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當然,理查德森太太是不會知道這些的。她隻清楚賴特夫婦告訴她的故事大概:沃倫死後,米婭突然挺著大肚子回到家,宣稱孩子屬於一家姓“瑞恩”的人,但賴特夫婦不記得瑞恩夫婦的名字了。“就是傑米、約翰尼之類的,”賴特先生說,“她說他在華爾街工作,很有錢。”
“我也不確定這是不是真的,”賴特太太承認,“我覺得她可能對我們說了謊,但後來有個律師給我們打電話。”米婭離開幾周後,一位律師打給賴特夫婦,問他們是否有辦法聯係上米婭。“他寄來一張名片,”賴特夫人回憶道,“讓我們得到米婭的聯係方式後告知他,但我們再也沒聽到過她的消息。”她拿手絹擦了擦眼角。
經過一番翻查之後,賴特太太找到了律師的名片,理查德森太太記錄了上麵的信息:律師名叫托馬斯·萊利,來自萊利-施瓦茨律師事務所,地址在紐約第五十三街212A。她謝過了賴特夫婦,當賴特太太再次把點心碟推過來時,她心有愧疚地婉拒了。賴特夫婦還主動提出,要把沃倫穿橄欖球衣的照片借給她,覺得也許可以給報紙配個圖,“要記得還給我們啊,”賴特太太補充道,“我們隻有這一張照片,底片已經找不到了。”愧疚再次攫住了理查德森太太的心,像一隻八爪蜘蛛。賴特夫婦是正派人,而且是經曆過痛苦的正派人,他們看起來和她在西克爾高地的鄰居們沒有什麽兩樣,“假如報紙需要照片,”理查德森太太說,“我會聯係你們的。”她說,她覺得至少這一句算是真話。
“對於你們經曆的事情,我感到十分抱歉。”站在賴特家門口,她真心實意地說,接著又猶豫了一下,繼續道,“如果你們知道了女兒在哪裏,會不會想要聯係她?”
“也許吧,”賴特太太說,“我們考慮過雇偵探找她,看看能不能得到什麽線索,但我們覺得她可能不希望別人找到她,否則她早就來聯係我們了,她知道我們住在哪裏,我們的電話號碼也始終沒有變,她一定以為我們還在生她的氣。”
“那你們還生氣嗎?”理查德森太太衝動地問。但賴特先生和賴特太太都沒有回答。
雖然名片上的那個律師事務所的電話號碼是十六年前的,理查德森太太還是決定試試,回到旅館,她撥了那串號碼,讓她十分寬慰的是,一位秘書幾乎是立刻就接起了電話。
“萊利-施瓦茨-亨德森律師事務所。”女秘書說。
“你好,”理查德森太太說,“我想谘詢萊利先生許多年前查過的一個案子。”她想了想,又說,“我這裏有些客戶提供的信息,也許和這個案子有關係,但提供信息之前,我希望確認一下萊利先生是否仍舊是瑞恩家的代理律師,你知道,這個案子比較敏感。”
秘書頓了頓,問:“你指的是哪個案子?”
“瑞恩家的那個,我掌握了與米婭·賴特有關的信息。”
聽筒裏傳來拉開抽屜翻找文件的沙沙聲,理查德森太太屏住呼吸。“找到了,約瑟夫和瑪德琳·瑞恩,沒錯,萊利先生依舊是他們的代理律師,但是——”秘書說,“這個案子已經擱置很久了,不過萊利先生現在就在辦公室,我很願意幫你轉接過去,你剛才說你叫什麽名字?”
理查德森太太掛斷了電話,心跳得很快,她反複思索了幾分鍾,打開隨身攜帶的通信錄,撥通了朋友邁克爾的電話。邁克爾在《紐約時報》社工作,他們在大學裏認識,都曾為丹尼森大學的校報做過記者。邁克爾畢業後成為《斯坦福德論壇報》社的記者,不久便跳槽到《紐約時報》社,那時她剛剛返回家鄉。然後,邁克爾進入《陽光日報》社工作,他們倆一直保持聯係。理查德森太太很肯定,邁克爾一度愛上過她,但從來沒有對她表白,而且兩人現在早已各自成家許多年了。邁克爾近期曾被提名為普利策獎候選人,但最後輸給了一位在盧旺達境內采訪時被殺害的美聯社記者。
“邁克爾,”她說,“你能幫我個忙嗎?”
