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媽的孩子

四歲的小孩對“時間”這個概念理解得有限。在露絲看來,母親和死去的哥哥們的照片隻是消失了而已,消失就是消失,於她而言並沒有什麽隱藏的含義,而且,她很快就想知道母親和那些照片什麽時候回來。

然而,連這個四歲的小姑娘都隱約有一絲預感,瑪麗恩消失之後,可能再也不會出現了。那個星期五的下午,一向在海岸邊長久流連的暮色似乎都比平常多徘徊了一陣子,仿佛夜晚再也不會降臨似的。而**裸的畫鉤——更不用說褪色的牆紙上那些紮眼的深色方塊——更加讓人感覺那些照片是一去不複返了。

如果瑪麗恩連畫鉤也摘下來,什麽都不留在牆上反而更好,成排的畫鉤就像受人喜愛卻慘遭破壞的城市的地圖。露絲大部分的人生記憶都是由托馬斯和蒂莫西的照片背後的故事組成的,當然,她的記憶裏還有《老鼠爬牆縫》這本書的故事原型。可她問了那麽多問題,換來的隻有一句她最不滿意的回答。

“媽媽什麽時候回來?”這個問題的答案是“我不知道”,露絲聽她父親和埃迪說了無數遍,後來連貌似受到驚嚇的保姆愛麗絲也這樣搪塞她。讀過埃迪簡短的文字說明,愛麗絲竟然一時無法恢複往常的自信,隻能用幾乎聽不見的耳語重複這句毫無價值的“我不知道”。

但四歲小孩的嘴巴可不是輕易就能堵住的。“那些照片呢?上麵的玻璃會破嗎?媽媽什麽時候回來?”

鑒於露絲對時間的有限理解,怎樣回答才能安慰她呢?“明天就回來”也許會起作用,然而“明天”一過,瑪麗恩仍不見回來,這個答案就不再有說服力。至於“下周”或者“下個月”,對四歲的孩子來說,都跟“明年”沒什麽兩樣。如果把真相告訴她,別說安慰不了她,說不定她連聽也聽不明白。真相就是,她的媽媽不會回來了——未來的三十七年裏都不會。

“我猜,瑪麗恩是不打算回來了。”當兩人終於單獨麵對麵的時候,特德對埃迪說。

“她就是這麽說的。”埃迪告訴他。他們在特德的作坊裏,特德為自己倒了一杯酒,打了個電話給萊昂納迪斯醫生,取消了他們的壁球賽。(“我今天不能打球,大衛——我老婆離開我了。”)埃迪感覺有必要,就把瑪麗恩相信他會搭萊昂納迪斯醫生的車從南漢普頓回家的事告訴了特德。特德說,他沒去醫生那裏,而是去了書店,在那裏遇到了願意載他的司機,聽到他的話,埃迪頭一次產生了宗教體驗一般的感覺,仿佛見證了神跡。

此後的七八年(一直到讀完本科,不包括研究生時期),埃迪·奧哈爾表麵看來並不虔誠,內心卻十分相信上帝或某種神秘力量的存在,正是這種力量讓特德那天沒有看到他的雪佛蘭就停在書店對麵,而當特德待在書店裏的時候,埃迪和露絲正在佩妮·皮爾斯的鑲框店討價還價。(如果這都不算神跡,那什麽才算?)

“那,她去哪兒了?”特德搖晃著酒杯裏的冰塊問埃迪。

“我不知道。”埃迪回答。

“你還想騙我!”特德吼道。他沒放下手中的酒杯,揚起空著的那隻手,扇了埃迪一個耳光。按照瑪麗恩的事先安排,埃迪攥緊拳頭——帶點猶豫,因為他以前沒打過人——直搗特德的鼻子。

“天哪!”特德叫道。他原地轉了好幾圈,杯子裏的酒跟著灑出來。他舉起冰涼的玻璃杯,貼在鼻子上。“我的天,我隻是扇了你一下——不過是用手掌碰你一下——你竟然用拳頭捶我的鼻子。老天爺!”

