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歲的露絲

男人必須自信,露絲想,畢竟,他們的天性就是爭強好勝。然而,自信、爭強好勝的男人的吸引力卻讓她陷入過幾段成問題的戀愛關係。她絕不容忍身體暴力,到目前為止,不曾有男人對她拳腳相向,但她的朋友遭遇過身體方麵的虐待,露絲告訴朋友們,對於這種情況,她們自己至少負有一部分責任。盡管露絲不喜歡也不信賴自己對男人的直覺,可她卻意外地相信,自己能夠僅憑一次約會就判斷出男性對女性施暴的傾向程度。

在錯綜複雜的兩性世界,這也是露絲引以自豪的為數不多的幾件事情之一,但她的好友漢娜·格蘭特卻多次表示,她隻是很幸運而已。(“你隻是沒有遇到對的人——我是指真正的壞家夥,”漢娜告訴露絲,“你根本沒和這種人約會過。”)

男人應該尊重我的獨立性,露絲相信。她從不隱瞞自己不相信婚姻,更不相信生兒育女能讓女人獲得幸福的態度。然而,那些承認她所謂獨立性的男人卻經常讓人感覺不值得信賴。露絲不會容忍不忠,甚至要求剛剛開始交往的男朋友對她忠貞不二。難道是她的做法過時了嗎?

為此,漢娜常常嘲笑露絲,說她“自相矛盾”。三十六歲的露絲從未與男人同居過,卻要求不和她住在一起的男友對她忠誠。“我怎麽看不出哪裏矛盾?”露絲告訴漢娜,但漢娜覺得自己在男女關係方麵看得比露絲清楚,更有發言權。(大概是因為漢娜交過的男友更多吧,露絲想。)

根據露絲的標準——甚至按照比她更寬鬆的性標準——漢娜·格蘭特在男女關係上比較隨便。眼下,露絲正在92Y等候朗讀自己的新書,漢娜遲到了。露絲原本希望漢娜在活動開始前到演員休息室與她碰頭,現在她開始擔心漢娜或許來得太晚,被拒絕入場——盡管觀眾席上為她保留了座位。漢娜總是這樣——她很可能遇上了一個男人,和人家聊得停不下來。(除了聊天,當然還要幹點別的。)

露絲的注意力轉回電視監控器的黑白小屏幕,想聽聽埃迪·奧哈爾說了些什麽。她在各種場合下被人介紹過多次,卻沒有被她母親的前情人介紹的經驗,這自然讓埃迪顯得與眾不同,可他的發言卻並沒有什麽與眾不同之處。

“十年前。”埃迪說,露絲低下頭,這一次,當年輕的舞台助理把凳子讓給她的時候,她接受了。既然埃迪要從頭說起,她最好還是坐下來聽。

“1980年出版,她隻有二十六歲,”埃迪緩慢莊重地說,“露絲·科爾的第一部小說《還是那家孤兒院》,故事背景設置在新英格蘭的一處鄉村,那裏以支持另類的生活方式聞名。當地興起過一個社會主義公社和一個女同性戀公社,但最終解散了。還出現過一所入學標準奇怪的大學,也是曇花一現,它的存在隻是為了給不想參加越戰的年輕人提供拖延四年再入伍的機會。越戰一結束,大學就關門了。眾所周知(至少在當地很有名),六十年代和七十年代初,早在1973年最高法院的‘羅訴韋德案’判決宣告墮胎合法化之前,村裏就有一家小孤兒院,在墮胎尚屬違法的那些年裏,孤兒院的醫生給婦女們提供墮胎服務。”

講到這裏,埃迪暫停了一下。觀眾席的燈光很暗,看不清廣闊人海中任何一張單獨的麵孔,他不假思索地端起給露絲準備的水杯,抿了一口。

“羅訴韋德案”判決出爐的同一年,露絲從埃克塞特畢業。在她的小說中,兩個埃克塞特女孩懷孕了,學校沒調查誰是胎兒的父親就開除了她們——實際上,兩個女孩的男朋友是同一個人。二十六歲的作者曾經在一次采訪中開玩笑說,《還是那家孤兒院》寫作時的暫定名是《還是那個男朋友》。

雖然埃迪·奧哈爾命中注定隻會寫自傳體小說,但他還沒笨到以為露絲也是在寫自傳體小說的程度,第一次讀到她的作品,他就明白露絲寫的不是她自己,她的本事比他大多了。不過,在好幾次采訪中,露絲承認,在埃克塞特讀書的時候,她有過一位密友——她甚至可以和這位女性朋友共享一個男朋友。埃迪不知道露絲的室友和在埃克塞特的最好的朋友就是漢娜·格蘭特——也不知道漢娜會參加今天的讀書會,她以前參加過很多場露絲的讀書會,今天的讀書會之所以對她(和露絲)如此特別,是因為兩個朋友經常在一塊談論埃迪·奧哈爾。漢娜一直想見見埃迪。

