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六歲的瑪麗恩

楓樹路名副其實——半條街上栽種著幾十棵老楓樹,隻夾雜著少數幾棵別的樹:一兩株橡樹、幾株觀賞用的布拉德福梨樹。從東頭走過來的行人會對此地留下良好的印象,認為這是一條典型的綠樹成蔭的小鎮街道。

大多數汽車停在車道上——有些居民把車停在街上的樹蔭下,偶爾出現的滑板和自行車說明這裏有小孩,可以看出這裏是中產階級居住區,雖然稱不上多麽富裕,生活卻也舒適,可惜的是狗叫聲實在太吵。埃迪家這一帶的狗叫此起彼伏,難以停歇,很可能會讓路過的人懷疑這些不起眼的房子裏其實藏著大筆財寶,需要成群的狗來守護。

從楓樹路往西走是通向南邊的切斯特街,那條街上的樹木和房子更加整齊漂亮,但楓樹路與科維絲大道(由此向南連接主街)交界處的西半邊則是另一番景象。

街道北側全是商鋪,站在埃迪家的前門廊,看得見NAPA汽車零件店和約翰·迪爾農用機具店,兩家店在同一座長條形的醜陋建築中,門口還有一座毫無美感的工作棚。相較之下旁邊的格裏高利電器行倒不是那麽難看,鐵馬製圖社的現代化建築也算賞心悅目,還有一座漂亮的磚結構小樓,但門前的空地——以及所有建築的門前空地——是雜亂的停車區,地麵鋪著單調的礫石。這些商鋪後麵是楓樹路的地標景觀——長島鐵路,鐵軌緊挨著街的北側,幾乎與它平行。

空地上胡亂堆放著一段段的鐵軌,鐵軌堆旁邊是沙堆、土堆和礫石堆——這是漢普頓建材公司的堆貨場,公司在那裏豎了一塊顯眼的牌子。

楓樹路南側,商鋪(包括漢普頓加油站)中間隻有幾座民宅。過了加油站,路南側逐漸荒涼,散布著樹叢、泥地和更多的礫石堆——特別是夏季和節假日的長周末,這裏會停上一長排的汽車,和街道垂直,甚至綿延一百多碼。然而現在——在這個淒冷的感恩節周末最後一天,這裏隻停了幾輛車,看上去就像個生意慘淡的二手車市場。如果沒有汽車,這裏的荒涼景象會更加讓人絕望,尤其因為它旁邊(更破爛的街道北側)就是前麵提到的布裏奇漢普頓火車站的廢墟。

車站的地基四處開裂,搭了兩個小塑料棚代替原來的候車室,還有兩條長凳,在這個陰冷潮濕的十一月的星期天晚上,長凳上根本沒有人。一排缺少照料的水蠟樹是用來遮擋這條曾經繁忙的鐵路線的頹敗氣象的,車站唯一留下的東西隻有那台未加遮蓋的公用電話和五十米長的柏油月台……好吧,這裏就是以富裕著稱的布裏奇漢普頓地區的鐵路運輸站。

楓樹路在這一帶的水泥路麵上打了許多瀝青補丁,碎裂的道旁石歪在路邊,連人行道也沒有。在這個十一月的晚上,這裏並沒有車輛經過,楓樹路很少出現交通繁忙的景象,即便有,時間也不長。不僅因為停靠在布裏奇漢普頓的列車少得驚人,也因為火車本來就是煤炭時代誕生的老舊之物,乘客必須以古老的方式上下車——踩著每節車廂生鏽的梯子爬上爬下。

露絲·科爾以及大部分與她收入水平相近的人,一般不會乘火車往返紐約,他們都會坐巴士。埃迪的收入雖然絕對達不到露絲的水平,但他也會乘巴士往返紐約。

以周五傍晚6:07準時抵達的炮彈快車為例,在布裏奇漢普頓下車的乘客一般不會超過兩三個人,而等在車站的出租車不會超過五六輛。總之,楓樹路西段就是這麽個破舊肮髒、令人生厭的地方,火車在月台短暫停留後,汽車和出租車會即刻向東飛馳,仿佛等不及要逃離這片荒涼的區域。