“瑪麗恩說,這樣你才會停手。”埃迪告訴他。

“‘瑪麗恩說’,”特德重複道,“老天,瑪麗恩還說什麽了?”

“我這不正在告訴你嗎,”埃迪說,“她說,你不用記住我說的話,因為她的律師還會再對你說一遍。”

“如果她以為她有什麽狗屁資格得到露絲的監護權,最好還是再想想!”特德咆哮道。

“她不指望得到露絲的監護權,”埃迪說,“她根本沒打算爭取。”

“她告訴你的?”

“我和你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她告訴我的。”埃迪說。

“什麽樣的母親連孩子的監護權都不要了?”特德嚷道。

“她沒告訴我這個。”埃迪承認。

“老天……”特德又開始嘟囔。

“關於監護權,隻有一個條件,”埃迪打斷他,“你得少喝酒,不能再醉駕了——如果再被逮到,可能失去露絲的監護權。瑪麗恩希望露絲坐你的車時保證安全……”

“她算什麽東西,敢說我對露絲不安全?”特德吼起來。

“我相信律師會解釋的,”埃迪說,“我隻是轉述瑪麗恩的話。”

“她和你混了一個夏天,誰還會聽她胡說八道?”特德問。

“她料到你會這麽說,”埃迪告訴他,“她說,如果鬧到那一步,沃恩夫人肯定願意出庭做證,但她沒打算要露絲的監護權。我不過是提醒你,要少喝酒。”

“好吧,好吧,”特德一口喝幹杯子裏的酒,說,“老天!她為什麽要帶走所有照片?拿底片不行嗎?可以自己衝印啊。”

“她把所有的底片也拿走了。”埃迪告訴他。

“這是人幹的事?!”特德吼道。他旋風般衝出作坊,埃迪隻好跟在後麵。底片是和原來的生活照放在一起的,用一百來隻信封分別裝著,收在廚房和飯廳之間那道牆凹中的掀蓋式書桌肚裏,瑪麗恩總是坐在那張書桌前算賬。他們兩個發現,連掀蓋式書桌都不見了。

“我忘了這一茬了,”埃迪對特德承認,“她說那是她的書桌——是她唯一想要的家具。”

“我不管什麽該死的書桌!”特德說,“她不能把照片和底片一起拿走。兒子也是我的!”

“她知道你會這麽說的,”埃迪告訴他,“她說,你要露絲,她不要,所以,你可以留下露絲,她得把兒子帶走。”

“我有權得到一半的照片,看在上帝的分上,”特德說,“老天……露絲怎麽辦?難道她不應該得到一半的照片嗎?”

“瑪麗恩沒說這個。”埃迪老實承認,“我相信律師會解釋。”

“瑪麗恩走不遠,”特德說,“連她開的車都在我名下——兩輛車都寫的我的名字。”

“律師會告訴你奔馳車在哪兒的,”埃迪告訴他,“瑪麗恩把鑰匙寄給律師,律師告訴你車停在哪兒,她說她不需要車。”

“她會需要錢的。”特德陰險地說,“她怎麽弄錢?”

“她說,律師會告訴你她需要多少錢。”埃迪說。

“上帝!”特德說。

“反正你們早就打算離婚了,對吧?”埃迪問他。

“這個問題是瑪麗恩問的還是你問的?”特德問。

“我問的。”埃迪說。

“你隻把瑪麗恩的話告訴我就可以了,埃迪。”

“她沒讓我去拿照片,”埃迪告訴他,“是露絲想拿,我也想。露絲先想到的。”

