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迪和漢娜未能達成共識

乘坐荷蘭皇家航空公司的飛機抵達波士頓時,前巡警胡克斯特拉已經迫不及待要和海洋拉開一定的距離。他在一個低於海平麵的國家生活了一輩子,很想到佛蒙特的山區換換環境。

一個星期前,哈利和露絲在巴黎分別。作為暢銷書作家,露絲當然負擔得起十幾次跨大西洋的長途通話,但他們兩人太能說了,時間一長,這種交往方式對露絲而言也顯得相當奢侈。哈利雖然隻從荷蘭給佛蒙特的露絲打過六次電話,但長此以往勢必會讓他破產,至少會讓他擔心退休後的生活質量。所以,來波士頓之前,他已經向露絲求過了婚——以他慣有的平淡方式,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求婚,此前沒有經驗。

“我想我們應該結婚,”他告訴她,“在我破產之前。”

“好吧——如果你真的這麽想的話,”露絲說,“不過別賣掉你的公寓,以防萬一。”

哈利認為這是一個明智的想法,而且他可以把公寓租給同事。作為即將出遠門的房東,前巡警胡克斯特拉相信,警察要比其他行業的租客可靠。

哈利在波士頓進了海關,一個星期沒見露絲,加上還要參與這種進入異國的儀式,他第一次產生了疑慮。即使年輕情侶也不會在貪婪地做了四五天愛、互相思念了一星期之後就決定結婚的!而且,如果連他都有疑慮,那麽露絲又會怎麽想?

然後他的護照被蓋了章,他看到機場有條通知說自動門壞了,但不知怎麽門還是開了,放他進入了新世界——露絲在那裏等著他。一看到她,他就打消了疑慮,在車上,她對他說:“我差點就後悔了,直到我看見了你。”

她穿著一件合身的橄欖綠色襯衫,像長袖馬球衫一樣襯托身材,但領口更大,哈利可以看到她戴著他送的洛林十字架——兩條橫杠在燦爛的秋陽下閃閃發光。

他們驅車向西,走了近三個小時,穿過了大半個馬薩諸塞,然後向北前往佛蒙特。十月中旬的馬薩諸塞州落葉繽紛,但越往北走落葉的色彩越暗淡——已經過了最豔麗的時候。哈利驚奇地發現,樹木繁茂的遠山反映著季節變換的悲哀。褪去的色彩預示著光裸的棕色樹枝將成為主要景觀,很快,隻有常綠植物才能與鼠灰色的天空對抗。不出六個星期,多變的秋天會再次改變——雪即將落下,大地變白之前,隻會穿著那件深淺不一灰色外衣,偶爾被天光映照成青紫色或深藍色。

“我已經等不及要看這裏的冬天了。”哈利告訴露絲。

“你很快就會看到的,”她說,“這裏的冬天感覺像永遠也不會結束似的。”

“我永遠不會離開你。”他說。

“你隻要別死在我前麵就行,哈利。”露絲對他說。

因為漢娜·格蘭特討厭開車,而且同時和好幾個男人來往,她也不喜歡獨自過周末。這意味著她會經常周末時離開曼哈頓,到佛蒙特找露絲,帶著其中一個雖然壞但是願意開車的男朋友。

現在漢娜恰好沒有男朋友,她很難忍受這種情況,因此她指定埃迪·奧哈爾開車送她去佛蒙特度周末——哪怕他需要先去曼哈頓接她。漢娜相信她有權利要求埃迪這樣做——既然露絲邀請了他們兩個共度周末,(她堅持認為)埃迪當然可以繞路來接她,她也從不相信太遠或者不方便之類的借口。

埃迪很痛快地答應了她,她覺得有些意外,但埃迪另有打算,他覺得與漢娜同車四個小時對他而言是個好機會,這兩個朋友(如果他們的關係算朋友的話)可以互相交流他們早就想要交流的意見——對露絲再婚的看法。露絲突然宣布她和一個荷蘭人相愛,而且要和她結婚,埃迪和漢娜著實嚇了一跳——而且那個荷蘭人還是個警察,和露絲認識還不到一個月!