至於兩個好朋友在埃克塞特共享一個男朋友那件事,埃迪並不知曉詳情,但他猜測——而且猜對了——露絲不會在埃克塞特參與性活動。其實——這在七十年代並不容易——露絲整個大學期間都沒有過性行為。(漢娜當然沒有這樣的定力,她在埃克塞特有過多次性經曆,畢業前還墮過一次胎,這是她第一次墮胎。)

露絲的小說裏,被埃克塞特開除後,共享男友的兩個女孩被其中一個女孩的家長送到了新英格蘭的那家孤兒院。女孩甲在孤兒院生下了孩子,但她不忍心把孩子送人,決定自己撫養。女孩乙進行了非法墮胎。把她倆肚子搞大的那個埃克塞特男生後來畢業了,他和留下孩子的女孩甲結了婚,為了孩子,夫妻倆努力維持他們的婚姻,最後還是離婚了,隻堅持了十八年!選擇流產的女孩乙在快四十歲的時候遇到了離婚後的前男友,她當時恰好獨身,就和他結婚了。

整本小說中,埃克塞特女生之間的友誼一直都在經受考驗。是墮胎還是把孩子生下來交給別人收養?諸如此類的兩難選擇和隨同時代變遷的道德風氣始終困擾著她們。雖然露絲在寫作中對兩位女主人公都是一樣的同情,但她個人認為,女性有權選擇是否墮胎,這是她們的自由,為此她得到了女權主義者的讚同。而且,盡管這是一本含有說教成分的小說,《還是那家孤兒院》還是被譯成二十五種以上的語言,受到了全世界的歡迎。

當然也有反對的聲音。小說結尾處,兩個女人的友誼以痛苦結束告終,不是每個女權主義者都喜歡這樣的結尾。選擇墮胎的乙和前男友結婚後一直沒能懷孕,露絲並沒有暗示這是她墮過胎的緣故,可一些支持墮胎自由選擇權的女權主義者卻抓住這一點,譏諷這本小說是一部“反對墮胎的神話故事”。“也許她無法懷孕是因為她已經三十八歲了。”露絲在接受采訪時說。有些號稱“為四十歲以上仍然具有生育能力的女性代言”的婦女對此嗤之以鼻。

這本小說並非那種八麵玲瓏、四處討好的作品。《還是那家孤兒院》中,離婚的女人甲——被埃克塞特開除後選擇生下孩子的那位——願意使用前夫的**,再生一個孩子,把孩子送給女人乙,然而女人乙拒絕了,她寧可沒有孩子。小說中,女人甲甘願代孕的動機值得懷疑,但毋庸置疑的是,少數引領時代潮流的代孕母親抨擊這本書歪曲了她們的形象。

二十六歲的露絲·科爾卻並無年輕人的衝動,根本不打算費力氣與批評者們戰鬥。“聽好了——這是一本小說,”她說,“人物都是我寫的——我想讓他們幹什麽,他們就得幹什麽。”對於那些非要給這本書加上限定詞的行為(比如聲稱它是“關於”墮胎的),她同樣不屑一顧。“這隻是一本小說,”露絲重複,“不是‘關於’什麽什麽東西的。它是個好故事,講述的是兩個女人的選擇如何影響了她們的餘生。做出了選擇,就要承受選擇對我們的影響,不是嗎?”

露絲承認,她從來沒有墮過胎,結果打擊了好些熱心讀者。有些墮過胎的讀者認為,“隻憑想象”描寫墮胎是對她們的侮辱。“我當然不反對自己墮胎,也不反對別人墮胎,”露絲說,“我隻不過是沒有遇到需要墮胎的情況。”

露絲也知道,漢娜·格蘭特後來又墮過兩次胎。高中畢業時,她們申請的大學都是一樣的——而且隻申請最好的,可大部分學校都沒有錄取漢娜,於是她們去了米德爾布裏學院。兩人的最大心願(起碼她們嘴上是這麽說的)是能夠待在一起,即使這意味著在佛蒙特州待上四年。

現在回想起來,露絲不明白為什麽漢娜會希望和她“待在一起”。在米德爾布裏學院讀書時,漢娜大部分時間都和一個戴活動假牙的冰球手廝混。冰球手兩次搞大她的肚子,和漢娜分手後,他又想勾搭露絲,直接導致露絲和漢娜約法三章,推出一份“友誼守則”。

“什麽守則?”漢娜問,“朋友之間還需要規矩?”

