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薩皮納

在院子對麵,屋子的陪房部分,底層住著一個二十歲的新寡的女人和一個女孩子,叫作薩皮納·弗洛哀列克太太,也是於萊老人的房客。他占著臨街的鋪麵,和靠院子的兩間房,還帶著一小方花園,跟於萊家的隻隔一道繞滿藤蘿的鐵絲網。他難得在園子裏露麵;隻有孩子從早到晚獨自在那裏扒著泥土。自生自發的園子有點亂七八糟,老於萊看了大不高興,他是喜歡把小路給耙得平平整整,使自然界也顯得有條有理的。關於這一點,他曾經對房客說過幾回;或許就為了這個緣故他根本不到園子裏來了,而園子也並沒因此給收拾得像個樣。

弗洛哀列克太太開著一個小針線鋪,在這城中心商業繁盛的街上原來可以很發達;但他對鋪子並不比對花園更關心。照伏奇爾太太的說法,一個愛麵子的女人,家務是應當自己動手的,——尤其在沒有相當的財產容許他閑**的時候,更沒有閑**的理由,——可是那位太太雇了個十五歲的女孩子,每天早上來做幾個鍾點零活,打掃屋子,看守鋪子,使他自己可以懶洋洋的賴在**,或是把時間花在梳妝上麵。

有時,克利斯朵夫從玻璃窗裏看到他光著腳,拖著很長的睡衣在房裏走來走去,或是幾小時地坐在鏡子前麵發呆;因為他滿不在乎,連窗簾都忘了放下,便是發覺了也懶得走過去動一動手。克利斯朵夫倒反更怕羞,特意從窗邊走開,免得他發窘。但那**的力量真是不小:他紅著臉,偷偷地瞟了一眼他那清瘦的**的胳膊,有氣無力地環繞著披散的頭發,兩手勾搭著抱著頸窩;他就是這樣的出神了,隻要胳膊酸麻了才放下來。克利斯朵夫相信自己看到這幕可愛的景象完全是出於無意的,而他腦子裏想著音樂的時候,也並不因之慌亂;可是他上了癮,結果他看薩皮納的時間和他為了梳妝花費的時間一樣多。他並非賣弄風情,平時倒是隨隨便便的,對衣著還不及阿瑪利亞或洛莎那麽仔細周到。他老半天地照著鏡子,純粹是由於懶惰;每插一支針也像花了很大的勁,必須歇一歇,對鏡子扮一下苦臉。白天快完了,他還沒完全穿扮好。

薩皮納沒有收拾完畢,往往女仆已經走了,而顧客在門外打鈴了。他聽見鈴響,還得人家叫了一二聲,才決心從椅子上站起,笑眯眯的,從容不起的走出去,——從容不迫的尋找顧客所要的貨,——要是找了一下找不到,或是要化一些氣力,譬如把梯子從這邊搬到那邊才能拿到,——他就消消停停地說那東西已經賣完了;因為他不想把屋子整理一下,也不肯添辦賣缺的貨,顧客們不是不耐煩了,就是照顧別的鋪子去了。可是他們並不怪怨他。這樣一個可愛的,說話的聲音那麽柔和的女人,對什麽都是不慌不忙的:怎麽能跟他生氣呢?隨便你說什麽,他都無所謂;人家也感覺得很清楚,即使抱怨的話已經出了口,也沒勇氣再說下去;他們走了,對他可愛的笑容也回報一個笑容,可是從此不再上門了。他並不因之著慌。他老是那麽笑盈盈的。

他的相貌很像翡冷翠的少女。眉毛向上,長得很好看;灰色的眼睛在濃密的睫毛底下隻睜開一半。下眼皮帶點兒浮腫,底下有條很淺的皺痕。玲瓏的小鼻子,下端微微地向上翹著;鼻尖和上嘴唇中間另有一條小小的曲線。嘴巴張開著一點,上嘴唇往上吊起,有笑意,也有倦意。下嘴唇太厚了一些;臉盤的下部是圓的,像意大利畫家斐利卜·利比所畫的聖母:有種天真而嚴肅的神氣。皮色不十分清白,頭發是淺褐色的,打卷的部分很亂,挽的髻尤其不知所雲。細身材,小骨骼,動作老是懶洋洋的。穿扮並不講究,——一件敞開著的短褂,紐扣七零八落,腳下拖著雙破爛的舊鞋子,有點不修邊幅,——但他青春的風韻,溫和的氣息,天真的嬌媚,自有動人憐愛的魔力。他站在鋪子門口換換空氣的時候,過路的青年們總喜歡瞅他幾眼;他雖然不把他們放在心上,卻也注意到了,眼中表示出一點感激與喜悅;婦女被人好意相看之下,都有這種表情,意思仿佛是說:“多謝多謝!……再來一下吧!再瞧我一眼吧!……”可是他盡管覺得能討人喜歡是種快樂,懶惰的天性使他從來不想做點兒什麽去討人喜歡。

在於萊和伏奇爾這些人看來,他正是一個引起反感的對象。他的一切都使他們憤慨:他的無精打采,家裏的雜亂,衣著的隨便,永遠的微笑,客客氣氣聽著他們的批評而滿不在乎,對於丈夫的死,孩子的病,營業的衰落,日常生活中大大小小的煩惱,都若無其事的不以為意,無論什麽也改變不了他的習慣和遊手好閑的脾氣,——他的一切都教他們生氣;而最糟的是這樣一個人居然會討人喜歡。這是伏奇爾太太不能原諒的。仿佛薩皮納故意拿他的行為來取笑根深蒂固的傳統,真正的做人之道,一板三眼的責任,毫無樂趣的工作,取笑那些忙亂,鬧哄,吵架,歎苦,和有益身心的悲觀主義;而這悲觀主義便是於萊一家的,也是所有的規矩人的生存的意義,使他們的生活成為補贖罪孽的準備的。要是一個女人飽食終日,無所事事,把神聖的日子糟蹋完了,還膽敢不聲不響的瞧不起人,人家卻像苦役犯一般的忙得要命,——而結果大家倒派他有理,那還像話嗎?不要教守本分的人灰心嗎?……幸而,謝謝上帝!世界上還有些明白人,能使伏奇爾太太跟他們一起得到些安慰。他們從百葉窗裏偷覷著小寡婦,每天都得把他議論一番。吃晚飯的時候,這些閑話使全家的人都嘻嘻哈哈的樂死了。克利斯朵夫心不在焉地聽著。伏奇爾夫婦素來好批評鄰居們的行為,他早已聽膩了,再也不去注意。何況他對薩皮納的認識僅限於脖子和**的手臂,雖然覺得可愛,還談不到對他的為人有什麽確切的見解。然而他覺得自己對他非常寬容;而且為了故意跟人家別扭,他很高興薩皮納教伏奇爾太太生氣。

