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陷落
正當克利斯朵夫改革德國藝術的經驗到了這一個階段,城裏來了個法國戲班子。說準確些,那是一群烏合之眾,因為照例是不知從哪兒搜羅得來的一般窮光蛋,和隻要能做戲就不管人家剝削的青年演員。班首是一個有名的過時的女戲子。他這一回到德國來巡回表演,路過這小小的省城就做三天戲。
華特霍斯的一般同文為這件事轟得很熱鬧。曼海姆和他的朋友們對巴黎的文壇和社交界是很熟的,或自命為很熟的;他們把從巴黎報紙上看來的似解非解的謠言,逢人便說。他們在德國是法國派的代表。這就教克利斯朵夫不想再去多了解什麽法國精神。曼海姆讚美巴黎的話使克利斯朵夫聽膩了。他上巴黎去過幾次;那兒也有他的一部分家族;——那是普及於整個歐羅巴的,他們到一處都得到一處的國籍,得到一處的高官厚爵:在英國有個男爵,在比國有個參議員,在法國有個部長,在德國有個議員,另外還有一個教皇冊封的伯爵。他們以猶太人而論彼此很團結,很重視共同的根源,同時也誠心誠意的做了英國人,比國人,法國人,德國人和教皇的臣屬;他們的驕傲使他們認為自己所選擇的國家是世界上第一個國家。唯有曼海姆喜歡發怪論,有心把一切別的國家看得比他自己的更可愛。所以他常常很熱烈地提到巴黎;但他稱讚巴黎人的時候,總把他們形容做荒唐胡鬧,大叫大嚷的瘋子,一天到晚不是鬧革命就是尋歡作樂,從來沒有一本正經的時間。所以克利斯朵夫對於這個“拜占庭式的,頹廢的,伏越山那一邊的共和國”並不覺得可愛。他想像中的巴黎,仿佛最近出版的德國藝術叢書中某一冊卷首的插畫:前景是巴黎聖母院的一個妖怪俯瞰著城中的屋頂[38],令人想到那個傳說:
永恒的肉欲,有如永不厭足的吸血鬼,
在偉大的都市上麵,看著嘴邊的食物饞涎欲滴。
以純粹的德國人性格,克利斯朵夫瞧不起那些放浪的法國人和他們的文學;關於法國,他隻知道一些粗俗的滑稽作品,隻看過《哀葛龍》與《沒遮攔太太》[39],還有是咖啡店音樂會裏的小調。小城市裏趨奉時髦的習氣,一般最無藝術趣味的人到戲院去爭先定座的情形,使克利斯朵夫對那個走碼頭的女角兒格外表示冷淡與輕視。他聲言絕不勞駕去聽他的戲。加以票價貴得驚人,他也花不起,所以更容易說到做到。
法國劇團帶到德國來的戲碼,除了兩三出古典劇以外,大部分是無聊的,“專門用來出口的”巴黎貨色:因為越是平庸的東西越是國際化。第一晚上演的《多斯加》[40]是克利斯朵夫熟識的;他看過翻譯本的演出,照例帶點兒德國內地劇院所能加在法國作品上的輕鬆趣味。所以看著朋友們上劇院的時候,他冷冷地笑著說他用不著去再聽一遍倒落得耳目清淨。但第二天他仍不免伸著耳朵聽他們熱烈談論昨晚的情形,而且因為自己沒有去,不能駁他們的話,他又氣極了。
預告的第二出戲是法譯本的《哈姆雷德》。對於莎士比亞的戲,克利斯朵夫是一向不肯放過機會的。在他心目中,莎士比亞和貝多芬都是取之無盡用之不竭的生命的靈泉。而在他最近所經過的煩悶惶惑的時期內,《哈姆雷德》更顯得可貴。雖然怕對這麵神奇的鏡子把自己的本相再照一遍,他還是有點動心,在戲院的廣告四周轉來轉去,很想去定一個座。可是他那麽固執,因為對朋友說過了那些話,不願意食言。要不是回去的路上碰到了曼海姆,他那晚一定像第一天一樣守在家裏的。
曼海姆抓著他的胳膊,氣憤憤地,可是照舊很俏皮的告訴他,有個老混蛋的親戚,父親的姊妹,不早不晚帶著大隊人馬撞了來,使他們不得不留在家裏招待。他想往外溜;可是父親不答應他在家族的禮數和對長輩的敬意方麵開玩笑;而他這時候因為要刮一筆錢,不能不敷衍父親,隻有讓步,不上戲院去。
“你們已經有了票子嗎?”克利斯朵夫問。
“怎麽沒有!一個挺好的包廂;而且臨了還得拿去,(我此刻就為這個出來的,)送給那該死的葛羅納蓬,爸爸的股東,讓他帶著妻子女兒去擺架子。這才有趣呢!……我非把他們挖苦一下不可。可是他們絕不會放在心上,隻要我送了他們票子,——雖然他們更希望這些戲票變成鈔票。”
他突然停住,張著嘴瞪著克利斯朵夫:
“噢!……行了行了!……有辦法了!……”他啯啯啯的叫了幾聲。
“克利斯朵夫,你看戲去嗎?”
“不去。”
“哦,你去吧,幫我一次忙。你不能拒絕的。”
克利斯朵夫莫名其妙:“可是我沒有位置啊。”
“位置在這兒!”曼海姆得意非凡的說著,把戲票塞在他手裏。
“你瘋了,你父親吩咐你的事怎辦呢?”
曼海姆捧著肚子大笑:“他一定要大發雷霆了!……”
他抹了抹眼睛,說出他的結論:
“明兒一起床我就向他要錢,趁他還蒙在鼓裏的時候。”
“既然知道他要不高興,我就不能接受你的。”克利斯朵夫說。
“知道?你什麽都不用知道,也什麽都沒知道,那跟你毫不相幹。”
克利斯朵夫撚開票子:“我一個人拿了四個座兒的包廂怎麽辦?”
“隨你怎麽辦。你可以睡在裏頭,可以跳舞,要是你高興。還可以帶些女人去。你總有幾個吧?要不然向人家借也借得到。”
克利斯朵夫把戲票遞還給曼海姆:“我不要,真的不要。你拿回去吧。”
“我才不拿回來呢,”曼海姆往後退了幾步,“你要不耐煩去,我也不強迫;可是我絕不收回。你把票子扔在火裏也好,拿去送給葛羅納蓬也好,你這個道學先生!我管不了。再見吧!”