“朋友之間最需要規矩,”露絲告訴她的朋友,“比方說,我不會和曾經約過你的人約會——也不和先約了你的人出去。”

“反之亦然?”漢娜問。

“嗯。(露絲繼承了父親的這個習慣)那是你的選擇。”她告訴漢娜。漢娜從來不敢以身試法——至少露絲沒發現過。露絲本人則更是以身作則,嚴守規矩。

可漢娜今天遲到了!露絲盯著電視監控屏,埃迪·奧哈爾還在磕磕絆絆地演講,她知道那個鬼鬼祟祟的舞台助理正在看她。漢娜會覺得舞台助理這種類型的男人“可愛”,毫無疑問,她還會和他調情。但露絲很少調情,而且他也不是她喜歡的類型——如果她有喜歡的特定類型的話。(她當然有,可這件事讓她十分困擾,寧肯不去談論。)

露絲看了看表,埃迪還沒講論完她的第一部小說,還有兩本書呢,我們要在這裏耗一晚上了!看到埃迪又喝了一口給她準備的水,露絲心想。如果他感冒了,會傳染給我的。

露絲正打算提醒埃迪一下,抬起頭來卻發現舞台助理色眯眯地盯著她的**。她覺得,大多數男人最愚蠢的一點,就是自以為女人意識不到有男人正在看她的胸部。

“我可不怎麽討厭男人的這個缺點。”漢娜曾告訴露絲。漢娜的胸其實挺小——至少她自己是這麽覺得的。“見到你這樣的大胸,男人還會往哪兒看?”她問露絲。

然而,露絲和漢娜在一起的時候,男人們一般先看漢娜。漢娜個子高挑、金發碧眼、身材性感。反正比我性感,露絲想。

“其實隻是我的衣服——我的衣服比你的性感。”漢娜告訴露絲,“如果你打扮得女性化,男人可能更關注你。”

“他們隻注意到我的胸就夠煩的了。”露絲說。

或許,她們之所以能夠成為完美室友,並且多次成功結伴旅行(好旅伴比好室友還要難找),正是因為不會——實際上是不能——穿同樣的衣服。

在沒有母親的環境中長大並非露絲·科爾穿男人衣服的原因。小時候,肯奇塔·戈麥斯總是把她打扮得很女孩子氣,送露絲去埃克塞特上高中時,肯奇塔甚至給她收拾了一大箱小女孩式樣的短裙和連衣裙,露絲痛恨這些玩意兒。

她喜歡牛仔褲,或者說喜歡像牛仔褲那樣合她的身的長褲。她喜歡T恤、男孩或男人穿的正裝襯衫——高領衫免談,因為她的脖子短,幾乎等於沒脖子。毛衣也不行,太臃腫,顯得她胖。其實她不胖,隻是看上去矮。無論如何,露絲在埃克塞特選擇了遵守男生的著裝規則,從那時起,男裝已成為她的風格。

當然,現在她穿的外套——即使是男式的——特地剪裁得貼合她的體形。在正式場合,她會穿女式無尾西裝,也是定做的。她不是沒有所謂的“標準黑色禮服裙”,但從來不穿連衣裙(夏天最熱的時候除外)。為了替代連衣裙,她常穿一條深藍色的細紋長褲,這是她去雞尾酒會和高檔餐廳的首選,也是參加葬禮時的標準行頭。

露絲在衣服上花了不少錢,可樣式總是千篇一律。她在鞋上花的錢更多,因為她喜歡穩當牢固的低跟鞋——讓她的腳跟就像穿著壁球鞋一樣安穩踏實——她的鞋看起來也都是一模一樣的。

露絲請漢娜幫她選擇理發店,但漢娜建議她把頭發留長一點,她卻不聽。除了塗點潤唇霜和無色唇膏,露絲不用化妝品。此外還有適合她的膚質發質的保濕乳、洗發水和香體露——就這麽多。她還請漢娜幫她買內衣。“老天爺,讓我給你買天殺的34D,想活活氣死我?”漢娜總是這樣抱怨,“你一個罩杯裝得下我兩個奶!”

