣的反應並不感到意外——田欽祚其人,貪而狡,有功則爭,有過則諉,而且專門傾軋同僚,人緣極壞,潘美與曹翰當然也不會歡喜他。

於是曹彬做了解釋。“我亦是不得已而用老田。”他說,“第一,老田多次奉旨,潛入江南,窺探形勢。金陵附近,水陸交錯,地形複雜。突襲貴在行動輕靈迅速,非熟悉地形不可,自以老田擔當這個任務為最適宜。其次,老田正在得寵的時候,官家一定會派他隨征。與其大家混在一起,無端生出許多是非,倒不如讓他自領一軍,單獨行動。將來功過分明,誰也沒有話說。”

這一說明了,潘、曹二人的態度一變,由反對變為衷心讚成。接下來斟酌其他人選,便很順利了,決定以洮州觀察使李漢瓊率領騎兵,禁軍侍衛步軍都虞侯劉遇率領步兵。這兩個人都是從行伍中脫穎而出的有名猛將,生得體質魁梧,膂力過人,而且能與士卒同甘苦,劉遇尤其淳謹知禮,是大將之才。至於另遣一將,約會吳越一起出兵,曹彬認為無須做何決定。因為他料知皇帝對於如何利用吳越助戰,必定胸有成竹,自會安排,不必有所建議。

果然,皇帝對策動吳越向江南進兵,早有布置,從七月間就有信使往還,磋商一切細節。在宋朝方麵,負責接頭的是內客省使丁德裕,這時便派他為使節,齎帶詔書,授職吳越國王錢鏐為東南麵招討製置使,賜寶劍一柄、金鎖甲一副、禦用鞍轡一套,以及內廄名馬八匹。詔書中說明希望錢鏐自杭州發兵北進,攻取常州,同時授給丁德裕行營兵馬都監的職銜,帶領精銳禁軍一千人,即在錢鏐帳下效力。當然這有著“監軍”的意味在內,是不消說的,彼此自能默喻。

對於曹彬有關進兵的一切計議,皇帝完全支持,唯一不能同意的是行軍的序列。照曹彬的計劃,除先鋒先行以外,全軍分水陸兩途,分頭並進。皇帝的指示,卻是分成兩批出動,第一批走水路,由曹彬親自率領,在先鋒之後,緩緩而進。十日以後,第二批再循水陸兩途出發。

這因為皇帝還想給李煜一個機會,做最後的勸說。如果李煜在緊要關頭,能夠憬然省悟,第二批軍隊就可以不必出動。

曹彬遵旨重新做了部署,選定十月廿八黃道吉日,祭旗出師。期前三日,皇帝賜宴,宴前特宣召曹彬與潘美至便殿,有所宣諭。

“金陵必破,破城之日,千萬謹慎,不可妄殺一個百姓。倘若巷戰困鬥,難免玉石不分,但亦應該告誡將士,能不殺就不殺。”皇帝又說,“至於李煜全家,無論如何不可殺害。曹彬,保全李煜全家的責任,我交付給你了。”

“是!臣敬謹奉旨。”

“征江南是迫不得已之舉。江南未平,不能征北漢;北漢不除,不能恢複石敬瑭出賣給契丹的燕雲十六州。你們要體會得這一層道理,就知道江南的百姓,也是朝廷的百姓;江南的兵將,亦總有一天要為朝廷效力。眼前或許為情勢所迫,不能不對敵,過了那一刻就跟兄弟一樣。譬如做弟弟的不成材,或者不聽話,做哥哥的無非罵幾句,打兩下,難道真的要了他的性命?”

“陛下這等仁厚的用心,江南兵將百姓,必當感激。臣等自應仰體聖意,推愛布仁,力求保全。”

“這就是了!”皇帝欣然嘉許,但隨即收斂了笑容,親解佩劍,賜予曹彬,莊容說道,“此劍到處,如朕親臨!”

曹彬急忙單足下跪,雙手捧劍,高舉過頂,朗聲答道:“領旨。”

“副將以下,不用命者,以此劍斬!”

“遵旨。”

皇帝慢慢轉過臉去,看著潘美說道:“你聽見我的話了?”

潘美驚懼失色,以抖顫的聲音答道:“臣等謹遵陛下的法度,不敢稍違軍令。”

“這才是!勝利凱旋,我不會小氣,個個都有上賞。”皇帝略停一下喊道,“曹彬!”

“臣在。”

“你可知道,樞密使這麽一個要緊職位,我為什麽讓它久懸在那裏?”

“臣不敢妄測聖意。”

“今天跟你實說了吧!我留著給你。等你平了江南回來,我立刻宣麻!”

宰輔進退,特頒詔命,用白麻紙書寫,所以稱為“宣麻”。除宰相以外,樞密使的除授罷免,亦用此規製,因而樞密使又稱“使相”。皇帝以此相許,潘美當然要在私下向曹彬稱賀。

“不然!”曹彬平靜地答說,“此去無非仗天威,遵廟算,方能成事。我有何功可言?而況使相極品,不是輕易可以給人的!”

“這,”潘美愕然,“元帥,你是說,平了江南回來,官家亦不見得為你宣麻?”

“想來如此。”

“何謂‘想來’?元帥,你倒說個道理我聽!”

“說穿了一句話:太原未平而已。”

“原來如此!”潘美笑了,“那就速速平了江南,麾兵北伐。”

當宋朝特派“知製誥”的諫官李穆,以“國信使”的名義,赴江南宣諭時,江南亦有專使來朝——李煜與從善的胞弟,江國公從鎰。他隨帶三十號大貢船,進貢帛布二十萬疋,白銀二十萬斤,幾乎掏空了金陵宮內的庫藏。

盡管是這樣豐富的進貢,但宋朝卻似乎有意冷落從鎰,將他安置在宜秋門外的瞻雲館中,一連三天,不理不睬。而手足之間,則咫尺猶如天涯,因為使節先公後私,古來定例,尤其是在這兵戎相見,將成死敵之際。從鎰不敢私下先會胞兄,從善更要遠避嫌疑,隻能遣人傳話:隻等天子召見,勾當了公事,立刻便迎他到府,聯床夜話。

是在從鎰到汴梁的第五天,弟兄方能相見。在執手相看的刹那,國難家仇,一齊湧上心頭,有千言萬語,卻不知從何說起,所以都哽咽無語。反要靠兩方麵的親信隨從,代達積愫。然而最要緊的話,仍舊隻有等他們兄弟將激**的情緒平伏下來,才能促膝傾訴。從鎰到這時候才說出他此行使命,是齎呈一通極機密的表狀,表明李煜願意像吳越國主錢鏐一樣,接受宋朝的爵命。

“可惜晚了!”從鎰歎口氣說,“無非自取其辱而已。”

由這句話中,從善已可想象得到,宋朝皇帝在接見從鎰以後所表示的態度,但仍不能不追問一句:“趙家天子怎麽說?”