他說完就走,讓克利斯朵夫抓著票子待在街上。
克利斯朵夫真是為難了。他想照理應當把戲票送給葛羅納蓬去,可是沒有這個勁。他三心二意的回家;等到想起看一看鍾點,隻有穿起衣服來上戲院的時間了。糟掉這張票子當然太傻。他勸母親一塊兒去,母親卻寧可睡覺。於是他出發了,像小孩子一樣的高興,可是一個人享受這樣的樂趣總有點不舒服。對曼海姆的父親和被他搶掉位置的葛羅納蓬,他倒不覺得過意不去,隻對於可能和他分享的人抱歉;為一般像他一樣的青年,那不是天大的樂事嗎?他想了好久也想不出請誰一同去。而且時間已經很晚,得趕緊的了。
他進戲院的時候走過售票房,看見窗子關上,掛著客滿的牌子。好些人都在懊喪的退出去,其中有一個姑娘還舍不得就走,帶著豔羨的神氣看著進去的人。他穿著黑衣服,非常樸素,個子不十分高大,一張瘦瘦的臉非常秀氣;他沒注意他長得好看不好看。他在他前麵走過,停了一會,忽然轉過身來,脫口而出的問:“小姐,你沒買到票嗎?”
他臉一紅,回答說:“沒有,先生。”他說話是外國口音。
“我有個包廂不知怎麽辦。可不可以請你一起去?”
他臉更紅了,一邊道謝一邊表示不能接受。克利斯朵夫被他一拒絕,心裏一慌,也跟著道歉,同時又繼續邀請,可是說來說去他總不肯答應,雖然他心裏很願意。他急起來了,忽然下了決心說:“好吧,我有個辦法。你把票子拿去。這出戲我早已看過,——(那是誇口。)——我不在乎,你一定比我更感興味。請你拿了罷,我完全是誠心的。”
那姑娘被他這種真誠的態度感動了,差點兒連眼淚都湧上來。他結結巴巴的道謝,表示絕不願意他作這樣的犧牲。
“那不是得了嗎?咱們進去吧,”他笑著說。
他的神氣那麽善良,那麽坦白,他覺得剛才就不應該拒絕。便不好意思的回答說:“那麽多謝你了。”
他們進去了。曼海姆的包廂在戲院的中央,突出在外麵,毫無隱蔽的。他們一進場就被大家注意了。克利斯朵夫請那少女坐在前麵,自己坐得靠後麵一點,免得他發窘。他正襟危坐,羞得連頭也不敢轉動一下,心中懊悔不該接受他的邀請。克利斯朵夫為了讓他定一定神,同時也為了無話可說,假裝望著別處。但他不論望到哪兒,都覺察為了自己帶著一個陌生女子混在漂亮的包廂客人中,旁人都在大驚小怪,議論紛紛。他向大家瞪著眼睛,覺得他不去顧問別人而別人老是來顧問他,真是豈有此理。他沒想到那種冒昧的好奇心尤其是針對他的同伴,而眾人對他的目光也更露骨。為了表示不把旁人的思想議論放在心上,他便探著身子和他搭訕。可是他一開口,他更驚慌得厲害,覺得要回答他的話真是件苦事,他低著頭,好容易才說出一個是或否。克利斯朵夫看他怕羞得可憐,也就縮在包廂的盡裏頭不理他了。幸而台上的戲也開場了。
克利斯朵夫沒有看廣告,也不關心那有名的女演員扮什麽角色。他像那些天真的人一樣,到戲院來是看戲而非看戲子的。他根本不去猜那名角兒是扮奧弗麗還是扮王後;並且即使他要猜,以兩個劇中人的年齡來說,也一定以為他是扮王後,而萬萬想不到他會扮哈姆雷德的。一看到這個角色出現,一聽見這個像玩具的娃娃似的機械的音色,他竟老半天的不敢相信……
“這是誰呢?是誰呢?”他輕輕地問著自己。“總不成是……”
等到他不得不承認那的確是哈姆雷德的時候,不由得開口罵了一句;那位女伴是外國人,沒有懂,但左近的包廂裏已經聽到,馬上氣憤憤地把他喝住了。他便縮在包廂的盡裏頭,好稱心如意的咒罵一頓。他氣極了。要是他能公平一點,對於化裝的漂亮,把一個六旬老婦變成青年男子,甚至還顯得俊美(至少在一般捧角的人心裏)的藝術上的“解數”,可能表示敬意。但他壓根兒就討厭“解數”,討厭一切違反自然的現象。他喜歡女是女,男是男。(這種事現在就不大可能。)貝多芬的雷沃諾那種幼稚可笑的化裝[41],他已經覺得不舒服。女扮男裝的哈姆雷德更荒謬絕倫了。把一個結實,肥胖,蒼白,易怒,思想太多,見神見鬼的丹麥人變成一個女子,——連女子也算不上,因為女人扮的男人永遠是個妖怪,——把哈姆
雷德弄成一個太監,一個不雌不雄的家夥,……那真要當時的人懦弱到極點,批評界無聊到極點,才會讓他出台而不把他噓下去!女戲子的聲音使克利斯朵夫怒不可遏。他那種歌唱式的,念一個字像敲一下錘子似的說白,平板單調的朗誦,似乎從香曼萊[42]以來就被世界上最無詩歌感覺的民族奉為至寶。克利斯朵夫氣得不知怎麽辦了,幹脆背對著舞台,怒容滿麵,朝著包廂的板壁,好似一個孩子受著麵壁的處罰。幸而他的同伴不敢向他望,要不然一定會把他當作瘋子的。
克利斯朵夫臉上古怪的表情突然停止了。他一動不動,聲息全無。一種優美的富有音樂味的聲音,一個女性的沉著而溫柔的音樂響亮起來。克利斯朵夫豎起耳朵,一邊聽著台上的話一邊轉過身子,好不詫異的想瞧瞧有這等天籟的究竟是何等人物。原來是奧弗麗。當然這奧弗麗跟莎士比亞的奧弗麗一點不相幹。他是個美麗的姑娘,高大、壯健、身段窈窕,像希臘的雕刻一樣,渾身上下都極有生氣。雖然為了他的角色竭力壓製自己,他仍舊有股青春與歡樂的力在皮膚裏,舉動裏,和笑眯眯地深色的眼睛裏閃耀。美麗的身體的魔力,居然使一刹那前對於哈姆雷德的表演那麽憤懣的克利斯朵夫,不覺得這個人物跟他意想中的奧弗麗不符有什麽遺憾:而且他滿不在乎的把自己意想中的奧弗麗為這個台上的奧弗麗犧牲了。和熱情衝動的人一樣,他憑著無意的自欺欺人的心理,認為劇中人貞潔而騷亂的心頭應當有這股青春的熱情。而使他更著迷的,還有他那神奇的聲音,純粹,溫暖,醇厚:每個字都像一個美麗的和弦;而在音母四周,更有那種輕快的南方口音,活潑鬆動的節奏,好比一陣茴香草與野薄荷的香味在空中繚繞。一個南歐的奧弗麗不是奇觀嗎?……他帶來了金黃的太陽和法國南部的季候風。
克利斯朵夫忘了他的同伴,竟移到包廂前排,坐在他的身旁,眼睛直盯著那個不知名姓的女演員。可是一般並非來聽一個無名女戲子的群眾,完全不注意他;隻要等女扮男裝的哈姆雷德開口,他們才決心鼓掌。克利斯朵夫看了大為生氣,低聲罵著“蠢驢”!使十步以內的人都聽見了。
到幕間休息的時候,克利斯朵夫才記起了他的同伴;看他始終那麽羞怯,他一邊笑一邊想到他一定給他粗野的舉動嚇壞了。——不錯:這年輕的姑娘,和他萍水相逢而相處幾小時的少女,的確拘謹得近乎病態:剛才要不是在特別興奮的情形之下,他絕不會接受他的邀請。而他一接受就後悔,恨不得找個機會溜掉。更糟的是他成了眾目睽睽的目標,而同伴在背後——(他連轉過頭去望一望都不敢)——低聲咒罵,咕嚕不已,越發使他慌張得厲害。他以為他什麽都會做出來的;他一坐到前麵來,他簡直嚇得身子都涼了:知道他還有什麽古怪的行動呢!他真想鑽下地去。他不知不覺退後了一些,生怕碰到他的身子。
可是在休息時間聽到他和善的說話,他又放了心。
“我是個挺不愉快的同伴,是不是?請你原諒。”
他望著他,看見他挺和氣的笑著,就像剛才使他決意接受邀請的時候的笑容。
他接著又說:“我不能隱藏我的思想……可是那也太不成話了!……這個女人,活了那麽一把年紀的女人!……”
他臉上又做了個厭惡的表情。
他微微一笑,輕輕地回答:“說是這麽說,究竟是很美的。”
他注意到他的外國口音,就問:“你是外國人嗎?”