“幹得不錯。”特德坦言。

“我是為露絲著想。”埃迪說。

“我知道你是——謝謝你。”特德說。

他們沉默了一兩秒,聽到露絲正在纏著保姆問問題,愛麗絲的情緒似乎比露絲還崩潰。

“那這張呢?告訴我!”小女孩命令道。特德和埃迪知道,露絲一定是指著畫鉤,讓保姆給她講原來掛在上麵的照片背後的故事。愛麗絲當然記不住原來的照片什麽樣,更不知道它們背後的故事。“告訴我!這張呢?”露絲又問。

“對不起,露絲,我不知道。”愛麗絲說。

“這張是托馬斯戴著高帽子,”露絲氣憤地告訴她,“蒂莫西想去夠托馬斯的帽子,可他夠不著,因為托馬斯站在一個球上。”

“哦,你還記得呀。”愛麗絲說。

露絲還會記得多長時間?埃迪想。他看著特德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

“蒂莫西踢了球一下,托馬斯跌倒了。”露絲繼續講,“托馬斯氣壞了,他們打了起來。托馬斯每次都打贏,因為蒂莫西個子小。”

“他們在照片裏打架嗎?”愛麗絲問。

問錯了,埃迪在心裏說道。

“不,傻瓜!”露絲尖叫,“照完相他們才打的架!”

“哦,”愛麗絲說,“對不起……”

“你想喝一杯嗎?”特德問埃迪。

“不,”埃迪回答,“我們應該開車到車廂房去,看看瑪麗恩是不是在那裏留了東西。”

“好主意,”特德說,“你開車。”

他們來到車庫頂上的陰慘慘的出租屋,起初什麽都沒找到,瑪麗恩把她放在那裏的幾件衣服全拿走了,但埃迪知道——並且永遠感激——她的粉色羊絨開衫、淡紫色背心和**都進了他的旅行袋。瑪麗恩還拿走了出租屋裏原本就不多的照片,隻留下一張——床頭上兄弟倆的合照:即將成人的托馬斯和蒂莫西站在埃克塞特高中的主教學樓門口,那是他們在埃克塞特的最後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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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這裏來,男孩們……”瑪麗恩曾經輕聲在他耳邊翻譯,“……成為男子漢。”

這張照片標誌著埃迪的性啟蒙。玻璃麵上貼著一張便條,瑪麗恩的字跡明白無誤:

給埃迪。

“給你?”特德吼道,他一把扯下紙條,順便用指甲摳去玻璃上殘留的膠帶。“這個可不能給你,埃迪。他們是我的兒子——他們的照片我隻剩下這一張了!”

埃迪沒有爭辯。沒有照片,他也清楚記得那句拉丁文,他還要在埃克塞特待兩年,還會無數次從這句銘文底下經過,他也不需要托馬斯和蒂莫西的照片,不需要記住這兄弟倆,沒有他們,他照樣能想起瑪麗恩,他隻認識失去了兒子之後的瑪麗恩,盡管他也承認,死去的兩個男孩其實一直存在。

“當然,這是你的照片。”埃迪說。

“用不著你他媽的廢話,”特德正告他,“她是哪根筋不對頭,怎麽能把照片給你?”

“我不知道。”埃迪撒了謊。短短一天裏,“我不知道”已成為一切問題的答案。

就這樣,托馬斯和蒂莫西在埃克塞特的照片歸了特德,這似乎比露絲房間裏隻掛著他們的兩隻腳強多了。特德將在主臥室中掛起兒子們的照片,牆上有無數現成的畫鉤供他挑選。

兩個人離開破舊的公寓,埃迪帶走了他的幾件東西——他打算收拾行李。他等著特德告訴他離開,特德果然沒有負他所望,在回薩加波納克的車上就開了口。

“明天是星期幾——星期六?”他問。

“對,是星期六。”埃迪回答。

“我希望你明天就離開這裏,最晚星期天走。”特德告訴他。

“好的,”埃迪說,“我隻需要搭車去碼頭。”

“愛麗絲可以送你。”