一周後,邁克爾會打電話來確認她的懷疑:通過隻有他本人知曉的新聞調查手法,邁克爾設法找到了米婭·沃倫1981年在曼哈頓中城聖伊麗莎白醫院作孕期檢查時的賬單,賬單是由一個叫作約瑟夫·瑞恩的男人支付的。1982年2月,米婭突然不再過去作檢查,那時她已經懷孕半年。理查德森太太這下終於弄清了珀爾的身世,但她一時間並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這些信息。可憐的瑞恩夫婦,為了要一個孩子,竟然選擇了這樣的方式。他們可以說是與琳達和馬克·麥卡洛同病相憐,理查德森太太想,但她此時竟然也對米婭產生了一絲同情:放棄自己的孩子是一項多麽艱難的抉擇。
如果自己處於這種狀況,又會怎麽做?理查德森太太一遍又一遍地捫心自問,每次都得出相同的結論:我永遠不會讓自己處於那種狀況,她告訴自己,我會為自己預備更好的選項。
旅館裏,理查德森太太把筆記放回那個標注著M.W.(米婭·沃倫)的文件夾,明天她就開車回家。
從醫院出來,萊克西情緒恍惚,不敢相信自己剛剛經曆了什麽,她的腿和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前移動,腦袋無意識地後仰,像一隻飄浮的氣球,剛才她還懷著孕,現在孩子就沒有了。她身體裏曾經住著一個小生命,現在這個生命不複存在。她覺得小腹深處有什麽東西在擠壓蠕動,一團溫暖潮濕的東西流進了護士給她的衛生巾,除了衛生巾,護士還給她一瓶止疼藥。“等麻藥過勁了,你會需要的。”護士告訴她。
珀爾挽著萊克西的胳膊。“你還好嗎?”
萊克西點點頭,停車場在她眼前緩緩旋轉起來,珀爾一把抓住她開始傾斜的身體。“好了,來吧,馬上就到了。”
萊克西的計劃是讓珀爾開車送自己回家,她母親第二天下午才能回來,她覺得到了那時自己就能恢複正常,可以假裝什麽都沒發生,但扶著萊克西坐進“探索者”的時候,珀爾意識到,以萊克西現在的狀況,暫時還不能回家。珀爾替被麻醉劑弄得頭暈的萊克西係好安全帶。
“好了,”她說,“咱們去我家吧。”
“你媽媽怎麽辦?”萊克西問,當珀爾說“她可以為你保密”時,萊克西仿佛聽到了最令她傷心的話,眼淚立刻流了出來。
兩人走進溫斯洛路的房子時,時間剛過中午。她們進了廚房,米婭警覺地抬起頭,看到米婭拿著用來處理照片的手術刀,好不容易冷靜下來的萊克西又開始哭叫起來。出乎每個人的意料(包括她自己),米婭把萊克西拉進懷裏。
“沒事了,”她說,“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萊克西最後也沒弄明白,究竟是她自己把這件事告訴米婭的,還是珀爾說的,抑或是米婭本人猜出來的,她隻記得米婭緊緊地摟著她,緊到她眼前的世界終於停止了旋轉,然後,米婭把她塞到一床柔軟的被子底下。後來她才發現,她躺的是米婭的床。
其實,米婭早就對萊克西的情況有所懷疑。雖然布萊恩總是會謹慎地把用過的安全套丟進理查德森家的馬桶裏衝走,但有那麽幾次,清理萊克西房間的垃圾時,米婭在一些團起來的紙巾裏發現了安全套的包裝。一天下午,當她回到理查德森家拿上午落在那裏的錢包時,差點兒被布萊恩擱在門口的十二號網球鞋絆倒,網球鞋旁邊就是萊克西的涼鞋,但兩人不在一樓。米婭從廚房島櫃上拿了錢包,因為擔心樓上的人會聽到她的動靜,她輕輕地關上了門,離開了房子。此後每次見到萊克西,米婭的心情總有些複雜,卻沒想到她自己的女兒和萊克西可能是一樣的。