露絲覺得自己太老了,不適合做縮胸手術,但十幾歲的時候,她可是求過父親讓她做這種手術。她不僅嫌自己胸太大,還嫌胸太沉,下垂的大**和乳暈更是讓她絕望。她的父親卻充耳不聞,認為這種手術沒道理,妄想“毀傷上帝賜予的好身材”。(他特德·科爾就絕對不會嫌女人胸大。)

噢,爸爸,爸爸,爸爸!露絲憤懣地想,舞台助理的目光一直死死盯住她的**。

她察覺到埃迪·奧哈爾對她的誇讚言過其實了。他提到了一些關於她的廣為人知的說法,比如“露絲·科爾不寫自傳體小說”什麽的。可埃迪還沒有討論完她的第一本書!簡直是全世界最長的引言!等輪到她上台,觀眾們大概早就睡熟了。

漢娜·格蘭特告訴過露絲,別再吹噓什麽她不寫自傳體小說了,“看在上帝的分上,難道我不是你的自傳嗎?”漢娜問她,“你總是寫我!”

“我是借用你的經驗,漢娜,”露絲回應,“你畢竟比我經驗多。但我向你保證,我寫的不是你,書裏的人物和故事都是我自己編的。”

“你編出來的很多人物都跟我一樣,”漢娜爭辯道,“那也許是你眼中的我,但本質上還是我——總是我。你的小說比你自己想的還像自傳,寶貝兒。”(露絲討厭漢娜隨便瞎叫“寶貝兒”。)

漢娜是個記者,她覺得所有小說本質上都是自傳。露絲是小說家,她認為自己的作品全部是她一手創造發明出來的。漢娜卻用“去偽存真”的眼光打量露絲的書,隻在意她認為“真實”的東西——即她自己在小說中的各種變體和投射。(其實這些變體也屬似是而非,“真實”隻存在於諸多變體之間。)

露絲的小說中,總有一個類似冒險家的女性人物——漢娜稱其為“漢娜角色”,還有另外一個喜歡勸冒險家不要冒險的女性人物——露絲稱之為“膽小角色”,漢娜稱其為“露絲角色”。

漢娜的膽大讓露絲又敬又怕。漢娜則既尊重露絲,又老是想批評她。她尊重露絲的成功,同時卻認為好友的小說本質上是非虛構作品。露絲對漢娜在“露絲角色”和“漢娜角色”方麵的解讀十分敏感。

露絲的第二本小說《西貢陷落前》(1985年出版)描寫了越戰期間的故事:“露絲角色”和“漢娜角色”是室友,在米德爾布裏學院讀書。“漢娜角色”膽大潑辣,與自己的男朋友做了一個交易:她會嫁給他,給他生個孩子,這樣,等他畢業後無法以學生身份推遲服役的時候,可以憑“已婚有子女”的條件(3A)免除兵役。她讓他承諾,如果婚姻失敗了,他會主動提出離婚——按照她的要求來(孩子的撫養權歸她,他支付孩子的撫養費)。問題在於,她無法懷孕。

“你怎麽能叫她‘漢娜角色’?”露絲再三質問漢娜,“你在大學裏一直避免懷孕,卻分分鍾幹著可能懷孕的事!”但漢娜說,那個角色的“冒險能力”完全是她自己的風格。

小說中,不能懷孕的女主角(“漢娜角色”)達成一項新協議,這次是和她的室友(“露絲角色”)。“漢娜角色”說服“露絲角色”,讓她和“漢娜角色”的男友睡覺,懷上他的孩子,然後和他結婚,這樣他的兵役義務就會免除,等越戰結束(或征兵結束),室友(履行協議之前,她還是處女)就和“漢娜角色”的男友離婚,男友立即與“漢娜角色”結婚,與她一起撫養“露絲角色”的孩子。

聽到漢娜叫那個處女室友“露絲角色”,露絲很生氣,她可沒有在大學失去童貞,更不會懷上漢娜男朋友的孩子!(露絲的朋友裏,漢娜·格蘭特是唯一一個知道她是如何、何時失去童貞的人,不過這是另一個故事了。)但漢娜說,室友“擔心失去童貞”——完全是露絲的風格。

小說中,“露絲角色”自然鄙視室友的男友,他們之間僅有的一次性行為給她造成了精神創傷,這位男友卻愛上了女友的室友,越戰結束後,他不願與她離婚。

1975年4月,西貢陷落——這是小說結尾的曆史背景。“露絲角色”(同意為室友的男友生孩子的那位)無法舍棄孩子,但她厭惡孩子的父親,她提出的離婚條件是離婚後雙方共同撫養孩子。“漢娜角色”(唆使男友和她最好的朋友生孩子的冒險家)既失去了男友,也沒得到孩子——她和前室友的友誼也結束了。

