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煜:夢裏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

李煜,中國文學史中非常獨特的一位詩人。他是落魄的南唐後主,也代表了晚唐五代詞的最高成就。他前半生紙醉金迷,後半生痛苦萬分,身上還有個抹不去的烙印——亡國之君,但在詞的世界裏,他重獲尊嚴。

我在初中階段特別迷戀李煜的詞,比如“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常恨朝來寒雨晚來風”,還有“無言獨上西樓,月如鉤。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當時流行抄歌詞,全年級的女孩幾乎每人都擁有一個歌詞本,我也會在歌詞本裏抄幾句李煜的詞。隻是十二三歲的孩子怎麽會懂什麽叫“人生長恨水長東”呢?隻不過覺得又美又押韻而已。這樣的詞句,於當時的我來說,實屬“為賦新詞強說愁”,於李煜,卻是生命最真實的泣血體驗。後來在讀大學時,一場發生在個體上的審美流變漸漸蔓延開來,孩子開始強裝成熟,標榜起克製和樸素,不喜歡一切看似華麗的事物,李煜也在那個階段遠離了我。

三十歲後再讀李煜,混雜著他那些淌著血水的生命體驗,有一瞬間我認為他是那麽純真。他無意崇高,就一遍遍吟唱著私人化的內心感受。尤其是那首《破陣子》,它是我心裏自古至今無可超越的赤誠之作:

四十年來家國,三千裏地山河。鳳閣龍樓連霄漢,玉樹瓊枝作煙蘿,幾曾識幹戈?

一旦歸為臣虜,沈腰潘鬢消磨。最是倉皇辭廟日,教坊猶奏別離歌,垂淚對宮娥。

這首詞作於李煜亡國之際,當時宋軍給了他很短的時間收拾家當細軟,去供奉著祖先的太廟辭別。流連腳下的這片土地,曾經連至雲霄的瓊樓玉宇、紛繁靡麗的葳蕤草木是最真實的故國記憶。“幾曾識幹戈?”他想,我又什麽時候見識過這等鐵馬冰河的陣仗呢?“一旦歸為臣虜,沈腰潘鬢消磨”,初次讀到這句我沒忍住笑了出來。被人俘虜後折損最多的是什麽?李後主認為是他的“沈腰潘鬢”。他擔心自己容顏日漸頹勢,不複往昔瀟灑。這簡直真實可愛,曆史上恐怕再沒有敢這麽說的皇帝了吧?

接下來,飽受爭議的一句出現了。“最是倉皇辭廟日,教坊猶奏別離歌,垂淚對宮娥。”一句“垂淚對宮娥”,引來一片罵聲。蘇軾在《書李主詞》中寫:“後主既為樊若水所賣,舉國與人,故當慟哭於九廟之外,謝其民而後行,顧乃揮淚宮娥,聽教坊離曲哉!”意思是:南唐後主啊,你既失國,天地慟哭,你實在應該拜謝人民,垂淚於祖先、江山社稷。好家夥,你還聽著教坊奏離歌,垂淚對宮娥,實乃全無心肝啊!

後世的評論文章裏對這首詞更是極盡嘲諷與詬病,甚至有人以“論亡國之君”為題,對比項羽之死來批判李煜:“(項羽)其悲歌慷慨,猶有喑嗚叱吒之氣,後主渾是養成兒女之態耳。”

王國維則對李煜評價甚高:“詞至李後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變伶工之詞而為士大夫之詞。”他甚至寫出了李煜那些道不得的委屈:“後主之詞,真所謂‘以血書者’也。宋道君皇帝《燕山亭》詞亦略似之。然道君不過自道身世之感,後主則儼有釋迦、基督擔荷人類罪惡之意,其大小固不同矣。”

李煜用自己生命中的痛覺將詞由民間之曲變為廟堂之音,使得之後世世代代的寫作者在作品中糅合了更多自我,文學的生命也因此不失其真。對文學作品的評價,無論哪個年代都無法脫離政治體係,李煜的作品也因此尤為坦然珍貴。

因為釋迦牟尼、基督曆難而後成神,接受千千萬萬頂禮膜拜,就理應由他們來承擔全人類的罪惡嗎?人性中有多少偽善、附和,李煜所承受的千古罵名中,就有多少猶如神擔荷人類之罪的委屈。