暫時沒有男友的時候,漢娜的衣著比較“隨便”——這是她自己說的,意思是她幾乎會和露絲一樣樸素。露絲從來不會認為漢娜的衣著隨便,但這次埃迪注意到,漢娜的頭發反常地有些油膩,顯然沒有洗,她也沒化妝,一看就是處於空窗期。埃迪知道,但凡漢娜有男友,絕對不會給他打電話,要求坐他的車。

四十歲的漢娜對性的興趣並未減少,那雙疲憊的眼睛更讓人產生這種印象。她原來的琥珀色頭發現在變成了灰金色(她染過色),突出的顴骨下方蒼白的凹陷充分體現出她掠食者的饑渴特質。肯定是性的饑渴,埃迪瞥了一眼副駕上的漢娜,心想。她粗糙的上嘴唇很久沒塗潤唇膏,顯得很性感。她喜歡用舌尖輕舔嘴唇上的那層金色絨毛,這個習慣賦予了她野獸般的魅力,埃迪竟然出乎意料地覺得有些興奮。

埃迪·奧哈爾從未被漢娜·格蘭特的肉體吸引過,他也不曾吸引過她,但當漢娜對自己的外表不那麽注意時,她的性能量反而更強。她天生腰身細長,**高聳小巧,形狀勻稱,當她不修邊幅的時候,她最不引以為傲的那一麵就會顯露出來:那就是,她仿佛天生就是一台**機器,注定要睡過一個又一個男人(總而言之,埃迪覺得很恐懼——處於空窗期的漢娜尤其讓他害怕)。

“一個他媽的荷蘭警察!你能想象嗎?”漢娜問埃迪。

露絲隻告訴他們,她和哈利是在她的簽售會上見到的,他後來又跑到酒店大堂去找她。漢娜憤怒的是,露絲根本不在乎哈利隻是個退休的警察(她喜歡強調哈利是她的讀者),他在紅燈區的街頭巡邏了四十年,然後露絲就把他據為己有,稱他為她的警察了。

“像這樣的男人,難道不會和妓女有一腿嗎?”漢娜問埃迪,他隻是沉默地開車,因為他經常忍不住偷瞄漢娜。“我討厭露絲對我撒謊,或者隻說出一部分真相,因為她很擅長撒謊。”漢娜說,“她的職業不就是撒謊嗎,對不對?”

埃迪偷偷看了她一眼,但在她生氣時,他永遠不會打斷她,他喜歡看漢娜生氣。

漢娜癱坐在座椅上,胸部被安全帶一分為二,右邊的**被壓平了,仿佛不存在一樣。再次看著她的側影,埃迪發現漢娜沒穿胸罩,她穿了一件柔軟貼身的真絲套衫,袖口已經磨舊了,高領也失去了彈性,鬆鬆垮垮地堆在喉嚨口,更顯得她格外瘦削,她左**的輪廓清晰可見,安全帶把套衫緊扣在她的**上。

“露絲從來沒聽起來這麽快樂過。”埃迪不高興地說,想起她在電話中欣喜若狂的語氣,他難過地幾乎要閉上眼睛,但他沒有忘記自己在開車。對他來說,落葉的赭色是一種病態的提醒:枝繁葉茂的季節已經結束,他對露絲的愛也會隨之消亡嗎?

“這麽說,她愛慘了那個家夥——太他媽明顯了,”漢娜說,“可我們又怎麽會了解他?露絲又對他了解多少?”

“他可能是來傍富婆的?”埃迪試探道。

“沒錯!”漢娜叫道,“當然有可能!警察要是不受賄,根本沒什麽錢!”

