甩掉沃恩夫人
接下來的五六天,傷口拆線之前,露絲沒有去海邊。保持傷口幹燥這件差事相當麻煩,所有保姆都失去了耐心。埃迪發現特德和瑪麗恩的關係也愈發冷淡,他們原本就總是躲著對方,現在連話都懶得講,彼此看都不看。如果一方想向另一方提意見,則需要埃迪轉達。例如,特德認為瑪麗恩應該為露絲受傷負責,盡管埃迪多次告訴他,是他把照片給露絲的。
“這不是關鍵,”特德說,“關鍵是,你一開始就不應該到她的房間去——那是她母親的職責。”
“我告訴過你,瑪麗恩當時已經睡著了。”埃迪說謊道。
“我不相信,”特德說,“我懷疑‘睡著了’這個詞沒法形容瑪麗恩的狀況,‘人事不知’更合適。”
埃迪不明白特德的意思,他說:“可她沒喝醉,你是說她喝醉了嗎?”
“我沒說她喝醉了——她從來不醉,”特德說,“我說她‘人事不知’,難道不是這樣的嗎?”
埃迪不知道該說什麽,他把這件事報告給瑪麗恩。
“你告訴他為什麽了嗎?”她問埃迪,“你告訴他你問了我什麽問題沒有?”
埃迪愣住了。“沒,當然沒有。”十六歲的少年說。
“告訴他!”瑪麗恩大聲說。
於是,埃迪告訴特德他問過瑪麗恩車禍的事。“我猜,是我讓她人事不知的,”他解釋道,“我早就告訴你了——都是我的錯。”
“不,這是瑪麗恩的錯。”特德堅決地說。
“哎呀,管它是誰的錯,又有誰在乎呢?”瑪麗恩對埃迪說。
“我在乎,”埃迪說,“是我把照片放在露絲房間的。”
“這和照片沒關係——別傻了,”瑪麗恩告訴十六歲的小埃迪,“跟你一點關係都沒有,埃迪。”
雖然覺得很受打擊,但埃迪知道她說得對。埃迪·奧哈爾被迫卷入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段感情糾葛,可特德和瑪麗恩之間發生的事情完全與他不相幹。
另外,露絲每天都會問送去鑲框的照片送回來沒有,他們隻好每天給南漢普頓的鑲框店打電話催,然而現在是生意旺季,店老板不會優先考慮給十英寸長、八英寸寬的單張照片貼亞光膜和鑲框的。
新的亞光膜上麵會有血點嗎?露絲問。(不,不會的。)新相框、新玻璃麵和舊相框、舊玻璃麵是一樣的嗎?(差不多一樣吧。)
每個白晝和夜晚,露絲都會拉著保姆、母親、父親或者埃迪巡視房子裏的照片,還不停地問問題:如果她摸了那張照片,會不會被玻璃割破手?如果她把這張照片掉到地上——這張也有玻璃麵嗎?玻璃也會碎嗎?為什麽玻璃會碎?既然玻璃會傷人,為什麽還要把玻璃放在家裏?
不過,早在露絲冒出這麽多問題之前,八月就已經過去了一半,晚上明顯涼爽許多,連在車廂房過夜都挺舒服。一天晚上,埃迪和瑪麗恩睡在那裏,瑪麗恩忘記往天窗上釘毛巾了,兩人一大早就被一群低飛的野鵝吵醒。瑪麗恩說了句:“已經往南飛了?”然後一整天都沒和埃迪或者露絲說過話。
特德大幅度修改了《不想發出聲音時發出的聲音》。連著一個禮拜,他每天早晨都會給埃迪一份幾乎完全重寫過的草稿,埃迪當天就要把手稿打出來。第二天早晨,特德又會把新出爐的重寫內容交到他手裏。可惜埃迪剛找到擔任作家助理的感覺,修改過程就結束了。《不想發出聲音時發出的聲音》正式出版之前,他再沒有見過它。雖然特德的書裏麵露絲最喜歡這本,可它從來不是埃迪的最愛,看厭了不計其數的修改稿,他對定稿也失去了興趣。
露絲的傷口即將拆線之前,埃迪收到了父親寄來的郵件:一隻大信封,裏麵是漢普頓地區的每一個還活著的埃克塞特人的姓名和地址。其實這就是埃迪來長島時丟在輪渡上的那個信封,有人發現了信封外麵壓印的菲利普-埃克塞特高中的回信地址,還有老奧哈爾工整手書的姓氏——可能是保潔員、輪渡船員或者某個愛管閑事的家夥在翻騰垃圾箱的時候發現的,無論這個白癡是誰,他或者她原封不動地把信封寄給了薄荷·奧哈爾。