“他說:‘隻要令兄肯來見一麵,一切都好商量。且等李穆複命以後,看怎麽說!’”

從善不響,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自語似的說了句:“其實就來一趟也不礙。”

“不會來的!”從鎰使勁搖著頭,“猜忌越來越深,固不可結。宋朝果然相信江南以小事大的誠意,又何必非國主朝覲不可?”

“這話,”從善很勉強地答說,“也有道理。”

“七哥,”從鎰慨然說道,“我是不打算回去了。按諸春秋戰國的‘質子’之義,有我們倆在這裏做質,分量亦不能謂之不重。如果宋朝非要國主也來不可,那就是心懷叵測,見得陳喬的看法不錯。到那時候,宗社有傾覆之危,除卻一戰,更無善策。”

“隻要能戰,自然要戰。唉!”從善痛心疾首地低下頭去,用哭聲自責,“我好糊塗,我好悔!”

“七哥,”從鎰吃驚地問,“你做錯了什麽事?”

“我誤中了人家的反間計,不該密陳國主,說林仁肇要謀反。”

從鎰越發吃驚:“你是說,林仁肇並無謀反之心?”

“這是我最近才知道的。說什麽林仁肇密通款曲,送圖示誠,完全是人家弄的玄虛。”

“原來如此!”從鎰跌足嗟歎,“七哥,你這件事可做得太魯莽了。”

“悔之無及。”從善是欲哭無淚的表情,“一著錯,滿盤輸。隻能聽天由命了。”

李穆的往返,隻得半個月的工夫。星夜急馳,隻是為了不願耽誤進兵的時機。

因為曹翰為先鋒,已領輕騎兼程南下,如果後續大軍不發,即成孤軍深入之勢,顯然不利。是故李穆在受命出發時,就奉到麵諭:不論結果如何,務必盡快複命。但他來去如此迅速,多少出乎皇帝意料,因而在召見之時,皇帝頗致嘉許慰勞之意。

而李穆是操行端直的君子,自覺未能達成任務,深為慚愧。“臣不敢當陛下獎許。”他說,“李煜有負陛下玉成之意,總是臣宣諭失當所致。”

“不怪你!”皇帝答說,“我亦是盡人事,求心安。隻要你拿我的話說到就是。”

“是!臣悉如聖意宣達,不敢妄加增減。”

於是,李穆細陳到達金陵宣諭的經過。

李穆一到金陵,就向上船接待的官員表明:“不入賓館,實時要見國主。”

其時已近黃昏,上岸入宮,也還有好一段路程,接待官員表示入夜諸多不便,要求在第二日一早引見。李穆答應了。但是接待官員請他移住賓館,卻遭到峻拒,他甚至摒絕供應,除清水以外,一無所受。

這便顯得來意不善了。李煜得報,連夜召集親信大臣會議,猜測李穆來意,多半是傳宜入朝。所以會議的主旨,就在決定李煜的行止。

當然,陳喬是堅決主張不朝的,而李煜又頗存怯意。徐氏兄弟和張洎,見風使舵,順口附和。所以原以為極費斟酌的事,竟很快地有了結論:任何事都可以商量,唯有國主不去汴梁,絕無商量的餘地。

不過,對於宋朝的使者,仍然以禮相待。當李穆到達專門接見各國使節的清耀殿時,李煜降階相迎,入殿複以平禮相見,然後李穆占上首宣詔。

詔令非常簡單:“朕將有事於圜丘,思與卿同閱犧牲。其速啟程,毋負朕佇望之意。”不過,李穆卻另有口頭的警告。

“請國主早早啟程,大軍已定期出發,遲恐不及。”

聽得這話,陪侍群臣,相顧失色,李煜卻有些負氣的模樣。“江南以小事大,從無失禮之處。”他悻悻然地說,“我一再隱忍退讓,無非想保全宗祀。如今大朝這樣子相逼,有死而已!”

李穆沉著冷靜得很,不慌不忙地答道:“願朝與否,請國主自加裁處。不過朝廷甲兵精銳,物力豐盈,江南恐怕抵擋不住。請審慎考慮。”

“此事考慮已久。請上複朝廷,說我身弱多病,艱於跋涉。”

“好!我一定據實轉奏。”李穆站起身來,一揖到地,“即此向國主辭行。”

“何必匆匆如此!容我稍盡地主之誼,且請寬坐敘話。”

“皇命在身,不敢久留。”李穆的語氣平靜,而態度堅決。

於是,江南群臣紛紛幫著李煜挽留使者,而李穆說什麽也不肯接受宴會,更無論饋贈。當天回船,足跡不再履岸,同時也不見任何江南官員。停泊一宵,黎明解纜,取道京口,由淮南運河北上,經淮陰折而往西,循通濟渠,也就是為宋朝君臣稱作“建國之本”的汴河,日夜趕路,回京複命。

“你的舉動,很為國家占身份,話也說得很明白。真個不辱所命。”皇帝欣慰與悵惘交雜,細想了一會兒問道:“照你看,李煜到底是何意向?我就不明白他,為何這等倔強?”

“以臣所見,李煜也非有心抗拒朝廷,隻是有個先入之見,盤踞心中,根深蒂固,無法消除而已。”

“噢,”皇帝很注意地問,“是怎的一個先入之見。”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隻以為一入朝,便會死於非命。”李穆加強語氣添了一句,“李煜是真個膽怯畏死!”