“是的。”
“是教員嗎?”他一邊看著他樸素的衣服一邊又問。
“是的。”他紅著臉回答。
“請問是哪一國人?”
“法國人。”他
做了個驚訝的姿勢:“法國人?真想不到。”
“為什麽?”他膽怯的問。
“你這樣的……嚴肅!”
(他以為這句話在他嘴裏不完全是恭維。)
“法國像我這樣的也有的是。”他說的時候有點不好意思。
他瞧著他那張小小的忠厚的臉,鼓起的腦門,筆直的小鼻子,四周簇擁著栗色頭發的瘦瘦的腮幫。可是他視而不見,心裏隻想著那美麗的女演員,再三說:
“怪了,你是法國人!……真的嗎?你跟那個奧弗麗是一個國家的?簡直教人不能相信。”
他靜默了一會又說:“他多美啊!”
他這麽說著,完全沒覺得這個話仿佛把奧弗麗跟這個女伴做了個不大客氣的比較;他明明感覺到了,可並不怪克利斯朵夫,他自己也認為奧弗麗美極了。他想從他那兒打聽一些關於那個女戲子的消息,他卻一點不知道;顯而易見他對劇壇的情形很隔膜。
“聽到台上說法國話,你一定很愉快吧?”他問。
這句話他是隨口說的,不料正說到了他的心裏。
“啊!”他那種流露真情的口吻使他很注意,“我真高興。在這兒我悶死了。”
這一回他可對他仔細瞧了瞧:他的手微微拘攣著,好似感到壓迫的樣子。但他立刻想起這種話可能得罪他:“噢!對不起,”他說,“我不知道說些什麽。”
他老老實實的笑了:“得了吧,不用客套!你說得很對。在這兒,不一定要法國人才堵得慌,嘿!”
他聳起肩膀呼了口氣。
可是他覺得說出了心裏的話很難為情,從此不作聲了。同時他也注意到,隔壁幾個包廂裏有人在偷聽他們的談話:他也發覺了,大為憤怒。他們倆就這樣打斷了話。休息的時間還沒完,他便走到戲院的回廊裏去遛遛。少女的話還清清楚楚在他耳朵裏,他可心不在焉,腦子裏全是奧弗麗的形象。在以後的幾幕中,他更把他完全抓住了;等到奧弗麗發瘋的一場,唱著那一段愛與死的淒涼的歌,他的聲音那麽動人,使克利斯朵夫驚心動魄,快要放聲大哭了。他恨自己這樣軟弱,——(他認為真正的藝術家是不應該哭的),——又不願意讓人家看到,便突然從包廂裏走了出去。回廊裏,大廳上,都沒有人。他心慌意亂的走下樓梯,不知不覺出了大門。他需要呼吸一下晚上涼爽的空氣,在黑洞洞的荒涼的街上邁開大步走一會。他走到運河邊上,把肘子靠著欄杆,望著靜靜的水,看街燈的倒影在那裏搖晃。他的心情也跟這個一樣:含糊,激動;除了一大片歡樂在表麵上飄**,什麽都看不見。報告時刻的大鍾響了,他不可能再回到戲院去看戲劇的結束。去看福丁勃拉的勝利嗎[43]?他沒有這興致。誰會羨慕這個勝利的人?看飽了人生的可笑與殘酷,誰還願意當他這個角色呢?整個作品是對人生的可怕的控訴。可是劇中的生命力多麽強烈,以至連悲傷也成為歡樂,慘痛也令人陶醉了……
克利斯朵夫回到家裏,把那個被他丟在包廂內而連姓名也沒知道的少女完全忘了。
第二天早上,他到一家三等旅館去訪問女演員。劇團的經理把他和其餘的夥伴安頓在這兒,那個名角兒住的卻是城裏的第一家旅館。克利斯朵夫被帶進一間雜亂的小客廳,打開著的鋼琴上放著殘餘的早餐,還有些夾頭發的針和又髒又破爛的樂譜。奧弗麗在隔壁屋子直著嗓子唱,像個隻想弄些聲音鬧哄一下的孩子。人家去通報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問話的聲音挺高興,也不管客人會不會聽到:
“他找我有什麽事,那位先生?他叫什麽名字?……克利斯朵夫姓什麽?……克拉夫脫!克利斯朵夫·克拉夫脫?……多怪的姓!”
