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靈的焦灼》:曆史的傷疤[1]

瓊·阿克塞拉 著

王林園 譯

20世紀二三十年代,斯蒂芬·茨威格備受推崇,書迷甚至在他薩爾茨堡的居所周圍守株待兔,害得他不敢出門。茨威格的出版商稱他是世界上翻譯量最廣的作家。如今,除了德法兩國讀者仍然閱讀他的作品,英語讀者普遍對他知之甚少。倒是最近幾十年間,幾家出版社在著力推介茨威格的英譯版。在我看來,他最值得重印的作品當數他唯一的長篇小說《心靈的焦灼》(Ungeduld des Herzens,1939)。

茨威格十分崇拜同樣出身維也納的友人西格蒙德·弗洛伊德。弗洛伊德的論述,加上兩次世界大戰中的遭遇,無疑令茨威格深信人在根本上是非理性的。他作品的核心主題是癡迷。《心靈的焦灼》就是一例。利用內疚對人進行感情要挾,以此貫穿始終,據我所知這是首創。如今,這類情節已經司空見慣:用過度的愛,並以感激、憐憫與責任為理由束縛對方;對方也許確實認可這些感情——也算是一種愛吧——但心裏巴不得奪門而出。不過,即使是在離經叛道的三十年代,普遍也沒有將感激、憐憫與責任視為情感綁架的手段。弗洛伊德對這幾種高尚的心理動機進行了冷酷的分析,令茨威格大為歎服。茨威格曾寫道:“他令世間更加真誠。”《心靈的焦灼》對此展開了透徹的分析。

故事發生在1913年,地點是匈牙利邊境的一個駐防小鎮。派駐在鎮子的安東·霍夫米勒是奧匈帝國騎兵隊的少尉,二十五歲的他大半生在軍校度過,因此涉世未深。一天晚上,他想辦法來到大實業家拉尤斯·馮·凱柯斯法瓦先生的城堡中做客。當晚的經曆令他如癡如醉。大廳裏掛著哥白林掛毯;晚宴豐盛可口;坐在他身邊的是主人的侄女伊蘿娜,手臂宛如“剝了皮的水蜜桃”;他盡情地跳了一晚上。準備告辭的時候,他突然記起主人的千金,十七八歲的艾蒂絲,他應該請她跳支舞的。他在一間偏廳找到了那個年輕姑娘:病懨懨的,生著灰眼珠。他彎腰鞠躬,接著說:“小姐,有榮幸請您跳支舞嗎?”對方的反應叫他大吃一驚:

她前傾的上身驀地向後一退,仿佛要躲開別人揮來的重重一拳……隻有一雙眼睛如死魚般直盯著我,我這輩子還未曾見過那副驚恐神情。下一刻,她嚴重**的身體猛然抽搐……忽然間,整個情緒爆發開來:一陣抽泣……哭泣不但沒停,反而更加激烈,像血崩,又像急性嘔吐,一陣一陣地抽搐發作。

霍夫米勒連忙退回客廳,伊蘿娜質問他:“你是瘋了嗎?沒看見她那雙可憐殘廢的腿?”沒,他沒看見,因為艾蒂絲坐在桌子前。他落荒而逃,“心被羞愧燙得炙熱”。

不經意間,艾蒂絲第一次出擊了。(我們會發現,但凡事情不順心,她就容易發病。)不過,本故事的主題二聯性精神病(folie à deux)要紮下根,就需要霍夫米勒去迎合。當天晚上,他為造成了傷害感到不安:“我好似鞭打了一個無辜的孩子。”同時,他也生出了另一個想法(這個想法對推動故事發展至關重要):軍官的榮譽感。交際失態和出醜有辱連隊以及他本人的聲譽:“隻要我們中間有人幹了什麽蠢事,十年、二十年還會在同袍聚會上被拿出來咀嚼回味一番。”第二天上午,他花光了當月剩下的軍餉,訂了一大捧玫瑰送給艾蒂絲,也因此收到了對方邀請他去喝茶的字條。他不必知會什麽時候上門,艾蒂絲這樣加了一句:“因為我——遺憾的是——總是窩在家裏。”她已經打出了同情牌。第二天下午,霍夫米勒應約上門,艾蒂絲故伎重施,說起五年前因病致殘,她從前是多麽喜歡跳舞,還夢想成為帕芙蘿娃。可惜啊!