埃迪覺得,還是不要告訴特德瑪麗恩已經料到愛麗絲是送他去奧連特岬角的最佳人選的好。

他們回到科爾家,露絲已經哭著睡著了——還拒絕吃晚飯——愛麗絲也在二樓走廊無聲地哭泣。身為大學生,她的反應似乎有點過於慌亂,埃迪實在無法多麽同情她,而且,以前她就看不起他,覺得高他一等。(她唯一超越他的地方是年齡,隻比十六歲的他大了幾歲。)

特德扶著愛麗絲下樓,給她一條幹淨手帕擤鼻涕。“很抱歉讓你卷進這種事,愛麗絲。”特德告訴她,但她還是哭個不停。

“我父親在我小的時候就離開了我母親,”愛麗絲抽著鼻子說,“所以,我不幹了,就這樣——我不幹了。如果你還有道德的話,也別幹了。”她對埃迪說。

“辭職對我來說太晚了,愛麗絲,”埃迪說,“我已經被炒了。”

“我還不知道你是這麽高尚的一個人,愛麗絲。”特德告訴她。

“愛麗絲今年夏天一直表現得比我高尚。”埃迪對特德說。他不喜歡自己內心的新變化,除了找到了寫作的力量和自己的聲音,他的心裏還多了些過去從來沒有的殘忍。

“我的道德比你高尚,埃迪——至少這一點我敢保證。”保姆告訴他。

“道德高尚,”特德重複道,“了不起!你覺得自己道德高尚嗎,埃迪?”

“和你相比,我當然高尚。”小埃迪回答。

“聽見沒有,愛麗絲?”特德問,“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比另一個人‘道德高尚’!”埃迪沒意識到特德已經醉了。

愛麗絲哭著離開了。埃迪和特德目送她開車遠去。

“我明天要搭的車跑了。”埃迪這才反應過來。

“我還是希望你明天就走。”特德告訴他。

“好,”埃迪說,“但我沒法走著去奧連特岬角,你也沒法開車送我。”

“你是個聰明孩子——總會找到別人送你的。”特德說。

“你才是最擅長搭便車的人。”埃迪說。

他們這樣拌嘴可以拌上一宿——而且現在天還不算黑。露絲睡得有點早。特德擔心地大聲說,他應該叫醒露絲,勸她吃點晚飯。等他踮著腳尖走進露絲房間,卻發現女兒正在畫架前忙活,她要麽是被他吵醒了,要麽剛才裝睡騙過了愛麗絲。

就四歲的孩子而言,露絲的畫明顯成熟,至於這是出於她本身的才華,還是她父親教導她如何畫某些東西——以臉為主——的成果,下結論還太早。毫無疑問,她清楚如何畫臉,實際上她也隻畫過臉。(成年後,她就不再畫畫了。)

露絲正在畫一些她不常畫的內容,是比較正常的四歲孩子(而非訓練有素的藝術家)可能會畫的那種簡單線條組成的笨拙而不成形的塗鴉:紙上有三個類似人的東西,“身體”七零八落,沒有臉,橢圓形的“頭部”像西瓜一樣單調。這些東西的上方——或許是後方(無法根據透視法則判斷它們的位置)——立著幾個大土堆,像山一樣。然而,露絲是在馬鈴薯田和海邊長大的,四周地勢平坦,沒有山。

“那些是山嗎,露西?”特德問。

“不是!”孩子尖叫。她想讓埃迪也過來看她畫畫。特德去叫他。

“那些是山嗎?”看到畫以後,埃迪問。

“不是!不是!不是!”露絲哭喊道。

“露西,親愛的,別哭。”特德指著那些線條組成的麵無表情的人形說,“這些人是誰,露西?”

“死的人。”露絲告訴他。

“你是說死了的人嗎,露西?”

“是的,死的人。”孩子重複道。

“我明白了,他們是骨頭架子。”她父親說。

“他們的臉呢?”埃迪問四歲的小女孩。

“死的人沒有臉。”露絲說。

“為什麽沒有,親愛的?”特德問她。

“因為他們被埋了,在地底下。”露絲告訴他。

特德指著那些不是山的土堆問:“這些是地,對嗎?”

