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陳登:以武立業的名士先驅者

漢末建安初年之際,中原的政治勢力格局基本已經定型:袁紹、袁術憑家世而拓業,呂布、劉備仗勇武而割據,孫策、孫權兄弟占地利而定基,曹操挾天子正統而崛起。這一階段的主線是“大吞小”“強吞弱”,零散而小股的地方性勢力從此亦基本上難成氣候。

在這樣日漸固化的勢力格局版圖之中,絕大多數的名流之士已然失去了獨立發展的外部空間:孔融、陳群等人投靠了許都的曹操,田豐、沮授等人依附了冀州的袁紹,張範兄弟和許汜等人也被迫歸入了袁術麾下。他們隻能成為“依人成資型”的僚臣,而難以自立一方。即使以司馬懿兄弟之博學多才、能文能武,卻也唯有在曹操幕府之中身任掾吏。

然而,在這諸多名士當中,隻有下邳陳登“以文入武”“以戰立業”,終至雄踞東南、崛立一方,成了當時名士大夫裏邊的“異類”。雍容座談、華而不實的許汜之流稱他是“湖海之士,豪氣不除”。其背後的緣由,隻是這些清談之徒對陳登的奮發有為“羨慕嫉妒恨”罷了。

《後漢書》記載:陳登出身下邳盛族,其陳氏一門“曆世著名”,其祖父陳球貴為太尉,其父陳圭身居沛國相,其叔父陳瑀位居揚州刺史。而陳登本人亦是“忠亮高爽,沈深有大略,少有扶世濟民之誌。博覽載籍,雅有文藝,舊典文章,莫不貫綜”。(摘自《三國誌·魏書·陳登傳》)

陳登家族在漢末時期最先效力的對象是陶謙。他們起初也隻想“依人而成勢”,定位於輔臣僚吏。可惜,陶謙年老不堪,並無餘力去拓展大業,最終在內外交困中去世。他臨終之際,卻將徐州牧之印轉授給了外來將領劉備。

此時,劉備卻故作姿態地謙讓了起來,素來敬服劉備“雄姿傑出,有王霸之略”的陳登親自出馬,和劉備之間有了一場鏗鏘震耳的對話。

下邳陳登謂先主(指劉備)曰:“今漢室陵遲,海內傾覆,立功立事,在於今日。彼州殷富,戶口百萬,欲屈使君撫臨州事。”

先主曰:“袁公路近在壽春,此君四世五公,海內所歸,君可以州與之。”

登曰:“公路驕豪,非治亂之主。今欲為使君合步騎十萬,上可以匡主濟民,成五霸之業,下可以割地守境,書功於竹帛。若使君不見聽許,登亦未敢聽使君也。”(摘自《三國誌·蜀書·先主傳》)

在這番對話中,陳登是代表徐州係本土世族集團和劉備交涉的,談吐之間有理有據、不卑不亢,盡顯其“湖海之士”之本色,令劉備甚為欣賞。多年之後,劉備還向劉表稱讚道:

若元龍(陳登字元龍)文武膽誌,當求之於古,造次難得比也。

盡管陳登有心輔佐劉備在徐州打出一個新天地來,可惜當時群敵環攻,呂布、袁術等梟雄實力雄厚,劉備終是勢單力薄,不到一年就被趕出了徐州。粗鄙無文、有勇乏謀的呂布及並州係武將集團強占了徐州。

陳登對呂布自然是不屑一顧的,隻因他兵強勢大而不得不佯裝順從。但暗底下,陳登已經聯係上了在許都“奉天子以討不臣”的曹操,準備內外呼應共取呂布。曹操對陳登亦十分重視,“拜(陳)登為廣陵太守,臨別,太祖(指曹操)執登手曰:‘東方之事,便以相付。’令登陰合部眾以為內應”。

陳登終於有了朝廷的任命書作為自己的政治保障,可以名正言順地自立門戶了。《三國誌》記載:

(陳)登在廣陵,明審賞罰,威信宣布。海賊薛州之群萬有餘戶,束手歸命。未及期年,功化以就,百姓畏而愛之。登曰:“此可用矣。”

他建立起一支屬於自己的獨立嫡係武裝力量,從此在徐州一域取得了舉足輕重的地位。後來,曹操親來下邳征討呂布時,也需要他的兵力為助。陳登率軍為討呂先鋒,打得呂布焦頭爛額,竟至拿陳登的三個弟弟為人質來要挾他退兵。陳登執意不撓,毫不屈服,進圍日急。

最後,在陳登的大力協助下,曹操將呂布徹底**定。陳登也因功晉爵,似東漢馬援一樣受封為伏波將軍,終於在已經固化的中原勢力格局版圖中冒出頭來,成了持節一方的封疆大吏。