所以,埃迪·奧哈爾也想逃離這裏就沒有什麽好奇怪的了。

在一年中的所有星期天晚上裏——尤其就漢普頓而言——標誌著感恩節長周末結束的那個星期天晚上應該是最寂寞的,即使連最有理由覺得快樂的哈利·胡克斯特拉都能體會到其中的寂寞。晚上十一點十五分,哈利正在享受他最愛的、新發現的消遣方式——跑到露絲薩加波納克的房子後麵的草坪上撒尿。退休巡警曾經見過妓女和吸毒者在紅燈區街道上撒尿,然而直到他親自在佛蒙特州的樹林、田野以及長島的草坪上尿過之後,才明白野外撒尿的樂趣所在。

“你又在外麵撒尿了嗎,哈利?”露絲喊道。

“我在看星星。”哈利說謊。

根本沒有星星可看,雖然雨終於停了,天空還是漆黑一片,風變得更冷了。狂風暴雨正在海麵上肆虐,陸地上刮起了凜冽的西北風,無論狂風帶來什麽樣的天氣,天仍舊陰雲密布,不管是誰都會覺得這是個沉悶的夜晚。北方地平線上閃爍的微光是少數還沒來得及趕回紐約的汽車的頭燈發出的,連蒙托克公路的西行車道上的車輛都比平時的周末少了許多,惡劣的天氣讓每個人都想早點回家。雨是最好的警察,哈利想。

隨後傳來火車汽笛的哀鳴——那是11:17的東行列車,最後一班。哈利顫抖著回到室內。

為了等這趟車過去,埃迪·奧哈爾暫時沒有上床,因為他受不了躺在顫抖的**等待火車到達然後離開,埃迪總是會在11:17的東行列車經過後上床。

看到雨已經停了,埃迪穿得厚厚的,站在門廊裏。11:17的火車一來,全街區的狗叫成一片,但路上始終不曾出現一輛汽車。誰會在感恩節的周末結束時乘坐東行的火車到漢普頓來呢?沒有人,埃迪想,盡管他聽到一輛車離開了楓樹路西頭的停車場,朝巴特巷開去——沒有經過埃迪家門口。

埃迪繼續站在寒冷的門廊裏,聆聽火車離站的動靜。狗叫結束後,火車聲也逐漸聽不見了,他穩定心神,享受著難得的安靜。

西北風帶來了冬天的寒意,冷風掠過楓樹路街邊尚且帶著暖意的大小水窪,帶起一陣霧氣。透過薄霧,埃迪突然聽到輪子轉動的聲音,但不是汽車,更像小孩的玩具車發出的動靜——聲音很輕,卻也吸引了一兩隻狗的注意。

一個女人穿過霧氣向他走來,身後拖著一隻機場中常見的拉杆箱,帶著小輪子的那種。鑒於路麵破敗的狀況——坑窪不平的水泥路、碎石堆和水坑——女人吃力地拖著箱子,看來它更適合飛機場,而不是破爛的楓樹路。

在黑暗和霧氣之中,看不出女人的年齡。她比一般女人高,瘦而不弱,雖然穿著肥大的雨衣,但因為她緊裹著雨衣禦寒,看得出她的身材很好,一點不像個老女人。盡管埃迪現在看出她是個老女人,可她漂亮極了。

他不知道這個女人是否看到他站在黑暗中的門廊裏,於是小心翼翼地——生怕嚇著她——問:“對不起,我可以幫你的忙嗎?”

“你好,埃迪,”瑪麗恩說,“沒錯,你當然可以幫我,這麽長時間了,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需要你的幫忙。”

三十七年後,他們會談些什麽?(如果換成你,你會先說哪件事?)

“悲傷會傳染的,埃迪。”瑪麗恩對他說,他接過她的雨衣,掛在前廳的衣櫥裏。這座房子隻有兩個臥室,唯一的客房又小又悶,位於樓梯頂部——旁邊是埃迪用作辦公室的同樣小的房間。主臥室在樓下,從客廳能看到裏麵,瑪麗恩現在就坐在客廳的沙發上。

埃迪要把她的箱子拿到樓上,瑪麗恩攔住他,說:“我和你睡,埃迪——如果沒關係的話,我不擅長爬樓梯。”

“當然沒關係。”埃迪告訴她,他把她的箱子送進他的臥室。

“悲傷會傳染,”瑪麗恩又說,“我不希望你傳染上我的悲傷,埃迪,我真的不希望露絲被傳染。”