天氣很熱的時候,吃過晚飯,大家沒法待在院子裏;那邊整個下午曬著太陽,連晚上都很悶熱。隻有靠街的一邊還能讓人透口氣。有時於萊跟伏奇爾和魯意莎在門口坐一會。伏奇爾太太和洛莎不過露一露臉:他們忙著家裏的事;而伏奇爾太太還要爭麵子,格外表示他沒有閑逛的時間;為了要人聽到,他高聲的說,所有在這兒靠著屋門打著嗬欠,十個指頭不肯動一動的人,都教他頭疼。既然他不能強迫他們做事,(那是他覺得非常遺憾的,)他唯有眼不見為淨,回到屋裏去狠命的做自己的事。洛莎自以為應當學他的樣。而於萊與伏奇爾,覺得到處是過路風,因為怕著涼,也回到樓上去了。他們睡得極早,並且哪怕你請他們做皇帝,也不能教他們改變一點兒習慣。從九點起,門外隻剩下魯意莎和克利斯朵夫兩個人了。魯意莎整天關在屋子裏;晚上,克利斯朵夫一有空閑就陪著他,硬要他換換空氣。他自個兒是絕不會出來的:街上的聲音使他害怕。孩子們尖聲怪叫的追來追去,街坊上所有的狗都汪汪的叫起來,跟他們呼應。還有鋼琴聲,遠處又有笛聲,旁邊的街上又有人吹著唧筒號角。四下裏都有彼此招呼的聲音。三三兩兩的人來來往往,在屋子前麵走過。要是讓魯意莎一個人待在這個嘈雜的環境中,他簡直不知怎麽辦;跟兒子在一起,他幾乎對這些感興趣了。聲音慢慢地靜下去。孩子跟狗最先睡覺。一群一群的人也散了夥。空氣更新鮮,周圍也更靜了。魯意莎用細小的聲音講著阿瑪利亞或洛莎告訴他的小新聞。他並不覺得這些有多大的興味,但一方麵不知道跟兒子說些什麽好,一方麵又需要和他親近,找些話來談談。克利斯朵夫咂摸到這種用意,便假裝關心他說的話,但並不細聽。他迷迷糊糊的想著許多白天的事。

一天晚上,母親正這樣的講著,他看見隔壁針線鋪的門開了。一個女人的影子悄悄地走出來,坐在街上,和魯意莎的椅子隻差幾步路。克利斯朵夫雖然瞧不見他的臉,可已經認得是什麽人了。他恢複了精神。空氣仿佛更甜美了。魯意莎沒有覺察薩皮納在場,照舊輕輕地說著閑話。克利斯朵夫聽得比較留神了,甚至覺得需要參加一些議論,說幾句話,或許還要教旁人聽見。瘦小的影子待著不動,有點困倦的模樣,兩腿交叉著,雙手疊在一起平放在膝上。他向前望著,似乎什麽都沒聽到。魯意莎想睡覺了,進了屋子。克利斯朵夫說他還想待一會兒。

時間快到十點。街上沒有人了。最後幾個鄰居一個一個都回進了屋子,隻聽見鋪子關門的聲音。玻璃窗內的燈·了·眼睛,熄了。還有一兩處亮著的,接著也熄掉了。四下裏靜悄悄的……隻有他們兩人,彼此可並不瞧一眼,都屏著氣,似乎不知道各人身邊還有一個人。遠處的田裏傳來一陣新近割過的草原的香味,鄰家的平台上飄來種在盆裏的丁香花的香味。空氣靜止。天河緩緩地在那裏移轉。一座煙突的上空,大熊星和小熊星的車軸在滾動;群星點綴著淡綠的天,像一朵朵的翠菊。本區教堂的大鍾敲著十一點,別的教堂在四周遙遙呼應,有些是清脆的聲音,有些是遲鈍的聲音,家家戶戶的時鍾也傳出重濁的音調,其中還有喉音嘶嗄的鷓鴣聲[38]。

他們從幻想中驚醒過來,同時站起,正要進門的時候,一聲不出的互相點了點頭。克利斯朵夫回到樓上,點起蠟燭,坐在桌子前麵,把手捧著頭,一無所思的呆了好久。然後他歎了一口氣,睡了。明天他一起來就不由自主的走近窗口,向薩皮納的房間那邊望了一眼。可是窗簾拉得很嚴。整個上午都是這樣。從此也永遠是這樣。

第二天晚上,克利斯朵夫向母親提議再到門前去坐一回。他居然有了乘涼的習慣。魯意莎覺得很高興:以前看他吃罷晚飯就躲在自己房裏,把玻璃窗跟護窗一起關著,他有些擔心。——不聲不響的小影子也照舊出來,坐在老地方。他們很快地點了點頭,魯意莎根本沒發覺。克利斯朵夫和母親談著話。薩皮納對他的女孩子微微笑著,看他在街上玩;到九點,薩皮納帶他去睡了,然後又悄悄地回出來。他要是在屋裏多待了一些時候,克利斯朵夫就擔心他不會再來。他留神屋子裏的動靜,聽著不肯睡覺的女孩子的笑;薩皮納還沒有在鋪門口出現,他已經聽到衣服悉悉索索的聲音,便掉過頭來,聲音更興奮地和母親談著話。有時他覺得薩皮納覷著他,他也偷偷地瞟他幾眼。可是他們的眼睛從來沒碰在一起。

終於孩子做了他們的聯係。他在街上和別的兒童奔跑。一條和善的狗把臉擱在腳上,躺在地下打盹;他們去惹它,它把紅眼睛睜開了一半,結果給惹惱了,咕嚕了幾聲:他們便一邊叫一邊逃,又怕又樂。女孩子尖聲嚷著,盡往後麵瞧,好像被狗追著似的:他往魯意莎這邊直撲過來,把魯意莎逗笑了。他拉住了孩子問長問短,開始跟薩皮納搭訕。克利斯朵夫並不插嘴。他不跟薩皮納說話,薩皮納也不向他說話。兩人心照不宣的,都裝作沒有對方這個人。但他們說的話,他一個字都沒放過。魯意莎覺得他的不開口仿佛表示敵意。薩皮納並不這樣想;但他使他膽怯,回答魯意莎的話不免因之有些慌張,過了一會他借端進去了。

整整一個星期,魯意莎因為感冒,不得不待在屋裏,外邊隻剩克利斯朵夫與薩皮納兩個人了。第一次,他們都有些害怕。薩皮納為免得發僵,把女兒抱在膝上不住的親吻。克利斯朵夫非常局促,不知道是否應當繼續不理不睬。那的確有點兒為難;他們雖沒直接談過話,魯意莎早已把他們介紹過。他想迸出一兩句話來,不料聲音在喉嚨裏擱淺了。幸而女孩子又來給他們解了圍。他玩著捉迷藏,在克利斯朵夫的椅子周圍打轉,他把他攔住了親了一下。他不大喜歡小孩子,但擁抱這一個的時候有種特殊的快感。孩子一心想玩,竭力掙脫。克利斯朵夫耍弄他,被他在手上咬了一口,隻得把他放走了。薩皮納笑了起來。他們一邊瞧著孩子一邊交換了幾句無聊的話。隨後,克利斯朵夫想把談話繼續下去(他自以為應當如此),可是找不出多少話來;而薩皮納也幫不了他的忙,隻把他說的重複一遍:

“今晚天氣很舒服。”

“是的,真舒服。”

“院子裏簡直透不過氣來。”

“是的,悶得很。”