“何以見得?”

“從江南自貶製度以來,凡有朝廷使者,李煜無不至賓館或船上答拜。臣此次事畢,未在當日開船,乃是特意多留半天,等李煜來答拜。哪知竟是空等了。”

“其中必有講究?”

“是!臣得從人報告,江南流言,說朝廷決意生致李煜,隻待他一登使者之船,立刻解纜,載而俱北。李煜信以為真,故而不敢登臣之船。”

“流言可怕!”皇帝不愉地說,“隻好一切都托付曹彬了!”

* * *

在江陵待命的曹彬,旨到即行,沿江東下。隨行兩員大將——一個李漢瓊,一個田欽祚——各領精銳騎兵,沿長江北岸,夾護艨艟巨艦,水陸並進。

一過黃州,便快接近李煜的疆界了。曹彬下令,在蘄春駐軍,聽取諜報,準備作戰。不過舟中會商,隻是他跟李漢瓊兩人拿主意。田欽祚有特定的任務,為時尚早,所以曹彬並未通知他參與作戰計劃。

這一帶的地形,曹彬早已下過了解的功夫,不必查閱輿圖,便能指點明白——蘄春、武穴以東,便是江南的江州,這一段的長江,名為潯陽江,亦名九江。大江東流到此,分而為九,包括西楚霸王項羽自刎的烏江在內,各有專名。九江之南便是鄱陽湖,港汊分歧,地形複雜異常。客軍到此,不識深淺,容易吃虧。是故用兵一向穩健的曹彬,不敢輕忽。

可是江州的險要,與大江支流的九條江,關係不大,而是湓水入江之處的湓口。湓水源出瑞昌縣的清湓山,東流入境,北接大江;湓口之南,是一個風平浪靜、淵深不測的港灣,名為湓浦港,是商舶避風的好去處,亦是戍守必保之地。

自東晉以來,長江上下遊相攻,湓口的得失,往往可以影響整個戰局。如今的情勢,亦仿佛與南北朝相同,所以江南視此處為第一重門戶。曹彬早已派出諜探偵察,此時已有詳細報告:江南在湓浦港上的湓口城中,駐有重兵,港中有上百艘的樓船。可是雖有戰備,並無良將。守將姓翁,終日流連於醉鄉,因而得了個外號叫作“醉翁仲”。

翁仲即使不“醉”,亦不過擺樣子的石頭人,李漢瓊沒有拿他放在眼裏,可是曹彬卻不敢掉以輕心。

“李將軍,”他說,“此是出師以來第一仗,不可不勝,不可大勝。任務不易。”

“元帥,你說得太玄妙了!”李漢瓊笑道,“不可不勝的道理,誰都懂。出師以來第一仗,若非旗開得勝,便會折了銳氣。卻又怎的不可大勝?”

“大勝則聲威遠播,使敵人有備,反生阻力。行百裏者半九十,要在采石附近,渡過了江,兵到金陵城下,才算成功了一半。此時大張旗鼓,一仗全勝,易啟士卒驕惰之心,甚非所宜。”

“是!”李漢瓊肅然敬服,“元帥看得遠。”他略停一下又說,“元帥的意思,最好兵不血刃,悄悄地拿下湓口?”

“是的。能不戰而屈人之兵,自然最好,隻是辦不到。”曹彬接著問道,“你看攻湓口,應該用水師,用步軍,還是水陸並進?”

“元帥的意思如何?”

“我雖有一個想法,卻無成見。先聽聽你的。”

“敵軍在湓浦港紮有水寨,湓口又狹,天然易守難攻。如用水師,敵人隻須扼守港口兩岸,施用火攻,我們就非吃大虧。依我愚見,水師在此處並無用武之地。”

“然則是用步軍?”

“是的。”李漢瓊沉吟了好一會兒,方始接下去說,“湓口城小而固,又是仰攻,我們在地理上又吃了虧,所以唯有利用天時、人和,施行奇襲。如果一戰成功,占領湓口城,那麽,港中樓船,就非投降不可。不然,我們用重兵封鎖湓口,可以困死他們。”

說到這裏,曹彬已是不斷點頭:“高明之至!”他並未說明李漢瓊的策略與他不謀而合,隻是撫著他的背說,“準定這麽辦!我們商量細節吧。”

等細節商定,李漢瓊退出座船,曹彬隨即下令:在蘄春頓兵五日,士兵分班休息,蘄春城裏城外,隨意遊逛,不受限製。但有一層,不得違犯軍紀,騷擾民間,否則嚴懲不貸。

這是一條緩兵之計,目的在鬆弛湓口城上的戒備。果然,醉翁仲接得報告,頓時喉頭有物作祟,癢癢地非灌兩杯好酒不可。

於是悠然銜杯,喝得酩酊大醉,一枕酣睡,去尋好夢。夢中是金陵元夜的光景,銀花火樹,燈月交輝,寶馬香車,城開不夜,好個富麗繁華的升平歲月!

誰知樂極生悲,燈火過熾,竟致起火。偏偏風姨為祝融氏助威,呼嘯撒潑,卷起一團團的橘紅色火焰,頃刻之間,自西而東的一條長街,成了第十九層地獄。

醉翁仲在夢中沒命飛奔,一個失足,驚出一身冷汗,隻聽有人在喊:“將軍,將軍,大事不好!北軍殺進來了!你老看,火!”

醉翁仲別的話不曾聽清,隻聽得一個“火”字,慌不迭地滾下床來,口中隻嚷:“快逃,快逃!”