隔天早上,心思單純的霍夫米勒率騎兵隊前往操練場。他酷愛騎馬,開始催馬快跑:“前進!前進!前進!駕!駕!駕!啊,就這樣奔馳,一直馳騁到世界盡頭吧!”他正興致高昂,猛然想到了艾蒂絲,一時為自己身體的健全和享樂感到羞愧。他命令隊伍放慢速度;大家不情願地照做了。霍夫米勒說,這是“同情的奇特毒素開始散發的第一個征兆”。

值得玩味的是,這並不是一個感性的故事,因為他所同情的對象並不可愛。艾蒂絲自戀專橫,是痛苦中的翹楚。前一天喝茶的時候,她不得不提前離開(按摩師來了)。她早就習慣了坐輪椅,這次卻非要自己走:

她緊咬嘴唇,將全身重量倚到拐杖上麵——拐杖嗒嗒篤篤地響——她很吃力地走著,搖搖晃晃,一會兒衝向前,一會兒歪歪扭扭,怪模怪樣。仆人在後麵伸出雙臂緊盯著她,萬一她失去平衡或腿軟可以及時扶住。嗒嗒,篤篤,一步又一步……她不準人幫忙,也不肯坐輪椅,是為了告訴我——就是我,要告訴我們所有人:她是個殘廢。出於絕望的報複心態,她要我們痛苦,拿她受的苦難折磨我們。

隨著故事的發展,嗒嗒篤篤的響聲更像出自愛倫·坡,艾蒂絲古怪的性格也越發凸顯。在某種程度上,相比艾蒂絲本人,霍夫米勒更加同情她的父親。這位鰥夫可憐愛女,將全部的愛傾注在她身上。不過,即使是在這古怪的一幕中,茨威格也清楚地表現出傷病者確實惹人同情。我們忍不住同情她,不斷滿足對方的要求——沒多久,霍夫米勒每天都要上門拜訪——我們怎麽會感到勉強呢?

無論如何,這是霍夫米勒的理由。日複一日,從喝茶到用飯,他不斷應承艾蒂絲的種種要求。艾蒂絲對他日久生情;艾蒂絲的醫生囑咐霍夫米勒不能坦白,至少得拖到艾蒂絲去瑞士接受治療之後。就這樣,霍夫米勒在欺騙中越陷越深。茨威格尖銳地剖析了同情的動機。霍夫米勒漸漸意識到,他的情感施與換來了重視,令他享受其中。他每次上門,那裏都備好了他最喜歡的香煙;他隨口說想讀哪本小說,書隔天就擺在茶幾上(書邊已經裁好了)。他還精明地發覺,艾蒂絲的虛弱反襯出他自己的力量,最重要的是,他在凱柯斯法瓦一家中的地位越發重要,他區區一個窮當兵的,要是沒有過來喝茶,這個富麗堂皇的城堡就要亂成一團,還要派司機到處打探,看是什麽事耽誤了他去陪艾蒂絲。不過,除了享受權力,霍夫米勒還發覺,同情之感也令他受益。這種感情令他感到了高尚,一種新的境界。在部隊裏,他隻需要遵守命令,做個好好先生。如今,他產生了道德使命,成了一個有靈魂的人。

這一段對憐憫的剖析是本書的精髓,不過隨便一個心理學家都分析得出來。茨威格的獨到之處在於,他描述了霍夫米勒和艾蒂絲相處時那種真切、微妙、叫人寒毛直豎的矛盾心理:艾蒂絲一會兒利用霍夫米勒的同情心,一會兒向他索取愛;霍夫米勒則在關心和退縮之間難以抉擇。後來,艾蒂絲認定他不夠在意自己,又發病了。霍夫米勒為了緩解她的病情,伸手按在她的胳膊上:

她身體陡然止住抽搐,停滯僵硬,動也不動。仿佛整個身體正在等待,正在側耳傾聽,想了解這陌生的碰觸所隱含的意義,是表示……愛意,或者純粹是同情?這種屏息等待,整個身體紋絲不動側耳傾聽的等待,著實十分可怕。我沒有勇氣挪開這隻驀然平息洶湧哭潮的手,但也沒有力氣強迫自己的手指展現柔情蜜意,那是艾蒂絲的身體和灼熱肌膚迫切期待的柔情。我就這樣讓手像異物似的放著,我感覺她體內的血液似乎全湧來此處,在我的手底下溫熱又顫顫跳動。