她是否交往過別的年輕男人?埃迪這樣問,沒人能為此責備他。年輕男人總是會被瑪麗恩吸引,但誰也比不上她記憶中的兩個逝去的年輕人,也沒有任何一個年輕男人比得上她記憶中的埃迪!對於年輕男人,瑪麗恩從埃迪開始,也要從埃迪結束。

也沒人能責備埃迪問瑪麗恩是否和年紀大的男人交往過(他對這種吸引更熟悉),但瑪麗恩在與年紀大的男人——主要是鰥夫,但也有離過婚的和勇敢的單身漢——交往中,發現即使老男人也無法做到單純的“陪伴”。他們自然會提出性的要求,可瑪麗恩不需要性——埃迪之後,她根本不再想要。

“我不是說六十次就夠了,”她告訴他,“但你提高了這件事的標準。”

埃迪起初以為,瑪麗恩一定是聽到露絲再婚的喜訊才從加拿大回來的,但雖然瑪麗恩很高興聽到女兒的好消息,但她承認,她今天才從埃迪口中聽到這個新聞。

埃迪自然也會問瑪麗恩,為什麽現在回到漢普頓,他和露絲甚至不相信她還會露麵了……為什麽現在回來?

“我聽說房子要賣掉,”瑪麗恩告訴他,“我從來都不想離開那座房子,也不想離開你,埃迪。”

她踢掉腳上的濕鞋,透過光滑的淺褐色連褲襪,可以看到她的腳指甲塗成了豔麗的粉色,如同生長在沃恩夫人的南漢普頓莊園後麵的海灘玫瑰。

“你以前的房子現在賣得很貴。”埃迪鼓起勇氣說,但他講不出露絲提到的那個價格。

像過去一樣,他愛瑪麗恩穿的衣服。她穿著炭灰色的長裙、很有熱帶風情的橘粉色羊絨圓領毛衣——和埃迪第一次見到她時,她穿的那件粉紅色羊絨開襟毛衣很像。那件毛衣曾經讓他神魂顛倒,後來卻被他母親送給某位教職員的妻子了。

“房子要多少錢?”瑪麗恩問。

埃迪告訴了她,她歎了口氣。瑪麗恩離開漢普頓太久,不知道這裏的房子炙手可熱。“我賺了不少錢,”她說,“我的事業比我應得的要好——就我寫的東西來說。但我也沒有那麽多錢。”

“我靠寫東西也沒賺到多少錢,”埃迪承認,“但我可以隨時賣掉這座房子。”瑪麗恩禮貌地沒有打量周圍的破敗環境。(楓樹路就是這樣的,埃迪還會把房子租給避暑的人,也給這裏帶來了一定的破壞。)

瑪麗恩依舊漂亮的兩條長腿優雅地交叉著,端莊地坐在沙發上。漂亮的圍巾是牡蠣的那種珍珠灰色,恰好把她的胸部分成兩半,埃迪看到她的**的形狀仍然很好看(也有可能是胸罩勾勒出來的)。

埃迪深吸了一口氣,迅速說出全部心裏話:“我們兩個合夥買下露絲的房子,怎麽樣?對半分,”他又連忙補充道,“如果你能出三分之二,我出三分之一的話,會比我出二分之一更實際。”

“我出得起三分之二,”瑪麗恩告訴他,“而且,我會死,會離開你,埃迪,我會把我那三分之二留給你!”

“你現在不會死吧,不會吧?”埃迪問她,想到瑪麗恩可能自知不久於人世,特意回來和他道別,他不由得驚慌失措。

“上帝,不會的!我很好,起碼就我所知,我沒得什麽要死的病,除了年紀大……”

他們難免要談到這些,埃迪也預料到了,畢竟這樣的對話他寫過許多遍,所有對白他都記憶深刻。而瑪麗恩讀過他所有的書,她知道埃迪·奧哈爾每一本書中那個深情的年輕人會對老女人說什麽話,那個年輕人永遠令人安心。