“他和艾倫一樣老。”埃迪說,聽到露絲愉快的聲音,他有點懷疑自己並沒有愛上她,或者已經不愛她了。真是搞不懂。直到看見露絲和那個荷蘭人在一起,他才會明白自己對她到底是什麽感覺。

“我從來不會和叫哈利的男人約會,”漢娜說,“我也是有原則的。”

“露絲說,哈利和格雷厄姆相處得非常好,”埃迪反駁道,“不管這意味著什麽。”埃迪知道自己沒能和格雷厄姆好好相處,覺得有愧於露絲,這個教父當得有名無實。(自從他在露絲小時候陪伴了她一天開始,加上那天露絲的母親離開了,埃迪麵對小孩時總覺得不知所措。)

“露絲可以被任何一個‘和格雷厄姆相處得非常好’的男人**。”漢娜說,但埃迪懷疑即便自己做到了這一點,恐怕也吸引不了露絲。

“我聽說哈利教會了格雷厄姆踢球。”埃迪虛情假意地讚美道。

“美國小孩應該學扔球,”漢娜說,“該死的歐洲人才踢球。”

“露絲說,哈利很喜歡讀書。”埃迪提醒她。

“我知道,”漢娜說,“那他也不過是個書迷,她這個年紀的人早就不應該吃這一套了!”

她這個年紀?埃迪·奧哈爾想,五十三歲的他比實際年齡顯老,問題一部分出在他的駝背上,因為他個子高。還有,他眼角的魚尾紋延伸到了蒼白的太陽穴,雖然發際線沒退後,但頭發已經全是銀灰色的了。

幾年後,埃迪的頭發就會變白。

漢娜扭頭看著他和他的魚尾紋,魚尾紋讓人猜想埃迪喜歡眯著眼睛。他一直很瘦,但他的瘦讓他顯得更老,那是一種神經質的、不健康的瘦,他看上去像個得了厭食症的人。他也不喝酒,漢娜認為埃迪簡直是乏味無聊的典型代表。

當然,如果他能偶爾勾搭她一下,漢娜也會喜歡,從而不會認為他是性冷淡。我一定是瘋了才會以為埃迪愛上了露絲!漢娜想,也許這個倒黴蛋隻是喜歡“老”這個詞本身,他對露絲的老媽可真是一往情深。

“瑪麗恩現在多大年紀?”漢娜突然問埃迪。

“七十六歲。”埃迪不假思索地回答。

“她可能死了。”漢娜殘忍地猜測道。

“當然沒有!”埃迪說,帶著罕見的激動。

“一個該死的荷蘭警察!”漢娜又叫了一聲,“露絲為什麽不先和他同居一陣?為什麽一上來就和他結婚?”

“我怎麽知道?”埃迪說,“也許她是為了格雷厄姆才結婚的。”

露絲等了近兩周——哈利來到佛蒙特的房子之後——才允許他在她**睡覺。她一直擔心格雷厄姆早晨發現哈利在她**時的反應,她希望孩子先和哈利熟識,可當格雷厄姆最終發現哈利在他母親**時,他理所當然地爬到了兩人之間。

“嗨!媽咪和哈利!”格雷厄姆說。(露絲的心碎了,因為她當然記得兒子曾經說過:“嗨,媽咪和爸爸!”)然後,格雷厄姆碰了碰哈利,對露絲說:“哈利不冷,媽咪。”

聽說哈利贏得了格雷厄姆的歡心,漢娜早就開始嫉妒了,但她也擅長以自己的方式和格雷厄姆玩。她除了不相信荷蘭人,與生俱來的競爭心理還讓她覺得這個警察奪走了她教子的信任和感情。“上帝,這段路怎麽這麽長!”漢娜叫道。

因為他們是從漢普頓出發的,埃迪很想告訴她,這段兩個半小時的漫長行程對他來說更難熬,可他隻是說:“我剛才在想事情。”他說得也沒錯——

埃迪一直想要買下露絲在薩加波納克的房子。特德·科爾住在那裏的時候,他始終避免經過牧師巷,更不曾開車經過房子的大門口,它象征著他人生中最刺激的那個夏天。自從科爾家的房子掛牌出售,露絲在佛蒙特的幼兒園給格雷厄姆報了名後,埃迪就經常開車拐進牧師巷,放慢車速,像蝸牛一樣磨蹭著開過去,有時他還會騎自行車從房子門口經過。