“對,”露絲說,“死的人在下麵。”

“我明白了。”特德說。

露絲指著中間那個長著西瓜頭的人形,說:“這個是媽媽。”

“但你的媽媽沒死,親愛的,”特德說,“媽媽不是死的人。”

“這個是托馬斯,這個是蒂莫西。”露絲繼續指著其他的骨頭架子說。

“露西,媽媽沒有死——她隻是走掉了。”

“這個是媽媽。”露絲指著中間的骨頭架子重複道。

“要不,我們來一份烤奶酪三明治和炸薯條怎麽樣?”埃迪問露絲。

“還得加上番茄醬。”露絲說。

“好主意,埃迪。”特德對十六歲的小埃迪說。

薯條得化凍,烤箱要預熱,特德喝得醉醺醺的,找不到他專門做烤奶酪三明治的那隻平底鍋;不過三個人還是湊合著吃了一頓糟糕透頂的晚餐——番茄醬幫了大忙。飯後,埃迪去洗碗,特德哄露絲睡覺。相對目前的情況而言,晚餐吃得還算文明,聽著露絲和她父親一邊在二樓轉悠,一邊互相講述消失的照片的故事,埃迪心裏這樣想著。他覺得有的故事是特德胡謅的——至少他嘴裏說的那張照片埃迪沒見過——可露絲不介意,她自己甚至也編造了一兩個並不存在的照片的故事。

將來有一天,當露絲忘記了大部分照片的模樣,她會虛構一切。忘記幾乎所有照片之後很久,埃迪也會開始虛構它們的故事。唯獨瑪麗恩不需要想象托馬斯和蒂莫西。當然,露絲也會很快學會想象她的母親。

埃迪收拾東西的時候,露絲和特德還在不停地回憶那些照片——真實與想象摻雜,攪得埃迪無法集中精神思考他眼前的問題:誰來開車送他去奧連特岬角?他突然想起那份迄今為止生活在漢普頓地區的每一位埃克塞特校友的名單,新近加入名單的校友是1946屆的珀西·S. 威爾莫特,住在溫斯科特附近。

威爾莫特先生從埃克塞特畢業時,埃迪才和露絲一樣大,但威爾莫特先生也許記得埃迪的父親。就算沒見過薄荷·奧哈爾,每個埃克塞特人都起碼聽說過他!可僅憑同是埃克塞特校友的交情,能否讓他搭上便車呢?埃迪心存疑慮,但他覺得可以給珀西·威爾莫特打個電話試試,至少教育一下他的父親——哪怕挖苦薄荷一番也好,告訴他:“聽著,我給漢普頓地區每一個活著的埃克塞特校友打了電話,懇求他們送我去碼頭,可他們全都拒絕了我!”

到樓下的廚房裏準備打電話時,埃迪掃了一眼廚房裏的時鍾,發現已經接近半夜了,最好還是早晨再打給威爾莫特先生,但他毫不猶豫地打給了父母——隻有趁薄荷處於半睡半醒的狀態,埃迪才有發表幾句意見的機會,他也希望隻和父親簡單地說幾句,因為即使在半睡眠狀態,薄荷仍然很容易打開話匣子。

“一切都很好,爸爸。不,沒什麽事,”埃迪說,“我隻是希望你或者媽媽明天能守著電話,我可能會打給你們。如果我搭上便車去碼頭,我會在出發前給家裏打電話。”

“你是不是被炒了?”薄荷問。埃迪聽到父親對母親低語:“是愛德華——我覺得他被炒了!”