看到萊克西出現在門口,半靠在珀爾懷裏的時候,從她灰敗的臉色和手裏拿著的粉紅色出院證明,還有掛在珀爾手腕上的裝藥的塑料袋,米婭立刻猜到發生了什麽。假如有人在一個月甚至一星期前問她,如果見到這一幕會作何感想,她可能會有點兒幸災樂禍,感歎一句“西克爾正派人家的孩子不過如此”。然而,現在親眼見到這一幕,她對萊克西卻隻有深切的同情,為著這個年輕人陷入的窘境,為著她遭受的痛苦——身體和精神上——以及她不得不作出的擺脫窘境的反抗。
下午三點左右,萊克西醒過來,發現身上蓋著一床幹淨的白色被子,室內窗簾緊閉,但角落裏的燈亮著,燈罩上搭了一條毛巾擋住強光。如此的體貼打動了她,當天的第三次,她不由自主地痛哭失聲。米婭很快過來了,坐在她的床邊,撫著她的背。
“沒關係。”她對萊克西說,雖然她也不知道還能說點什麽別的,但僅僅是“沒關係”這種簡單的安慰就讓萊克西的呼吸輕鬆了不少。米婭盤腿坐在地板上,遞給萊克西一張紙巾,萊克西這才意識到,她躺的這張“床”不是一般的矮:其實它是一塊床墊,直接擱在地板上。她擤了鼻子,沒找到廢紙簍,這時卻見米婭伸出一隻手,萊克西尷尬了一陣才把濕乎乎的紙巾擱在米婭的手裏。
“你睡了很長時間,這是好事,你覺得自己能吃點東西嗎?”萊克西走進廚房坐下,米婭在她麵前擱下一碗湯,萊克西舀了一勺送進嘴裏,發現這是一碗雞湯麵,有點兒鹹,熱氣騰騰。珀爾不知去了哪裏,灶台上方的鍾表顯示已經三點一刻了,學校剛剛放學,珀爾一定把一切都告訴她母親了,萊克西想。
“不應該發生這種事的。”萊克西脫口而出,她十分想要自我辯解,以確保米婭不會對她產生不好的看法。就在這時,珀爾走進公寓,臉有點兒紅,還有點兒喘。
“我借了穆迪的自行車騎回來的,”她說,“我想回家看看你怎麽樣了。”
“你沒……”萊克西說,珀爾搖搖頭。
“我當然不會告訴他,”珀爾說,“我說我得趕緊回家幫我媽媽做事。”說到這裏,珀爾有些不自在,因為她意識到自己竟然可以如此輕易地對穆迪撒謊,但她很快便強迫自己忘掉了這種感覺。“你怎麽樣了?”
“她會好起來的,”米婭說,拍了拍萊克西的手,“我敢肯定。”
十分鍾後,米婭把湯碗放進水池,樓梯上再次傳來腳步聲——伊奇走進來,下午是她與米婭待在一起的時間,看到萊克西,她站在門口愣住了。
“你怎麽在這裏?”
萊克西皺起眉頭。“我當然是來找珀爾玩的,”她嗬斥道,“你有意見?”
伊奇極為懷疑地來回掃視著萊克西和珀爾,她姐姐很少到溫斯洛路這邊來,更喜歡在理查德森家的休息室裏消磨時光,那兒有舒適的椅子和大電視,還有吃不完的零食和健怡可樂,這裏可沒有電視,連沙發都沒有。今天的萊克西實在反常,為什麽她和珀爾會在這裏見麵呢?她看上去有些蒼白,眼睛也有點兒紅——與她平時神采奕奕的樣子大相徑庭。
“我在幫助萊克西準備英語論文,”珀爾說,“我們覺得在這裏寫更好。”
“沒關係的,伊奇。”米婭說,“但是我今天沒法工作了,明天再來,好嗎?”見到伊奇遲疑,她又說:“明天,我保證,放學後你就來,像往常一樣。”伊奇轉身出門時,米婭輕輕捏了捏她的手肘,伊奇看了一眼萊克西,跺著腳下了樓,過了一會兒,傳來大門重重關上的聲音。
“她很生我的氣,”萊克西低聲說,“她總是這樣。”伊奇走了之後,她再次有氣無力地癱坐在椅子上,馬尾辮搭在椅背上。
珀爾注視著她:“你看起來不太好。”
“回**去吧,”米婭冷靜地說,“今天你經曆得夠多了。”走進臥室,米婭把萊克西在床墊上安置好,再次給她蓋上被子,輕輕拍拍她的背,仿佛她是個小孩子。萊克西竟然覺得很舒心。