房子雖然還沒賣掉,但他不敢抱什麽希望,那裏的房產價格貴得嚇人,蒙托克高速公路靠海那邊的房子對他來說太貴,他隻能買得起公路另一邊的房子。更糟的是,埃迪在楓樹路的兩層灰色小樓距離布裏奇漢普頓火車站的舊址隻有幾百碼(火車雖然還運行,但車站隻剩地基了)。

從埃迪家隻能看到鄰居家的門廊和枯黃的草坪、各種戶外燒烤派對和孩子們的自行車,根本沒有海景。楓樹路離海岸太遠,埃迪也聽不到波濤拍岸的聲音,隻能聽見紗門突然關上,孩子打架和父母的責罵聲,還有狗吠聲(埃迪覺得布裏奇漢普頓的狗太多了),但他聽得最多的還是火車聲。

火車貼著楓樹路的北側通過,迫使埃迪放棄使用他那小小的後院,隻在前廊燒烤,結果把一部分房簷和門廊上的燈都熏黑了。火車如此之近,以至於埃迪的床會在他熟睡時震動,而他很少睡熟,他在放酒杯的櫃子上安了門,因為火車導致的震動會把架子上的酒杯搖晃下來(雖然隻喝健怡可樂,埃迪更喜歡用酒杯喝它)。楓樹路一帶的狗經常被火車撞死,然而死去的狗會被更吵鬧、更凶猛的狗取代,它們會朝火車尖聲吠叫,比死去的同類還要憤恨不平。

與露絲的房子相比,埃迪家簡直是鐵路旁邊的狗屋,而現在露絲搬走,他青年時代的重要紀念物也即將出售,這讓他更加痛苦,但他永遠不會利用自己和露絲之間的友誼去說服她把房子低價賣給他。

埃迪最大的夢想——他清醒時也念念不忘——也隻是能和漢娜合夥買下這座房子。幻想與絕望——這種危險的組合,不幸正是埃迪的天性。他不喜歡漢娜,她也不喜歡他,然而埃迪太想要那套房子,以至於不介意與她共享。

可憐的埃迪。他知道漢娜是條懶蟲,而他最討厭髒亂,以至於要求清潔女工在每周打掃他的破房子之外,如果看到鍋墊髒了就直接換掉,無須清洗。清潔女工還要洗淨熨平他家的毛巾。埃迪討厭漢娜的那些男朋友——比漢娜難以避免地開始討厭他們早得多。

他仿佛已經看到漢娜的衣服(更不用說她的內衣)散落在房子各處,漢娜會在泳池中裸泳、開著門使用戶外淋浴間、扔掉或吃掉埃迪留在冰箱中的剩菜——而她自己的剩菜會長出綠毛,直到埃迪親自扔掉它們。漢娜的電話費會多到駭人聽聞,埃迪將不得不替她付賬,因為賬單寄到之前,她會突然跑到迪拜(或者類似的地方)出差(而且漢娜的支票會跳票)。

漢娜還會和埃迪爭搶主臥室的使用權,並且取得勝利——理由是她和男朋友們需要特大號床,還需要巨大的衣櫥存放她的許多衣服。但埃迪覺得他不會介意睡在二樓盡頭的那間較大的客臥(他畢竟和瑪麗恩在那裏睡過)。

鑒於埃迪的大部分女性朋友年齡都偏大,他認為自己可能必須把特德·科爾曾經的工作室(艾倫後來的辦公室)改成一樓的臥室——因為埃迪認識的那批更老更羸弱的女士爬不動樓梯。

埃迪覺得漢娜會允許他把穀倉裏的壁球場舊址當作他的辦公室,那裏曾是露絲的辦公室——這點很吸引他。特德在壁球場自殺後,漢娜就再也沒到穀倉去,不是因為良心不安,而是迷信。而且她隻會在周末或者夏天使用這座房子,埃迪卻可以一直待在這裏。他希望漢娜可以經常不在家,這樣他就可以自欺欺人地覺得房子是完全屬於他的,然而他卻忘記了這樣做需要承擔多大的風險!