他重複了兩三遍,念到R的時候拚命的卷舌頭。
“不像個姓,倒像個賭咒的字……”接著他真的賭了一個咒。
“他是個年輕人還是個老頭兒?討人喜歡嗎?——行,我就來。”
於是他又唱起來:
再沒有比我的愛情更甜蜜的了……
同時他在房裏搜索,咒罵那支躲在亂東西裏找不到的貝殼別針。他不耐煩了,吼了幾聲,表示火氣很大。克利斯朵夫雖然看不見,也能想象出他隔壁的舉動,不由得笑了。終於他聽到腳聲走近,奧弗麗氣勢洶洶的打開了門,出現了。
他還沒完全穿好衣服,隻裹著件浴衣,寬大的袖子裏露出一對**的手臂,頭也沒梳,一卷卷的頭發掉在眼睛和腮幫上。美麗的深色眼睛,嘴巴,麵頰,下巴上那個可愛的酒窩,一股腦兒都堆滿著笑意。他用著沉著而歌唱般的產音,對自己的衣著略微表示一下歉意。他明知道用不著道歉,客人隻會歡迎他這副打扮。他以為他是來訪問的新聞記者。但聽到他說是專誠為他,為欽慕他而來的,他非但沒有失望,反覺得十分高興。他心地很好,很殷勤,最得意的是能夠討人喜歡,也不把這一點瞞人。克利斯朵夫的訪問和熱心使他快樂極了,——他還沒給人寵壞呢。他的動作,態度,都那麽自然,連他小小的虛榮心,和因為能討人喜歡而表示的高興,也是自然的,所以他一點不發窘。兩人立刻像老朋友一樣。他說幾句不成文法的法文,他說幾句不成文法的德文;要不了一小時,兩人把所有心裏的話都說出來了。他完全沒有送客的意思。這個壯健快活的南方女子,又聰明,又活潑,在那些無聊可厭的夥伴中間,在這個不通語言的地方上,要不是天生的性情快樂,早就悶死了;現在有個人談談,當然喜出望外。至於克利斯朵夫,跟本地一般狹窄虛假的小市民混膩了,遇到這個無拘無束的,很有平民氣息的南方女子,也覺得說不出的痛快。他還不知道這一類的性格也有做作的地方,跟德國人不同的是他們除了外麵所表現的那些,心裏就沒有別的,甚至連麵上所表現的那些也沒有。可是他至少是年輕的,活潑潑的,想什麽說什麽,直截了當;他對一切都要批評,用著新鮮的眼光,毫無顧慮;他身上的氣息就像那種掃除雲霧的南方的季候風。他很有天分,沒有教育,也不會思索,對一切美的好的東西隨時隨地都能感覺到,並且真的非常感動;但過了一會又哈哈大笑了。不用說,他喜歡搔首弄姿,喜歡做媚眼,在敞開了一半的梳妝衣下麵露出他的胸脯,很想教克利斯朵夫著迷:但這純粹是出於本能。他毫無心計,更喜歡說說笑笑:跟人家隨隨便便的,一來就熟,沒有拘束也沒有客套。他和他講著戲班子裏的內幕,他的苦悶,同事之間無聊的猜忌,奚撒貝——(他這樣的稱呼那個名角兒)——的耍手段,不讓他出頭。他和他說出對德國人的不滿,他聽了拍手附和。他心很好,不願意說誰的壞話,可是不能因之而不說;他一邊取笑別人,一邊埋怨自己缺德,而說話之間又顯出南方人特有的那種觀察力,滑稽而中肯:他壓製不了自己,形容一個人的時候說話非常刻薄。他樂死了,嘻開著蒼白的嘴唇,露出一副小狗般的牙齒;臉上的血色給脂粉遮掉了,隻有圍著黑圈的眼睛在那裏發亮。
他們忽然發覺已經談了一小時。克利斯朵夫向高麗納——(這是他在戲班裏的名字)——提議下午再來,帶他到城裏去遛遛。他聽了快活極了;兩人約定吃過中飯就見麵。
時間一到,他就來了。高麗納坐在旅館的小客廳裏,捧著一個本子高聲念著。他用笑眯眯地眼睛招呼他,隻管念下去,念完了一句,才做手勢要他坐在大沙發上,挨著他:
“這兒坐吧。別說話。我得把台詞溫一遍。一刻鍾就完了。”
他用指尖點著腳本,念得又快又草率,像個性急慌忙的小姑娘。他提議替他背一遍。他就把腳本遞給他,站起來背了。他不是吞吞吐吐,就是把一句的結尾念上三四遍才能想到下一句。他腦袋搖搖擺擺,把頭發針都掉在地下。碰到一個固執的字不肯回到記憶中來,他便像野孩子一樣的暴躁起來,說出古裏古怪的賭咒的話,甚至很粗野的字眼,——其中有一個很粗野很短的,是他用來罵自己的。克利斯朵夫看他那麽有才氣又那麽孩子氣,覺得很奇怪。他把聲音的抑揚頓挫調動得很準確,很動人;可是他聚精會神的念到一段,半中間竟不知所雲的胡謅起來。他的背功課活像一頭小鸚鵡,完全不問其中的意義,那時就變成可笑的胡言亂語了。他可一點不著急:一發覺就捧腹大笑。最後,他喊了一聲“算啦!”便從他手裏搶過腳本往屋角一扔,說:
“放學了!時間到了!……咱們走吧!”
他可替他的台詞有些擔心,問:“你想你這樣行了嗎?”
“當然囉,”他肯定的回答,“並且還有那提示的人,要他幹嗎的?”
他到房裏去戴帽子。克利斯朵夫因為等著他,便坐在鋼琴前麵按了幾個和弦。他聽了在隔壁屋裏喊起來:“噢!這是什麽?你再彈呀!那多好聽!”
他跑來了,隨手把帽子往頭上一套。他彈完了,他要他再彈,嘴裏還來一陣嬌聲嬌氣的讚歎;那是法國女子的習慣,不管是為了《德利斯當》或是為了一杯巧克力。克利斯朵夫笑了:這對他的確換了一種口味,和德國人張大其辭的派頭完全不同。其實是一樣的誇張,不過是兩個極端罷了:一個是把一件小古董說得山樣大,一個是把一座山說得小古董樣小:還不是一樣可笑!可是他那時覺得後麵的一種比較可愛,因為是從他心愛的嘴裏說出來的。高麗納問他彈的是誰的作品;一知道是他的大作,他又叫了起來。他早上已經告訴過他,他是個作曲家,但他根本沒注意。他挨著他坐下,硬要他把全部作品彈一遍。散步的事給忘了。這不但表示他有禮,而且因為他極喜歡音樂,他靠著奇妙的本能補足了教育的缺陷。他先還不拿他當真,隻彈些最淺的曲子。但他無意中奏了一段自己比較看重的作品而他居然更喜歡,雖然他並沒告訴他什麽,他就又驚又喜了。一般德國人遇到懂音樂的法國人,都會表示一種天真的詫異,克利斯朵夫就是這樣:
“怪了!想不到你鑒賞力很高!……”
高麗納冷笑了一聲。
這樣以後,他彈著越來越難懂的作品,想瞧瞧他究竟懂到什麽程度。可是大膽的音樂似乎並沒有把他攪糊塗;而在一闋因為從來沒有被德國人了解,連克利斯朵夫自己也開始懷疑的,特別新穎的曲調之後,高麗納竟要求他再來一遍,而且還站起身子背出調子來,幾乎一點沒錯;那時克利斯朵夫的詫異更是可想而知了。他轉過身來對著他,非常感動的握著他的手,嚷道:“噢!你倒是個音樂家!”