“你應該告訴我你把這個給丟了,”埃迪的父親在信中寫道,“我本可以把通信錄再謄寫一遍寄給你的。幸虧有人明白它的價值,真是偉大的人類善舉——現在已經很少見了,無論這個人是誰,是男是女,甚至不曾向我索要郵票錢!一定是埃克塞特的校名——信封上印著的——起了作用。我總是說,絕對不能低估學校的良好聲譽……”薄荷還在通信錄中增添了一個人名和地址,並告訴埃迪:不知怎麽,上次謄寫時漏掉了一位住在溫斯科特附近的埃克塞特校友的聯係方式。
這段日子特德也不好過。露絲說,傷口上的縫線讓她做噩夢,而且她的噩夢總在輪到特德陪她過夜的時候出現。一天晚上,露絲不停地哭著找媽媽,隻有她媽媽——和埃迪(這給特德火上澆油)——才安慰得了她。特德隻好給車廂房的瑪麗恩和埃迪打電話,讓他們趕緊回來。處理完露絲的問題,埃迪又開車把特德送回車廂房,他忍不住擔心,自己和瑪麗恩在**留下的痕跡一定非常明顯(說不定還帶著兩人的體溫呢)。
回到科爾家,埃迪發現二樓燈火通明,瑪麗恩正抱著露絲巡視各處的照片,隻有這樣,才能讓小姑娘安靜下來,於是他自告奮勇,想代替瑪麗恩充當導遊,讓她回房睡覺,可瑪麗恩看上去樂此不疲。其實,她知道這恐怕是自己最後一次抱著女兒察看死去的兒子們的照片、回顧它們的曆史了,所以,她盡量拖延在每張照片前駐足的時間。後來埃迪在他的房間裏睡著了,但他沒關通向走廊的門,因此聽到了露絲和瑪麗恩的一些對話。
根據露絲的提問,埃迪判斷她們在看蒂莫西號啕大哭、滿身泥巴的那張照片(就在走廊中間的那個客房裏)。“蒂莫西怎麽啦?”盡管對故事的了解不遜於瑪麗恩,露絲還是問母親。現在連埃迪都知道了所有照片的故事。
“托馬斯把他推進水坑裏了。”瑪麗恩告訴女兒。
“蒂莫西沾到泥巴那會兒幾歲呀?”露絲問。
“他和你一樣大,親愛的。”她母親說,“隻有四……”
下一張照片什麽樣,埃迪也知道:托馬斯穿著冰球服,剛在埃克塞特溜冰場打完比賽,他站在母親身邊,一隻胳膊摟著她,好像她看比賽的時候一直覺得冷似的——但被兒子摟著,她看上去也非常驕傲。托馬斯雖已脫掉冰鞋——他穿著冰球服,腳上是一雙和衣服不搭調的籃球鞋,鞋帶散著——卻仍比瑪麗恩高。露絲喜歡這張照片的原因是托馬斯笑嘻嘻的,牙齒還咬著一隻球餅。
埃迪快要睡著的時候,聽到露絲問母親:“托馬斯嘴裏叼著那個東西的時候幾歲啦?”
“他和埃迪一樣大,”埃迪聽見瑪麗恩說,“才十六歲……”
早晨七點來鍾的時候,電話響了,瑪麗恩還沒起來,在**接的電話。話筒另一端的沉默讓她猜到來電者是沃恩夫人。“他在另一座房子。”瑪麗恩說,隨即掛了電話。
早餐時,瑪麗恩告訴埃迪:“我和你打個賭,不等露絲拆線,他就會和她分手。”
“不是星期五就要拆線嗎?”埃迪問。(兩天後就是星期五。)
“那我就賭他今天和她分手。”瑪麗恩說,“至少今天他會試一試,如果她不好對付,可能還需要再等幾天。”
沃恩夫人當然不好對付。也許是考慮到了分手的難度,特德決定派遣埃迪去沃恩夫人那裏,代他提出分手。
“我去幹什麽?”埃迪問。他和特德站在作坊裏麵最大的一張桌子旁邊,特德整理出一摞沃恩夫人的肖像畫放在桌上,大約有一百來張,畫太多,好容易才扣上畫夾子,這是他最大的那個畫夾子,棕色皮麵上印著他名字的燙金縮寫:T.T.C.(西奧多·托馬斯·科爾)。
“你把這些給她,但把畫夾子拿回來,把畫給她就行了,我要留著畫夾子。”特德囑咐埃迪。埃迪知道,畫夾子是瑪麗恩送給特德的禮物。(他聽瑪麗恩說的。)
“可是,你今天不去見沃恩夫人了嗎?”他問特德,“她不是在等你嗎?”