這是一場性鬧劇,但劇中人物都嚐到了苦果,故事裏的喜劇成分被人物之間的陰暗隔閡抵消了,這種隔閡象征著整個國家被越戰和年輕人(露絲這代人)的反戰情緒撕裂。“女人想出來的逃避兵役的怪點子。”讀了這本小說,一位男評論家如是說。

漢娜告訴露絲,她和這位評論家睡過幾次,還知道他是怎麽逃避兵役的:男評論家聲稱他和自己的母親發生了性關係,心理受到傷害,他母親表示兒子的聲明是真的。其實母子倆都在說謊,主意是做母親的想出來的。用這個辦法,評論家最終成功躲過了征兵,後來甚至真的和母親發生了關係。

“我猜,他提到‘怪點子’的時候,絕對是有感而發。”露絲說。看到負麵的評論,露絲不會像漢娜那樣言辭激烈地反駁,漢娜很不理解。“評論是免費的宣傳,”露絲喜歡這樣說,“壞的評論也是。”

露絲·科爾的國際地位和聲譽從歐洲國家對她第三本小說的熱切期待可見一斑,這本書已經被翻譯成了兩種外語,將與英國版和美國版同時推出。

92Y的讀書會結束後,露絲會在紐約待一天,接受好幾個采訪,進行一些相關的宣傳,然後到薩加波納克和她父親待上一天一夜,接著去德國參加法蘭克福書展。(在法蘭克福宣傳完第三本書的德文版,她得去阿姆斯特丹,這本書的荷蘭語譯本剛剛出版。)

露絲很少去薩加波納克拜訪父親,但她明顯很期待這一次探望。毫無疑問,父女倆會在穀倉球場賽上幾局,同時進行無休止的舌戰——不管談到什麽話題,他們都能辯論起來——也許還會休息一下。漢娜曾答應陪她一起去薩加波納克,露絲實在不想與父親單獨相處,有朋友在場居間調和——哪怕是露絲偶爾心血**選中的不靠譜的男朋友——她會覺得好過一點。

可漢娜喜歡和特德打情罵俏,這讓露絲很頭疼。她懷疑漢娜故意這麽做,隻是為了惹怒她。而除了亂搞,特德不懂得其他與女人相處的方式,所以,麵對漢娜的挑逗,他隻能挑逗回去。

正是漢娜以粗俗直白的方式如此評論露絲的父親勾引女人的能力:“我發誓,你都能聽到那些女人的**滑到地上的聲音。”

漢娜第一次見到特德·科爾的時候,對露絲說:“那是什麽聲音?你聽見沒有?”然而,露絲缺乏感應笑話的能力,她潛意識裏覺得每個人都是嚴肅認真的。

“什麽聲音?不,我沒聽見。”露絲回答,環顧四周。

“噢,就是我的**滑到地板上的聲音。”漢娜告訴她。後來這句話成了她們的暗號。

每當漢娜把她的多名男朋友之一介紹給露絲的時候,如果露絲喜歡這個人,她會問漢娜:“你聽見那個聲音沒有?”如果露絲不喜歡他——這種情況比較常見,則說:“我什麽都沒聽見,你呢?”

露絲不願意把她的男友介紹給漢娜,因為漢娜總是說:“那是什麽鬼動靜!夥計,是濕東西掉到地上了嗎?還是我幻聽了?”(“濕”這個字被漢娜收進了她的性字典,這次收錄的曆史可以追溯到埃克塞特時期。)露絲自己也覺得她選的男朋友拿不出手,不想讓任何人見到他們,但她和每一位男朋友交往的時間都不長,沒等漢娜見到他們就掰了。

現在,露絲坐在凳子上,忍受著舞台助理對她的胸部灼熱的注視,還有埃迪介紹她生平作品的長篇大論(可憐的埃迪正迷失在她的第二本小說裏),惱火地想到,漢娜竟然遲到了,說不定根本就不會來了。

她們之前還興奮地談論過與埃迪·奧哈爾的見麵,除此之外,露絲也希望漢娜見見她的現任男友,甚至非常希望漢娜見他。這一次,她很想聽聽漢娜的意見——盡管過去有很多次,她都寧願漢娜管好嘴巴,少發表意見。現在,我需要她的時候,她在哪裏?露絲想。用漢娜自己的話說,大概是“把腦子給操暈了”吧。

露絲不由得深深地歎了一口氣,她知道,自己歎氣時胸部的起伏絕對又能讓白癡舞台助理暢想一番,她幾乎聽得到那個小流氓也跟著歎了一口氣。埃迪可真能囉唆。出於無聊,露絲開始和年輕的舞台助理對視,直到他把目光收回去為止。他留著稀稀拉拉的半部絡腮胡,下頜的山羊胡尚未成型,唇髭星星點點,像沾了一層煤灰。要是我少給嘴唇上麵脫幾次毛,長出來的小胡子肯定比他的像樣得多。