“我說,我剛才在想事情。”埃迪又說,但漢娜沒在聽。

望著沿途的風景,漢娜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從冷漠逐漸變成明顯的憤怒。他們進入佛蒙特時,她憤恨地想起自己在米德爾伯裏上大學的經曆,好像佛蒙特州和學院都虧欠了她——而露絲認為,漢娜四年痛苦的大學生活隻能怪她亂搞男女關係。

“該死的佛蒙特!”漢娜說。

“我一直在想事情。”埃迪重複道。

“我也是,”漢娜告訴他,“難道你覺得我在睡午覺?”

埃迪還沒回應,本寧頓戰爭紀念碑出現在視野之中,就像一根倒置的釘子,俯瞰周邊的城鎮建築物和山丘。它紀念的是青山軍擊敗英軍的曆史,漢娜一直討厭它。

“誰還會住在這個該死的鎮上?”她問埃迪,“每當你轉過身,都會看到一根巨大的雞巴!這裏的男人肯定都有大雞巴情結。”

大雞巴情結?埃迪想。漢娜愚蠢粗俗的評論冒犯了他,他怎麽會打算和她住在一座房子裏?

埃迪目前交往的那個老女人——和他是柏拉圖式的戀愛關係,但他不知道這樣的關係會持續多久——是亞瑟·巴斯克夫人。雖然她的丈夫、慈善家亞瑟·巴斯克已經去世多年,曼哈頓的人仍然稱呼她亞瑟·巴斯克夫人。埃迪和她最親密的朋友(他們接過了她亡夫的慈善事業)叫她“麥吉”,在慈善募捐的場合,她的身邊每次都會出現一個比她年輕許多的未婚男性。

最近幾個月,埃迪成為巴斯克夫人的陪伴者。他以為自己被選中的原因是對性缺乏興趣,但他越來越不確定,也許正是他的性能力吸引了巴斯克夫人,因為——尤其是在他上一本書《難對付的女人》裏——埃迪曾經詳細描寫年輕男人是如何周到體貼地與老女人**的(麥吉·巴斯克八十一歲了)。

無論巴斯克夫人為什麽對埃迪感興趣,他都無法想象自己邀請她到他和漢娜的房子裏去的情景——如果漢娜在那裏的話。漢娜不僅會裸泳,還很可能讓客人發現她灰金色的頭發和琥珀色的**的色彩差異——漢娜一直沒給**染色。

“我想我應該也染染**。”埃迪覺得漢娜會這樣告訴巴斯克夫人。

可他在想什麽呢?他喜歡跟年紀大的女人交往,當然主要是因為她們比他的同齡女人——更不用說漢娜那個年齡段的女人了——更有教養。(根據埃迪的標準,連露絲都不夠有教養。)

“所以,你到底在想什麽?”漢娜終於問他了,不出半個小時,他們就會見到露絲和她的警察了。

也許我該再好好考慮一下,埃迪想,畢竟周末結束時他還會開車四個小時把漢娜送回曼哈頓,有足夠的時間和她討論房子問題。

“我忘記剛才在想什麽了,”埃迪告訴漢娜,“我會想起來的,放心。”

“該不會是你胡思亂想的毛病又發作了吧。”漢娜嘲笑他,她不知道這是埃迪有生以來最激烈的一次胡思亂想。

“也有可能再也想不起來。”埃迪補充道。

“你可能在構思新小說,”漢娜提示他,舌尖舔了舔嘴唇上的絨毛,“比如年輕男人和老女人……”

“真有意思。”埃迪說。

“別緊張,埃迪,”漢娜說,“我們可以暫時忘記你對老女人的興趣……”

“隨便你怎麽說,我無所謂。”埃迪說。

“我對其中的一個方麵感興趣,”漢娜繼續道,“我想知道,和你交往的女人——我是說那些七老八十的人——是不是還能**,她們還有想法嗎?”