話說不下去了。薩皮納趁著孩子該睡覺的時候,進了屋子不再出來。

克利斯朵夫怕他以後幾晚都要這樣,怕魯意莎不在的時候,他會躲著不跟他單獨在一起。事實可並不如此;第二天,薩皮納又跟他搭訕了。他是為了要說話而說話,而不是為了說話有什麽樂趣。明明他費了很大的勁才找到話題,他對自己的問話也覺得憋悶:不論是回答是發問,都往往在難堪的靜默中停住了。克利斯朵夫想起從前和奧多最初幾次的會麵;但和薩皮納的談天,範圍更窄了,而他還沒有奧多的耐性。試了幾下不成功,他就丟手:太費氣力的事,他是不感興趣的。他不作聲了,他也就跟著不作聲。

這樣以後,一切又立刻變得很甜美。黑夜恢複了它的安靜,心靈恢複了它的幽思。薩皮納在椅子上緩緩搖擺,沉入遐想。克利斯朵夫也在一旁出神。他們一句話也不說。半小時以後,一陣薰風從裝著楊梅的小車上吹來,帶著醉人的香味,克利斯朵夫不由得輕輕地自言自語。薩皮納回報他一兩個字。他們倆又不作聲了,隻體味著這種寧靜跟那些不相幹的話。他們做著同樣的夢,想著同一的念頭;什麽念頭呢?不知道,他們自己也不承認有同樣的思想。大鍾敲了十一點,兩人笑了笑,分手了。

第二天,他們根本不想再開始談話,隻守著他們心愛的靜默,隔了半晌才交換一言半語,證明他們原來都想著同樣的事。

薩皮納笑著說:“不勉強自己說話真是舒服多了!你以為該找點兒話來說,可是多麻煩啊!”

“唉!”克利斯朵夫聲音非常感動,“要是大家都像你這樣想才好呢!”

兩人一起笑了。他們都想到了伏奇爾太太。

“可憐的女人!”薩皮納說。“真叫人頭疼!”

“他自己可從來不頭疼。”克利斯朵夫表示很痛心。

薩皮納瞧著他的神色,聽著他的話,笑了起來。

“你覺得有趣嗎?”他說。“你滿不在乎,因為你不受這個罪。”

“對啦,我鎖了門躲在家裏。”

他差不多沒有聲音的,輕輕地笑了一笑。克利斯朵夫在恬靜的夜裏很高興地聽著他。他吸了一口新鮮的空氣,覺得暢快極了。

“啊!能夠不作聲多舒服!”他說著伸了個懶腰。

“說話真沒意思!”他回答。

“對啦,不說話大家已經很了解了!”

兩人又沒有聲音了。他們在黑暗裏彼此瞧不見,可都微微的笑著。

然而,即使他們在一起的時候有同樣的感覺,——或者自以為如此,——還談不到互相有什麽認識。薩皮納根本不在乎這一點。克利斯朵夫比較好奇,有天晚上問他:

“你喜歡音樂嗎?”

“不,”他老老實實地回答,“我聽了心中發悶,一點兒都不懂。”

這種坦白使他很高興。一般人聽到音樂就煩悶,嘴裏偏要說喜歡極了:克利斯朵夫聽膩了這種謊話,所以有人能老實說不愛音樂,他差不多認為是種德行了。他又問薩皮納看書不看。

不,先是他沒有書。

他提議把他的借給他。

“是正經書嗎?”他有些害怕地問。

他要不喜歡的話,就不給他正經書。他可以借些詩集給他。

“那不就是正經書嗎?”

“那麽小說吧?”

他噘了噘嘴。

難道這個他也不感興趣嗎?

興趣是有的;但小說總嫌太長,他永遠沒有耐性看完。他會忘了開頭的情節,會跳過幾章,結果什麽都弄不清,把書丟下了。

“原來是這樣的興趣!”

“哦,對一樁憑空編出來的故事,有這點兒興趣也夠了。一個人在書本以外不是也該有點兒興趣嗎?”

“也許喜歡看戲吧?”

“那才不呢!”

“難道不上戲院去嗎?”

“不去。戲院裏太熱,人太多。哪有家裏舒服?燈光刺著你眼睛,戲子又那麽難看!”

在這一點上,他和他表示同意。但戲院裏還有別的東西,譬如那些戲文吧。

“是的,”他心不在焉的回答,“可是我沒空。”

“你忙些什麽呢,從早到晚?”

他笑了笑:“事情多呢!”

“不錯,你還有你的鋪子。”

“哦!”他不慌不忙地說,“為鋪子我也不怎麽忙。”

“那麽是你的女孩子使你沒有空囉?”

“也不是的,可憐的孩子,他很乖,會自個兒玩的。”

“那麽忙什麽呢?”

他對自己的冒昧表示歉意。但他覺得他的冒昧很有意思。

“事情多呢,多得很!”

“什麽呢?”

他可說不清。有各種各樣的事要你忙著。隻要起身,梳洗,想中飯,做中飯,吃中飯,再想晚飯,收拾一下房間……一天已經完了……並且究竟還該有些空閑的時間!……

“你不覺得無聊嗎?”

“從來不會的。”

“便是一事不做的時候也不無聊嗎?”

“就是那樣我不會無聊;要做什麽事的時候,我心裏倒堵得慌了。”

他們互相望著,笑了。

“你真幸福!”克利斯朵夫說。“要我一事不做就辦不到。”

“你一定辦得到的。”

“我這幾天才知道我也會不做事的。”

“那麽你慢慢地就會一事不做了。”

他跟他談過了話,心裏很平靜很安定。他隻要看見他就行了。他的不安,他的煩躁,使他的心抽搐的那種緊張的苦悶,都鬆了下來。他跟他說話的時候,想到他的時候,心一點兒不亂。他雖然不敢承認,但一接近他,就覺得進入了一種甜蜜的麻痹狀態,差不多要蒙矓入睡了。

這些夜裏,他比平時睡得特別好。

做完了工作回家的時候,克利斯朵夫總向鋪子裏瞧一眼。他難得不看見薩皮納的,他們便笑著點點頭。有時他站在門口,兩人就談幾句話;再不然他把門推開一半,叫小孩子過來塞一包糖給他。

有一天,他決意走進鋪子,推說要幾顆上裝的紐扣。他找了一會找不到。所有的紐扣都混在一起,沒法分清。他因為被他看到東西這麽亂,有點兒不大得勁。他可覺得很有趣,低下頭去想看個仔細。

“不行!”他一邊說一邊用手遮著抽屜,“你不能看!簡直是堆亂東西……”

他又找起來了。但克利斯朵夫使他發窘,他懊惱之下,把抽屜一推,說道:“找不到了。你到隔壁街上李齊鋪子去買吧。他一定有。他那兒是要什麽有什麽的。”

他對他這種做買賣的作風笑了。

“你是不是把所有的顧客都這樣介紹給他的?”

“這也不是第一回了。”他滿不在乎地回答。

可是他究竟有些不好意思。

“整東西真麻煩,”他又說,“我老是一天一天的拖著,可是明兒我一定要開始了。”

“要不要我幫忙?”

他拒絕了。他心裏是願意的:可是不敢,怕人家說閑話,而且他來了,他也會膽怯的。

他們繼續談著話。過了一會,他說:“你的紐扣怎麽樣呢?不上李齊那邊去買嗎?”