他笑了,說他早先在一個外省的歌劇院中唱過,但有個劇團經理在跑碼頭的時候碰到他,認為他有演韻文劇的才具,勸他改了行。
“多可惜!”他說。
“為什麽?詩也是一種音樂啊。”
他要他把歌的意義給解釋了;他又用德語把歌詞念給他聽,他馬上跟著學,像猴子一樣容易,連他抿嘴唇擠眼睛的動作都學上了。後來他背著唱的時候可錯誤百出,鬧了很多笑話,背不出的地方就隨口造些古怪的聲音填上去,把兩人都笑死了。他毫不膩煩的要他盡彈,他也毫不膩煩的聽著他美麗的聲音;他還不懂歌唱這一行的訣竅,像小姑娘一樣尖著喉嚨,但自有一種說不出的清脆動人的味道。他說話爽直,想什麽說什麽。雖然他沒法解釋為什麽他有的喜歡有的不喜歡,但他的判斷骨子裏的確有個理由。奇怪的是,逢到那些最規矩的,在德國最受賞識的作品,他反而最不愜意,隻為了禮貌而恭維幾句,但人家明明看出他不感興趣。因為他沒有音樂素養,所以不會像那些鑒賞家與藝術家一樣,對“耳熟”的東西不知不覺的感到愉快,也不會在一件新的作品中去愛好在前人的作品中愛好過的形式或公式。同時他並不像德國人那麽喜歡優美悅耳的感傷情調,(至少他的感傷情調是另外一種,而克利斯朵夫還沒發覺這一種感傷的缺點);在德國最受歡迎的靡靡之音,他不會對之出神;他完全不賞識克利斯朵夫作的一個最平庸的歌,——而那正是克利斯朵夫恨不得毀掉的,因為朋友們覺得好容易才有個機會捧他,老跟他提到這件作品。高麗納天生能把握一切戲劇情緒,他喜歡的作品是要能清清楚楚表現出某一種熱情,而且表現得很率直的,這也正是他認為最有價值的東西。可是有些和聲的生辣,克利斯朵夫覺得挺自然,他對之並無好感:那給他一個非常突兀的感覺,使他唱不下去;他停下來問:“難道真是這樣的嗎?”他回答說是的,他就想法勉強唱下去,但終於扮了個鬼臉,被克利斯朵夫看在眼裏。往往他寧可跳過那一節,他卻在琴上再彈一遍,問:“你不喜歡這個嗎?”
他皺皺眉頭說:“我覺得它不自然。”
“怎麽不自然?”他笑著說。“你想想它的意思吧。在這兒聽起來難道會不真嗎?”他指了指心窩。
“也許對那兒是真的……可是這兒覺得不自然。”他扯了扯自己的耳朵。
從極輕忽然吊到極響的德國派朗誦,他也覺得刺耳:
“幹嗎他要這樣大叫呢?又沒有別人在場,難道怕鄰居聽不見嗎?他真有點兒這種神氣……(對不起!你不會生氣吧?)……他好像遠遠的招呼一條船。”
他並不生氣,倒是真心的笑了,認為這種見解不無是處。他的議論使他聽了好玩;從來還沒人和他講過這一套呢。結果他們都同意:用歌唱表現的朗誦最容易把很自然的說話變得不成樣子,像一條越來越大的蟲。高麗納要求克利斯朵夫替他寫一闋戲劇音樂,用樂隊來為他的說白作伴奏,偶然穿插幾段歌唱。他聽了這個主意很興奮;雖然場麵的安排極不容易,但他覺得為了高麗納的嗓子值得一試;於是他們想著許多將來的計劃。
等到他們想出門,已經快五點了。在那個季節裏,天很早就黑的。散步是不可能了。晚上高麗納還要參加排戲,那是誰也不準參觀的。所以他約他明天下午來帶他出去,完成今天的計劃。
第二天差點兒又跟上一天一樣。他發現高麗納騎在一張高凳上,吊著腿,照著鏡子,正在試一副假頭發。旁邊有服侍他上裝的女仆和理發匠,他囑咐理發匠要把一卷頭發給弄得高一些。他一邊照著鏡子,一邊望著站在背後微笑的克利斯朵夫,吐吐舌頭。理發匠拿著假頭發走了,他便挺高興的轉過身來說:“你好,朋友!”
他把腮幫迎上去讓他親吻。他不防他有這種親熱的表示,可也不肯錯過機會。其實他並不把這舉動看得怎麽了不起,僅僅當作招呼的一種方式罷了。
“噢!我真快活!”他說,“今晚上可行了,行了。——(他說的是假頭發。)——我真急死了!要是你早上來,就可以看到我可憐得什麽似的。”
他追問什麽緣故。原來巴黎的理發匠包裝的時候攪錯了,替他放了一副跟他的角色完全不配的假頭發。
“完全是平的,筆直的往下掛著,難看死了。我一看就哭了,哭得昏天黑地。可不是嗎,台齊萊太太?”
“我進來的時候,”那女仆接著說,“太太把我嚇壞了。太太臉色白得像死人一樣[44]。”
克利斯朵夫笑了。高麗納在鏡子裏看到了,憤憤地說:“你好笑嗎,沒心肝的!”可是他也跟著笑了。
他問他昨晚排戲的情形怎麽樣。——據說一切都很好。但他很希望人家把別的演員的台詞多刪掉一些,可別刪掉他的……兩人談得那麽有勁,把一個下午又虛耗了一半。他慢條斯理的穿著衣服,征求克利斯朵夫對他裝束的意見。克利斯朵夫稱讚他漂亮,天真的用他不三不四的法文說從來沒見過比他更“**”的人,——他先是愕然瞪著他,然後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我說了什麽啊?”他問,“不該這麽說的嗎?”
“不錯!不錯!”他簡直笑彎了腰,“你說得正對。”
終於出門了。他的花花綠綠的服裝和咭咭呱呱的說話,引起了大家的注目。他看一切都用著俏皮的法國女子的眼光,完全不想隱藏自己的感想。看到時裝店陳列的衣衫,賣畫片的鋪子裏亂七八糟的樣品,有的是談情說愛的鏡頭,有的是滑稽或肉麻的照片,有的是當地的妓女,有的是皇族,有穿紅衣服的皇帝,穿綠衣服的皇帝,還有穿水手裝的皇帝,把著“日耳曼號”的船舵向天睥睨的神氣:他簡直為之笑倒了。對著飾有華葛耐那副生氣模樣的頭像的餐具,或是理發店櫥窗裏的蠟人頭,他又高聲狂笑。便是在表現忠君愛國的紀念像前麵,對著穿著旅行外套,頭戴尖盔的老皇,前呼後擁的還有普魯士,德意誌各邦的代表,和全身**的戰神:他也毫無體統的嘻嘻哈哈。路上碰到什麽人,隻要麵貌,走路的架式,說話的腔調,有什麽可笑的地方,都被他作為當場打趣的資料。被他挖苦的人看他狡猾的眼光就明白了。他猴子般的本能會使他不假思索的,用嘴唇鼻子學他們或是縮做一團或是大張嘴臉的怪樣子。他鼓起腮幫,模仿隨便聽來的一句話,因為他覺得那聲音挺滑稽。他很高興的跟著他笑,絕對不因為他放肆而發窘,他自己也不比他安分。幸而他的名譽已經沒有什麽可損失的了;否則光是這一次的散步就能使他聲名掃地。
他們去參觀大教堂。高麗納雖然穿著高跟鞋和長袍子,還是要爬上塔頂,衣擺在踏級上拖著,在扶梯的一隻角上給勾住了;他可不慌不忙,痛快把衣服一扯,撕破了,然後毫無顧忌的把衣裾提得老高,繼續往上爬。他差點兒把大鍾都要敲起來。到了塔頂,他大聲念著雨果的詩句,——克利斯朵夫一個字都不懂,——又唱著一支通俗的法國歌。隨後,他學著回教祭司的模樣高叫了幾聲。——天快黑了。他們回到教堂裏,濃厚的黑影正沿著高大的牆壁上升,正麵的花玻璃像神幻的瞳子一般閃閃發光。克利斯朵夫瞥見那天陪他看《哈姆雷德》的少女跪在側麵的一個小祭堂裏。他一心一意的在那兒禱告,沒看見他,但他痛苦而緊張的臉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很想和他說幾句話,至少跟他打個招呼;但他被高麗納拉著往前直奔。
他們不久就分手了。他得準備上台;根據德國的習慣,戲院是很早開場的。但他才回家,就有人打鈴,送來一張高麗納的便條:
好運氣!奚撒貝病了!停演一天!萬歲啊萬歲!……朋友!你來吧!咱們一起吃晚飯!——別忘了多帶些樂譜來!……
高麗納
他一時看不懂。等到弄明白了,他和高麗納一樣快活,馬上到旅館去了。他擔心吃飯的時候要碰到整個戲班子的人,不料一個都沒看見。甚至高麗納也失蹤了。最後他聽見屋子盡裏頭有他很響很高興的聲音;他跟著去找,終於在廚房裏找到了。他忽發奇想的要做一盤別出心裁的菜,放著大注香料,使滿街滿巷都聞到的南方菜。他和旅館裏的胖子老板娘混得好極了,兩人咭咭呱呱說著一大堆亂七八糟的話,又有德文,又有法文,又有野人話,簡直不知道是什麽話。他們互相嚐著他們的出品,哈哈大笑。克利斯朵夫的出現使他們鬧哄得更厲害了。他們不許他進去,他偏要進去,也嚐到了那盤名菜,扯了個鬼臉:於是他說他是個德國蠻子,真犯不上為他費心。
“不知道。”高麗納做了個滿不在乎的手勢。
“你們不一起吃飯嗎?”