“告訴她,我不去了,但我希望她把畫收下。”特德回答。
“她會問我你下次什麽時候去的。”埃迪說。
“告訴她,你不知道。把畫給她就行了。盡量少說話,能不說就不說。”特德告訴小埃迪。埃迪匆忙跑去報告瑪麗恩。
“他派你去找她提分手——膽小鬼!”瑪麗恩說,像往常一樣慈愛地摸摸埃迪的頭發。埃迪幾乎敢肯定,她又準備對他的發型表示不滿,可她卻說:“最好早點去——趁她還在打扮的時候,這樣她就不好意思邀請你進屋了。你不想讓她問你一大堆問題吧?最好是按響門鈴,把畫給她,然後走人,就這樣。要是你進去,等她把門一關,你就麻煩了——相信我,別以為她不敢殺了你。”
埃迪·奧哈爾謹記在心,一大早就來到琴酒路。來到鋪設昂貴鵝卵石的車道入口,他把車停在水蠟樹籬笆前,首先從皮革畫夾中取出沃恩夫人的一百多張肖像畫——因為他擔心,一旦瘦小黝黑的沃恩夫人發起火來,自己會沒有膽子把畫給她,更不用說要回畫夾了。可他錯估了風向:當他把肖像畫轉移到後座的時候,一陣風鑽進車窗,把畫紙吹得亂七八糟,他隻好關緊雪佛蘭的門窗,鑽到後排整理那堆畫,這下想不看它們都難了。
最上麵幾張畫的是沃恩夫人和她憤怒的兒子。母親和兒子同時緊閉的小嘴讓埃迪驚歎冷酷的性格也能遺傳。母子倆的眼神也都既緊張又不耐煩,他們並排而坐,雙手握拳,不自然地擱在大腿上。坐在母親膝上的小男孩似乎很想又踢又打,掙脫她的懷抱,他母親則似乎很想把他掐死在自己懷裏。還有二三十幅類似的畫,每一幅都充滿陰鬱不安的張力。
然後埃迪翻到了沃恩夫人的單人像——最初衣著整齊,但骨子裏透著孤獨。埃迪甚至立刻為她難過起來。如果說沃恩夫人給他的第一印象是賊頭賊腦,後來是聽天由命和絕望麻木的話,那他從未見過畫中的她無可救藥的憂愁神態。這個女人脫掉衣服之前,特德·科爾的畫筆已然捕捉到了她“不快樂”這個特點。
從那些**畫裏,也能看出沃恩夫人的悲哀是不斷發展的。最初,她的拳頭還是緊握著擱在緊繃的大腿上,臉朝側麵坐著,經常用一邊或兩邊的肩膀遮擋小小的**。到了最後,她終於肯麵向畫家——毀滅她的人——的時候,卻還是圈起胳膊擋住胸部,膝蓋緊緊並攏,把私處遮了個嚴實,隻露出細線一樣的幾縷稀疏的**。
在封閉的車廂裏看到沃恩夫人最近的幾幅**畫,埃迪不禁哀叫起來——她擺出最坦然的姿態,像屍體一般無所顧忌,胳膊鬆垮地垂在身體兩側,仿佛狠狠摔過一跤,肩膀都脫了臼。**的**軟垂在胸前,一邊的**似乎比另一邊的大,顏色更深,更耷拉,雙膝沒有合攏,腿部好像失去了知覺——要麽是骨盆受了傷。就如此瘦小的女人而言,她的肚臍眼太大,**太多。**敞開,形態鬆弛。
最後的那張**畫,是埃迪·奧哈爾有生以來見到的第一件色情作品,雖然他還無法完全理解這幅畫的色情含義,但覺得惡心,後悔看到它,它似乎把沃恩夫人簡化成了她身體中心的那個洞,甚至還不如她在出租屋枕頭上留下的濃烈體味。
雪佛蘭的車輪碾過通向沃恩家的車道,與形狀完美的鵝卵石摩擦,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聽起來像小動物的骨頭斷裂一般。埃迪經過圓形車道中央的噴泉,看到樓上有扇窗戶的窗簾一閃。按門鈴時,他差點把抱在胸前的畫掉到地上。他靜候那個瘦小黝黑的女人出現,等了很久很久。