“有些人能,有些隻是有想法。”埃迪謹慎地回答。

“我就怕你這麽說——因為我還是不明白!”漢娜說。

“你覺得當你七老八十的時候就不能**了嗎?”埃迪問。

“我可沒想過,”漢娜說,“我們回到你的興趣上來吧,你和她們**的時候——比如亞瑟·巴斯克夫人……”

“我沒和巴斯克夫人上過床!”埃迪打斷她。

“好吧,好吧——暫時還沒有,沒有,”漢娜說,“但我假設你們上過床了,或者說即將上床,或者假設你跟另一位老太太上床。我想問問你,你會怎麽想?看著她的時候,你真的會覺得對方有吸引力嗎?還是說和她在一起時你心裏想著別人?”

埃迪的手指疼,他無意識地緊握方向盤,想起巴斯克夫人在第三大道和九十三街交叉處的公寓,想起她所有的照片——童年時期、少女時代、年輕的新娘、年輕母親、不那麽年輕的新娘(她結過三次婚),還有看上去年輕的祖母。每次看到麥吉·巴斯克,她人生的每個階段都會浮現在他麵前。

“我試圖看到一個完整的女人,”埃迪告訴漢娜,“我當然知道她年紀大了,但她還有照片——就算沒有照片,我也可以想象她的人生——整個的人生,想象她比我年輕許多的時候——因為她的表情與姿態中總包含著根深蒂固、永恒不變的東西。一個老婦人並不總是把自己看成是一個老婦人,我也同樣如此,我努力去看她的整個人生,總能從中找到非常動人的東西。”

他閉上嘴,因為自己覺得尷尬,也因為漢娜在哭。“永遠不會有人這樣看我。”漢娜說。

這種時刻,埃迪通常會本能地撒個謊,但他說不出話來。永遠不會有人這樣看漢娜。埃迪試著想象她六十歲時,甚至七八十歲時——當她蓬勃的性欲被……被什麽取代呢?漢娜的性欲永遠都會生機蓬勃!

埃迪拿下方向盤上的一隻手,碰了碰漢娜正在用力絞扭的雙手。被埃迪碰到時,她說:“握住他媽的方向盤,埃迪,我現在隻是空窗期……”

有時同情心會讓埃迪陷入麻煩,他發自內心卻又愚不可及地相信,漢娜真正需要的不是男朋友,而是知心朋友。

“我一直在想,我們能不能住在同一座房子裏,”埃迪提議道,(幸好開車的是他,不是漢娜——聽到這句話,她絕對會把車開到路外麵。)“我是說,我們可以合夥買下露絲在薩加波納克的房子,當然,我猜我們在那裏待的時間不會……不會經常重疊。”

漢娜自然不知道埃迪到底想要幹什麽,以她脆弱的心理狀態,當然會覺得埃迪在勾引她,不隻是勾引——甚至還想向她求婚,但埃迪說得越多,漢娜就越困惑。

“重疊?”漢娜問,“重疊是他媽的什麽意思?”

發現她沒聽懂,埃迪恐慌起來。“你可以用主臥室!”他咕噥道,“我願意在那間大客房裏住,就是走廊盡頭那間。至於特德的工作室和艾倫的辦公室,如果可以改造成底樓的臥室,我會很高興的。”他停下來喘了口氣,繼續咕噥道,“我知道你不喜歡那個穀倉和以前的壁球場,我可以在那裏工作,當成我的辦公室。至於房子的其他部分,我們可以共享。當然,夏天的時候我們得招待周末來的客人——你的朋友或者我的朋友,但如果你想在漢普頓有座房子,我覺得我們兩個合夥的話就能負擔得起,露絲也會很高興。”他現在開始喋喋不休了,“起碼她可以和格雷厄姆去看我們,對她而言也不必完全放棄這座房子,露絲和格雷厄姆和警察,我是說。”埃迪補充道,因為他無法從漢娜震驚的表情中看出她是聽明白了他的建議,還是覺得暈車。

“你是說,我們兩個成為該死的室友?”漢娜問。

“平等均分!”埃迪叫道。

“但你會一直待在那裏,對不對?”漢娜問,埃迪沒料到她會如此精明,“如果我隻在夏天和有時候的周末過去,你卻一直待在那裏,還叫什麽他媽的平等均分?”

