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王允不“允”:誌大才疏的救時宰相
董卓的猝然隕落,是完全出乎天下士民之預料的。他坐擁二十萬西涼勁卒,麾下又有徐榮、李傕、張濟等一大堆猛將,關東十餘路諸侯組成的聯軍也難以匹敵。
然而,一夕之間,他便被呂布一戟刺於車下,成了漢末政壇上最大的一顆“流星”!
促成這一事件發生的“幕後推手”,正是當朝司徒兼尚書令王允。王允出身並州豪門,“世仕州郡為冠蓋”,又得名士郭林宗之“王佐才”的佳評,是漢末傑出的名士大夫。
他本是漢末朝中名門世族集團的政治代言人,在少帝劉辯期間,他和袁紹、袁術聯手,以河南尹之權調遣部尉閔貢逼死了張讓、鏟除了宦黨。那時的王允,意氣風發,殺伐果斷,確然顯出王佐之逸才。
後來董卓入京掌權,王允自是不甘屈居於這邊將梟雄之下,但己方又力不如人,隻得“矯情屈意”,表麵上偽奉董卓為尊,暗伺其隙而圖之。在這韜光養晦的“演技”方麵,後世的著名“影帝”司馬懿也要以他為楷模。他在董卓麵前表現得太恭順太誠敬,“每相承附”,唯唯諾諾,令雄猜成性的董卓也“不生乖疑”,將“朝政大小,悉委之於(王)允”。如此的深謀潛伏之術,司馬懿之流亦當引為比肩。
其實,隱忍伺機而暗殺董卓,此前曾有許多名士精英做過:曹操以獻刀之名刺殺過,失敗了;鄭泰和荀攸也暗中綢繆過,被發覺了,終無所成,甚至何顒還被董卓係獄憂懼而死!董卓為人“粗猛”而又“有謀”,並不是那麽容易對付的。
最後,這樁震天動地的大事,隻有王允做成了:他施展連環計,潛結董卓的心腹大將呂布為內應,終於乘董卓不備之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刺殺了他。大漢的至高權柄,終於又從邊將梟雄那裏回到了以王允為首的名門世族集團手中。
這一經典案例,在數十年後被吳國的孫峻完全複製了過來。那一年,孫峻在少帝孫亮的支持下,以顧命次輔佐大臣的身份,刺殺了顧命首輔大臣諸葛恪,然後緊緊抓住軍權,從而穩固了自己的權位,鎮住了吳國的政局。他的“暗殺式斬首行動”算是完全成功,並取得了長遠實效的。
返而觀之,當年王允對董卓的這一場暗殺呢?王允暗殺董卓成功之後的狀況又如何了呢?
王允在對董卓一擊得手之後,竟被勝利衝昏了頭腦,不再有當初的精明縝密了。《後漢書》是這樣描寫他的:
(董)卓既殲滅,自謂無複患難。及在際會,每乏溫潤之色,杖正持重,不循權宜之計,是以群下不甚附之。
他若真正具有救時匡難之才,就應該明白殺死董卓僅僅是撥亂反正、重塑漢室皇權的第一步。接下來,還有幾件大事要做到位,才能使漢室真正轉危為安:一是安撫住“群龍無首”的西涼武人集團,令其無株連之憂,同時將它納入漢室的直屬部隊;二是以歸附漢室的西涼武人集團為依托,震懾關東各路軍閥,消除袁紹、袁術等人的不逞之誌,還天下一個安寧;三是重塑東漢政局的勢力平衡,以名門世族集團為主體來捍衛漢室。
而實際上,王允在第一招應對上就搞砸了。要安撫住“群龍無首”的西涼武人集團,他切實而具體的方法隻能是與皇甫嵩、徐榮、董承、段煨等西涼武人集團中的“擁漢派”精誠合作、共赴時艱。可惜,他對涼州人氏的極端疏離心理,使他拒絕做出這一關鍵性的布置措施,對董卓的餘黨“不赦不理、不撫不問”,任由西涼武人集團在人人自危的狀態中走向激烈的對抗和“反噬”。從這一點上講,王允的政治成熟度實在遠遠不及後世崛起的司馬懿。司馬懿以狙擊突襲的手段除掉了曹爽兄弟,卻能及時對曹爽集團的中下級成員示以寬宏大度,重用魯芝、楊綜等骨幹分子以安定其餘曹氏部曲之異心,於是把一場驚天動地的政變做得是無風無波而又毫無後患,確實要比王允高明得太多了。
由此可見,王允雖取名為“允”,但施政行事哪有“平允”之衡準、“公允”之器量?諺語有“愛屋及烏”之說,他反過來卻是“恨烏及屋”,不分青紅皂白,連皇甫嵩這樣的耿耿忠臣,隻因出身涼州也被他閑置不用!他這一偏狹孤陋之舉,可謂誤人誤國、遺禍無窮!
從此,亂兵四起、烽火熊熊,王允刺殺董卓後換來的短暫和平局麵,也就化為了“曇花一現”。
同時,濫殺名士蔡邕,更是坐實了他“偏狹孤陋”的病根。南朝人士殷芸在《小說》裏寫道:
初,司徒王允數與蔡邕會議,允詞常屈,由是銜邕。及允誅董卓,並收邕,眾人爭之,不能得。
蔡邕,一介文士而已,就有董卓私遇之歎,況已知罪求饒,貶之即可,何足掛齒?也許,王允誅殺蔡邕,是向天下士民公開示威:你看,連董卓都不敢招惹的名士鴻儒,我王允都敢一刀砍下!今後朝中,誰不服我?
但他終是大大的失策了:後世的曹操殺孔融以立威,反而使自己失去了包括潁川荀氏在內的不少名門世族之支持;司馬昭殺嵇康以樹權,更是給自己“樂善好士”的金字招牌抹了個汙黑!更何況此時此刻的王允手中權柄之集中和強大,尚還遠遠不如曹操、司馬昭?!他濫殺蔡邕,隻能引起同僚們的側目而視與割席斷袍。
當時,太尉馬日磾向王允求救蔡邕而不得,退而歎曰:
王公其無後乎!善人,國之紀也;製作,國之典也;滅紀廢典,其能久乎?
他一語成讖,不到兩個月,王允便身死於西涼亂兵之手。
著名史學家王夫之在《讀通鑒論》中曾言:
(王允)智盡於密謀,而量不足以包英雄而馴擾之,加以驕逸,而忘無窮之隱禍,其周章失紀而死於逆臣,不能免矣。
這段犀利之語,堪稱王允畢生作為之定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