瑪麗恩說得對。沃恩夫人還沒打扮好,或者說,她仍然處於需要衣冠不整地**特德的階段。她的頭發濕潤稀疏,上嘴唇好像被搓腫了,一邊的嘴角殘留著除毛膏的痕跡,像隻畫好一半的小醜的微笑,她擦拭除毛膏時一定很匆忙。沃恩夫人身上的睡袍也是倉促選好的,因為站在門口的她仿佛歪斜著套在一條巨大的白毛巾裏,這條“毛巾”很可能是她丈夫的睡袍,下擺的一角懸垂在她細瘦的腳踝上方,另一角卻一直拖到門檻上。她光著腳,右腳拇指上塗的指甲油還沒幹,腳背上沾了一些,看上去像割傷了腳,鮮血流出來一樣。
“你想幹什麽?”沃恩夫人問,說完,她朝埃迪身後的特德的汽車望過去。埃迪還沒來得及回答,她就問:“他呢?他沒來嗎?怎麽回事?”
“他沒法來,”埃迪說,“但他想讓你留著……這些。”風太大,他不敢鬆手,隻好仍舊笨拙地把畫抱在胸前。
“他沒法來?”她重複道,“這是什麽意思?”
“我不知道,”埃迪撒了謊,“可我帶來了這麽多畫……我能把它們放下嗎?”他懇求道。
“什麽畫?噢……那些畫!噢……”沃恩夫人說,仿佛肚子被人搗了一拳,她向後踉蹌幾步,絆在長長的白色睡袍上,差點摔倒。埃迪跟著她向裏走,感覺自己就像處決她的劊子手。光亮的大理石地麵倒映出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遠處敞開的雙扇門後麵,另一盞水晶吊燈懸掛在飯廳的桌子上方。整棟房子如同一座美術館,遠處的飯廳和宴會廳一樣大。埃迪走到(他感覺就像跋涉了一英裏)餐桌旁,放下畫,這才發現沃恩夫人一直悄無聲息地緊跟在他身後,像個幽靈。看到最頂上的那幅畫——《母與子》——時,她倒吸一口涼氣。
“他把它們給我了!”她叫道,“他不想要了嗎?”
“我不知道。”埃迪哭喪著臉說。沃恩夫人迅速翻動畫紙,看到第一張**畫後就停了手,直接把紙堆倒扣過來,拿起原先最底下的那張畫——現在它變成了第一張。埃迪開始往後退,他清楚那一張畫什麽樣。
“噢……”沃恩夫人說,聽上去好像又挨了一拳。“他什麽時候能來?”她追在埃迪身後問,“他星期五來,對嗎?我星期五全天都可以見他——他知道我一天都有時間。他知道!”埃迪拚命穩住步子向前走,他聽到她的光腳在大理石地麵上急速拍打——她在他身後跑了起來,終於在龐大的水晶燈底下攆上了他。“等等!”她喊道,“他星期五來嗎?”
“我不知道。”埃迪重複,身體往門外挪移,風卻使勁把他往門裏麵刮。
“不,你知道!”沃恩夫人尖叫道,“告訴我!”
她跟著他來到外麵,差點被風吹倒,睡袍也吹開了,她竭力想要合攏衣襟。埃迪永遠記得她當時的模樣——他最不想看到卻冷不防瞥見了沃恩夫人的**——記住了她鬆弛下垂的**和亂蓬蓬的**三角帶。
“等等!”她又叫起來,但車道上的碎石阻擋了她追趕的腳步,她彎腰抓起一把小石頭,悉數擲向埃迪,大部分都砸在雪佛蘭車上。
“他給你看這些畫了嗎?你看過了嗎?該死——你看了,對嗎?”她大喊。
“沒有。”埃迪撒謊道。
沃恩夫人又彎下腰,抓起一把小石子,這時,一陣狂風襲來,她被吹得左搖右晃。如同一聲槍響,她身後的房子大門砰然關閉。
“我的天。我被鎖在外麵了!”她對埃迪說。
“別處的門有沒有沒上鎖的?”他問。(這種豪宅,肯定有十來個出入口!)