“不,我沒有被炒,”埃迪撒了謊,“我的工作完成了。”

薄荷自然抓住機會囉唆個沒完——表示他不相信這種工作竟然有“完成”的時候,還計算了他從埃克塞特開車到新倫敦的時間,說他比埃迪從薩加波納克開車到奧連特岬角要多花三十分鍾。

“那我就在新倫敦等著你,爸爸。”

埃迪知道,即便事先沒有準備,薄荷也會爭取比他早到新倫敦,在碼頭上等著他,還會帶他母親同去,讓她當“向導”。

打完電話,埃迪信步踱進院子,他需要躲避樓上的喁喁低語——特德和露絲還在背誦消失的照片的曆史,在他們的記憶和想象中四處挖掘。涼爽的庭院裏,父女倆的聲音被蟋蟀和樹蛙的鳴叫,以及遠處傳來的海浪拍岸的轟隆聲掩蓋。

就在這片寬敞卻無人整治的庭院中,埃迪聽到過特德和瑪麗恩的一次爭吵,也是他唯一聽過的一次。瑪麗恩說院子“沒有完工”,確切地講,院子的開發工程是進行到一半就停止了,原因是意見分歧和猶豫不決:特德想要個遊泳池,瑪麗恩則表示遊泳池會慣壞露絲,甚至有淹死孩子的危險。

“那麽多保姆看著她,不會出事的。”特德爭辯道,然而在瑪麗恩聽來,他的話仿佛是指責她無法盡到母親的責任。

特德還想蓋一座戶外淋浴間——在穀倉壁球場運動完,衝澡特別方便,而且旁邊就是遊泳池,孩子們從海灘回來,如果想進泳池玩,可以先到淋浴間把身上沾的沙子衝幹淨。

“什麽孩子們?”瑪麗恩問他。

“進屋之前更應該衝掉沙子。”特德兀自補充道。他討厭屋裏有沙子,自己也從來不去海灘,但冬季時暴風雨過後除外——他喜歡察看風浪把哪些東西卷上了沙灘,有時還會帶點新鮮玩意回家,當作繪畫的素材。(奇形怪狀的漂流木;馬蹄蟹的殼子;臉長得像萬聖節麵具、尾巴上有尖刺的鰩魚;死掉的海鷗。)

瑪麗恩隻在露絲想去——而且恰逢周末(或者沒有保姆帶孩子)——的時候去海灘,她不喜歡曬太陽,總是提前穿好長袖襯衣,戴上棒球帽和太陽鏡,所以沒人知道她是誰。她會坐在水邊看著露絲獨自玩耍。“沒有當媽的樣,倒像個保姆。”瑪麗恩這樣對埃迪描述海邊的自己,“在關心孩子方麵,甚至連一個好保姆都不如。”她自我評價道。

特德想在戶外淋浴間多裝幾個噴頭,這樣,他和壁球球友們就能一起淋浴——“就像在更衣室裏,”特德說,“孩子們也可以一起衝澡。”

“什麽孩子們?”瑪麗恩又問。

“露絲和她的保姆,她們也能用。”特德回答。

無人整治的院子裏有塊草坪,已經麵目全非,長滿高草和雛菊。特德希望擴大草坪的麵積,再用籬笆圈起來,遊泳時可以防止鄰居偷窺。

“什麽鄰居?”瑪麗恩問。

“哦,以後會有很多鄰居的。”特德告訴她。(這點他說對了。)

然而,瑪麗恩想要另一種風味的庭院。她喜歡高草和雛菊,野花多多益善。她喜歡不事雕琢的天然園林,葡萄架可以有,但葡萄藤的生長不能受限。人工草坪越小越好,花要多,但嬌貴的花不要。

“‘嬌貴……’”特德輕蔑地說。

“遊泳池就屬於嬌貴難打理的東西,”瑪麗恩說,“而且要是草坪太大,就會像個運動場,我們要運動場幹嗎?難道露絲會和一整支球隊結夥投球、踢球嗎?”