她又歎了口氣,想看看小流氓敢不敢再瞄一眼她的胸,可那個胡子拉碴的年輕人仿佛轉瞬間改邪歸正,再也不盯著她了。所以,露絲開始集中精力看他,但看了一陣就失去了興趣。他的牛仔褲膝蓋上有個口子——他很可能專門在公眾場合穿這種褲子,咖啡色高領衫的胸口有一塊像是食物油漬的汙點,高領衫已經被他拉扯得變形了,衣袖的肘部還有網球大小的兩團凸起。

然而,當露絲把注意力轉回拖遝冗長的讀書會的時候——就在她翻開自己的新小說,挑出一段準備讀的那個瞬間——舞台助理野性的目光再次落到她的胸部。露絲認為他的眼神迷茫:雖然警覺,卻稀裏糊塗,有點像狗——奴隸般忠誠,近乎搖尾乞憐。

露絲改變了主意,沒讀她選好的那一段,而是從第一章開始。坐著舞台助理讓出來的凳子,她弓起身子,把打開的書舉在胸前,像捧著讚美詩準備唱誦,這樣他就看不到她的胸了。

埃迪終於要介紹她的第三部(也是最新的)小說了,露絲如釋重負。“這本書仍舊脫不開科爾女士常寫的女性友誼變化的主題。”埃迪說。

詭辯!露絲想。但埃迪的評論不全是無稽之談,露絲也聽漢娜做過類似的分析。“所以……這一次,”漢娜對她說,“露絲角色和“漢娜角色”一開始是敵人,最後,我們成為朋友。我猜是有點和以前不同,但不是非常不同。”

露絲的新小說裏,“露絲角色”剛死了丈夫,她是個小說家,名叫珍妮·達什。這是露絲第一次寫到作家,她想朝自己討厭的自傳體方向上走走看。

小說一開始,“漢娜角色”埃莉諾·霍爾特是達什夫人的敵人,到了結尾,她卻和寡婦化敵為友。這兩個女人一直彼此仇視,子女長大後,她們的人生被迫產生了交集:兩人的兒子和女兒相愛結婚了。

新郎的母親珍妮·達什和新娘的母親埃莉諾·霍爾特不得不一起撫養孫輩,因為她們的兒子和女兒死於飛機失事(為了慶祝結婚十周年,夫妻倆打算再來一次蜜月旅行)。飛機失事時,達什夫人已經守寡——她始終沒有再婚——埃莉諾·霍爾特和第二任丈夫離婚了。

這部小說是露絲第一本有著樂觀結局的作品(盡管不是皆大歡喜),對於她和埃莉諾·霍爾特的友誼,珍妮·達什仍有顧慮,因為“埃莉諾的性格變化太大,與過去十分不一樣”。漢娜很肯定,埃莉諾就是“漢娜角色”,她對書中的這句話頗有微詞。

“什麽叫‘變化太大’?你覺得我的性格有什麽變化?”漢娜要求露絲回答,“你不必總是讚同我的行為,但我的性格有什麽前後矛盾的地方嗎?”

“你並沒有什麽‘前後矛盾’的地方,漢娜,”露絲告訴她的朋友,“你的性情比我還要穩定,我沒發現你的性格有變化——丁點兒都沒有,沒往好的地方變,太大的改變更是沒有。”

漢娜說,她沒聽明白露絲的回答,但露絲沒有正麵給她解釋,隻是說,很明顯——性格變化就是證據——埃莉諾·霍爾特並不是什麽“漢娜角色”。露絲和漢娜的冷戰就這樣結束了——反正露絲邀請漢娜來她的讀書會,她的邀請與小說的關係不大,因為漢娜早就讀過這本書,她們其實更想見見埃迪·奧哈爾。

漢娜想見的另一個人就是露絲所謂的“現任”男友,實際上,他隻是露絲的“準男友”,用漢娜的話說,就是“男友候選人”。這位候補男友正是露絲的新編輯——蘭登書屋的貴賓、成功地運用長輩風範讓埃迪看不順眼的那個家夥,而且,他永遠不記得曾經見過埃迪。

但是,露絲告訴漢娜,他是她合作過的最好的編輯,她從未遇到過如此聊得來的男人,除了漢娜,沒有人這麽了解她。他不僅性格豪爽堅強,而且“以各種積極的方式”向露絲提出了挑戰。

“什麽是‘積極的方式’?”漢娜問。

“噢,等見到他,你就知道了。”露絲告訴她,“他還是個紳士。”

“年紀一大把,當然是紳士,”漢娜回應,“我的意思是,他恰好生在崇尚紳士精神的那個時代。老實說,他到底比你大多少?十二歲?十五歲?”(漢娜正在看“紳士”的照片。)

“十八歲。”露絲平靜地說。

“確實是紳士,沒錯,”漢娜說,“他有孩子吧?我的天,孩子們多大了?可能和你差不多大呢!”