艾蒂絲把霍夫米勒的手移到胸口,輕輕撫摸:

在這樣密切的觸摸中,毫無任何貪欲,隻有一種沉靜的、驚歎的喜悅,終於能夠短暫擁有我一小部分身體……我昏昏沉沉,如夢似幻,享受不停地從肌膚傳到神經的酥軟感,隻能束手無策,無力抵抗。然而潛意識又感覺羞愧難當,受人如此極端愛戀,自己除了怯弱害怕,心緒擾亂,以及一陣尷尬的戰栗外,竟沒有其他感受。

霍夫米勒尷尬地站在一旁,任由艾蒂絲撫摸那隻被擒獲的手,無路可退。精於愛之心理的大師(司湯達、福樓拜、托爾斯泰、屠格涅夫)從來止步於此。這一幕既融合了他們的道德認識,又包含了一種神經質的、皮膚之下的興奮,讓人聯想到茨威格的朋友、同為弗洛伊德門徒的施尼茨勒。本書中最不同尋常的,莫過於這種持續的病態張力:緊張的大笑,輕叩的手指;刀叉突然撇到盤子上,快樂轉眼就化為憤怒和痛苦。讀者和霍夫米勒一樣,被套住了脖子,越拽越深。

沒過幾天,艾蒂絲再次按住霍夫米勒的手,為他套上了訂婚戒指。這之後,兩人的關係迅速走向宿命的悲劇結局。茨威格故事中的這種宿命感曾為人所詬病。不止一個作家——例如斯蒂芬·斯彭德和薩爾曼·拉什迪[2]——批評他的故事情節老套,人物心理固化。可以說,他的虛構作品好比一個個病例,是對神經症的教科書式分析。霍夫米勒的猶豫不決和以愧疚為武器的艾蒂絲就是最好的例子。但在我看來,艾蒂絲的性格塑造是大膽的一筆——她索取愛,但讓人無法產生愛意——由此直探心理意義的穀底。“比起生活幸福者,”霍夫米勒這樣說,世上的棄兒“心裏的貪婪更加激切、更為危險。他們的愛狂熱、陰沉、黑暗。”

1881年,茨威格出生在維也納。幾個月之間,現代主義大家相繼出生(喬伊斯、斯特拉文斯基[3]、卡夫卡、維吉尼亞·伍爾夫、畢加索),但茨威格和他們抱持不同的觀點。沉默、放逐、算計,這些是強加於他的折磨,而他一直懷念逝去的歲月。在回憶錄《昨日的世界》(Die Welt von Gestern,1942)中,他將一戰前的維也納稱為“太平的黃金時代”。從穆齊爾、施尼茨勒和約瑟夫·羅特[4]筆下,我們得知弗朗茨·約瑟夫[5]統治下的的維也納金玉其外,私下神經兮兮。但茨威格的經曆和他們不同。他的父親是擁有百萬家產的實業家,作為二兒子,他不必繼承家業。十幾歲時,他就加入了以才華橫溢的胡戈·馮·霍夫曼斯塔爾[6]為首的唯美主義團體。茨威格的心裏隻有藝術,並且他的藝術觀極其理想主義。和裏爾克[7]聊過天後,他寫道:“之後的幾小時甚至幾天都不可能有任何庸俗的念頭。”拜訪羅丹畫室令他窺到了“一切藝術與偉業的永恒奧秘……那種忘形,藝術家忘記一切的專注。”相對應地,茨威格對政治抱著模糊而高尚的想法。他維係著所謂的“奧地利理想”——那個融合了多民族、多種族的奧匈帝國是人類友誼的象征符號——不把自己視為某個國家的公民,而是歐洲人:“我們神聖的家園,我們西方文明的搖籃、帕特農神殿。”對這個集體的身份認同令他抱著滿腔的人文主義和樂觀思想。他在《昨日的世界》寫道,1914年,“世界像水果一樣呈現在我麵前,美好動人,飽含希望”。