“該死,”她突然想起了什麽,“學校會把我曠課的事告訴我父母的。”西克爾高地的學校極為重視學生的出勤:每節課開始前,老師會記下曠課者的姓名,交到教務處,校秘會依次給曠課者的家裏打電話,告訴學生家長他們的孩子曠課了。
“我幫你請假了,”米婭說,“你和珀爾回來不久,我就打電話告訴學校,說你今天不舒服,明天也不能去上學。”
萊克西覺得自己的腦袋輕飄飄的,好像它是用木頭做的。“可必須是家長請假才行。”她喃喃地說,掙紮著直起身體,整個房間又開始旋轉起來。
“我告訴他們我是你媽媽,他們聽不出來的。”米婭按住萊克西的肩膀,輕輕推她躺下。她的聲音真冷靜,萊克西想,似乎不管遇到什麽事她都有對策。“休息吧。”萊克西聽到米婭說,她幾乎是立刻就睡著了。
再次醒來時已經是深夜了,她躺在黑暗中,盯著暗沉的夜幕。米婭敲門進來,端著一杯冒熱氣的茶,“我覺得你可能口渴了。”她說,萊克西接過杯子,感激地呷了一口。薄荷茶。手中的馬克杯既溫暖又堅實,好像溫暖強壯的肩膀。
“我給你爸爸打電話了。”米婭說,萊克西突然想起,她母親明天下午就回家了。
“該死,”她小聲說,“你告訴他了?”
“我告訴他,你今晚在這裏過夜,是珀爾和我留你在這裏過夜的。”
過了一會兒,萊克西說:“謝謝。”
“你可以想留多久留多久,隻要你覺得有必要,但我敢打賭,你明天就能回家了。”
萊克西輕輕地轉動著手中的馬克杯。“然後呢?”
“你自己決定該怎麽做,該告訴誰。”
米婭站起來準備出去,但一陣恐慌襲上萊克西心頭,她抓住米婭的手。
“等等,”她說,“你覺得我犯了個巨大的錯誤嗎?”她哽咽起來,“你認為我是個可怕的人嗎?”她以前從未在意過米婭,現在卻突然很想知道米婭是否讚成她的做法,米婭是一個如此善良的人,她的不讚成會讓萊克西無法忍受。
“噢,萊克西。”米婭再次坐下,沒有鬆開她的手,“你現在處於非常困難的境地,沒人希望遇到這種事。”
“但是,如果我的選擇是錯誤的呢?”萊克西閉上眼睛,“也許我應該留著它,也許我應該告訴布萊恩,我們可以共同麵對。”
“你準備好做一個好母親了嗎?”米婭問,“成為你理想中的好母親?孩子值得擁有的好媽媽?”她們靜靜地坐了幾分鍾,米婭的手暖暖地蓋著萊克西的手。萊克西突然很想靠在米婭肩上,過了一會兒,她真的靠了上去。她第一次把自己當成了珀爾,想象擁有米婭這樣的一位母親會是什麽樣的感覺,這個想法讓她又有些頭暈起來。
“雖然你會一直為今天的事情傷心,”米婭輕聲說,“但這並不意味著你作錯了選擇,它隻是你不得不背負的重擔而已。”她輕輕地扶萊克西坐直,拍拍她的肩膀,彎腰拿起空了的馬克杯。
“可是你覺得我選擇錯了嗎?”萊克西堅持問,她相信米婭的判斷。
米婭頓了頓,一手握著門把手。“我不知道,萊克西,”她說,“我認為隻有你才知道。”門在她身後輕輕地關上了。
萊克西睜開眼睛時,已經是次日上午了,屋裏沒有別人,但角落裏的燈已經關了,她的床邊還放著一杯水。
珀爾在廚房裏吃麥片。
“你看上去好多了,”她告訴萊克西,“你沒事了吧?”
“很快就全恢複了。”萊克西小心翼翼地坐在珀爾對麵那張並不配套的椅子上,“你媽媽呢?”
“在你家,她今天很早就去打掃了,因為中午要去餐館值班。”珀爾突然想起萊克西對麥卡洛收養案的看法,決定不告訴她米婭為什麽突然換班:貝比今天要和律師見麵,為不到兩周後就要舉行的法庭聆訊作準備,因此請米婭暫時代她的班。為了轉移話題,珀爾把麥片盒子推給萊克西,萊克西抓了一把麥片。
“她昨晚在地板上睡的?”