一麵嚷,一麵奪路而走,出得房門,冷風撲麵,醉翁仲不由得打了個寒噤——這個寒噤將他殘餘的夢意打掉了。定定神才記起衛士們的話,方知眼前的火光和喧嘩的人聲,都和夢中不同。

這一驚就不是虛驚了!他雙腿瑟瑟發抖,心裏七上八下,想逃覺得內疚,不逃又不知如何禦敵,就這彷徨疑難之際,“北軍”已經殺到。醉翁仲不假思索,回身就走,一進屋子,立即關緊了門。寨堡的門窗,都極其堅固,北軍一時攻打不下,索性放起火來,燃旺了的油鬆,不斷投入鐵柵窗中,醉翁仲頭昏眼花,又讓煙氣嗆了嗓子,一跤摔倒在地,再也爬不起來。頃刻間四下火焰逼攏,醉翁仲成了“火判官”,一條命自然是保不住了。

李漢瓊是這天早晨,率領一千經過化裝的勁卒,悄悄由蘄春分散了出發。他們黃昏在湓浦港附近會齊,起更時分,銜枚疾走,三更天發動突襲,用鉤索在砦堡僻靜之處,緣牆而上,斬鎖開關,放大隊入內。他們一麵放火,一麵肉搏,銳不可當。南軍十來年未經戰陣,逃的逃,降的降,及至醉翁仲被活活燒死,更是蛇無頭而不行,一起丟下武器了。

其時天剛拂曉,在湓浦港中的南軍水寨,望見寨堡起火,料知有變;急急派出輕舟去打探消息,哪知剛到湓口,兩岸山上,飛篁如雨。原來曹彬與李漢瓊早已算定,預有部署,兩千弓箭手,在這天下午,自蘄春乘舟東下,順風順水,正當李漢瓊要發動突襲時,已經到達湓口,分布兩岸,做了埋伏。

南軍探船,出不得港,隻好折回。但湓口被扼,大隊樓船就全都被封鎖在港中了,倘或想搶出湓口,北軍必用火攻,萬無生路。於是到得天明,李漢瓊隻一喊話招降,主船上立刻就升起了白旗。

到得日中,曹彬親領大隊,水陸並進,抵達湓浦港。處置降卒,十分寬大,隻是不願資遣而願投效的,卻仍用相沿不替的規矩,一律黥麵——額上刺青,作為記號——編入營伍,單獨成隊,稱為“歸北軍”。

部署甫定,先鋒又傳捷報——先鋒曹翰所領的精騎,由汴梁經陳州,在樊知古向導之下,間道南攻,直撲池州,一仗破城。依照預先頒布詔旨,在他老家就任,當了知州。

與此同時,小長老又從金陵城內輾轉送來一個機密消息,說是江南已下令調兵,準備禦敵。首先奉召的是鎮南軍節度使朱令贇,此人是將門之子,相貌奇古,生得凸出的一個大額頭,凹得極深的一雙鷹眼,矯捷善射,驍勇非凡。江南提起“朱深眼”,無不知名。

朱令贇本來掌管禁軍,從林仁肇死後,接管他的部下,仍舊鎮守南都,但職稱改為鎮南軍節度使。如今應算作江南第一大將。

曹彬不敢輕敵,卻也不願接戰。因為與朱令贇正麵接觸,必是一陣硬仗,到頭來兩敗俱傷,變成無謂犧牲,所以頗費躊躇。但兵貴神速,更貴占先,不容他從容考慮,李漢瓊已來討令了。

“元帥,”他躍躍欲試地說,“該打九江了!請示進兵日期。”

“九江?”曹彬自言自語似的說,“也許可以跳了過去。”

“何謂跳了過去?”李漢瓊說,“朱令贇從南昌出兵,當然貫鄱陽湖北上,由湖口進入長江。我們早一步占九江,來個迎頭痛擊,豈不大妙?”

“我正是不願迎頭痛擊。”曹彬答說,“到得金陵,或許要打一場硬仗。此外能免則免,不戰而屈人之兵,方為上策。”

“話是不錯,就不知如何能免?”

照他的想法,朱令贇此時還不會知道池州已經失守,等提兵由鄱陽湖北上,到達湖口,才會知道東麵的形勢有變。湓口既失,池州受阻,成了進退維穀之勢,他可能知難而退,回軍南昌,或者屯駐湖口觀變。

“如果我們先占了九江、湖口,那情形就不同了。朱令贇不是貪生怕死的庸才,義無反顧,唯有力攻。我們當然亦不能棄守,這一來就非拚一下不可了。”

“見得是!”李漢瓊也同意了曹彬的看法,接著又問,“然則我們是趕到池州,再定行止?”

“對!一切都等到池州再說。”曹彬吩咐,“你領兵先走,我殿後。”

曹彬親自殿後是因為布置伏兵與疑兵,讓朱令贇不敢輕進,而自己這方麵又不能費太多的兵力,是件很需要精打細算的事。李漢瓊在這上頭並非所長,所以讓他帶領大軍,與田欽祚先走。

舟師一路順流東下,既不揚威,更未騷擾,竟有好些江南的百姓,不知道池州已失,隻道北軍照例巡江,毫不驚慌。及至發覺巡江水師以外,還有騰踔的輕騎、矯捷的步卒,才知大勢不妙。然而北軍除殿後的主帥曹彬以外,各路人馬,都已抵達池州了。

曹彬未到,全軍由潘美指揮,眼前的第一件大事,便是造浮橋。浮橋由樊知古主持,八作使郝守浚監工,在采石以南的牛渚,督率將士,日夜趕造,預定十日完成。

“造浮橋?”軍中將士竊竊私議,“從來沒有聽說過,這麽寬的江麵,這麽深的水,可以搭造一座浮橋來通兩岸。”

澄心堂中亦複如此,都對北軍在牛渚搭造浮橋一事,詫為千古奇談。張洎的書讀得多,而且經史以外,最喜雜學,腹中記得的稀奇古怪的故事很不少,他就一再以輕蔑好笑的神態,向李煜說過:“自有記載以來,從未見大江可用浮橋濟渡的說法。”

話雖如此,戰備不可不講。李煜將國政軍務都集中在澄心堂,作為“朝廷內地”,是整個宮禁中最機要所在,入值的要員,隻有七個人。徐氏兄弟以外,軍機由陳喬、張洎執掌;而奔走執行的,是徐氏兄弟的侄子吏部員外郎徐元楀,和兵部郎中刁珩。他作為李煜的清客,鼓琴圍棋,人頗風雅恬淡號為“內殿傳詔”。至於主兵的元戎,正是以家世占便宜,拜為“神衛統軍都指揮使”的皇甫繼勳。