猶太人的身份並沒有打擊他的信心。三十年代,一個意外等待著歐洲大批教育良好、融入世俗的猶太人。茨威格回憶說,他年輕時從來沒有“因為猶太人的身份遭到一丁點兒麻煩和歧視”,他的摩拉維亞家人“既沒有感覺低人一等,也沒有……東方猶太人那種自然而然的急躁”。[8]當時,大批東歐猶太人為了躲避俄國大屠殺而湧入西歐;顯然,茨威格願意跟窮困潦倒、飽受冷眼的東歐猶太人撇開關係。《心靈的焦灼》中,馮·凱柯斯法瓦先生就是這種背景,從茨威格對其早年經曆的描寫中,如今的不少讀者會讀出反猶思想。事實上,茨威格年輕時並不把自己視為猶太人,至少大體上不是;那個世界屬於他的父親、祖父。到了四十年代,在他寫下《昨日的世界》時,他的身份認同必然發生了變化,轉而以猶太人的身份發聲。“世人所稱道的19世紀維也納文化,十分之九都是由維也納猶太人推動、滋養甚至創造的。”他列舉了一串名字。一貫謙遜的他沒有提自己。事實上,他年僅19歲就出版了第一本詩集,並為西奧多·赫茨爾[9]主編的卓有聲譽的《新自由報》寫專欄。

他摯愛藝術,但因為對自己的才能缺乏信心,早年一直為其他的藝術家作嫁衣,從事翻譯和撰寫傳記的工作。茨威格在世時,不僅以傳記和小品文著稱(魏爾倫、維爾哈倫、巴爾紮克、狄更斯、陀思妥耶夫斯基、羅曼·羅蘭、荷爾德林、克萊斯特、尼采、司湯達、托爾斯泰、伊拉斯謨、瑪麗·安托瓦妮特、蘇格蘭女王瑪麗、麥哲倫[10]等等),其中篇小說集也廣受歡迎,他所描述的兩性和瘋癲打破了貴族社會優雅的漆畫屏風。除此之外,他還創作了幾本劇本和遊記,外加一部歌劇腳本。他是文學界的多麵手,不僅是一位作家,更是一副“聲音”——在一些人看來,他代表了歐洲的聲音。

茨威格常常收到女性書迷的來信,也由此結識了年輕的作家弗裏德裏克·馮·溫特尼茨[11],他的結發妻子。弗裏德裏克為他離開了丈夫,20世紀10—30年代,她和茨威格共同生活了二十餘年,這也是茨威格創作的高峰時期。1933年,弗裏德裏克替茨威格物色了一個新秘書:夏洛特·阿爾特曼[12],一個內向謙卑的德國猶太姑娘。綠蒂比茨威格小二十七歲,她同家人剛剛逃出德國。綠蒂對他一見鍾情。至於他的感情,傳記作家也捉摸不透。這期間,他情緒低落。他年輕時的信心被一戰打得粉碎,加之納粹逐漸將歐洲卷入第二場戰爭,他昔日的樂觀已經轉變為徹頭徹尾的悲觀。1933年,希特勒青年團燒了他的書;1935年,理查德·施特勞斯[13]的歌劇《沉默的女人》演出僅兩場就遭禁,因為腳本是茨威格寫的。

困擾他的不僅僅是政治。薩爾茲堡家中的忙亂嘈雜也令他心生厭倦。他是個工作狂。雖然弗裏德裏克努力不打擾他,不過她要照顧第一段婚姻中的兩個女兒,並且喜歡交際。在1946年的《茨威格傳》中,她將茨威格的背叛歸咎於“更年期”。情況或許如她所說,不過他似乎隻是想擺脫一切紛擾,享受安靜和工作,這兩樣恰好是綠蒂所能滿足的。幾年的彷徨之後——他和霍夫米勒一樣,天性優柔寡斷——1938年,茨威格勸服弗裏德裏克離婚,並保證說不打算再婚,隻想重獲“學生的自由”。第二年,他就和綠蒂結婚了。