“如果兒子們還活著,你就想著要大草坪了,”特德告訴她,“他們喜歡玩球。”

然後爭吵就結束了。院子還是老樣子——叫它“未完工”也好,“尚待開發”也沒錯。

埃迪在黑暗中靜聽蟋蟀和樹蛙的鳴叫,還有遠方的濤聲,想象著院子以後會變成什麽樣。忽然,他的遐思被冰塊在酒杯裏晃**的哐啷聲打斷,接著他先看見了特德,然後特德才看見他。

一樓沒亮燈,隻有二樓客房和主浴室的燈光透進院子——埃迪沒關他的臥室燈,主浴室裏的夜明燈總是為露絲開著。想到特德竟能在黑燈瞎火的廚房裏給自己倒酒,埃迪心生佩服。

“露絲睡著了嗎?”他問特德。

“好不容易睡著了,”特德說,“可憐的孩子。”他繼續搖晃杯裏的冰塊,不時抿上一口。他第三次問埃迪要不要喝,埃迪再次拒絕。

“起碼來瓶啤酒吧,看在上帝的分上,”特德說,“天哪……瞧瞧這院子。”

埃迪決定喝啤酒。十六歲的他還沒嚐過啤酒,他父母隻會在特殊場合喝點葡萄酒,也允許他跟著喝,但他不喜歡葡萄酒。

啤酒冰涼適口,可味道發苦——埃迪覺得他喝不完。去冰箱拿啤酒時,特德打開了廚房的燈(而且沒有關掉),不知怎麽,他突然想起了瑪麗恩,忘記了院子。

“真不敢相信,她連親生女兒的監護權都不要了。”特德說。

“我不知道能不能這麽說,”埃迪回應,“不是瑪麗恩不要露絲,而是她不想當壞母親——她覺得自己當不成好母親。”

“什麽樣的母親會拋棄自己的孩子?”特德問小埃迪,“這樣做本身就夠壞的了!”

“她說她想當作家,曾經想當。”埃迪說。

“瑪麗恩就是個作家——隻不過還沒動筆寫而已。”特德對他說。

瑪麗恩告訴過埃迪,兒子的死讓她分神,無法專注於自己內心深處的想法。埃迪謹慎地對特德說:“我認為,瑪麗恩雖然想寫作,但唯一能寫的隻有兒子的死,我的意思是,這個主題不斷浮現在她腦子裏,可她又沒法寫出來。”

“我試著複述一下你的意思,埃迪,”特德說,“嗯……瑪麗恩拿走了孩子們僅剩的所有照片——外加全部底片——是因為她想當作家,因為兒子的死是她腦中不斷浮現的唯一主題,但她又沒法把它寫出來。哎呀……”特德說,“這樣說還真有道理,對吧?”

“我不知道。”埃迪說。無論別人怎樣去理解瑪麗恩,得出的推論總有漏洞,大家對她的看法和說法不可能與現實完全一致。“我不夠了解她,因此沒有資格評判她。”他告訴特德。

“你知道嗎,埃迪,”特德說,“我也不夠了解她,沒有資格評判她。”

埃迪相信特德的這句話,但他不打算表現出來,給特德自鳴得意的機會。“別忘了——她真正想拋棄的人是你,”埃迪告訴他,“我猜,她十分了解你。”

“你是說了解到足夠評判我的程度?那是當然!”特德表示同意。他的酒已經喝掉了一大半,現在他開始小口嘬酒,每嘬一口之前,都會先把杯子裏的冰塊吸到嘴裏咂一下,再吐回去。“可她也拋棄了你,不是嗎,埃迪?”特德問十六歲的少年,“你不會覺得她還能打電話約你出來吧?”

“不,我不指望。”埃迪承認。

“嗯……我也不指望。”特德說,他又往杯子裏吐了幾個冰塊。“老天,這酒真難喝。”他說。

“你有瑪麗恩的畫嗎?”埃迪突然問,“你畫過她嗎?”