“我以為特德會來,他喜歡所有的門都鎖著。”沃恩夫人說。
“你沒在外麵藏一把應急鑰匙?”埃迪問。
“我讓園丁回家了,特德不喜歡園丁在周圍。”沃恩夫人說,“園丁有應急鑰匙。”
“你就不能給園丁打電話嗎?”
“用什麽打?”沃恩夫人咆哮道,“你得破門進去。”
“我?”十六歲的小埃迪說。
“你知道怎麽破門,對吧?”瘦小黝黑的女人問,“可我不知道!”她哀號起來。
因為室內開了空調,窗戶都是關著的。沃恩家裝空調是為了保護房子裏收藏的藝術品,窗戶常年不開。後院的花園倒是連著一道法式雙扇玻璃門,但沃恩夫人警告埃迪,門上安的是特製的厚玻璃,裏麵嵌著鐵絲網,幾乎堅不可摧。
埃迪脫下T恤,包住一塊石頭奮力揮舞,終於砸開門上的玻璃,又去找來園丁的工具,在鐵絲網上弄出足夠大的破口,伸進手去打開門鎖。砸玻璃用的石頭是花園裏的鳥浴盆的中心擺件,他的T恤不僅被這玩意弄髒了,還讓碎玻璃割破了,他決定丟棄T恤,把它和石頭留在門口的玻璃堆裏。
可沒穿鞋的沃恩夫人堅持讓埃迪從法式門把她抱進房子裏,因為她不想被玻璃碴傷了腳。赤膊的埃迪隻好抱起她走進房子,還得注意手不要放在她的睡袍偏短的那一邊。沃恩夫人輕若無物,幾乎隻比露絲重一點。雖然隻抱了她一會兒,埃迪已經差點被她濃烈的體味熏暈,那種氣味根本無法形容,他隻覺得喘不動氣。被他放下時,沃恩夫人感覺到了埃迪毫不掩飾的厭惡。
“你好像覺得討厭,”她說,“你竟敢——竟敢討厭我?”埃迪現在站在一個陌生的房間裏,不知道怎麽從這裏走到有水晶吊燈的大門口,當他回身尋覓通向花園的法式門時,卻發現自己剛才七扭八拐地穿過了無數道門,已經深陷在各種門廊組成的迷宮中,連來路都找不到了。
“我怎麽出去?”他問沃恩夫人。
“你竟敢討厭我?”她重複道,“你自己又有多高尚?”沃恩夫人問。
“求求你了……我想回家。”埃迪告訴她。語畢,他才意識到自己嘴上說的和心裏想的“家”都是新罕布什爾的埃克塞特,不是薩加波納克。埃迪想回他真正的家。他有個一輩子都沒能擺脫的弱點:喜歡在年紀比自己大的女性麵前哭,他曾當著瑪麗恩哭過——現在又開始當著沃恩夫人哭。
沃恩夫人二話沒說,抓住他的手腕,領他穿過美術館一般的豪宅,來到懸掛水晶吊燈的前廳。她冰涼的小手抓過來的時候,就像鳥的爪子,他覺得手腕上似乎擎著一隻虎皮鸚鵡。沃恩夫人打開前門,把埃迪推進風中,狂風鑽進門縫,房子裏傳來一扇扇的門依次關閉的聲音,回身道別的時候,埃迪看到一陣旋風把特德的那些可怖的畫作從餐桌上卷了起來。
他驚得說不出話來,沃恩夫人也無法言語。聽到畫紙在身後拍打飄動,她如臨大敵般急忙轉身,就在那些畫幾乎攻到她身前的時候,大門第二次發出槍響一樣的聲音,砰然關閉,把它們擋在房子裏麵。當然,沃恩夫人也不會否認,在某種程度上,她曾經允許這些畫攻擊過自己。
“她朝你扔石頭?”瑪麗恩問埃迪。
“不過是些小石子——大部分都砸車上了。”埃迪說。
“她讓你抱著她?”瑪麗恩問。
“她赤著腳,”埃迪再次解釋,“地上全是碎玻璃!”
“你把T恤扔在那兒了,為什麽?”
“T恤破了——不過是件衣服而已。”
特德和埃迪的對話則略有不同。
“她是什麽意思——星期五‘一天’都有空?”特德問,“難道她想讓我和她待上一天?”