“才不去呢,”克利斯朵夫說,“等你把東西整好了我再來。”

“噢!”薩皮納回答,他已經忘了剛才的話,“你別等得那麽久啊!”

這句老實話使他們倆都笑開了。

克利斯朵夫向著他關上的抽屜走過去。

“讓我來找行不行?”

他跑上來想攔住他:“不,不,不用再找,我知道的確沒有了。”

“我打賭你一定有的。”

他一來就把他要的紐扣得意揚揚的找到了。可是他還要另外幾顆,想接著再找;但他把匣子搶了過去,賭著氣自己來找了。

天黑下來了,他拿了匣子走近窗口。克利斯朵夫坐在一旁,隻離開他幾步路。女孩子爬在他的膝上,他裝作聽著孩子胡扯,心不在焉的回答著。其實他瞧著薩皮納,薩皮納也知道他瞧著他。他低著頭在匣子裏掏。他看到他的頸窩跟一部分的腮幫,——發現他臉紅了,他也臉紅了。

孩子老是在講話,沒有人理他。薩皮納木在那裏不動了。克利斯朵夫看不清他做些什麽,但相信他是什麽也沒做,甚至也沒看著他手裏的匣子。兩人還是不作聲,孩子覺得奇怪,從克利斯朵夫的膝上滑了下來,問:“幹嗎你們不說話了?”

薩皮納猛地轉過身子,把他摟在懷裏。匣子掉在地下,紐扣都往家具底下亂滾;孩子快活得直叫,趕緊跑著去追了。薩皮納回到窗子前麵,把臉貼著玻璃好似望著外邊出神了。

“再見。”克利斯朵夫說著,心亂了。

他頭也不回,隻很輕的回答了一聲“再見”。

星期日下午,整個屋子都空了。全家都上教堂去做晚禱。薩皮納可是一向不去的。有一次當優美的鍾聲響個不歇,好似催他去的時候,克利斯朵夫看見他在小花園裏坐在屋門口,便開玩笑似的責備他;他也開玩笑似的回答說,非去不可的隻有彌撒祭,而不是晚禱;過分熱心非但用不著,並且還有些討厭;他認為上帝對他的不去做晚禱絕不會見怪,反而覺得高興呢。

“你把上帝看作跟你自己一樣。”克利斯朵夫說。

“我要是他,那些儀式才使我厭煩呢!”他斬釘截鐵地說。

“你要做了上帝,就不會常常來管人家的事了。”

“我隻求他不要管我的事。”

“那倒也不見得更糟。”克利斯朵夫說。

“別說了,”薩皮納叫起來,“這些都是褻瀆的話!”

“說上帝跟你一樣,不見得有什麽褻瀆。”

“你別說了行不行?”薩皮納半笑半生氣的說。他怕上帝要著惱了,便趕快扯上別的話:“再說,一星期中也隻有這個時間,能夠安安靜靜地欣賞一下園子。”

“對啦,他們都出去了。”

他們彼此望了一眼。

“多麽清靜!”薩皮納又說。“真難得……我們不知道自己在哪兒了!……”

“嘿!”克利斯朵夫憤憤地嚷起來,“有些日子我真想把他勒死!”

他們用不到解釋說的是誰。

“還有別人怎麽辦呢?”薩皮納笑著問。

“不錯,”克利斯朵夫懊喪地說,“還有洛莎。”

“可憐的小姑娘!”

他們不作聲了。然後克利斯朵夫又歎了口氣:

“要永遠像現在這樣才好呢!……”

他笑眯眯的把眼睛抬了一下,又低下去。他發覺他正在做活:

“你在那裏做什麽?”

(他和他隔著兩方花園之間繞滿常春藤的鐵絲網。)

“你瞧,我剝青豆來著。”他把膝上的碗舉起來給他看。

他深深地歎了一聲。

“這也不是什麽討厭的工作。”他笑著說。

“噢!老是要管三頓吃的,麻煩死了!”

“我敢打賭,要是可能,你為了不願意做飯,寧可不吃飯的。”

“當然囉!”

“你等著,我來幫你。”

他跨過鐵絲網,走到他身邊。

他在屋門口坐在一張椅子上,他坐在他腳下的石級上。從他的衣兜裏,他抓了一把豆莢;然後把滾圓的小豆倒在薩皮納膝間的碗裏。他望著地下,瞧見薩皮納的黑襪子把他的腳和踝子骨勾勒得清清楚楚。他不敢抬起頭來看他。

空氣很悶。天上白茫茫的,雲層很低,一絲風都沒有。沒有一張飄動的樹葉。園子給關在高牆裏頭:世界就是這麽一點兒。

孩子跟著鄰家的婦人出去了。屋子裏隻有他們兩個。什麽話也不說,也不能再說什麽。他低著頭隻顧在薩皮納的膝上掏起一把把的豆莢;碰到他身子,他的手指就顫抖,有一回在鮮潤光滑的豆莢中跟他也在發抖的手指碰上了。他們繼續不下去了。兩個都待著不動,也不互相瞧一眼:他仰在椅子裏,微微張著嘴巴,讓手臂望下掉著;他坐在他腳下,靠著他,覺得沿著肩膀與胳膊有股薩皮納腿上的暖氣。他們都有些氣喘。克利斯朵夫把手按在石級上想教它冷:可是一隻手輕輕碰到了薩皮納伸在鞋子外邊的腳,就放在上麵,拿不開了。他們打著寒噤,像要發暈似的。克利斯朵夫的手緊緊抓著薩皮納纖小的腳趾。薩皮納流著冷汗,向克利斯朵夫彎下身子……

一陣很熟悉的聲音把他們的醉意趕走了,使他們嚇了一跳。克利斯朵

夫縱起身子,跳過鐵絲網。薩皮納把豆莢撩在衣兜裏進了屋子。他在院子裏回頭望了一下,他正站在門口,便彼此瞅了一眼。雨點開始簌簌地打在樹葉上……他把門關上了。伏奇爾太太和洛莎回家了……他也上了樓……

正當昏黃的天色暗下來,被陣雨淹沒了的時候,他從桌邊站起;有股按捺不住的力鼓動著他;他奔到關著的窗子前麵,向著對麵的窗伸出手臂。同時,對麵的玻璃窗裏,在黑洞洞的室內,他看見——自以為看見——薩皮納也向他張著臂抱。

他急急忙忙從家裏衝出去,下了樓梯,奔進園子。冒著被人看見的危險,他正想跨過鐵絲網,可是望了望他剛才出現的窗子,看到護窗都關得嚴嚴的,屋子似乎睡著了。他遲疑了一下。於萊老人正要下地窖去,見了他就跟他招呼。他走了回來,自以為做了個夢。

洛莎不久就發覺了周圍的情形。他並不猜疑,還不知道什麽叫作妒忌。他準備傾心相與,不求酬報。但他雖然很傷心的忍受了克利斯朵夫的不愛他,可也從來沒想到克利斯朵夫可能愛上別人。