皇甫繼勳初膺大命,就去拜訪徐氏兄弟,吞吞吐吐地表示,不如投降,可以保全富貴。徐氏兄弟默然不答,此時此地,做此沉默,意味深長,皇甫繼勳了然於胸了。

他的了解是,徐氏兄弟對抗禦北軍,亦無信心,目前正在觀望之中。也許,投降的打算,早已有了,但投降的話卻說不出口。如果吃幾個敗仗,形勢一變,反倒能逼出他們早已盤算過的主張。

一種叫淩波軍,顧名思義是水師。從元宗以來,鼓勵郡縣村社,端陽競渡,獲勝的龍船,官府頒給彩帛、銀碗,謂之“打標”。打標的舟子,官府留錄姓名年籍,此時征召入伍,就是淩波軍,算是比較管用的。

不管用的就多了。豪華大族,以私財招募亡命,經官府核準,組成隊伍,謂之“自在軍”。自由自在,不受約束,故而禦敵不足,擾民有餘,反成一累。

於是百姓相約自保,但無非積紙為甲,以農器做兵器,壯壯自己的膽而已。而皇甫繼勳認為此輩亦可充數壯門麵,下令納入戰爭編製,稱之為“白甲軍”。

弄這些名堂的“軍”,無非擺門麵,壯壯膽。除淩波軍還可一用之外,打仗當然要另調“精兵”。此時江南比較有訓練的隊伍,除去朱令贇及南都留守劉克貞的部曲,水師要算鎮海軍節度使鄭彥華所部的實力較強。皇甫繼勳便奏明李煜,用他作為禦敵的主將,另遣禁軍都虞侯杜貞率領步卒一萬,歸鄭彥華節製。

出師之日,李煜親自勞軍送行,與鄭彥華殷殷話別,期望甚深,一直叮囑:“水陸兩軍,互為表裏!”

“官家請釋廑慮。”鄭彥華意氣揚揚地答說,“北人騎馬,南人行船。北軍舍其所長,用其所短,結果一定會蹈魏武的覆轍。”

魏武帝曹操,赤壁之戰,大敗而歸。聽得引用這個故事,李煜不覺地感到心情寬鬆得多。“不過,聽說北軍在造浮橋,並非全恃舟師。”他再一次告誡,“總須水陸並濟,和衷協力,方能建功。”

“浮橋之說,臣實難信。果然如此,則兵半渡而擊,等北軍過浮橋的時候,臣當督飭杜貞猛攻。浮橋一斷,叫北軍都淹死在大江之中。”

“那樣也太狠了!”李煜仿佛覺得鄭彥華一說便能做到,反為北軍生了惻隱之心,“你看事行事,隻要打退北軍,也就罷了!”

“是!”鄭彥華肅然答說,“臣體會得官家的好生之德。”

於是鄭彥華率領戰艦,浩浩****鳴鼓而行,初意打算衝斷浮橋,哪知已到池州的曹彬,早就有了部署。他在牛渚、采石一帶的上下遊,密布哨探,部署精兵。等聽得鄭彥華聲聞十裏的金鼓,無異自己做了警告,弓箭手迅即進入埋伏的位置。看看兩隊戰艦將近,一支響箭淩霄而起,頓時萬弩齊發,硬生生逼得鄭彥華不能不下令停止前進。

這一停下來更壞,北軍的亂箭變成“箭無虛發”,箭箭著船。這一支伏軍卻正好是待機渡江的田欽祚所指揮,此人刁鑽刻薄,打仗最懂得擒賊擒王的道理,一見江南戰艦竟不敢衝過伏弩,便知敵軍主將是色厲內荏的角色。他當時下令,隻朝敵人的中軍座艦攻擊,接著選取數名神射手,一聲令下,矢如流星,一支接一支射向掛著“鄭”字帥旗的桅杆——不射旗更不射桅杆,隻射係旗的繩索。一箭快一箭,到底射斷了係旗的繩子,飄落了鄭彥華的大纛旗。

如今看來越停越糟,唯有移動,才能避去鋒頭,隻是向哪個方向移,卻費躊躇:心存怯意,自不做鼓棹向前的打算;回舟後退,則縱然江麵遼闊,但以戰艦笨重,掉頭亦頗不便。想了一會兒,他覺得隻有一個主意,既不推進,亦不後退,移舟向東岸停靠,便可避去北軍的攻擊。

這個主意還算不錯,雖然出師不利,吃了敗仗,損失卻不大。等他將戰艦移泊東岸,對岸的田欽祚亦下令停止攻擊,江麵複趨於平靜。

可是在采石、牛渚一帶東岸巡邏,防備北軍用浮橋渡江的杜貞,內心卻不平靜了。因為原來的計劃是,如李煜所指示的,“水陸互為表裏”,鄭彥華的戰艦,逆駛而上,隻待北軍搭起浮橋,便即衝斷。時當隆冬,北風強勁,對由北南駛的戰艦來說,水逆而風順,威力不但不會減少,反可借風勢而增強,所以杜貞有恃無恐,滿心以為自己的一萬人,不過沿江布壘,遙遙監視而已。

誰知鄭彥華的二十多條戰艦,隻不過北軍在西岸放了一陣箭,便嚇得避向東岸,停頓下來。照這樣子,恐怕不見得會衝橋。果然北軍搭成浮橋,渡越天塹,不知道自己部下可抵擋得住?