這時候,他已經逃到了倫敦;也就是在三十年代末這段煎熬的歲月中,他創作了《心靈的焦灼》。有人認為艾蒂絲的原型是綠蒂:脆弱——無論在政治身份上還是體質上(她患有嚴重的哮喘)——並且離不開茨威格。不過,在人物塑造上,也一定含有茨威格對拋棄弗裏德裏克的內疚。除此之外還有茨威格的母親,一個任性自我的女人。據弗裏德裏克描述,童年時期的茨威格和母親衝突不斷,這段經曆給他留下了“無法愈合的傷疤”。種種來源不一而足。弗洛伊德的病例無疑也提供了素材。他的病人多身體癱瘓,並常常對醫生產生愛戀。(小說中反複出現“歇斯底裏”和“潛意識”兩個詞。)最後,無須贅言,這本悲觀的小說創作於二戰前夕。三四十年代,茨威格因為沒有公開譴責納粹而招致許多同僚的不滿。他的大名定然會使反納粹的理由更有分量。茨威格雖然崇尚人文主義,但他厭惡政治。(他從不投票,家裏不許聽廣播,晚上去咖啡館看報紙,免得新聞打擾他白天的創作。)對於歐洲的厄運,他的回應是間接的、象征性的:《心靈的焦灼》等作品。

為了衝淡小說的悲劇主題,他在小說的前言中寫道,世上有兩種同情:

一種是膽怯善感,說白了其實隻是心靈焦灼,麵對他人的不幸,急於從難堪的情緒波動中盡快脫身……另一種才是貨真價實的同情,不是感情用事,反而富有創造性。這種同情清楚自己的目標,堅決果決,耐性十足,能共同經曆一切苦難,直到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甚至力竭也不罷休。

我們後麵會發現,這一段話出自艾蒂絲的醫生康鐸之口。茨威格或許是想借此稱讚弗洛伊德。霍夫米勒的同情是虛偽的,而康鐸醫生——以及弗洛伊德醫生——那種才是貨真價實的。不知道茨威格是否確實這樣想。康鐸出於所謂善意的同情,娶了他沒能治好的盲人。我們後來見到了他的妻子:她對康鐸寸步不離,用焦慮和憂鬱籠罩著他。和大多數大膽的作家一樣,茨威格給自己提出了他解答不了的問題。我們不得不在字裏行間分辨真真假假。在《心靈的焦灼》中,顯得真實的是那些展現同情如何徒勞無益的情節。這是個可怕的教訓,本書的激進和現代性也由此而來。

盡管茨威格的主題是現代的,但我們不能將他歸為現代主義作家。他在二三十年代名噪一時,但他在回憶錄中沒有提到艾略特、維吉尼亞·伍爾夫、卡夫卡、畢加索、斯特拉文斯基。他同喬伊斯相識,但看樣子並沒有讀過《尤利西斯》。他曾觀看勳伯格[14]的首演,但沒有表示欣賞。似乎在他看來,現代藝術止於裏爾克和理查德·施特勞斯。在實驗主義盛行的年代,他卻並非實驗主義者,這一點使他和其他風格上的傳統現代派(例如約瑟夫·羅斯)未能得到後世足夠的重視。此外,茨威格確有不足之處。我在上文提到過,他的情節和人物隻是為主題服務的。其次,他偏愛老舊的敘事手法:陌生人在深夜講的故事;**時的雷電交加。他的一些作品也有矯飾之嫌。這一點實在令人不忍非難。他品位高雅,感情熱烈,崇尚理想主義,對19世紀的藝術推崇備至。凡此種種,也難怪他會在章節甚至是段落末尾唱一曲“詠歎調”(借用他一位編輯的話)。不過,《昨日的世界》中類似的澎湃並沒有出現在《心靈的焦灼》中。至於讓人一看便知的情節和人物走向,以及毫無新意的敘事手法,都可以忽略不計,因為本書勝在微妙飽滿的心理描寫。

1941年,為保安全(以及茨威格的收入),茨威格和綠蒂移居巴西。茨威格也認為,多民族融合的巴西會是一個幸福的、超越國家的淨土,這也是他理想的奧匈社會。起初,看來他適應得還不錯。他和綠蒂定居在離裏約不遠的山城彼得羅波利斯。他動筆撰寫《蒙田傳》[15]。他養了一條小狗;他寫信給弗裏德裏克說,小狗拿了選美比賽亞軍。他每天出去遛狗,凝視醉人的美景。可惜這些美景並不屬於他,他的歐洲慘遭劊子手的**。1942年2月22日晚,他留下一張字條,向巴西人和他的朋友致謝:“願他們熬過長夜還能見到黎明!我太過性急,要先他們而去了。”他和綠蒂服下巴比妥類藥物。第二天被發現時,夫妻二人手握著手躺在**,已經離開了。