一天晚上,吃過晚飯,他剛把做了幾個月的一件挑繡收拾完工,覺得很快活,想鬆動一下,去跟克利斯朵夫談談。趁母親轉過背去的時候,他偷偷地溜出房間,溜出屋子,像個犯了什麽錯處的小學生。克利斯朵夫曾經瞧不起他,說他那個活兒是永遠做不完的,如今他很高興能夠駁倒他了。克利斯朵夫對他的感情,可憐的小姑娘是知道的,可是沒用;他老以為自己看到別人感到愉快,別人看到他一定也是一樣的。

他走出去了。克利斯朵夫和薩皮納坐在門前。洛莎一陣難過,可並沒把這個直覺的印象特別放在心上,仍舊高高興興地招呼著克利斯朵夫。在靜寂的夜裏,他的尖嗓子給克利斯朵夫的感覺好像是個彈錯的音。他在椅子裏打了個哆嗦,氣得把臉扭做一團。洛莎得意揚揚的把挑繡直送到他麵前,克利斯朵夫不耐煩地把它撩開了。

“完工啦,完工啦!”洛莎盯住了他說。

“那麽再做一條吧!”克利斯朵夫冷冷的回答。

洛莎愣了一愣。他的興致都給掃盡了。

克利斯朵夫還接著刻薄他:“等到你做了三十條,人也老了的時候,你至少可以覺得這一輩子沒有白活!”

洛莎真想哭出來:“天哪!你話說得多狠,克利斯朵夫!”

克利斯朵夫覺得很慚愧,和他說了幾句好話。他是隻要一點兒鼓勵就會滿足而得意起來的,便馬上直著嗓子嘮叨:他不能輕聲說話,老是照家裏的習慣大叫大嚷。克利斯朵夫竭力壓著自己,可仍掩飾不了惡劣的心緒。他先還氣哼哼的回答一句半句,後來竟不理他了,轉過身子,在椅子上扭來扭去,聽著他的叫囂咬牙切齒。洛莎明明看見他不耐煩,知道應該住嘴了;可是他反而聒噪得更厲害。薩皮納,不聲不響,和他們隻隔幾步路,坐在黑影裏,無關痛癢的在那兒冷眼旁觀。後來他看膩了,覺得這一晚是完了,便進了屋子。克利斯朵夫直到他走了好一會才發覺,也立刻站起身子,冷冷地說了聲再會就不見了。

洛莎一個人在街上,狼狽不堪,望著他進去的大門。他含著眼淚趕緊回家,輕手輕腳的,免得跟母親說話;他急急忙忙脫下衣服,一上床就蒙著被號啕大哭。他並不推敲剛才的情形,也沒想到克利斯朵夫愛不愛薩皮納,克利斯朵夫和薩皮納是不是討厭他;他隻知道什麽都完了,活著沒意思了,隻有死了。

第二天早上,他又憑著那種永遠打不倒的,自騙自的希望,轉起念頭來了。回想到前一天的事,他覺得不應該看得那麽嚴重。固然克利斯朵夫是不愛他,他也認命了;但心裏存著個念頭(雖然自己不肯承認),以為自己的愛情早晚會博得他的愛情。可是他從哪兒看出他和薩皮納有什麽關係呢?像他那樣聰明的人,怎麽會愛一個無聊平庸的女子?那些缺點不是大家都看得很清楚嗎?這樣一想,他放心了,——可是並不因此不監視克利斯朵夫。白天他什麽都沒看到,既然根本沒有什麽事;但克利斯朵夫看見他整天在他周圍打轉,又不說出為了什麽,不禁大為氣惱。而他更氣的是,晚上他老實不客氣到街上來坐在他們旁邊。那等於把前一晚的事重演一遍:隻有洛莎一個人說著話。薩皮納沒有等多久便進去了;克利斯朵夫也學了他的樣。洛莎不得不承認自己的出場對他們是大煞風景;但可憐的姑娘還想騙自己。他並沒發覺最糟的就是硬要教人理睬他;而以他那種素來笨拙的手段,以後幾晚他還是來那麽一套。

第三天,克利斯朵夫被洛莎在旁邊緊盯著,空等了一場薩皮納。

第四天,隻有洛莎一個人了。他們倆都不願意再掙持下去。可是他除了克利斯朵夫的憎恨以外,什麽也沒到手。他把他恨死了,因為黃昏時那一會兒功夫是他唯一快樂的時間,而現在給他剝奪了。再加克利斯朵夫一心隻顧著自己的感情,從來不想到去體會一下洛莎的心事,所以更不能原諒他。

薩皮納可久已猜透洛莎的心:他對自己是否動了愛情還沒弄清楚,就已經知道洛莎在那裏嫉妒了,但嘴上一字不提;並且像一切漂亮婦女一樣,他有種天生的殘忍,因為知道自己必勝無疑,就不聲不響的,很狡猾的,冷眼看著那個笨拙的情敵白費氣力。

洛莎打了勝仗,對著他戰略的後果非常喪氣的考慮了一番。為他,最好是別一把死抓,別和克利斯朵夫去糾纏,至少在目前:而這個辦法正是他所不用的;最壞的是跟他提到薩皮納:而這就是他所用的手段。

為了試探克利斯朵夫的意思,他心中忐忑的,怯生生地和他說了句薩皮納長得俏。克利斯朵夫冷冷的回答說他的確很俏。雖然這種回答早在洛莎意料之中,他仍覺得心上挨了一拳。他很知道薩皮納好看,可從來沒注意過,如今是用了克利斯朵夫的眼光第一次去看他;他看到薩皮納麵目清秀,小鼻子,小嘴,身材玲瓏,態度舉動多麽有風韻……啊!他看了多痛苦!……要能有這樣的身體,他有什麽東西不肯犧牲呢!人家為什麽不愛他而愛薩皮納,他也太明白了!……他的身體!……他怎麽會長了個這樣的身體的呢?它使他精神上受到多大的壓迫!他覺得它多醜!多可厭!而且隻有死才能擺脫這個軀殼!……他太高傲,同時也太謙卑了,絕不肯因為得不到人家的愛而怨歎:他沒有這個權利;他想教自己更謙虛一點。但他的本能表示反抗……不,這是不公平的!……為什麽這個身體是他的,他的,而非薩皮納的呢?……人家為什麽要愛薩皮納呢?他用什麽方法教人愛的呢?……洛莎用著毫不留情的眼光看他,覺得他懶惰,隨便,自私,對誰都不理不睬,不照顧家,不照顧孩子,什麽都不管,隻顧著自己,活著隻為了睡覺,閑**,一事不做……而這倒能討人喜歡……討那麽嚴厲的克利斯朵夫,他最敬重最佩服的克利斯朵夫的喜歡!哎喲!這可太不公平了!太荒唐了!……克利斯朵夫怎麽會不發覺的呢?——他禁不住在他麵前時常說幾句對薩皮納不好聽的話。他並不願意說,但不由自主的要說。他常常後悔,因為他心腸很好,不喜歡說任何人的壞話。但他更加後悔的是這些話惹起了克利斯朵夫尖刻的答複,顯出他對薩皮納是怎樣的鍾情。他的感情受了傷害,他便想法去傷害別人,而居然成功了。洛莎一言不答地走了,低著頭,咬著嘴唇,免得哭出來。他以為這是自己的錯,是咎由自取,因為他攻擊了克利斯朵夫心愛的人,使克利斯朵夫難過。

