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紹的門戶集團及官渡戰敗緣由之淺探
在漢末前三國時期,袁紹是一個罕見的“幸運兒”。他憑借著自己“四世公侯”的家世背景,從韓馥的手中兵不血刃地賺取了當時天下的第一大州—冀州。然後,又在與幽州軍閥公孫瓚的數年戰爭中獲得了最後勝利,一舉躍升為實至名歸的中原霸主。其聲威達到巍峰之際,連劉備代領徐州這樣的事情,當時以麋竺、陳登為首的徐州官僚們都還要向遠在鄴城的袁紹聯名稟告以求得他的認可。
然而,在曆史的進程中,袁紹以坐擁河北全境、統兵數十萬的雄厚之資,結果竟似一顆巨大的流星,在東漢末年的天幕上隻是一掠而過,落了個身敗族滅的下場,豈不令人深思?
著名曆史學家陳寅恪認為:袁紹的門戶背景是“四世三公”的汝南袁氏,他的依托來自漢末第一流的世族名門,所以他就是漢末世族豪門的政治代言人。而曹操的門戶背景是寒門庶族出身,他則是漢末寒門庶族的政治代行者。而在官渡一戰,袁紹和他幕後的世族集團竟被曹操一舉擊潰,世族集團從此陷入了長期的蟄伏階段,一直到數十年後才在河內司馬氏的引領下實現複興,並推翻了以庶族背景立國的曹魏。
我認為,陳寅恪大師的論史一向以深刻精到而著稱,但在袁紹的門戶集團和官渡之戰的這段論述中,卻顯得不盡不實,其結論也站不住腳。
首先,單從袁紹的個人情況來看,《三國誌·魏書·袁紹傳》裏是這樣描繪他的:“有姿貌威容,能折節下士,士多附之”,他自己的社交圈也是“不妄通賓客,非海內知名,不得相見”。從這些文字分析,袁紹本人確係世族名士而無疑,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就是漢末世族名門的政治代言人。
如果他是漢末世族名門的政治代言人,那麽像曲阜孔氏、潁川荀氏、弘農楊氏、東海王氏等天下第一流的世族名門為何都站到了曹操的身邊與他堅決對抗呢?我們都知道,在官渡之戰中,曹操所擁有的最大助力就來自幕後的荀氏一族。而荀氏素為儒宗荀子之後裔,是正牌儒家名門。他們居然力挺身為庶族的曹操,而力抗身為世族的袁紹,這不正說明袁紹在他們心目中並非“同路人”?袁紹又哪裏能代表得了他們的政治呼聲?
我們繼續深挖下去,可以得出這樣一個結論:漢末世族名門的主流共識是“擁漢匡複、重鑄太平”。且不說曲阜孔氏、潁川荀氏、弘農楊氏、東海王氏等世族名門都是一直聚於許都,拱衛在漢獻帝劉協的身旁,便是遠在江東的張昭、隔在荊州的韓嵩、居於河北的崔琰等各地名士代表,實際上也是明明暗暗地認可和支持漢室正統的。所以,我們又要回到潁川荀氏的這個例子上來:當年,潁川荀氏的掌門人荀彧曾到鄴城麵見過袁紹,也曾被袁紹奉為上賓,但他還是決然棄之而去—因為,他倆的政治取向終究是截然不同的,荀彧和他幕後的世族集團是“擁漢匡複”,而袁紹則企圖代漢自立。
在三國早期階段,任何公然違背“擁漢匡複、重鑄太平”這一主流共識的勢力集團都會被天下各方群起而攻之,遠例之如西涼董卓,近例之如汝南袁術。鑒於此,袁紹對外遮遮掩掩,在明麵上也不得已接受了許都漢獻帝所賜的“大將軍”封號。然而,即使是在袁紹自己旗下的集團內部,他都無法挑戰漢室正統的名義。他身邊最忠誠、最得力的心腹謀士們,如沮授、田豐、崔琰等都不支持他明目張膽地“跋扈專權,代漢自雄”。
有一次,袁紹甚至指使自己的主簿耿苞放出“赤德衰盡,袁為黃胤,宜順天意”的風聲來試探自己部下文武諸士的反應,結果竟是“議者鹹以(耿)苞為妖妄宜誅”(摘自《三國誌》)!逼得袁紹不得不當眾斬殺耿苞來自證清白。
同時,一個“鹹”字,說明“擁漢匡複”的政治呼聲在河北世族集團裏是何等的廣泛,而袁紹在河北世族集團裏企圖實現“代漢自雄”又是何等的孤立!
當初,袁紹入主冀州之時,河北第一名士沮授稱讚他是“弱冠登朝,則播名海內;值廢立之際,則忠義奮發;單騎出奔,則董卓懷怖”(摘自《三國誌》),幾乎完全是站在“擁漢匡複”的立場和視角來評價袁紹的。這段話也成了一部分河北世族名士強加在袁紹身上的“形象定位”—他必須是“擁漢忠臣”,才值得他們為之奔走效力。而袁紹在早期也利用了這種“形象定位”來拉攏世族名士。
不過,隨著時間的推移,他的棄漢不顧、他的擁兵自重、他的廢長立幼、他的桀驁犯上,都與伏膺儒教、忠於漢室的世族名門漸行漸遠。表麵上他看似籠絡到一批世族名士,實質上他根本得不到世族名士的衷心擁戴。即使是沮授,他一向倚重有加的心腹智慧,也是因為其“叔父、母、弟,懸命袁氏”、被袁紹扣為人質而不得不為他效力的。
在官渡之戰前夕,袁紹終於徹底撕下了“偽忠漢室”的麵具,也徹底暴露了“篡漢自立”的野心。然而,他舉目四顧,卻是眾叛親離、人人疏遠的局麵;以“擁漢匡複”為主流共識的漢末世族名門幾乎全都拋棄了他。甚至,他寄望於腹背夾擊曹操的同盟劉表,也龜縮在荊襄之地,連一兵一卒都不敢發往許都!而他身邊的沮授、田豐等名士更是毫不隱諱地指出他此番舉兵南向許都完全是不義之行,難以獲勝。沮授便講得十分明白:
以曹兗州(指曹操)之明略,又挾天子以為資,我雖克公孫瓚,眾實疲弊,而將驕主忲,軍之破敗,在此舉也。
果然,袁紹雖有數十萬精兵和冀州全境的物資後盾,在官渡一戰之中,在必然性因素和偶然性因素的雙重作用下,卻似雪崩般一夕之間一敗塗地,從此之後再也沒有緩過氣來,很快就湮滅在了曆史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