“我不知道。”十六歲少年說。
“她為什麽會覺得你看過那些畫了?”特德問,“你——你看過了嗎?”
“沒有。”埃迪撒謊。
“老天,你肯定看了。”特德說。
“她露肉給我看了。”埃迪告訴他。
“天啊!她怎麽了?”
“她不是故意的,”埃迪說,“但確實露了,是風刮的——把她的睡袍吹起來了。”
“我的老天爺……”特德說。
“她把自己鎖在門外了,因為你,”埃迪告訴特德,“她說你想讓門都鎖著,而且不喜歡園丁在周圍。”
“她告訴你的?”
“我隻好幫她破門——用鳥浴盆上的石頭把法式玻璃門砸碎了,還得抱著她從碎玻璃上走過去,”埃迪抱怨道,“我的T恤也沒法穿了。”
“誰在乎你的T恤?”特德吼道,“我星期五可不能和她待上一天!你星期五上午把我送過去,但是,四十五分鍾以後,你必須回去接我。不——半個小時一過就去接我!我沒法和那個瘋娘們兒耗上四十五分鍾。”
“你一定要信任我,埃迪,”瑪麗恩告訴他,“我完全清楚咱們該怎麽做。”
“好吧。”埃迪說,那幅最可怕的**畫一直在他腦子裏陰魂不散,他想給瑪麗恩講講沃恩夫人的體味,可又沒辦法描述。
“星期五上午,你把他送到沃恩夫人家。”瑪麗恩開始闡述她的計劃。
“我知道!”小埃迪說,“半個小時之後去接他!”
“不,別管什麽半個小時,”瑪麗恩告訴十六歲的小埃迪,“你直接把他留在那裏,不要回去接他。沒有車,他幾乎需要一天時間才能回家,我敢打賭,沃恩夫人可不會開車送他回來。”
“可他怎麽辦?”埃迪問。
“不用擔心他,”瑪麗恩提醒埃迪,“他還能怎麽辦?南漢普頓他就認識萊昂納迪斯大夫。”(大衛·萊昂納迪斯是特德的壁球球友。)“首先,他得花上一個小時或者四十五分鍾走到萊昂納迪斯大夫的辦公室,”瑪麗恩說,“然後,他又能怎麽辦?他得等上一整天,等萊昂納迪斯大夫的病人們都回家了,才能搭他的車回家——除非病人裏麵有特德認識的人,或者碰巧有人要開車來薩加波納克這邊。”
“特德會氣瘋了的。”埃迪提醒她。
“你隻需要信任我就行了,埃迪。”
“好吧。”
“你送特德到了沃恩夫人家,就直接回來接露絲,”瑪麗恩繼續說,“帶露絲去醫生那裏拆線。然後,我想讓你帶露絲去海灘,讓她玩玩水——慶祝拆線成功。”
“抱歉問一下,”埃迪打斷她,“為什麽不是保姆帶露絲去海灘?”
“星期五保姆都不會來,”瑪麗恩告訴他,“那天我需要獨自在家,你得幫我爭取時間。”
“你想幹什麽?”埃迪問。
“我會告訴你的,”她重複道,“你一定得信任我,完全信任。”
“好吧。”他說,但他第一次意識到自己並不信任瑪麗恩——不是完全信任。畢竟,他隻是她的棋子,他已經多少體驗過當棋子是什麽感覺了。
“我看過沃恩夫人的肖像畫。”他向瑪麗恩坦白。
“仁慈的老天爺。”她對他說。他不想再流淚,但任憑瑪麗恩把他的臉按在她的胸脯上,在他努力地描述自己的感受的時候,讓她抱著他。
“那些畫裏,她不光是**。”他開口道。
“我知道。”瑪麗恩小聲說,親了親他的頭頂。
“不隻有她的**,”埃迪強調,“好像可以看到她是怎麽屈服的,在折磨中一步一步地屈服。”
“我知道,”瑪麗恩又說了一遍,“我很抱歉……”
“而且,風把她的睡袍吹開了,我看到裏麵了,”埃迪脫口而出,“她隻暴露了一秒,但我似乎已經看透了她。”然後他想起沃恩夫人的體味。“抱起她的時候,”埃迪說,“我聞到了她的味道——跟枕頭上的一樣,隻不過更濃,我覺得喘不動氣。”
“那她聞起來像什麽?”瑪麗恩問。
“像死了的東西。”埃迪回答。
“可憐的沃恩夫人。”瑪麗恩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