他的母親可沒有他這種耐性。心明眼亮的伏奇爾太太,和老於萊一樣,很快就注意到克利斯朵夫和鄰家少婦的談話:要猜到其中的情節是不難的。他們暗中想把洛莎將來嫁給克利斯朵夫的願望受了打擊;而在他們看來,這是克利斯朵夫對他們的一種侮辱,雖然他並沒知道人家沒有征求他的同意就把他支配了。阿瑪利亞那種專橫的性格,絕不答應別人和他思想不同;而克利斯朵夫在他幾次三番表示瞧不起薩皮納以後,仍然去和薩皮納親近,尤其使他憤慨。

克利斯朵夫又難堪又憤怒,臉色發了白,嘴唇抖個不住。洛莎眼看要出事了,央求母親不要再說,甚至替薩皮納辯護;但這些話反而使阿瑪利亞攻擊得更凶。

突然之間,克利斯朵夫從椅子上跳起來,拍著桌子,嚷著說這樣的議論一個女人,暗地裏刺探他而抖出他的私事是卑鄙的;一個人真要刻毒到極點,才會去拚命攻擊一個好心的,可愛的,和善的,躲在一邊的,不傷害誰,也不說誰的壞話的人。可是,倘若以為這樣就能教他吃虧,那就錯了:那倒反增加別人對他的好感,愈加顯出他的善良。

阿瑪利亞也覺得自己過火了些,但聽了這頓教訓惱羞成怒,把爭論換了方向,認為在嘴上說說善良真是太容易了:這兩個字可以把什麽都一筆勾銷了嗎?哼!隻要不做一件事,不照顧一個人,不盡自己的責任,就能被認為善良,那真是太方便了!

聽了這番話,克利斯朵夫回答說,人生第一應盡的責任是要讓人家覺得生活可愛,但有些人認為凡是醜的,沉悶的,教人膩煩的,妨害他人自由的,把鄰居,仆人,家屬,跟自己一股腦兒折磨而傷害了的,才算是責任。但願上帝保佑我們,不要像碰到瘟疫一樣的碰到這一類的人,這一種的責任!……

大家越爭越激烈。阿瑪利亞變得非常不客氣了。克利斯朵夫也一點不饒人。而最顯明的結果,是從此以後克利斯朵夫故意跟薩皮納老混在一塊兒。他去敲他的門,和他快快活活的有說有笑,還有心等阿瑪利亞與洛莎看得見的時候這麽做。阿瑪利亞說些氣憤的話作為報複。可是無邪的洛莎被這種殘忍的手段磨得心都碎了;他覺得他瞧不起他們,他要報複;他辛酸地哭了。

這樣,從前受過多少冤枉氣的克利斯朵夫,也學會了教別人受冤枉氣。

過了一些時候,薩皮納的哥哥給一個男孩子行洗禮;他是麵粉師,住在十幾裏以外的一個叫作朗台格的村子上。薩皮納是孩子的教母。他教人把克利斯朵夫也請了。他不喜歡這種喜慶事兒,但為了氣氣伏奇爾一家,同時又能跟薩皮納做伴,也就很高興地答應了。

麵粉師派了他那輛鋪著板凳的馬車來接克利斯朵夫和薩皮納,路上又接了幾位別的客人。天氣又涼快又幹燥。鮮明的太陽把田野裏一串串鮮紅的櫻桃照得發亮。薩皮納微微笑著。他的蒼白的臉,吹著新鮮的空氣有了粉紅的顏色。克利斯朵夫把女孩子抱在膝上。他們彼此並不想說話,隻跟坐在旁邊的人閑扯,不管跟誰,也不管談些什麽:他們很高興聽到對方的聲音,很高興能坐在一輛車裏。兩人交換著像兒童一樣快活的目光,互相指著一座屋子,一株樹,一個走路人。薩皮納喜歡鄉下,可差不多從來不去:無可救藥的懶惰使他絕對不會散步;他不出城快一年了,所以這天看到一點兒小景致就覺得趣味無窮。那對克利斯朵夫當然說不上新鮮;但他愛著薩皮納,也就像所有談戀愛的人一樣,對一切都用情人的眼光去看,凡是他衷心喜悅的激動他都感覺到,還要把他所感到的情緒鼓動得更高:和愛人在精神上合而為一的時候,他把自己的生機也灌注給他了。

到了磨坊,莊子上的人和別的來客在院子裏招呼他們,大聲叫嚷,把人耳朵都震聾了。雞,鴨,狗,也一齊哄哄起來。麵粉師貝爾多是個渾身黃毛的漢子,腦袋和肩膀全是方的,個子的高大肥胖,正好和薩皮納的瘦小纖弱成為對比。他把妹子一把抱起,輕輕巧巧的放在地下,仿佛怕他會碰壞了似的。克利斯朵夫很快就看出來,小妹妹向來是對他彪形大漢的哥哥愛怎辦就怎辦的,而他盡管說些戇直的笑話,挖苦他的使性,懶惰,和數不清的缺點,照舊對他百依百順。他受慣了這種奉承,認為挺自然的。他把一切都認為挺自然的,對什麽也不以為奇。他絕不做點兒什麽去討人喜歡,隻覺得有人愛他是稀鬆平常的事;要不然他也不以為意;因為這樣,才每個人愛他。

克利斯朵夫還有一個比較不大愉快的發現,原來洗禮不但要有一個教母,還得有一個教父,教父對教母照例有些特權,那是他絕不肯放棄的,倘若教母又年輕又漂亮的話。一個佃戶,長著金黃的卷頭發,耳上戴著環子,走近薩皮納,笑著把他兩邊的腮幫都親了親;克利斯朵夫看了才記起那個風俗。他非但不以為早先沒想到是自己糊塗,為之而生氣是更其糊塗,他反而對薩皮納大不高興,像故意把他誘進圈套似的。在以後的儀式中和薩皮納不在一起的時候,他心緒更壞了。大家在草場上蜿蜒前進,薩皮納不時從隊伍中轉過身來對他很和善的望一眼。他假裝不看見。他知道他在那兒慪氣,也猜到是為的什麽;但他並不著慌,隻覺得好玩。雖然他跟一個心愛的人鬧了別扭非常難過,可永遠不想化點兒精神去解除誤會:那太費事了。隻要聽其自然,每樣事都會順當的……

他們一共坐了三條船,前後銜接,互相爭前,興高采烈的罵來罵去。幾條船靠攏的時候,克利斯朵夫看見薩皮納對他眼睛笑眯眯的,也禁不住向他笑了笑,表示講和了,因為他知道等會他們是一塊兒回去的。

大家開始唱些四部合唱的歌,每個小組擔任一部,逢到重複的歌詞就來個合唱。幾條船疏疏落落地散開著,此呼彼應。聲音滑在水麵上像飛鳥掠過似的。不時有條船傍岸,讓一兩個鄉下人上去;他們站在河邊,向漸漸遠去的船揮著手。小小的一隊人馬分散了,唱歌的人也一個一個的離開了樂隊。末了隻剩下克利斯朵夫,薩皮納,和麵粉師。