Salman Rushdie(1947—),文學家,生於印度,14歲移居英國讀書。其作品受到東西方文化的雙重影響。

Arthur Schnitzler(1862—1931),奧地利作家,以刻畫人物心理的劇

作著稱;中篇小說《古斯特少尉》是歐洲第一部采用內心獨白手法寫成的傑作。

Joseph Roth(1894—1939),奧地利記者、小說家,代表作《拉德斯基進行曲》從特羅塔家族的命運描述了奧匈帝國的興衰。

《埃米爾·維爾哈倫》,1910年。Emile Verhaeren(1855-1916),比利時法語詩人、藝術評論家,象征派的創始人之一,六次獲諾貝爾文學獎提名。

《三大師--巴爾紮克、狄更斯、陀思妥耶夫斯基》,1920年。

《羅曼·羅蘭傳》,1921年。

《與魔鬼搏鬥--荷爾德林、克萊斯特、尼采》,1925年。H lderlin(1770-1843),德國詩人、哲學家,德國浪漫主義的先驅,創作《自由頌歌》《人類頌歌》等詩作。Heinrich von Kleist(1777-1811),德國浪漫主義的重要代表,以《破甕記》等劇作著稱。

《三作家--卡薩諾瓦、司湯達、托爾斯泰》,1928年。

《鹿特丹的伊拉斯謨》,1934年。Erasmus(1466-1536),荷蘭學者,人文主義的傑出代表。

《斷頭王後》,1932年。Marie Antoinette(1755-1793),法國國王路易十六的王後,法國大革命中被推上斷頭台。

《瑪麗·斯圖亞特》,1935年。Mary Queen of Scots(1542-1587),蘇格蘭女王、法蘭西王後,企圖爭奪英格蘭王位,後被伊麗莎白女王下令處死。

《麥哲倫航海記》,193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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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本文最初刊載於NYRB Classics2006年版Bware of Pity,作者為羅格斯大學比較文學博士,資深書評人。

[2]Stephen Spender(1909—1995),英國詩人、小說家、散文家,作品關注社會公平及階級鬥爭。

[3]Igor Stravinsky(1882—1995),美籍俄裔作曲家,現代主義音樂的重要人物,代表作有《火鳥》《春之祭》等。

[4]Robert Musil(1880—1942),奧地利作家,其未完成的小說《沒有個性的人》被譽為最具影響力的現代主義小說之一。

[5]Franz Joseph I of Austria(1830—1916),奧地利帝國皇帝、匈牙利王國國王,1914年,因侄子斐迪南大公遇刺,向塞爾維亞王國宣戰,最終導致一戰爆發。

[6]Hugo von Hofmannsthal(1874—1929),奧地利作家,有“神童”的美譽,以抒情詩歌及劇本著稱,並為理查德·施特勞斯的《玫瑰騎士》等多部歌劇創作腳本。

[7]Rainer Maria Rilke(1875—1926),奧地利詩人,作品《杜伊諾哀歌》《致俄耳甫斯的十四行詩》等享譽世界。

[8]茨威格在《昨日的世界》中寫道:“我父親的祖籍是摩拉維亞。猶太人世族住在那兒的小鄉村,同農民以及小市民都相處融洽。”摩拉維亞,捷克斯洛伐克東部莫拉瓦河流域一帶的舊稱。

[9]Theodor Herzl(1860—1904),奧匈帝國記者,現代政治上錫安主義(猶太複國主義)的創始人。先後擔任維也納《新自由報》(Neue Freie Presse)駐巴黎記者和文學編輯。

[10]《保羅·魏爾倫》,1904年。Paul Verlaine(1844-1896),法國象征派詩人。

[11]Friderike von Winternitz(1882-1971)。

[12]Charlotte“Lotte”Altmann(1908-1942),昵稱為綠蒂。

[13]Richard Strauss(1864-1949),德國作曲家、指揮家,創作了《莎樂美》《玫瑰騎士》等經典歌劇及《死與淨化》等交響詩。

[14]Arnold Sch nberg(1874-1951),美籍奧地利作曲家,現代表現主義音樂大師,代表作有《月之升華》《摩西與亞倫》等。

[15]《蒙田傳》,1941年。Montaigne(1533-1592),法國人文主義思想家、作家,著有《隨筆集》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