“你不老,我不覺得你老。”埃迪說。這麽多年——五本小說!他一直在為這個時刻做準備,但他還是覺得緊張。

“你可能很快就需要照顧我了。”瑪麗恩警告他。

可埃迪巴不得能夠照顧瑪麗恩,他已經等了三十七年,如果說他覺得意外,那也是因為他第一次做對了事——沒有愛錯瑪麗恩。現在他不得不相信,瑪麗恩一有可能就會回到他身邊,盡管這用了她三十七年,也許她需要這麽長的時間來撫平托馬斯和蒂莫西的死帶來的傷痛——更不用說特德為了讓她心神不寧製造的種種幻象了。

他麵前是個完整的女人,正如她的角色一樣,瑪麗恩將她的整個人生托付給埃迪,成為他一生奮鬥和愛戀的目標。還有哪個男人擔當得起如此重任?這些年來,五十三歲的作家做到了同時在作品和現實生活中愛她。

誰也不能責怪瑪麗恩告訴埃迪她每一天、每一周都在逃避什麽,比如孩子們放學,所有博物館、動物園、天氣晴好時的公園,孩子一定會跟著保姆遊玩的地方,所有在白天舉行的棒球賽,還有所有的聖誕購物活動。

她遺漏了什麽?所有的消暑或避寒勝地、春回大地的第一日、秋季最後一個豔陽天——當然還有每一個萬聖節,在她的禁忌清單上寫著:永遠不外出吃早飯,不吃冰淇淋……瑪麗恩總是衣著考究地獨自在餐館吃飯——她會在餐館供餐即將結束時進去要一個座位,點一杯紅酒,讀著小說進餐。

“我討厭一個人吃飯。”埃迪對她說。

“有小說讀,不算一個人吃飯,埃迪,我有點替你不好意思。”她告訴他。

他不禁問她是否曾想過拿起電話打給他。

“太多次了。”瑪麗恩回答。

她從未指望靠出書維持基本生活。“寫作隻是一種自我治療。”她說。她的書出版之前,特德就按照律師的要求給了她足夠生活的錢,他的唯一條件是讓露絲專屬於他。

特德死後,瑪麗恩很想打電話,但她把電話線拔了。“就這樣,我放棄了電話,”她告訴埃迪,“這比放棄周末還難。”放棄電話之前很久,她就放棄了周末外出(會遇到很多小孩)。每次出門旅行,她會盡量在天黑後抵達——這一次也不例外。

瑪麗恩在上床前想喝一杯,當然不是喝健怡可樂——埃迪手裏總會捏著一罐,哪怕罐子已經空了。埃迪冰箱裏有一瓶打開的白葡萄酒、三瓶啤酒(給客人準備的),還有一瓶更好的東西——單一麥芽蘇格蘭威士忌,藏在廚房水槽底下——是為比較受歡迎的客人和他偶爾的女性同伴準備的。他第一次和最後一次喝這樣的好東西都是在露絲薩加波納克的房子裏,特德的追悼會結束後,他驚訝地發現自己很喜歡它的味道(他還有一瓶杜鬆子酒,雖然聞到它的氣味就想吐)。

總之,埃迪用他唯一的那隻酒杯——這是他僅有的玻璃器皿——給瑪麗恩倒了一杯單一麥芽威士忌,甚至自己也喝了一杯。然後,瑪麗恩先用了浴室,準備上床,與此同時,埃迪一絲不苟地用熱水和洗滌劑清洗了酒杯(然後又多此一舉地把杯子放進洗碗機)。

瑪麗恩穿著象牙色的襯裙,披散著頭發——長度及肩,銀灰的發色比埃迪的更白——悄悄來到廚房,突然摟住埃迪的腰,從背後抱緊他。

他們在埃迪**保持了一陣子這樣的姿勢,然後瑪麗恩伸手摸到埃迪的**。“還是個小男孩嘛!”她輕聲說,握住佩妮·皮爾斯曾經用“勇敢無畏”來形容的陰莖——很久以前,佩妮還說這東西很“雄偉”,瑪麗恩就不會說這種傻話。

然後他們在黑暗中彼此麵對,埃迪就像以前和她在一起時那樣躺著,頭貼著她的胸。她抱緊他,雙手摩挲著他的頭發。他們就這樣睡著了,直到1:26的西行列車將兩人驚醒。

“我的天!”瑪麗恩叫道。西行的早班車很可能是最吵的一趟車,不隻因為它在人們淩晨熟睡時經過,還因為西行列車會在進站前經過埃迪的房子,不僅能感覺到床的震動,聽到火車的轟鳴——還能聽見刹車的聲音。