他們坐在一條船上,順流而下的回去。克利斯朵夫和貝爾多拿著槳,但並不劃。薩皮納坐在船尾,正對著克利斯朵夫,一邊和哥哥談話,一邊望著克利斯朵夫。這段對話使他們能彼此心平氣和的靜觀默想。要不是靠那些信口胡謅的話,他們就不會有這個境界。嘴裏仿佛說:“我看的不是你呀。”但兩人的眼睛是表示:“不錯,我是愛你的,但你是誰呢?……不問你是誰,我是愛你的,但你究竟是誰啊?……”

忽然天上蓋了雲,霧從草原上升起來,河裏冒著水汽,太陽給遮掉了。薩皮納哆哆嗦嗦的把頭和肩膀都用小黑披肩裹緊了。他仿佛很累。船沿著岸在垂柳底下滑過的時候,他閉上眼睛,小小的臉發了白,抿著嘴,一動不動,好似很痛苦,——好似受過了痛苦,已經死了。克利斯朵夫一陣難過,向他探著身子。他睜開眼來,看見克利斯朵夫很不放心地瞧著他打著問號,就對他微微一笑。那對他簡直是一道陽光。他低聲問:

他搖搖頭說:“我覺得冷。”

兩個男人把自己的外衣一起披在他身上,裹著他的腳,腿,膝,像對付一個睡在**的孩子。他聽憑擺布,隻拿眼睛來表示謝意。一陣小小的冷雨下起來了。他們拿起槳來急急忙忙趕著回去。濃密的烏雲遮黑了天空。河裏卷起烏油油的水浪。田野裏,東一處西一處的屋子亮起燈光。回到磨坊的時候,已經大雨傾盆,而薩皮納是渾身濕透了。

廚房裏生起很旺的火,大家等陣雨過去。但雨勢越來越大,再加狂風助威。他們進城還得坐車走十幾裏路。麵粉師說絕不讓薩皮納在這樣的天氣中動身,勸他們兩個都在莊子上過夜。克利斯朵夫不敢就答應,想在薩皮納的眼中看他的表示;但他的眼睛老盯著灶肚裏的火,好像怕影響了克利斯朵夫的決定。可是克利斯朵夫一答應,他就把紅紅的臉——(是不是被火光照著的緣故呢?)——轉過來對著他,他看出他很高興。

多愉快的一晚……外麵雨下得很凶。爐火把一簇簇的金星往煙突裏送。他們一個圈兒坐著,奇奇怪怪的人影在牆上跳動。麵粉師教薩皮納的孩子看他用手做出種種影子。孩子笑著,可不大放心。薩皮納彎著身子向著火,拿根笨重的鐵棒隨手撥弄;他有點兒疲倦,微笑著在那裏胡思亂想;嫂子跟他談著家常,他隻點點頭,可並沒有聽進去。克利斯朵夫坐在黑影裏,靠近麵粉師,輕輕地扯著孩子的頭發,望著薩皮納的笑容。他知道他望著他。他知道他向他笑著。整個晚上他們沒有談一句話或是正麵看一眼;而他們也沒有這個欲望。

晚上他們很早就分手了。兩人的臥房是相連的,裏頭有扇門相通。克利斯朵夫無意中看了看門,知道在薩皮納那邊是上了鎖的。他上床竭力想睡。雨打在窗上,風在煙突裏呼呼地叫。樓上有扇門在那裏咿咿啞啞。窗外一株白楊被大風吹得格格地響著。克利斯朵夫沒法睡覺。他想到自己就在他身旁,在一個屋頂之下,隻隔著一堵壁。他並沒聽見薩皮納的屋裏有什麽聲音,但以為是看見他了,便在**抬起身子,隔著牆低聲叫他,跟他說了許多溫柔而熱情的話。他似乎聽到那個心愛的聲音在回答他,說著跟他一樣的話,輕輕地叫著他;他弄不清是自問自答呢,還是真的他在說話。有一聲叫得更響了些,他就忍不住了,立刻跳下床去,摸著走到門邊;他不想去打開它,還因為它鎖著而覺得很放心。可是他一抓到門鈕,門居然開了……

他愣了一愣,輕輕地把門關上了,接著又推開,又關上了。剛才不是上了鎖的嗎?是的,明明是上了鎖的。那麽是誰開的呢?……他心跳得快窒息了,靠在**,坐下來喘了喘氣。情欲把他困住了,渾身哆嗦,一動也不能動。盼望了幾個月的,從來沒有領略過的歡樂,如今擺在眼前,什麽阻礙都沒有了,可是他反而怕起來。這個性情暴烈的,被愛情控製的少年,對著一朝實現的欲望突然感到驚怖,厭惡。他覺得那些欲望可恥,為他想要去做的行為害臊。他愛得太厲害了,甚至不敢享受他的所愛,倒反害了怕,竟想不顧一切的躲避快樂。愛情,愛情,難道隻有把所愛的人糟蹋了才能得到愛情嗎?……

而在門的那一邊,光著腳踏在地磚上,冷得直打哆嗦,薩皮納也站在那裏。

他們這樣的遲疑著……有多久呢?幾分鍾嗎?幾個鍾點嗎?……他們不知道他們都站在那兒;但心裏明明知道。他們彼此伸著手臂,——他給那麽強烈的愛情壓著,竟沒有勇氣進去,——他叫著他,等著他,可又怕他真的進去……而當他決意進去的時候,他剛下了決心把門閂上了。

於是他認為自己是個瘋子。他使勁推著門,嘴巴貼在鎖孔上哀求:

“開開吧!”

他輕輕地叫著薩皮納;他連他喘氣的聲音都聽到。他站在門旁,一動不動,渾身冰冷,牙齒格格地響著,既沒有氣力開門,也沒有氣力退回到**……

狂風繼續抽打著樹木,把屋裏的門吹得砰砰訇訇……他們各自回到**,拖著疲累的身子,心裏充滿著苦悶。雄雞嘶嗄的聲音唱起來了。滿布水霧的窗上透出一些東方初動時的微光。黯淡的,慘白的,給不斷的雨水淹沒的黎明……

克利斯朵夫等到能夠起身的時候就立刻起身,到廚房裏跟人閑談。他急於要動身,怕單獨見到薩皮納。主婦說薩皮納病了,昨天在外邊著了涼,今天不能動身:他聽了差不多鬆了口氣。

歸途很淒涼。他不願意坐車,便獨自走回去。田裏濕透了,黃黃的霧像屍衣一般籠罩著大地,樹木,村舍。生命也像日光似的熄滅了。一切都像幽靈。他自己也像個幽靈。

他回去看見每個人臉上都掛著怒意。他和薩皮納在外邊過夜,天知道在哪裏:大家為之非常氣憤。他關在房裏埋頭工作。第二天薩皮納回來,也躲在家裏。他們加意提防,避免相見。天氣很冷,雨老是不停:兩人都不出門。他們彼此隻在關著的玻璃窗中看到。薩皮納裹了很多衣服,烤著火胡思亂想。克利斯朵夫鑽在他的紙堆裏麵。兩人隔著窗子冷冷的點點頭。他們不大明白自己的心裏有些什麽感覺,隻是互相惱恨,惱自己,惱一切。農莊上那夜的事已經置之腦後了:他們想到就臉紅,可不知道是為了他們的情欲而臉紅,還是為了沒有向情欲低頭而臉紅。他們覺得見麵非常痛苦,因為要想起那些不願意想起的事,便齊了心躲在自己屋裏,希望能彼此忘掉。但那是辦不到的,他們還為了藏在心中的敵意而難過。薩皮納冰冷的臉上所表現的惱恨,克利斯朵夫看見了一次就永遠排遣不了。他對這些念頭也一樣的痛苦,想把它們壓下去,否認它們,可是不行,他無論如何丟不開。其中還有羞愧的成分,因為他的心事被克利斯朵夫猜到了,也因為自己想給人而結果並沒有給。