“他沒有孩子。”露絲說。

“他不是結婚很多年了嗎,”漢娜說,“為什麽不要孩子呢?”

“他的妻子不想要孩子,她怕生孩子。”露絲說。

“聽起來有點像你。”漢娜說。

“艾倫想要一個孩子,他的妻子不同意。”露絲承認。

“這麽說,他還是想要孩子。”漢娜總結。

“我們談過這件事。”露絲供認。

“我猜,他還和前妻有聯係吧?但願他這一代人死光了之後,不再有男人喜歡和前妻保持聯係。”漢娜輕蔑地說。出於記者的習慣,她認為每個人的行為方式都與他們的年齡、教育背景和性格類型有關。這種思維方式還真是氣人,但露絲忍住沒有發火。“那麽,”漢娜豁達地補充了一句,“我想在性方麵……你覺得很滿意?”

“我們還沒做過呢。”露絲承認。

“是誰在磨蹭?”漢娜問。

“我們都不著急。”露絲說了謊。其實,艾倫是不著急,她卻是“磨蹭”的那個。她很擔心自己會不喜歡和他**,所以一拖再拖,不想因為這方麵的問題拒絕一個好男人。

“可你說過,他向你求婚了!”漢娜叫起來,“他想和你結婚,卻沒和你做過愛?這可不是普通的代溝!他的觀念屬於他爸爸那一輩,不對,屬於他爺爺那一輩的!”

“他想讓我知道,我不僅是他的女朋友。”露絲告訴漢娜。

“你根本連他女朋友都算不上!”漢娜說。

“我覺得這樣很甜蜜,”露絲說,“他還沒和我上床就愛上我了,我認為這樣很好。”

“是挺與眾不同的,”漢娜承認,“那你還怕什麽?”

“我什麽都不怕。”露絲撒謊。

“你一般不會讓我見你的男朋友。”漢娜提醒她。

“這個人特殊。”露絲說。

“特殊到你還沒和他睡過。”

“他打壁球能贏我。”露絲弱弱地補充道。

“你爸也能贏你。他多大年紀了?”

“七十七,”露絲說,“你知道我爸的年齡。”

“我的天,真的啊?看著沒那麽老。”漢娜說。

“我剛才在說艾倫·奧爾布賴特,不是我爸。”露絲氣憤地說,“艾倫·奧爾布賴特才五十四歲。他愛我,想和我結婚,我想,和他在一起生活,我會快樂的。”

“你說你也愛他了嗎?”漢娜問,“我剛才怎麽沒聽見。”

“我沒說,”露絲承認,“我不知道愛不愛他,那種感覺說不上來。”她補充。

“說不上來就代表你不愛他。”漢娜說,“而且,他不是出了名的……喜歡拈花惹草嗎?對吧?”

“是的,他過去是這樣的。”露絲慢吞吞地說,“他親口向我承認過,說他已經改了。”

“啊——哦——”漢娜說,“男人會改嗎?”

“我們會嗎?”露絲反問。

“你想改,不是嗎?”漢娜說。

“我受夠了不靠譜的男朋友了。”露絲坦承。

“你當然可以挑挑揀揀,”漢娜告訴她,“可我覺得,正因為不靠譜,你才選了他們,因為你知道他們遲早會離開,有時候,甚至沒等你說,他們就先走了。”

“你也選過一些不靠譜的男朋友。”露絲說。

“當然,我經常選到這樣的,”漢娜承認,“但我也遇到過好的——可惜留不住。”

“我認為艾倫留得住。”露絲說。

“那是自然,”漢娜說,“這麽說,你是擔心你自己留不住,對不對?”