但轉念想到鄭彥華所說的“兵半渡而擊”,覺得這話很有道理,頓時膽氣一壯,思路也敏捷開闊了。他想,所謂“半渡而擊”就是敵人過浮橋,走到一半的時候,發動攻擊。當然,最好是戰艦及時開到,攔腰猛攻。不妨一麵知會鄭彥華,一麵自己在東岸加意戒備,隻看敵人浮橋將成,便集中弓箭手沿江密布,對準同一目標,不怕製壓不住。

打算停當,他實時遣派一名親信的幹當官,到秣陵關以西的長江東岸邊,尋著鄭彥華的帥船,密陳其事。鄭彥華滿口稱許,說:“杜將軍的籌劃,高明之至。請他隻管奮勇殺敵建功,到時候我必支援。”

得此答複,杜貞自感安慰,亦更有信心。他下令加強巡邏,同時選拔善射的精銳,親自帶領準備痛擊北軍。

十一月底,夜來天黑如墨,風利如刀。沿江戒備的將士,都躲在寨堡中烤火取暖,雖知這樣偷懶為軍法所不許,卻總以為這樣的天氣,北軍何能有所行動?搭浮橋不是件容易的事,必有聲響,必有火光,等聽到聲響,發現火光,再去仔細查察,也還不遲。

哪知道北軍早就算定了他們存著這樣的心理,特意挑了這樣的天氣,將鋪搭浮橋的小舟從牛渚西岸的小港汊中,悄悄駛了出來,在采石江麵集中。既不用燈火,打槳的聲響又為風濤之聲所掩,而小舟的排列次序,木板的鋪搭程序,是早就一再演練得熟能生巧的。因此,整座浮橋搭成,不過費了兩個更次的工夫。東岸守軍在曙色中隱約發現如匹練橫江般的一道黑影子,既驚且駭,掉轉身飛也似的奔向杜貞大營。

他定一定神才從一團亂絲樣的思緒中,抽出了一個頭。“鳴金擺隊!”他大聲吩咐,“趕快通知鄭將軍,發戰艦下來!”

左右的幕職官很得力,遵命行事,十分迅速,一麵派遣快馬飛報鄭彥華支持,一麵喚掌管傳令的小校,“當當當”敲起響鑼,讓全軍進入緊急應戰的位置。

等杜貞披掛上馬,疾馳到江邊,但見特為選拔出來的三千射手,已經沿江密布,個個搭箭上弓,睜大了眼,瞄準著浮橋,隻待令下,便可發射。

杜貞在馬上放眼望去,浮橋上的北軍蜂擁而來,前隊已走到浮橋中間,正是所謂“半渡”之際,為攻擊的最好時機。於是將馬鞭使勁一揮,隨行的幕職官隨即向空射出一支響箭,接著便是號炮大作。餘音未歇,箭去如飛,一時弓弦大振,聲聲相接,霜空中響遍了“琤瑽”弦音和“咻溜溜”勁矢破空之聲,餘韻悠然,十分好聽。

當然,攻守雙方,誰也不會有閑情逸致去欣賞那些好聽的聲音。一麵是盾牌遮護,奮不顧身;一麵是以逸待勞,矢出如雨。論情勢,自然是北軍不利,隻以訓練有素,能夠堅持不退。但如鄭彥華的戰艦能夠鼓棹乘風,及時開到,水陸夾擊,潘美所指揮的兩萬宋軍,便難望到達彼岸了。

不料鄭彥華擁兵自保,不敢南下。僵持了個把時辰,北軍信心大增,南軍卻因為水師援軍不至,而數萬支箭卻消耗得差不多了,以致軍心大為動搖。就這當兒,有人偶然回頭一望,失聲驚呼:“火!火!”

一傳十,十傳百,都回頭去望,隻見營寨之中,冒起黑煙。就那錯愕之間,黑煙中出現了橘紅色的火焰,而不知趣的北風,偏又張狂,霎時間火焰騰空,照得江水都仿佛紅了。

變起不測,憂生後顧,南軍不由得便疏忽了當前的強敵。而北軍的鬥誌卻越發昂揚,不在乎顛簸的浮橋,扶著繩欄,搶步而進。有那失足掉落大江之中的,後隨的夥伴看都不看,隻顧自己往前直衝。

終於衝上岸了!咫尺相對,弓箭無用,北軍的白刃益顯威力,挺刀直撲,擋者披靡。督戰的杜貞竟壓不住陣,真個兵敗如山倒。隻為宋軍派了數名死士,泅水潛上東岸,在杜貞營中放起一把火,竟致俄頃之間,戰局全盤的改觀了!

南軍大潰,杜貞落荒而逃。敗得慘,敗得不能令人甘心,然而畢竟是敗了。

擁兵不救的鄭彥華,得報大驚,自悔失計,實時下令開船,往北撤退。可是潘美並未乘勝追擊——這是曹彬的命令。因為一則須防埋伏,再則守護浮橋,容大軍東渡,這個任務比追殺敗兵要重要得多。

“早就應該取消開寶年號,亦早就應該致書吳越國主。”陳喬攘臂而起,“到了今日之下,這些事做不做,無關緊要。要緊的是趕緊征召各路勤王之師,合力保衛根本之地,同時要趕緊募兵籌餉。”

“如今不是追論過去的時候。”張洎接著他的話說,“取消開寶年號,致書吳越國主,這些事在此刻做,也還不晚。”

“好,好,”李煜生怕他們發生爭執,亂搖著雙手說,“事情都要做,一樣一樣來。”

於是陳喬與皇甫繼勳負責征召勤王之師與募兵,徐氏兄弟策劃籌餉。而張洎以為“此刻做也還不晚”的兩件事,便由他即席命筆。一件是草擬詔告,自即日起禁用開寶年號,公私文書紀年,一律稱為“甲戌歲”,明年便是“乙亥歲”,依此類推。

另一件是草擬致吳越國主錢鏐的書函。張洎寫得要言不煩,大意是:“今日無我,明日豈有君?一旦今天子易地賞功,王亦大梁一布衣耳!”李煜亦無心推敲,吩咐謄正發出。

到了第二天,全城百姓都知道北軍已經渡江,想逃難則城門已閉,嚴禁出入;坐困愁城,則即令不受北軍的兵災,糧源斷絕,亦將成為餓殍。因而人心惶惶,不可終日。

可是,宮中倒比較鎮靜了。因為經過一段意見分歧的辯駁議論,陳喬和張洎的意見漸趨一致,其餘拿不出主意的人,就隻得聽從。而最重要的是,李煜支持他們兩人的意見。

這個意見是堅壁清野,坐待宋軍師老,自然退去。金陵城池,高大堅固,可以守個三兩年,不過糧食卻須先有準備。

於是募兵籌餉,反成次要,當務之急的第一件大事,便是備糧積穀。而糧食須由城外運來,故每日開東、北、西三麵城門兩個時辰。唯有南城不開,因為北軍就在南麵,必須特別戒備。