我早就應該料到的!埃迪想。他把漢娜當朋友,她卻開始和他談判了!這辦法行不通!還不如不說出來!但他隻是說:“如果我們兩個不合夥,我自己負擔不起,但我們兩個很可能就買得起了。”

“那座破房子不可能值那麽多錢!”漢娜說,“要價多少?”

“很高。”埃迪回答,但他也不知道確切數字,反正遠超他的購買能力。

“你想買它,卻不知道具體多少錢?”漢娜問。

至少她不哭了。漢娜賺的錢可能比他多,沒錯,埃迪想。她是個成功的記者,雖然不太有名,她的許多報道的題材毫無價值,不會帶來名氣。她最近為一本重要雜誌(但埃迪認為任何雜誌都當不起“重要”這個詞)寫了一篇封麵故事,談的是美國各處的州立監獄和聯邦監獄改造不了罪犯的問題,不僅文章本身引起了許多爭議,漢娜本人還和一個有前科的男人勾搭了一陣,他正是漢娜的上一個壞男友,這家夥很可能應該為漢娜現在的頹廢狀態負責。

“你很可能自己就能買得起這座房子。”埃迪愁眉苦臉地告訴漢娜。

“我為什麽想要那座房子?”她問他,“對我來說又不是什麽該死的美好回憶的寶庫!”

我永遠不會得到那座房子,但起碼我不會被迫和她住在一起!埃迪想。

“老天,你真是個怪人,埃迪。”漢娜說。

現在隻是11月的第一個周末,但經過凱文·莫頓的農場、通向露絲的房子的那條上山的土路兩側的樹木已經掉光了葉子。淺灰色的楓樹和白骨色的樺樹那光禿的樹枝似乎預感到雪的到來,嚇得發起了抖。天已經很冷了。他們在露絲家的車道上下了車,漢娜雙臂交叉,等著埃迪打開後備廂,他們的皮箱和外套都在後備廂裏,在紐約時還不需要外套。

“該死的佛蒙特!”漢娜又說,她的牙齒咯咯打戰。

有人劈木頭的聲音吸引了他們的注意。院子裏的廚房門口堆著兩三垛沒劈的硬木,旁邊是一摞擺放整齊的、劈好的小柴堆,起初埃迪以為站在那裏劈木頭和堆木柴的男人是露絲的管家凱文·莫頓——漢娜也是這麽想的,後來她發現那個劈木頭的男人有些值得注意的地方。

他幹活時專心致誌,根本沒注意埃迪的車開過來。他隻穿著牛仔褲和T恤,賣力工作讓他不覺得冷,甚至出了汗。他有條不紊地劈柴堆柴,如果原木不夠粗,他就把它豎直放在砧板上,劈成條狀,如果木頭太粗——他看一眼就有數——他就擱在砧板上,用楔子和大錘斫成小塊。雖然看起來他對這些工具駕馭得相當熟練,但哈利·胡克斯特拉不過才劈了一兩個星期的木頭,以前從來沒幹過這種活。

哈利愛上了劈木頭。他的每一斧和每一錘都沉穩有力,讓他想起即將點燃的溫暖爐火。在漢娜和埃迪看來,他既強壯又專注,好像劈上一整天木頭都不會疲倦。他看上去什麽事都能做上一整天——甚至一整夜,漢娜想,她突然後悔沒塗潤唇膏,起碼也該洗洗頭發,化一點妝,戴上胸罩,穿一身像樣的衣服。

“他肯定就是那個荷蘭人,露絲的警察!”埃迪對漢娜耳語。

“那當然。”漢娜小聲回應,她一時忘記了埃迪並不知道她和露絲的暗號——“你聽見那個聲音了嗎?”她問埃迪,埃迪像往常一樣看起來很迷茫。“我的**滑到地上的聲音。”漢娜告訴他。

“哦。”埃迪說。真是個粗俗的女人!感謝上帝,他才不要和她住在一座房子裏!