“不過是一列火車。”埃迪安慰她,把她抱在懷裏,即使她的**幹癟下垂了又怎麽樣?根本算不得變化!至少她還有**,而且柔軟溫暖。

“這房子能換到錢嗎,埃迪?你覺得能賣出去嗎?”瑪麗恩問。

“它還在漢普頓,”埃迪提醒她,“漢普頓的東西都賣得出去。”

漆黑的夜裏,兩人卻已經非常清醒。瑪麗恩又開始害怕見到露絲。“露絲恨我嗎?”她問埃迪,“她有充分的理由……”

“我不認為露絲恨你,”埃迪告訴她,“我覺得她隻是生氣。”

“生氣不要緊,”瑪麗恩說,“憤怒比許多其他情緒容易克服得多,可萬一露絲不肯把房子賣給我們怎麽辦?”

“它也還在漢普頓,”埃迪說,“不管她是誰,你又是誰,露絲還是得找個買主。”

“我打呼嚕嗎,埃迪?”瑪麗恩突然問他。

“沒有,反正我沒聽到。”他回答。

“如果我打呼嚕,請你告訴我,不——你要踢我,以前都沒有人能告訴我是不是打呼嚕。”

瑪麗恩確實打呼嚕,埃迪自然也不會告訴她或者踢她。聽著她的鼾聲,他幸福地進入夢鄉,直到他們再次被3:22的東行列車吵醒。

“上帝,如果露絲不把房子賣給我們,我就帶你去多倫多,去哪兒都行,但不能待在這裏。”瑪麗恩說,“連愛情都不能讓我留在這種地方,埃迪,你覺得呢?”

“我的心一直在別的地方,”他承認,“直到現在才回來。”貼在她胸前時,他驚訝地發現她的體香和他記憶中的一模一樣,而這種香味早就從他失去的那件瑪麗恩的粉色羊絨開襟毛衣上消失了,他帶去上大學的她那件內衣也有同樣的香味。

他們又睡熟了,然後被6:12的西行列車吵醒。

“這趟車是西行,對吧?”瑪麗恩問。

“對,可以從刹車的聲音聽出來。”

6:12之後,他們非常小心地**,隨後又睡著了,直到10:21的東行列車向他們道了早安——那是個晴朗寒冷的早晨。

這天是星期一,露絲和哈利預訂了周二早上開往奧連特岬角的輪渡。露絲、哈利和格雷厄姆回佛蒙特後,房產經紀人——那個遭遇挫折愛抹眼淚的大塊頭女人——會讓搬家工人進屋搬東西,然後鎖住薩加波納克的房子。

“隻有這個機會了,”早餐時,埃迪對瑪麗恩說,“他們明天就走了。”他能從瑪麗恩磨蹭著穿衣服的樣子看出她的緊張。

“他什麽樣?”瑪麗恩問埃迪。他誤解了她,以為她是問哈利什麽樣,但瑪麗恩問的是格雷厄姆。埃迪理解瑪麗恩害怕見到露絲,而瑪麗恩同樣害怕見到格雷厄姆。

幸運的是(埃迪認為),格雷厄姆長得不像狼一樣的艾倫,卻非常像露絲。

“格雷厄姆像他媽媽。”埃迪說,但瑪麗恩也不是這個意思,她想知道格雷厄姆長得像她的哪個兒子,或者是否與他們有相像的地方。她其實並不擔心看見格雷厄姆,而是怕他長得太像托馬斯或者蒂莫西。

失去孩子的悲傷永遠不會消失,隻會稍有減弱而已——在過去很長時間之後。“請你說清楚,埃迪,你覺得格雷厄姆長得更像托馬斯還是蒂莫西?我隻想提前有所準備。”瑪麗恩說。

埃迪很想說,他認為格雷厄姆既不像托馬斯也不像蒂莫西,但對於死去的兩兄弟的照片,他比露絲記得還要清楚。格雷厄姆的圓臉和分得很開的黑眼睛裏流露出的嬰兒般的好奇與期待,更像年紀較小的蒂莫西。