“跟我睡的。”
“抱歉。”
珀爾聳聳肩。“沒關係。我們習慣了。有時候我們沒有地方放兩張床。”萊克西把一個空碗推到桌子對麵。“別直接從盒子裏掏著吃,盛進碗裏再吃,白癡。”萊克西看上去比昨天年輕了許多,但珀爾不確定這是不是因為早晨的光線的關係。經過昨天那件事之後,沒化妝的萊克西披著頭發,麵容柔和,坐在她家廚房裏吃麥片,感覺挺怪異。
“你媽媽昨天對我真的很好。”萊克西攪動著碗裏的麥片。
“我媽媽本來就很好。”珀爾驕傲地說。
“我一直以為她不喜歡我。”
“嗯。”珀爾無法反駁,因為她過去也有同感,但現在她察覺到並非如此,“我覺得那是因為你們以前互相不了解。”
“你覺得她現在喜不喜歡我?”萊克西終於問。
“也許吧。”珀爾笑起來。萊克西站起來,摟著珀爾,親吻了她的臉頰。
前一天晚上,和珀爾並排躺在她的小**,米婭揉搓著女兒的脊背,她已經好些年沒這麽做過了。珀爾很小的時候,她們經常睡一張床:因為找到一張床墊比找到兩張容易得多,而且擠在一起睡讓人有種兩隻小動物躲在洞穴裏取暖的安全感。可後來珀爾長高了,睡一張床變得越來越不可行,所以母女倆好久沒有這樣躺在一起了。
“可憐的萊克西,”米婭喃喃地說,“遇到這種事。”她想要說點什麽,卻不知道該如何說出口,最後把心一橫,還是開了口,“你——你——”她頓了頓,“我們以前從來沒談過這個話題。”
珀爾下意識地向後一退,躲開母親的手。“噢,我的天,媽媽,能不說這個嗎?”
“我隻想讓你知道要多加小心。”米婭摩挲著拇指指甲上的凹痕說,她前一天工作時不小心弄劈了指甲,“我知道你和穆迪很親近。”
珀爾的身體一下子變僵了,接著又猛地放鬆下來。
“媽媽,”珀爾說,“穆迪和我隻是朋友。”
“但也許有一天你會想要更多。我知道這個過程——”米婭突然住了嘴,她意識到自己其實不知道,根本不清楚友情是如何發展成愛情的。少女時代的她朋友眾多,其中一些是男孩——但沒有一個和她像穆迪與她女兒這般親近。他倆似乎總是在一起,說著隻有他們自己明白,連她這個母親都聽不懂的秘密語言。不止一次,她看到珀爾漫不經心地伸出手來整理穆迪的領子,就在前幾天,她看到穆迪小心輕柔地摘掉珀爾頭發裏的一根草葉,眼神中毫無疑問地寫著“愛慕”兩個字,但米婭從來沒對任何人產生這樣的感覺,無論中學還是大學,直到現在都沒有,她曾經最喜歡的人隻有弟弟沃倫。從小到大,她沒有見過**的男性,也不曾體驗到碰觸喜歡的人的那種觸電般的感覺,唯一讓她愛戀的隻有藝術——其次就是珀爾。我對這件事沒有什麽可說的,米婭想,母女之間陷入了沉默。
“媽媽,”黑暗中,米婭無法判斷珀爾的表情是嚴肅還是微笑著的,“你不用擔心,我對你保證,我和穆迪沒有什麽。”她翻了個身背對著米婭,聲音被枕頭擋住了一半,“而且我的生理衛生課考了A,那些事我全都懂。”珀爾知道自己說的是事實,沒有半句假話,況且省略不同於說謊。她感覺到米婭又開始揉她的背,像她小時候感受到的那樣溫柔,讓她知道自己並不孤獨,母親就在她身邊,一切都很好。如同許多年前一樣,珀爾立刻便睡著了。