他的突然崛起,首當其衝而受到威脅的便是江東孫策兄弟。孫策意欲在袁曹交戰之際狙襲許都,第一步需要解決的就是陳登。加上陳登“甚得江淮間歡心”,又有“吞滅江南之誌”,孫策視他為“臥榻之虎”,非得除他不可。《三國誌》記載:

孫策遣軍攻(陳)登於匡琦城。

賊初到,旌甲覆水,群下鹹以今賊眾十倍於郡兵,恐不能抗,可引軍避之,與其空城。水人居陸,不能久處,必尋引去。

登厲聲曰:“吾受國命,來鎮此土。昔馬文淵之在斯位,能南平百越,北滅群狄,吾既不能遏除凶慝,何逃寇之為邪!吾其出命以報國,仗義以整亂,天道與順,克之必矣。”乃閉門自守,示弱不與戰,將士銜聲,寂若無人。

登乘城望形勢,知其可擊。乃申令將士,宿整兵器,昧爽,開南門,引軍詣賊營,步騎鈔其後。賊周章,方結陳,不得還船。登手執軍鼓,縱兵乘之,賊遂大破,皆棄船迸走。登乘勝追奔,斬虜以萬數。賊忿喪軍,尋複大興兵向登。登以兵不敵,使功曹陳矯求救於太祖。

登密去城十裏治軍營處所,令多取柴薪,兩束一聚,相去十步,縱橫成行,令夜俱起火,火然其聚。城上稱慶,若大軍到。賊望火驚潰,登勒兵追奔,斬首萬級。

連續兩次擊潰孫軍來犯,陳登可謂聲名大噪,威震江東。他若是繼續在徐州深耕細作、日漸坐大,難保不會取孫策兄弟而代之,成為曹操新的心腹之患。而曹操自知以功以德均不足以鎮服陳登,遂對他猜疑日盛。

其實,曹操應該也曾想過用自己的譙沛係將領夏侯惇、曹仁、夏侯淵等人來代替陳登收服江東。然而,北邊官渡對峙正急,他始終無法抽出譙沛係將領去處置江東。同時,他又十分擔憂陳登坐大成勢,於是不顧一切,借著孫策暴亡、孫權繼位、江東暫安之機,以緩和與江東孫氏之關係為明麵上的理由,強行把陳登遷轉到東城郡擔任太守,遠離了他的基業之地—廣陵。

當陳登遷轉之時,“廣陵吏民佩其恩德,共拔郡隨登,老弱繈負而追之”(摘自《三國誌·魏書·陳登傳》)。麵對此情此景,曹操自然是又憂又喜:憂的是陳登果然才能出眾,久必為患;喜的是自己見幾而作,製敵於無形,終於把陳登“雪藏”了。

而陳登何等聰敏,亦洞察到了曹操心底深處的種種謀算。他自知再也無法展翼淩空,不久之後便鬱鬱而終。

但曹操很快就後悔了—他這種自剪羽翼的做法終於造成了嚴重後果:失去陳登製約的孫氏勢力在後麵的幾年裏急劇膨脹,拓展了六郡之地,一直將勢力的前鋒逼近了荊州外圍,並最終聯合劉備集團在赤壁把曹方打得潰不成軍。

陳登個人雖然壯誌難酬、懷才不遇,但他擁軍持節、獨當一麵的經曆,卻揭示了整個時代的一股大趨勢:名士大夫終將領軍掌權、出將入相,作為新興勢力登上曆史的前台,而且這一進程終究是不可阻擋的。在他之後,魏國的賈逵、司馬懿,蜀漢的諸葛亮,東吳的陸遜,紛紛持節而起、揮師而戰,憑借軍功武力改寫了各方的政治格局。從這一點而談,他其實並非許汜口中的“異類”,而是這個時代以武立業的名士先驅者。

在後世千百年間,陳登更是成了“豪傑之士”的代名詞。辛棄疾、陸遊等文人墨士皆以他的事跡為楷模,激勵著自己昂揚有為。

明代著名詩人高啟有一首名為《念奴嬌·策勳萬裏》的佳詞寫得極好。

策勳萬裏,笑書生骨相,有誰相許?壯誌平生還自負,羞比紛紛兒女。酒發雄談,劍增奇氣,詩吐驚人語。風雲無便,未容黃鵠輕舉。

何事匹馬塵埃,東西南北,十載猶羈旅?隻恐陳登容易笑,負卻故園雞黍。笛裏關山,樽前日月,回首空凝佇。吾今未老,不須清淚如雨。

這首佳詞中,“隻恐陳登容易笑”,成為對每一位在逆境中奮起的有誌之士的一個強有力之鞭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