“沒那回事!在戲院裏碰見已經夠受了!……還得一塊兒吃飯嗎?……”
這一點和德國習慣大不相同,他聽了又好奇又羨慕。
“我以為你們是個很會交際的民族呢!”
“那麽,”他回答說,“難道我不會交際嗎?”
“交際的意思是過集團生活。我們這兒是要大家混在一起的!男的,女的,小的,從出生到老死,都是團體的一分子。什麽事都得跟大家夥兒一起做:跟大家一起吃飯,一起歌唱,一起思想。大家打嚏,你也跟著打嚏;要不是跟大家一塊兒,我們連一杯啤酒都不喝的。”
“那可好玩嘍,”他說,“幹嗎不在一隻杯子裏喝呢?”
“你不覺得這表示友愛嗎?”
“滾它的蛋,友愛!我跟我喜歡的人才友愛,絕不跟所有的人友愛……呸!這還像什麽社會,簡直是個螞蟻窩!”
“像我這樣跟你一樣思想的人,在這兒過的有趣日子,你可知道了吧?”
“那麽上我們那兒去呀!”
那正是他求之不得的。他問他關於巴黎和法國人的情形。他告訴了他許多事情,可並不完全準確。除了南方人喜歡吹牛的習氣,他還本能的想教聽的人入迷。據他說,在巴黎誰都是自由的;並且巴黎人個個聰明,所以大家都運用自由而不濫用自由;你愛怎麽做就怎麽做,愛怎麽想就怎麽想,愛信什麽就信什麽,愛什麽就愛什麽,不愛什麽就不愛什麽:絕沒有人多句話。那兒,絕沒人幹預旁人的信仰,刺探旁人的心事,或是管人家的思想。那兒,搞政治的絕不越出範圍來幹涉文學藝術,絕不把勳章,職位,金錢,去應酬他們的朋友或顧客。那兒,絕沒有什麽社團來操縱人家的聲名和成功,絕沒有受人收買的新聞記者,文人也不相輕,也不互相標榜。那兒,批評界絕不壓製無名的天才,絕不一味捧成名的作家。那兒,成功不能成為不擇手段的理由,一帆風順也不一定就能博得群眾的擁戴。人情風俗都那麽溫厚,那麽親切,那麽誠懇。人與人間沒有一點兒不痛快。從來沒有毀謗人家的事。大家隻知道互相幫助。新來的客人,不管是誰,隻要真有價值,可以十拿九穩的受到人家歡迎,擺在他麵前的盡是康莊大道。這些不計利害的,豪俠大度的法國人心中,全是純粹的愛美的情緒。他們唯一的可笑是他們的理想主義,為了這個,他們雖然頭腦清楚,仍免不了上別的民族的當。
克利斯朵夫聽著,連嘴都合不攏來了;那真教人聽得出神呢。高麗納自己也聽得飄飄然;至於昨天向克利斯朵夫說他過去的生活如何艱苦等等,他完全忘了,而他也一樣的記不起。
高麗納看著他一本正經覺得好玩。他在鋼琴上彈著他帶來的音樂,他挨在他身旁,把**的手臂繞著克利斯朵夫的脖子,並且為了看樂譜,他身子往前探著,幾乎把臉靠著他的臉。他覺得他的睫毛掠在他的臉上,看見他眼梢裏帶著俏皮的意味,也看到那張可愛的臉撅著嘴唇笑著,等著。——他的確等著。克利斯朵夫可不懂這暗示,隻覺得高麗納使他彈琴不方便,他不知不覺掙脫了身子,把坐椅挪動了一下。過了一會,他回過頭去想跟高麗納說話,發覺他拚命想笑,他的酒窩已經在笑了,可還抿著嘴忍著。
“你怎麽啦?”他很奇怪的問。
他望了他一下,禁不住哈哈大笑了。
他完全莫名其妙:“你笑什麽?難道我說了什麽古怪的話嗎?”
他越盯著問,他越笑。快歇住了,一看他那副發呆的神氣,他又大笑起來。他站起身子,跑去倒在屋子那一頭的大沙發上,把臉埋在靠枕裏,讓自己笑個痛快,他全身都跟著**。他也被他引得笑起來,走過去拍著他的背。等到他稱心如意的笑夠了,才抬起頭來,抹著眼淚,對他伸著手:
“哎啊!你多老實!”他說。
“不見得比別人更壞吧?”
他抓著他的手還在格格的笑:“法國女人不正經是不是?”
(他學著他古怪的法文讀音。)
“你這是嘲笑我啊。”他也興致挺好的回答。
他溫柔的望著他,用力搖著他的手,問:“咱們是朋友嗎?”
“當然!”他照樣搖著他的手。
“高麗納走了,你會想起他嗎?你不恨他嗎,這個不正經的法國女人?”“德國蠻子這麽傻,你也不恨他嗎?”
“就為他傻才喜歡他呢……你會上巴黎去看我嗎?”
“一定的……你會跟我通信嗎?”