珀爾開始輕聲打鼾之後,米婭依然把手放在她背上,仿佛是塑造珀爾肩胛骨的雕塑家,她感受得到女兒的心在她的手掌下方輕柔地跳動,女兒很久不曾讓她如此親近過了。父母們總會漸漸忘記觸碰自己的孩子,米婭想。珀爾還是個嬰兒的時候,總是黏著她,米婭不得不用背帶把女兒背在身上,因為隻要一把她放下來,珀爾就會哭,母女倆整天貼在一起。長大一點之後,珀爾還是會抱著媽媽的腿,然後抱著她的腰,後來是拉著她的手,好像母親身上有她非要吸收不可的養分。後來她有了自己的床,也經常會半夜爬到米婭的**,鑽進補丁拚湊起來的舊被子裏,早晨醒來時,米婭的胳膊會墊在女兒的腦袋底下,珀爾的腿搭在母親的肚子上。長成青少年之後,珀爾對母親的親近舉動越來越少,偶爾會在米婭臉上啄一下,或者漫不經心地單手摟摟她,所以這種時刻顯得異常珍貴。可能人都是這樣的,米婭想,但是要做到親密並不難,一個擁抱、一個可供依靠的肩膀都可以幫你緩解生活的重壓。人需要學會付出和享受這樣的親密,就像你的眼前放了一個蘋果,不能隻滿足於聞到它的香味,還應該把它吃進嘴裏,充分徹底地享用它,這才是你真正想要的。
珀爾上學之後,萊克西在溫斯洛路的房子裏待了一上午,她躺在**,不知不覺睡著了。米婭從餐館裏回來時——她不僅帶回兩個泡沫塑料餐盒,裏麵裝著沒賣完的麵條,還帶回來一個新主意——萊克西還在睡。下午兩點鍾,電話響了,萊克西終於被吵醒,她走進起居室,看到米婭坐在桌旁,邊接電話邊拿著鉛筆在一張紙上寫寫畫畫。
“我知道,貝比,”米婭對著聽筒說,“但你不能認輸,否則聆訊時情況會變得更糟,這隻是冰山一角。”她瞥了一眼萊克西,轉回身去麵對電話,“不會有事的,做個深呼吸,我過一會兒再打給你。”
“那是——米拉貝爾的媽媽?”米婭掛了電話,萊克西問。萊克西尷尬地意識到,自己竟然忘記了貝比的名字和她女兒出生時的原名。
“她是我的朋友,”米婭重新坐下,萊克西拉了把椅子坐在她旁邊,“今天報紙上登了篇文章,說了一些對她不友好的話,暗示她不是個合格的母親。”她看看萊克西,“也許你已經知道這件事了,畢竟你父親是麥卡洛家的代理律師。”
萊克西臉紅了。她父親最近很忙——為了準備即將開始的聆訊,每天都在辦公室待到很晚——可她的注意力都在布萊恩身上,還有上大學和流產的事。“我什麽都不知道,”她生硬地說,又加了一句,“她到底是不是不合格的母親?”
米婭拿起鉛筆,繼續畫素描。她畫的是一張網,萊克西想——不對,也許是個籠子。“也許她以前不太合格,因為當時她的生活很困難。”米婭說。
“無論如何,她拋棄了自己的孩子。”萊克西說,她多次聽到自己的母親在打給麥卡洛太太的電話中如此評論貝比,這句話在她腦子裏留下了深刻的烙印。
“我認為她的選擇都是為了自己的孩子好,她當時知道自己無法照顧女兒,”米婭匆忙地在畫紙的一角寫了幾個字,“問題在於,現在的情況有所變化,她是否應該得到第二次機會?”
“你覺得她應該嗎?”
米婭沒有馬上回答,她想了想,說:“大部分情況下,每個人都有不止一次的機會,我們都會做出讓自己後悔的事,它們會變成你不得不隨身攜帶的負擔。”
萊克西沉默了,一隻手無意識地撫上自己的腹部,疼痛的感覺從那裏蔓延開來。
“我該回家了,”她終於說,“快要放學了,我媽媽現在很可能已經到家了。”
米婭掃掉桌上的橡皮灰,站了起來。“你準備好了嗎?”她說,語氣裏的溫柔讓萊克西更疼了。
“沒有,”萊克西緊張地笑笑,“但我會準備好的,”她站起來,“謝謝你的……就是,謝謝。”
“你會告訴她嗎?”萊克西收拾東西時,米婭問。
萊克西想了想。“我不知道,”她說,“也許吧,不是現在,可能是將來的某一天。”她從口袋裏掏出車鑰匙和錢包,還有那張粉紅色的出院證明,她猶豫了片刻,把它團成一團,扔進垃圾桶,然後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