“格雷厄姆像蒂莫西。”埃迪承認。

“隻是有點像,我猜。”瑪麗恩說,但埃迪知道她是在問他。

“不,很像,他很像蒂莫西。”埃迪告訴她。

這天上午,瑪麗恩穿上了同一條炭灰色長裙和另外一件羊絨圓領毛衣,毛衣是酒紅色的,沒戴圍巾,而是戴了條簡單的項鏈——細白金鏈上掛著與她眼睛顏色相配的淺色藍寶石墜子。

她先把頭發挽起來,然後又放下,披在肩上,用一隻玳瑁發夾箍住,免得遮住臉。(這天風很大,很冷,卻是個美麗的晴天。)最後,她終於認為自己準備好會麵之後,卻又拒絕穿外套,“我們不會在室外站得太久的。”她說。

為了緩解瑪麗恩的緊張,埃迪和她討論如何改造露絲的房子。

“既然你不喜歡樓梯,我們可以把特德以前的工作室改成一樓的臥室,”埃迪說,“前廳對麵的浴室可以擴大。如果我們把廚房入口改成房子的正門,樓下的臥室就會變得很有私密性。”他打算不停地說話——隻要能分散瑪麗恩的心思,不去想格雷厄姆可能長得和蒂莫西有多像。

“是爬樓梯還是睡在特德所謂的工作室裏……好吧,我應該考慮一下,”瑪麗恩說,“也許感覺很像個人的勝利,睡在我前夫和那麽多不幸的女人亂搞——還給她們畫畫拍照——的房間裏,可能會很有趣。”瑪麗恩突然產生了興趣,“在那個房間裏被愛——然後在那裏被照顧,很好,為什麽不這樣做呢?甚至死在那裏我都覺得很不錯,可我們應該怎麽處理那個該死的壁球場呢?”她問埃迪。

瑪麗恩還不知道露絲已經改造了穀倉二樓——也不知道特德死在那裏,隻知道他是在穀倉自殺的,一氧化碳中毒。她總以為他死在他的車裏,而不是在該死的壁球場。

埃迪給她解釋著諸如此類的瑣碎細節,開車拐到布裏奇漢普頓的大洋路,又從薩加波納克路來到撒格大街。已經接近中午了,太陽照在瑪麗恩的金發上,她的頭發還是那麽的光滑。她抬起一隻手來遮擋陽光,埃迪伸手越過她的身體,放下遮陽板。那塊六邊形的淺黃色斑塊像燈塔一樣在她右眼中閃著光,陽光照耀下,這塊金子般的斑點把她的右眼從藍色變成了綠色,埃迪知道,他再也不會和她分開了。

“直到死亡將我們分開,瑪麗恩。”他說。

“我剛才也在這麽想。”瑪麗恩告訴他,埃迪從撒格大街拐進牧師巷,她把纖瘦的左手擱在他的右大腿上。

“上帝啊!”瑪麗恩說,“看看那些新房子!”

許多房子並沒有那麽“新”,但埃迪也記不清1958年之後牧師巷建起了多少所謂的新房子。當他在露絲家的車道上放慢車速時,瑪麗恩震驚地看著高聳的水蠟樹籬,樹籬環繞著房子後麵的遊泳池,雖然從車道上看不見,但她猜想遊泳池就在那邊。

“那個混蛋修個了遊泳池,對不對?”她問埃迪。

“其實,那是個不錯的泳池——沒有跳水板。”

“肯定還會有戶外淋浴間。”瑪麗恩猜測,她的手在埃迪的大腿上顫抖起來。

“沒關係的,”他安慰她,“我愛你,瑪麗恩。”

瑪麗恩坐在副駕駛,等待埃迪為她開門,因為她讀了他所有的書,知道他喜歡做這種事。

一個英武粗獷的男人在廚房門口劈木頭。“上帝,他真壯!”瑪麗恩下了車,挽著埃迪的胳膊,“這就是露絲的警察?他叫什麽名字來著?”