哈利·胡克斯特拉聽到了兩人的聲音,他放下斧子走過來。他們像孩子一樣膽怯地站著,不敢離汽車太遠,前警察從漢娜顫抖的手中接過她的手提箱。

“你好,哈利。”埃迪說。

“你們一定是埃迪和漢娜。”哈利對他們說。

“沒錯。”漢娜說,但她的聲音有點反常,像個小女孩。

“露絲說過你會這樣說話的!”哈利告訴她。

好了,我明白了——誰都會明白,漢娜想,要是我先遇到他就好了!但她內心深處總有個喜歡破壞她的自信的聲音,它告訴她,就算她先遇見哈利,他也不會對她感興趣——頂多感興趣一個晚上。

“很高興見到你,哈利。”漢娜隻能說出這一句。

埃迪看到露絲出來迎接他們,因為覺得冷,她抱著手臂,牛仔褲上撒了一些麵粉,露絲撥開前額的頭發時,她的額頭上也沾了幾點。

“嗨!”露絲招呼他們。

漢娜從來沒見過露絲這個樣子——簡直可以說是興高采烈了。

這就是愛情,埃迪意識到,他從未感到如此鬱悶過。看著露絲,他根本不覺得她哪裏像瑪麗恩,他怎麽可能以為自己愛上了她?

漢娜來回看著他們,先是貪婪地望著哈利——然後妒忌地盯著露絲,他們兩個互相愛上了!她自我厭憎地想。

“你的額頭上有麵粉,寶貝。”漢娜對露絲說,親吻了她,“你聽到那個聲音了嗎?”漢娜低聲問她的老朋友,“我的**滑到地上——不對,是砸在地上了!”

“我的也是。”露絲告訴她,她的臉紅了。

露絲成功了,漢娜想——她得到了她一直想要的生活。她成功了。但漢娜隻對露絲說:“我得洗洗頭了,寶貝,說不定還需要化個妝。”(漢娜已經不再去看哈利了,隻是看著他都會讓她無法忍受。)

然後,格雷厄姆從廚房裏衝出來,跑到他們跟前。他抱住漢娜的臀部,差點把她撞倒,這是個令人愉快的轉折。“這個小淘氣是誰呀?”漢娜叫道,“不會是我的教子吧——他怎麽長這麽大了?這個小淘氣是誰?”

“是我!格雷厄姆!”孩子喊道。

“你不可能是格雷厄姆——你塊頭太大了!”漢娜告訴他,抱起他來親了親。

“不對,是我——我是格雷厄姆!”孩子叫道。

“要說‘沒錯,是我’,寶貝。”漢娜輕聲告訴他。

“沒錯,是我——格雷厄姆!”男孩重複道。

“帶我去看我的房間吧,格雷厄姆,”漢娜對他說,“幫我打開淋浴或者浴缸——我得洗洗頭。”

“你哭了嗎,漢娜?”男孩問。露絲看著漢娜,漢娜看向一邊。哈利和埃迪站在廚房門口,欣賞哈利劈好的柴堆。

“你還好嗎?”露絲問她的朋友。

“是啊。埃迪剛才讓我和他一起住,但他不是那個意思,而是讓我和他做室友。”漢娜說。

“真奇怪。”露絲說。

“噢,說來話長!”漢娜告訴她,又親了親格雷厄姆。

格雷厄姆抱著挺沉——漢娜還不習慣抱著四歲的孩子。她準備進屋去看她的房間,打開淋浴,讓自己沉浸在她對愛情的最新鮮的記憶之中,以防某一天這種事會發生在她自己身上。

一定會發生的,漢娜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