“很久很久以前畫過,”特德說,“你想看?”即使在半明半暗——唯一的燈光來自廚房窗戶——的院子裏,埃迪都能看出他的不情願。

“當然。”埃迪說。他跟著特德進了屋。特德打開前廳的燈,然後他們來到作坊,與院子裏的昏暗相比,頭頂的日光燈明亮得反常。

瑪麗恩的畫總共不過十幾張,而且看上去不自然,埃迪起先還以為是燈光的原因。

“我隻保留了這些。”特德戒備地說,“瑪麗恩從來不喜歡當模特。”埃迪心下明白,瑪麗恩也不願意脫掉衣服——畫裏麵沒有一張**的。(反正特德保留的作品裏麵沒有。)有的畫的是她和托馬斯和蒂莫西坐在一起,那時她一定非常年輕——因為兩個孩子年紀很小——但埃迪認為她的美不受年齡局限。除了美貌,特德真正捕捉到的隻有她的冷漠,尤其是獨坐的時候,她顯得遙不可及,甚至冷若冰霜。

接著,埃迪看出了特德給瑪麗恩畫的像與給別人畫的像——最明顯的例證是沃恩夫人的畫像——的不同:瑪麗恩的畫像裏,絲毫感覺不到他(作為畫家)那永遠難以安分的欲望。從畫像中瑪麗恩的年齡來看,特德那時已經對她失去了興趣。所以,他把瑪麗恩畫得不像她了——至少不像埃迪心目中的她,埃迪對瑪麗恩的渴求是無限的。

“你想要一張嗎?挑一張吧。”特德說。

埃迪不想要。沒有一張上麵有他認識的那個瑪麗恩。“還是留給露絲吧。”

“好主意。你的好主意可真不少,埃迪。”

這時,他們都注意到了特德那杯酒的顏色,杯底僅剩的**像沃恩夫人家的噴泉一樣黑。原來,在廚房裏摸黑倒酒時,特德拿錯了冰盒,把墨魚汁凍成的冰塊扔進了威士忌,杯子裏的墨水冰塊已經化了一半,他的嘴唇、舌頭、牙齒全都染成了棕黑色。

瑪麗恩肯定樂於見到這一幕:特德跪在前廳廁所的馬桶前,嘔吐的聲音直抵作坊裏埃迪的耳膜。“老天爺……”特德邊吐邊說,“烈性酒見鬼去吧——我以後隻喝葡萄酒和啤酒了。”他半句沒提墨魚汁,埃迪聽了覺得奇怪:讓他惡心的可是墨魚汁,不是威士忌。

埃迪並不在乎特德發什麽誓,不過,無論有心還是無意,戒掉烈性酒也符合瑪麗恩對他飲酒方麵的要求。特德·科爾再也沒因為醉駕違法犯罪,盡管他開車時未必滴酒不沾,但至少在車上有露絲的時候,他是不會喝酒的。

遺憾的是,飲酒方麵的節製隻會促使他變本加厲地追求女人,最後的結果說明,對特德而言,貪戀異性比貪戀杯中物危險得多。

漫長而艱難的一天在這一刻結束似乎再恰當不過:特德·科爾雙膝跪地,抱著馬桶連番嘔吐。埃迪居高臨下地向他道了晚安,自顧不暇的特德當然沒法回應。

埃迪還去看了露絲,可他沒有想到,短暫地看過安然熟睡的露絲一眼之後,再過三十多年,他才又見到她。他也沒有料到,明天不等她醒來,他就得動身離去。

埃迪的設想是,到了早晨,他會先把父母的禮物拿給露絲,親親她,跟她說再見。但他太喜歡想當然,雖說從瑪麗恩那裏學到不少,可他仍然是個十六歲的孩子,低估了情緒在這種時刻的威力——他畢竟從未經曆過這種時刻。而且,站在四歲小孩的房間裏看她睡覺,很容易讓他產生“一切都會好起來”的錯覺。

除了熟睡的小孩子,似乎並沒有多少東西逃脫得了真實世界的摧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