於是金陵百姓,家家求穀,戶戶購糧,每天定時開放的那幾個城門口,肩摩轂擊,水泄不通。守城的士兵,起先還盤查得很緊,到後來盤不勝盤,查不勝查,而實心奉公的結果,又以耽誤工夫,招來無數的怨言。既然吃力不討好,何苦多事,因而守城士兵眼開眼閉,懶得再問,任令城廂內外,通行無阻。

這一來逃出好多人去,可也混進好些人來——大都是北軍的間諜。在茶坊酒肆中散放出許多離奇古怪的流言,同時將金陵城內的民心士氣、宮中舉措,打探得明明白白,轉報城南十裏的北軍大營。

這番打算,在金陵從禁宮到民間,沒有一個人能夠識得透。江南民性柔弱,易涉張皇,但也容易拋得下憂煩,隔著一道城牆,看不見城南的營壘,竟忘卻北軍隨時可臨城下。同時,有許多人根本就不知道,或者不相信北軍在城南十裏紮營。

甚至在宮內亦複如此,李煜亦不知道北軍距金陵不過十裏之遙。這因為皇甫繼勳與張洎及徐氏兄弟私下商議,決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之故。所謂“多一事”便是將戰報隨時奏聞,而李煜深於文事,不解武備,往往拿一場“勝敗兵家常事”的小小戰役,看得嚴重非凡,憂形於色,反複垂詢,使得皇甫繼勳難於應付。當然皇甫繼勳居中主持軍令,如果調兵遣將,深得其法,能夠好好打兩場勝仗,李煜就不會那樣逼緊了問。無奈連戰皆北,無詞以解,就隻有企求李煜不聞不問,而“釜底抽薪”的辦法,便是讓李煜根本不了解戰局。

戰局沉寂下來了。在皇甫繼勳看,卻好利用張洎的說法——張洎一再倡言:宋軍師老,自然退去,所以禦敵之法,最妙一如堅壁清野,以老其師。皇甫繼勳在恭維張洎的看法高明之餘,提出進一步的主張:既然宋軍師老自退,則戰況就不必奏聞,不然有所指示,聽又不是,不聽又不是,徒亂人意,於事無補而有害。

這“徒亂人意”四個字,打動了徐氏兄弟的心。因為李煜每一問到戰況,絮絮不休,令人不勝其煩,猶在其次。最難堪的是,語氣中似埋怨,似自責,聽著真有芒刺在背之感。至於張洎,本就別有用心,自然讚成蒙蔽的辦法。

蒙蔽的辦法是,包圍李煜,不讓他接見臣下,甚至陳喬亦難得一見國主。至於一切戰報及有關係的奏疏,隻要徐氏兄弟關照“內殿傳詔”徐元楀,一概壓置,便即了事。

但不論如何,眼前的平靜,便很難得。於是宮中普遍流行一種說法:這是先皇以來,累世禮佛虔誠所結的善果,江南有佛菩薩庇佑,必能逢凶化吉,遇難成祥,免除刀兵血光之災。

這個說法當然會傳入李煜耳中,深以為聽,甚至連平時不大佞佛的嘉敏,亦深信此說。因而她一改常態,每日必到百尺樓頭,盥手禮拜,佛前一切供陳,都是親手料理。李煜則除了親臨各大古刹齋僧以外,特地在澄心堂西,設置淨室,宣召高僧開講《楞嚴經》;又因張洎的推薦,征召鄱陽湖的隱士周惟簡入宮,授職侍講學士,專講《易經》六十四卦中,天道循環,否極泰來的道理。

曹彬的作戰計劃是早就決定了的。打通東北兩麵,完成對金陵的大包圍,迫使李煜訂城下之盟。而選擇在春寒猶勁,東風似剪的二月初動手,似乎有些迫不及待的模樣,其實完全是因為江南君臣近乎麻木不仁,他想大大地擂一陣戰鼓,警金陵城內的文恬武嬉。

意向既定,兵分兩路。一路是由曹彬親領水師,向金陵西南二十裏的新林港、白鷺洲展開攻擊。防守的江南兵將,望旗而降,兵不血刃;另一路是由田欽祚的部隊,本來奉命駐紮當塗,守護浮橋的東端,此時照出師之前預定的計劃,攻取秣陵關,然後深入東路,接應攻常州的吳越客軍。

秣陵關一戰而下,相當順手,但當田欽祚親自領兵東進時,卻遭遇了一陣血戰。對手是江南的統軍使李雄,此人出身淮南,當年周世宗南使時,淮南百姓起而自保,稱為“義軍”,李雄就是義軍首領之一。他立下赫赫功勳,為元宗派到江西,曆任袁州、汀州刺史。李煜嗣位後,升任統軍使,仍守袁、汀二州,手下有兩萬子弟兵,上陣一條心,很能打仗。

宋朝出兵,李雄奉命勤王。開拔之前,他向他七個兒子慨然明誌:此行必死於國難。父死國,子死父,否則就不是忠孝。七個兒子涕泣受命,相約決不獨生。

這是上年底的事。父子八人,糾兵入援,由江西出景德鎮,自皖南北上,一路氣勢如虹,軍容極壯。哪知走到溧陽地方忽然傳來皇甫繼勳的一通蠟丸書,命他頓兵待命。書函中隱約說明,怕李雄到達金陵城外,宋軍接踵追擊而至,反而自召危機。

李雄奉命唯謹,便屯兵在溧陽。卻有個隨軍參讚的許禦史,深諳兵機,看溧陽四野平曠,不是頓兵之地,便向李雄說道:“如果宋軍經過,切莫理睬,等我兩天。我到金陵城內麵奏官家,回來與你一起進城。”

李雄口頭答應,心不以為然。等許禦史一走,正逢田欽祚來挑戰,百般辱罵,令人難忍;李雄開壘迎敵,旗開得勝,逼得宋軍急急後撤——其實是誘敵之計。看李雄追得遠了,田欽祚回師反擊,伏兵齊起。果然“父死國,子死父”,李雄父子八人,同時陣亡,溧陽也就不守了。