有人請克利斯朵夫到科侖與杜賽道夫兩處去舉行幾次演奏會,他馬上接受了。他很樂意能出門兩三個星期。為了籌備音樂會,又要作一個新的曲子到那邊去演奏,克利斯朵夫把全副精神拿了出來,忘了那些難堪的回憶。薩皮納也恢複平常那種恍恍惚惚的生活,過去的事逐漸淡下來了。兩人想到對方的時候,甚至可以無動於衷。他們真的相愛過嗎?竟有些懷疑了。克利斯朵夫快要出發了,根本沒有向薩皮納告別。

“你好嗎?”他問。

他微微抿了抿嘴,好像這樣的話用不著回答。他們還在那裏互相望著,非常快樂:仿佛兩人一度失散了,這一回才重新遇上……

終於他打破了沉默,說道:“我明天走了。”

薩皮納吃了一驚:“你走了?”

他趕緊補充:“噢!不過是兩三個星期。”

“兩三個星期!”他有點兒失魂落魄了。

他說他是去開音樂會的,去了回來便整個冬天不出門了。

“冬天,”他說,“那還遠得很……”

“噢!那不是一晃眼的事嗎?”

他眼睛望著別處,搖搖頭,隔了一會又說:“我們什麽時候再能見麵呢?”

他不大明白這問句,他不是早已回答過了嗎?

“回來了就能見麵了,不過是半個月,至多二十天。”

他神氣還是那麽黯然若失。他想跟他說句笑話:

“你不會覺得時間太久的,睡睡覺不就得了嗎?”

“是的。”

他勉強想笑,可是嘴唇在發抖。

“克利斯朵夫!……”他突然向他挺起身子,叫了一聲。

他說話之間有些悲痛的音調,好像是說:“待在家裏吧!別走啊!……”

他握著他的手,望著他,不懂他為什麽把這半個月的旅行看得這樣重;但隻要他說出一句要他不走的話,他就會馬上回答:“好,我不走……”

他正想說話的時候,街上的大門開了,洛莎回來了。薩皮納掙脫了克利斯朵夫的手,趕緊回進屋子。在屋門口,他又回頭望了他一下,——然後不見了。

克利斯朵夫預備晚上再和他見一次麵。但伏奇爾一家盯著他,母親也到處跟著他,行裝又是照例的沒有收拾停當,他竟抽不出時間溜出屋子。

他奔到車站。不管怎麽樣,他總有些內疚。可是車子一動,什麽都忘了。他覺得心中朝氣蓬勃。古城中的屋頂和鍾樓給朝陽染上了粉紅色,他欣然和它們作別,又用著出門人那種無掛無慮的心思,對著一切留著的人說了聲再會,就把他們丟開了。

他逗留科侖與杜賽道夫的時期,從來沒想到薩皮納。從早到晚忙著預奏會,音樂會,飯局,談話,他隻注意著無數新鮮的事,演奏的成功使他非常得意,再沒功夫想起過去的事。隻有一次,離家以後的第五夜,他做了個噩夢突然驚醒過來,發覺自己在睡夢中想著他,而他就是因為想到他而驚醒的,但他記不起是怎麽樣想到他的。他又是悲痛又是**。那也不足為奇:晚上他在音樂會中表演,散會以後被人請去吃消夜,喝了幾杯香檳。既然睡不著覺,他便起來了。老是有段音樂在腦中糾纏不清。他以為睡眠不安是為了這個緣故,就把那段樂思寫了下來。寫完了再看一遍,他發現其中有股悲傷的情調,不禁大為詫異。他寫的時候並不悲傷,至少他覺得如此。但他有幾回真的悲傷的時候,倒隻能寫出歡樂的音樂,教自己看了生氣。所以這時他也不去多想。內心的這種出其不意的表現,他雖然莫名其妙,已經習慣了。當下他又立刻睡熟,到下一天早上,什麽都忘了。

他的旅行延長了三四天。那是他逞一時高興,因為他知道隻要自己願意,就能立刻回去;可是他並不急。直到上了歸途的車廂,他方才又想起了薩皮納。他沒有寫信給他,並且那樣的滿不在乎,連上郵局問問有沒有他的信也懶得去。他對自己這種杳無音信的態度暗暗的覺得痛快,因為知道那邊有人等他,有人愛他……有人愛他?他還從來沒向他這麽說過,他也從來沒向他說過。沒有問題,兩人都知道這一點,用不著說的。可是還有什麽比聽到對方的心願更可寶貴的呢?為什麽他們遲遲不說呢?每次他們正要傾吐的時候,老是有樁偶然的事,不如意的事,把他們岔開了。為什麽呢?為什麽呢?他們浪費了多少時間!……他急不及待地想從那張心愛的嘴裏聽到那幾句心愛的話。他也急不及待的想把那些話說給他聽。在空無一人的車廂裏,他高聲說了好幾遍。離家越近,他心越急,竟變成一種悲愴的苦悶了……快點兒到吧!快點兒到吧!噢!一小時之內他可以看到他了!

“洛莎,洛莎,”他聲音很高興的說,“拿些東西給我吃,要不然就得吃你啦!我餓死了!”

洛莎笑了笑,帶他到樓下的廚房裏,一邊替他倒一碗牛奶,一邊不由得對他的旅行和音樂會提出一大堆問話。他很樂意回答,因為到了家覺得挺快活,連聽到洛莎的絮聒也差不多喜歡了;可是洛莎在問長問短的時候突然停住,拉長著臉,眼睛望著別處,好似有什麽心事。隨後他重新說下去;但他似乎埋怨自己的多嘴,又突然停住了。終於他注意到了,問:“你怎麽啦,洛莎?還跟我慪氣嗎?”

他拚命搖頭,表示否認,然後轉過身來向著他,以他那種舉動突兀的習慣,冷不防兩手抓住了他的胳膊,說:“噢!克利斯朵夫!”

他吃了一驚,把手裏的麵包掉在地下:“什麽!什麽事?”

他又說:“噢!克利斯朵夫!……闖了大禍呀!……”

他把桌子一推,結結巴巴地問:“這裏?”

他指著院子對麵的屋子。

他嚷道:“噢!薩皮納!”

洛莎哭著說:“他死了。”克

利斯朵夫什麽都看不見了。他站起來,覺得要跌跤,趕緊抓住桌子,把桌上的東西都倒翻了,他想叫喊。他感到劇烈的痛苦,終於嘔吐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