“哈利。”埃迪提醒她。

“噢,是的——哈利。聽起來很荷蘭,但我會試著記住的。孩子叫什麽來著?自己的外孫,我竟然記不住他的名字!”瑪麗恩大聲說。

“格雷厄姆。”埃迪告訴她。

“是的,格雷厄姆——當然。”瑪麗恩仍然精致、酷似希臘羅馬雕塑的臉上蔓延著無盡的哀傷。埃迪知道瑪麗恩想起了兒子們的哪一張照片:四歲的蒂莫西站在一桌子浪費掉的感恩節晚餐前,手裏拿著一根沒有咬過的火雞腿,滿臉懷疑,和四天前格雷厄姆盯著哈利端出來的那隻烤火雞時的神情一模一樣。

從蒂莫西天真的表情上,根本看不出他十一年後會悲慘地死去——更不用說他死的時候還會失去一條腿。他母親想幫他撿回他的球鞋時,發現了那條腿,這才意識到兒子已經死了。

“來吧,瑪麗恩,”埃迪低聲說,“外麵很冷,我們進去和大家見個麵。”

埃迪朝哈利揮揮手,哈利立刻朝他揮手,然後遲疑了——退休警察當然不認識瑪麗恩,但他聽說埃迪很會討老女人歡心——露絲告訴他的。哈利也讀過埃迪的所有書,所以,他試探性地朝挎著埃迪胳膊的老女人揮揮手。

“我帶來一位想要買房的客人!”埃迪對他喊道,“真心想買!”

這句話引起了前巡警胡克斯特拉的注意,他舉起斧頭,用力斫進砧板裏——以防格雷厄姆玩斧頭弄傷自己。哈利撿起同樣鋒利的劈柴楔子,他也不想讓它傷到格雷厄姆。大錘他還留在地上,四歲小孩搬不動大錘。

但埃迪和瑪麗恩已經進了房子——他們沒等哈利。

“有人嗎?是我!”埃迪在前廳喊道。

瑪麗恩帶著全新的熱忱打量起特德的工作室——更確切地說,這種熱忱她一直都有,隻是從未發覺。前廳光禿禿的牆壁也引起了她的注意,埃迪知道瑪麗恩一定記得曾經掛在這裏的每一張照片,現在照片和畫鉤都沒有了。瑪麗恩還看到地上堆疊的紙箱——這座房子的現狀跟她上次和搬家工人離開這裏時看到的樣子並沒有太大的差別。

“來了!”露絲在廚房裏喊道。

然後,格雷厄姆跑進前廳歡迎他們。見到格雷厄姆,瑪麗恩一定百感交集,但埃迪認為她控製得很好。“你一定是格雷厄姆。”瑪麗恩說。孩子見到陌生人有些害羞,他站在埃迪身邊靠後的位置——至少他認識埃迪。

瑪麗恩伸出手來,格雷厄姆一本正經地和她握了握手。埃迪一直看著瑪麗恩,她看上去很鎮定。

遺憾的是,格雷厄姆從未見過祖父母輩的家人,他對外婆這個概念的理解完全來自書本,書裏麵的外婆全都很老。“你很老了嗎?”男孩問他的外婆。

“噢,沒錯——我當然很老!”瑪麗恩告訴他,“我七十六歲啦!”

“你知道嗎?”格雷厄姆問她,“我隻有四歲,但我已經有三十五磅重了。”

“我的天!”瑪麗恩說,“我過去的體重是一百三十五磅呢,但那是很久以前了,我現在變輕了一點……”

前門在他們身後敞開,流著汗的哈利走進來,拿著他心愛的劈柴楔子,埃迪本想把瑪麗恩介紹給他。就在這時,廚房和前廳相連的那扇門突然開了,露絲走了出來,她剛剛洗過了頭發。“嗨!”露絲對埃迪說,然後她看到了她的母親。

哈利站在大門口說:“這是來買房子的客人,真心想買。”然而露絲沒有聽到他的話。

“你好,親愛的。”瑪麗恩對露絲說。

“媽咪……”露絲囁嚅道。

格雷厄姆跑向露絲,四歲的他仍然習慣摟著母親的臀部,露絲本能地想要彎腰抱起他來,可她整個人都僵在那裏,甚至沒有力量抱起兒子。她一手扶著格雷厄姆稚嫩的肩膀,抬起另一隻手,用手背茫然地蹭了蹭臉上的淚水。接著,她不再嚐試抹掉眼淚,而是讓它痛快地流淌出來。

大門口的荷蘭人狡猾地站著沒動,他很明白,現在不能亂動。

漢娜錯了,埃迪知道,時間也會等人,也會暫停,比如現在。所以,我們必須提防這種時刻。

“別哭啦,親愛的,”瑪麗恩對她唯一的女兒說,“不就是埃迪和我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