“我可以賭咒……你也得賭咒。”
“行,我就賭咒。”
“不是這樣的。得伸出手來。”
他學著古代羅馬人發誓的模樣。他要他答應寫一個劇本,一出通俗的歌劇,將來譯成法文,讓他在巴黎上演。下一天他就得跟著劇團走了。他約定後天上法蘭克福去看他,劇團要在那邊公演。他們又談了些時候。他送給克利斯朵夫一張照片,上半身差不多是**的。兩人高高興興的分手了,像兄妹似的擁抱了一番。自從高麗納看出克利斯朵夫很喜歡他而不是愛他以後,他也真的喜歡他,不動愛情而把他當作好朋友。
他搭最後一班火車回去。在一個中間站上,對麵開來的火車已經先等在那兒。克利斯朵夫在對方列車的三等車裏,——正對著他的車廂,——看見那個陪他看《哈姆雷德》的法國少女。他也看到了克利斯朵夫,認得是他。兩人都愣了一愣,不聲不響行了個禮,一齊低下頭去,連動都不敢動。可是他一眼之間已經看見他戴著一頂旅行便帽,身邊放著一口舊提箱。他沒想到他離開德國,以為是出門幾天。他不知道應不應當和他說話,遲疑了一會,心裏盤算著和他說些什麽,正當他要去放下車窗招呼他的時候,忽然聽到開車的訊號,就放棄了說話的念頭。列車開動之前又過了幾秒鍾。他們倆麵對麵望著。彼此的車廂裏都沒有別人,他們把臉貼在車窗上:透過周圍沉沉的黑夜,四隻眼睛碰在一起。雙重的車窗隔著他們。要是伸出胳膊,還可以碰到呢。咫尺,天涯。車子開動了。他始終望著他,在這個分離的一刹那,他不覺得膽小了。兩人望得出了神,連最後一次點點頭都沒想到。他慢慢地遠去了,不見了;他眼看他的列車在黑夜裏消滅。像兩個流浪的星球似的,他們倆走近了一下,又在無垠的太空中分開了,也許是永久的分開了。
等他下了車,呼吸著夜晚涼爽的空氣,在萬籟無聲的街上走動之下,精神一振,又看到了高麗納的影子。他回想到那個可愛的女戲子,自個兒微微笑著,又高興又氣惱,因為一會兒想到他親熱的舉動,一會兒想到他粗俗的調情。
他怕驚醒睡在隔壁屋子裏的母親,不聲不響的脫著衣服,一邊輕輕地笑著咕嚕道:
“這些古怪的法國人!”
可是那天晚上在包廂裏聽到的一句話又回到他的記憶裏:
“像我這樣的也有的是。”
他第一次跟法國接觸就看到了它雙重的性格。但像所有的德國人一樣,他根本不想去解答這個謎。回想到車廂裏那個少女,他隻隨便對自己說了句:
“他不像一個法國人。”
仿佛怎麽樣才能算法國人倒要一個德國人來決定似的。
像法國人也罷,不像法國人也罷,總而言之他想著他;因為他半夜驚醒過來,心裏一陣難過;原來他記起了放在少女身邊的箱子,忽然明白那姑娘是一去不回的了。其實他早該想到而竟沒想到。這一下他卻隱隱約約有點兒傷感。但他在**聳了聳肩想道:“那跟我有什麽相幹?想它幹嗎!”於是他又睡著了。
可是下一天他出門第一個就碰到曼海姆,叫他勃羅希[45],問他可有意思去征服整個法蘭西。他從這個有腳告示嘴裏,知道包廂的事鬧大了,出乎曼海姆的意料之外。
“你真是個大人物,”曼海姆嚷著說,“我甘拜下風了!”
“我又沒做什麽。”克利斯朵夫回答。
“你真了不起!老實說,我嫉妒你。一手搶掉了葛羅納蓬的包廂,還請了他們的法國女教師去代替他們,嘿嘿!那太妙了,我就沒這個本領!”
“他是葛羅納蓬家的女教師嗎?”
“對,你盡管裝不知道,隻做是無心的,我也勸你這麽辦!……爸爸簡直不肯罷休。葛羅納蓬一家都氣死了!……可是事情很快就有了解決,他們把那姑娘攆走了。”
“怎麽!”克利斯朵夫叫起來,“他們把他歇了!……為了我把他歇了?”
“你沒知道嗎?他沒跟你說嗎?”
克利斯朵夫表示很難受。
“好家夥,別煩惱了,”曼海姆說,“那也沒關係。而且你早該想到的,隻要葛羅納蓬他們一發覺……”
“什麽?發覺什麽?”克利斯朵夫嚷著。
“發覺他是你的情婦羅!”
曼海姆微微一笑,意思是說:“你把我當作傻子了。”
克利斯朵夫氣惱之下,一定要曼海姆相信他的話。曼海姆便道:“那就更怪了。”
克利斯朵夫**起來,說要去找葛羅納蓬,把事實告訴他們,替少女洗刷明白,曼海姆勸他不必:“朋友,你越跟他們解釋,他們越不信。何況也太晚了。現在那女孩子已經不知在哪兒了。”
克利斯朵夫難過到極點,竭力想尋訪女孩子的蹤跡,想寫信向他道歉。可是誰也不知道他的事。他上葛羅納蓬家去問,碰了個釘子;他們不知道他上哪兒去的,並且也不關心這種事。克利斯朵夫一心想著自己害了人,悔恨不已。除了悔恨,還有那雙眼睛的神秘的魔力,像一道光似的悄悄地照著他的心。歲月的洪流,新的念頭,似乎把那魅力與悔恨一起淹沒了,蓋掉了;可是它們暗中老在他心底裏。克利斯朵夫始終忘不了他所謂他的犧牲者。他發誓要把他找到。明知道機會很少,他卻有把握能夠和他再見。
至於高麗納,他從來沒複他的信。過了三個月,他不再存什麽希望了,忽然收到他一通四十字長的電報,用著怪高興的語調給他許多親密的稱呼,問“大家是否還相愛”。後來,杳無音訊的差不多隔了一年,又接到一封短信,像小孩子似的把字寫得挺大挺潦草,裝著貴婦人的口吻,一共隻有寥寥幾句,都是親熱而古怪的話。以後,又沒消息了。他並沒忘了他;隻是沒功夫想到他。
目前,高麗納的印象還很新鮮,兩人交換的計劃老在心中盤旋,克利斯朵夫便打算寫一闋戲劇音樂給高麗納去演,其中夾幾段他可以唱的調子,——大概是一種詩歌體雜劇的形式[46]。這一門藝術從前在德國極受歡迎,莫紮爾德曾經熱烈稱賞;貝多芬,韋勃,孟特爾仲,舒芒,一切偉大的作家都有製作;但從華葛耐派的藝術得勢,以為替戲劇與音樂找到了一個確切不移的公式之後,詩歌體雜劇就衰落了。華葛耐派的學究,不單排斥一切新的雜劇,還要把以前的雜劇徹底清除:他們費盡心血把歌劇中所有語體對白的痕跡刪掉,替莫紮爾德,貝多芬,韋勃等補上他們自出心裁的吟詠體;他們很虔誠的把垃圾堆在傑作上麵,自以為把大師們的思想給補足了。