“沒錯,”露絲終於承認了,“就是這樣。”

“我想見見他,”漢娜說,“我能看出來你會不會留下,一看到他我就能判斷出來。”

現在她竟然放我鴿子!露絲想。她猛地合上小說,把書抱在胸前,有點想哭,漢娜把她氣得不輕。然而,當她看到猥瑣的舞台助理被她的動作嚇了一大跳,又幸災樂禍起來。

“觀眾能聽到後台的動靜。”猥瑣男小聲對她說,還高深莫測地笑了一下。

露絲想了想才低聲回應他,她說的每一個字都經過了斟酌。“告訴你吧,是34D。”

“什麽?”助理小聲問。

他太蠢了,根本聽不明白。露絲想。說不定他也沒聽清楚——觀眾們正在起勁地鼓掌,露絲意識到,這說明埃迪終於講完了。

她走上台,和埃迪握了下手,來到講桌前。埃迪傻乎乎地走向後台,沒去觀眾席找給他預留的座位,到了後台,他又不好意思再去觀眾席,隻能無助地看著冷漠的舞台助理,但他並不打算把凳子讓給埃迪。

露絲耐心等候熱烈的掌聲平息下來,她端起桌上的空水杯,又馬上放下。噢,天哪,我喝了她的水!埃迪才發現。

“好大一對奶,是吧?”舞台助理低聲問埃迪,埃迪沒做聲,麵有愧色。(他沒聽清舞台助理的話,還以為他說的是那杯水。)

在今晚的讀書會上,舞台助理不過是個小角色,此時此刻,他突然覺得自己比平時還要渺小,“一對奶”幾個字剛出口,這個膚淺的年輕人立刻明白了剛才著名小說家輕聲對他說的那句話的意思。她的胸罩尺寸是34D!反應遲鈍的傻瓜想。可她為什麽要告訴我?難道她對我有意思?

掌聲終於逐漸減弱,露絲說:“請把觀眾席的燈光調亮一些好嗎?我想看到我的編輯的臉。如果他表情難看,我會知道肯定是我忘說了什麽——或者他漏聽了什麽。”

眾人大笑,效果正如預期,但露絲這樣說並不是為了看到艾倫·奧爾布賴特的臉,她不需要,他的臉已經印在她的腦海裏了。她的真正目的是盯著艾倫旁邊的空位子,那是預留給漢娜·格蘭特的。其實,艾倫身旁有兩個空位子,因為埃迪困在後台,但露絲隻注意到漢娜的缺席。

該死的,漢娜!露絲想,可她已經在台上了,隻好眼睛盯著翻開的書頁,很快便被自己寫出的文字完全吸了進去:從外表看,她是那個一貫鎮定的露絲·科爾,當她開始朗讀,原本可能不那麽鎮定的內心也跟著安靜下來。

她也許不知道該拿男朋友們怎麽辦——特別是想和她結婚的那種男朋友,也許不清楚如何處理與父親的關係——她對父親的感情太複雜,也許不明白是否該埋怨最好的朋友漢娜——還是應該原諒她,但麵對自己的作品,露絲·科爾就是自信與專注的化身。

她是如此全神貫注地朗讀第一章——這一章叫“紅藍充氣床墊”——甚至忘記告訴觀眾新書的名字。沒有關係,大部分人早已知道了書名。(半數以上的觀眾讀過全書。)

第一章有個特別的來曆。德國《南德意誌報》的雜誌部門曾經邀請露絲為他們的年度小說專刊寫一篇短故事。露絲很少寫短故事,她腦子裏總在構思長篇小說——哪怕還沒開始寫。但她覺得《南德意誌報》的活動規則很有趣:在雜誌上的發表的每篇短故事都被稱為“紅藍充氣床墊”,而且每個故事中都應該至少出現一次紅藍充氣床墊。(充氣床墊必須在故事中具有足夠的重要性,足以成為故事的標題。)

露絲喜歡規則,大多數作家卻喜歡嘲笑規則。但露絲也是壁球運動員,她熱愛比賽。她認為,安排充氣床墊在故事的何處、如何出現正是這條規則帶來的樂趣所在。她已經選好了故事的人物:新近守寡的珍妮·達什、達什夫人當時的敵人埃莉諾·霍爾特。

據埃迪·奧哈爾觀察,連好色的舞台助理都很期待聽到紅藍充氣床墊的故事。露絲·科爾的新書在美國本土出版前,第一章就在德國以德文Die blaurote Luftmatratze(紅藍充氣床墊)為標題出版了,那時,她的龐大讀者群都還沒有讀到英文原版!這進一步證明了她作為國際作家的影響力。

露絲告訴觀眾:“我想把這場讀書會獻給我最好的朋友,漢娜·格蘭特。”總有一天,漢娜·格蘭特會意識到她錯過了今天的場合,觀眾裏肯定有人會把露絲的話告訴她。

露絲開始讀第一章的時候,音樂廳裏寂靜一片,真是連一根針掉到地上都聽得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