由於許禦史一路要避宋軍,迂回繞道,多費工夫,而李雄溧陽兵敗的消息,卻隨著飛奔逃命的潰卒而傳布,因此反比許禦史先到金陵。這個消息,皇甫繼勳仍然壅於上聞,但許禦史聞悉噩耗,卻不肯幹休,奔到樞密院中,又哭又罵,大吵大鬧,一時傳為新聞,最後連李煜也知道了。他召見許禦史垂問經過,既驚且詫亦怒,並還有些將信將疑,傳諭內廄備馬,帶著少數近侍,策騎上城,要看個究竟。

“北軍已臨城下,你們竟不告訴我!”李煜用抖顫的手指著他們,頓一頓足,用哭音怨責,“你們騙得我好!”

徐氏兄弟,麵麵相覷,一臉的尷尬惶恐,張洎卻沉得住氣。“臣等奉職無狀。不過,”他跪下來說,“臣等亦受人所騙,出於無奈。”

“誰?是受了誰的騙?”

“皇甫繼勳。”張洎毫不含糊地回答,顯得理直氣壯,毫無愧怍,“官家委以軍旅,調遣兵馬,策定方略,皆由皇甫繼勳獨擅其事。宋軍已到何地,勝負如何,臣等隻聽皇甫繼勳所說,並不知實情。及知實情,又恐上煩塵慮,不敢奏聞。此是臣等愛君的愚衷,請賜垂察。”

聽他辯得有理,李煜的怒氣平了些,但想起一句話,不能不問:“你不是常說,北軍師老,自然退去。如今又怎麽樣了呢?”

“此亦是皇甫繼勳所誤。”張洎平靜地答說,“兩國交兵,各有策略。必先我國堅壁清野,以簡馭繁,乃可坐待北軍師老。倘或一無戒備,或者調遣不當,則猶如縱敵深入,何有‘師老’之可言。”

這一下提醒了李煜。“是啊,”他說,“皇甫繼勳怎麽可以用蠟丸書讓李雄頓兵在溧陽,溧陽豈是可守可屯之地?他連近在咫尺的地勢都茫然無知,太可痛恨了!”

徐氏兄弟,依然無話。張洎冷冷地加上一句:“可惜李雄父子,死得不得其所。”

“皇甫繼勳誤國!”李煜恨恨地說,“罪不容誅!”略停一下,他又問道,“我想拿皇甫繼勳下獄治罪,你們看如何?”

“是!”張洎很快地看了徐氏兄弟一眼,搶著答說,“容臣細細商量停當,奏請聖裁。”

徐氏兄弟雖一直沒有開口,但要除去皇甫繼勳的心思,卻是一樣的。因為拿一切罪過都推在此人頭上,他們參預機務而將國事搞糟了的責任,便可卸除;再則皇甫繼勳漸漸跋扈難製,這個把月以來,竟連國主宣召,亦托詞不至,不知道他一個人在打什麽主意。倘或與宋軍暗通款曲,賣主求榮,則澄心堂的近臣,豈非都要葬送在裏麵?

如今難得有此可以借刀殺人的機會,徐氏兄弟當然支持張洎的主張。隻是殺皇甫繼勳不容易,兵權在他手裏。雖可調動宿衛禁軍包圍捉拿,卻怕激起嚴重的衝突,動搖民心。如果降諭宣召入朝,明數其罪,又怕他依舊找個理由推辭不來,反倒打草驚蛇,讓他起了戒心,以後便更難相處。

“隻有騙他進宮。”徐遊問道,“你們看,能找件什麽他最關心,也最有興趣的事,以此為餌,就能騙得他動了!”

“對!”徐氏兄弟異口同聲地說,“就用這件事騙他。”

“宋朝的密使是喬裝改扮成老百姓混進城來的,一到先去看張學士。將軍,你知道的,趙普跟張學士一直有書信往還,這次也是趙普有信給張學士。”徐元楀裝得很興奮地說,“是為了求和。”

“求和!”皇甫繼勳的眼睛都亮了,“真有其事?”

“趙普在汴梁是何等身份,豈能說話不算?當然真有其事。”徐元楀接著又說,“信寫得很切實,也很簡單,隻說一切細節都由密使麵談。可是,那密使不肯多說。”

“為什麽?”

“他說,最要緊的一個人沒有到,說了也是白說。這最要緊的人,就是將軍。他說:‘皇甫將軍專掌軍務,罷兵息戰,要他點了頭才算數。不然,兵馬都在他手裏,你們說不打,他偏要打。又待如何?’”

“噢,”皇甫繼勳陡覺飄飄然的,好似身子暴長了幾尺,一挺腰將背靠在交椅上,斜睨著徐元楀問道,“那麽,你們是怎麽個意思呢?”

“都說和戰大計,要請將軍拿主意。特地著我來請。”徐元楀又說,“進了宮,請先到澄心堂見麵。是和是戰?和是怎麽個和法?都聽將軍的意思。先商量停當,再跟密使見麵,事情就妥當了。”

娓娓言來,不見半點機心,皇甫繼勳不知不覺地點點頭說:“好!我進宮去商量。能和得下來,當然以和為貴。”

於是皇甫繼勳帶著他的侄子皇甫紹傑,由徐元楀陪著一起進宮。到了澄心堂外,中門緊閉,隻由左角門出入,門上高懸一塊白油朱漆的木牌,大書“機要重地,擅入者斬”。徐元楀便將皇甫紹傑的袖子一拉,示意不可入內,卻向皇甫繼勳說道:“將軍,你請。”

等皇甫繼勳一踏進去,左角門隨即在他身後關閉。皇甫紹傑突然驚覺,高聲喊道:“叔叔,當心有……”

“詐”字不曾出口,已有四名孔武有力的內侍,一擁而上,捉手的捉手,掩口的掩口,橫拖直絏,製服了皇甫紹傑,將他禁閉在禁軍宿衛休息的小木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