高麗納的批評使克利斯朵夫對於華葛耐派的朗誦體格外覺得笨重,甚至難聽;他考慮到在戲劇中把說白與歌唱放在一處,用吟詠體把它們合在一起,是不是無聊,是不是違反自然:因為那好比把一匹馬和一隻鳥拴在同一輛車上。說白與歌唱各有各的節奏。一個藝術家為了他所偏愛的一種藝術而犧牲另一種,那是可以理解的。但要在兩者之間求妥協,就非兩敗俱傷不可:結果是說白不成其為說白,歌唱不成其為歌唱。歌唱的壯闊的波瀾,勢必受狹窄單調的河岸限製;而說白的美麗的**的四肢,也要包上一層濃豔厚重的布帛,把手勢與腳步都給束縛了。為什麽不讓它們倆自由活動呢?就像一個美麗的女子,沿著一條小溪輕快的走著,幻想著,給喁喁的水聲催眠著,步履的節奏不知不覺與溪水的歌聲相應。這樣,音樂與詩歌都自由了,可以並肩前進,把彼此的幻夢融合在一起。當然不是任何音樂任何詩歌都能這樣結合的。一般粗製濫造的嚐試和惡俗不堪的演員,往往使反對雜劇的人振振有詞。克利斯朵夫也久已跟他們一樣存著厭惡之心:演員們依著樂器的伴奏念那些語體的吟誦的時候,並不顧到伴奏,並不想把他們的聲音與伴奏融合為一,隻想教人聽到他們的聲音:這種荒謬的情形的確使一切有音樂感覺的耳朵受不了。可是從他聽到了高麗納和諧的聲音,聽到了他流水似的,純淨的聲音,像一道陽光照在水裏那樣在音樂中動**,和每句旋律的輪廓化成一片,成為一種更自由更流暢的歌聲,他仿佛看到了一種新藝術的美。
最初他想采取莎士比亞的一出神幻劇[47]或《浮士德》後部中的一幕來配製音樂。但戲院方麵並無意做這種嚐試,認為費用既不貲,而且是荒唐的試驗。大家承認克利斯朵夫對音樂是內行,但看到他膽敢對戲劇也有所主張,就覺得好笑而不把他當真了。音樂與詩歌,好似兩個漠不相關而暗中互相仇視的世界。要踏進詩歌的領域,克利斯朵夫必須和一個詩人合作;而這詩人是不容許他選擇的,連他自己也不敢選擇:因為他不敢信任自己的文學趣味。人家說他完全不懂詩歌,事實上他對於周圍的人所讚賞的詩歌,的確完全不懂。憑著他那種老實與固執的脾氣,他費了不少苦心去領略這一首詩或那一首詩的妙處,始終沒成功,他不勝惶愧,承認自己沒有詩人的素質。其實他很愛好某幾個過去的詩人;這一點使他還有點安慰。但他愛好那些詩人的方式大概是不對的。他發表過奇特的見解,說唯有把詩譯成了散文,甚至譯成了外國文的散文而仍不失其為偉大的詩人才算偉大,又說文辭的價值全靠它所表現的心靈。朋友們聽了都嘲笑他。曼海姆把他當作俗物。他也不敢辯白。隻要聽文人談論音樂,就可知道一個藝術家一旦批評他外行的藝術就要鬧笑話。這種例子他天天有得看到,所以他決意承認(雖然心裏還有點懷疑),自己對詩歌真是外行,而對那些他信為更在行的人的見解,閉著眼睛接受了。雜誌裏的朋友們給他介紹了一個頹廢派詩人,史丹芬·洪·埃爾摩德,說他寫了出別出心裁的《依斐日尼》[48]。當時的德國詩人和他們的法國同行一樣,正忙著把古希臘的悲劇改頭換麵。埃爾摩德的作品就是半希臘半德國式的那一種,把易卜生,荷馬,甚至王爾德的氣息混在一起,當然也沒忘了查看一下考古學。他所寫的阿迦瑪農是個神經衰弱病者,阿希爾是個懦怯無用的人:他們互相怨歎自己的處境;而這種怨歎當然也無濟於事。全劇的重心都在依斐日尼一個人身上:他又是一個神經質的,歇斯底裏的,迂腐的依斐日尼,教訓著那些英雄,狂叫怒吼,對著大眾宣說尼采派的厭世主義,結果是醉心於死而在狂笑中自刎了。
這部狂妄的作品,完全代表一個穿著希臘裝束的沒落的野蠻民族,與克利斯朵夫的精神根本是不相容的。但周圍的人都異口同聲的說是傑作。他變得懦弱了,也信了他們的話。其實他腦子裏裝滿了音樂。念念不忘的是音樂而非劇本。劇本隻等於一個河床,給他用來宣泄熱情的巨流的。真正為詩歌配製音樂的作家必需懂得退讓,放棄自己的個性,克利斯朵夫可絕對辦不到。他隻想到自己,沒想到什麽詩歌;而他還不願意承認這一點。他自以為了解詩人的作品:殊不知他所了解的根本不是原作的意思。像小時候一樣,他腦子裏編了一個腳本,跟擺在眼前的那個毫不相幹。
“是不是你不喜歡這個作品?”埃爾摩德冷笑著問。
克利斯朵夫鼓著勇氣回答:“說老實話,我不喜歡。我不懂。”
“那麽你寫音樂以前,沒把劇本念過一遍嗎?”
“念過的,”克利斯朵夫天真的說,“可是我誤會了,把作品了解錯了。”
“可惜你沒有把你所了解的自己寫下來。”
“唉!我要能自己寫才好呢!”克利斯朵夫說。
詩人氣惱之下,為了報複,也批評他的音樂了。他埋怨它繁重,使人聽不到詩句。
詩人固然不了解音樂家,音樂家也固然不了解詩人,演員們卻是對他們倆都不了解,而且也不想了解。他們隻在唱詞中找些零星的句子來賣弄自己的特長。他們絕對不想把朗誦去適應作品的情調和節奏:他們和音樂分道揚鑣,各自為政,仿佛他們永遠沒把音唱準似的。克利斯朵夫氣得咬牙切齒,拚命把一個一個的音符念給他們聽:可是他叫他的,他們唱他們的,根本不懂他的意思。
要不是為了已經排演到相當程度,怕取消了會引起訴訟,克利斯朵夫早就放棄這個戲了。曼海姆聽到他灰心的話,滿不在乎的說:
“怎麽啦?事情很順當啊。你們彼此不了解嗎?嘔!那有什麽關係?除了作家本人,誰又懂得一件作品?作家自己能懂,已經算了不起了!”
克利斯朵夫為了詩的荒謬非常擔心,說是會連累他的音樂的。曼海姆當然知道那些詩不近人情,埃爾摩德也是個無聊家夥;可是他覺得無所謂:埃爾摩德請客的時候飯菜挺好,又有一個美麗的太太:批評界對他還能要求什麽呢?——克利斯朵夫聳聳肩,說他沒有功夫聽這種輕薄話。
“哪裏是輕薄話!”曼海姆笑著說。“他們都是些老實人!完全不知道人生中什麽是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