“主觀之詩人,不必多閱世,閱事愈淺,則性情愈真,李後主是也。”痛別故國之時,垂淚對江山社稷、列祖列宗,無疑是那一時刻更加穩妥的做法,縱使失國已成定局,這樣做也能保全貞烈忠義的名頭,不至落得後世口舌。對於其他君王而言,宮娥可能隻是時代震動中的一粒無名微塵,但對於從小到大都“生於深宮之中,長於婦人之手”的李後主來說,那些宮娥確似親人般熟悉和具體,此刻作別她們,豈能對真正的心肝與情感熟視無睹,隻念宏偉之詞?我亦認同李煜之真,不論這“真”是閱盡世事之真,還是不諳世事之真。“詞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我舉雙手讚同。

李煜流傳後世的詞作隻有三十多首,在讀這些詞之前,最好能先了解他的生活。他的一生,是極富戲劇性的一生,如此遭逢,如此身世,也便如此“以血書己詞”。

花月正春風

李煜出生於公元937年的七月初七,這一年,他的爺爺李昪在金陵稱帝,建立南唐國。五代十國時期政局動**、山河破碎,唯獨有兩個南方國家過得比較好,一個是西蜀,另一個就是南唐。詩詞歌賦在這裏能夠擁有良好的發育溫床,而李煜作為小皇孫,更是集萬千寵愛於一身。

李煜七歲時,爺爺李昪去世,父親李璟繼位,史稱南唐中主。李璟對於政治和權力的熱愛遠不及文學藝術,他一生隻留下了五首詞,卻盡是千古名句,像“小樓吹徹玉笙寒”“丁香空結雨中愁”都出自他手。李煜最初的文學啟蒙,大都來源於此。

李煜在家中男孩裏排行第六,按理說是沒機會當那個倒黴皇帝的,比他更想繼承皇位的大有人在,然而不知什麽原因,他的四位兄長都過早夭折,隻剩長兄李弘冀。李弘冀早就對皇位虎視眈眈,李璟之後由他即位倒也是順理成章。然而他為人專製蠻橫又異常毒辣,弄得李璟很是不滿,就威脅他說,再這樣胡作非為下去就廢了他的太子位置,讓自己的弟弟晉王李景遂繼承皇位。善妒如李弘冀,一轉身就毒死了自己的親叔叔。史書記載李煜“一目重瞳”,也就是有一隻眼睛擁有兩個瞳孔,相傳舜帝也是重瞳,古人認為這種麵相是天命使然,絕非常人。所謂君權神授,李弘冀因此對李煜充滿提防,又忌憚三分。

而李煜這個時候根本無心政權,隻想快活地過日子。他每天吟詩作賦,飲酒泛舟。這時他寫“一壺酒,一竿身,快活如儂有幾人”“花滿渚,酒盈甌,萬頃波中得自由”,興之所至甚至要把衣擺伸進墨汁裏,然後用長襟寫字。他是個天生的藝術家,在文學、音樂和繪畫中,李煜找到了前所未有的快樂。

誰知公元959年,在毒死叔叔李景遂一年之後,李璟的長子李弘冀暴斃,原本排行老六的李煜猝不及防成了老大,同年被立為太子。又過了一年,趙匡胤發動陳橋兵變,取代後周,創立了宋朝。公元961年,李璟去世,時年二十五歲的李煜繼位。這時南唐立國已二十四年,早在與後周的戰爭中屢屢敗退,將長江以北的國土拱手相讓,國運至此已是衰微,李煜從父親手中接過那飄搖欲墜的天下。

天性柔軟如他,怎麽也不是能力挽狂瀾的角色,宋太祖趙匡胤誌在一統天下,然而李煜怎麽還能做了十五年的皇帝呢?這裏的戲劇性來自南唐國的地理位置和李煜委曲求全的態度。宋太祖建國之初,天下割據混亂,他忙於平定荊南、湖南、後蜀等小國,一時間無力來管南唐。同時李煜自降封號為“江南國主”,不敢稱帝,又寫了篇《即位上宋太祖表》,差人給趙匡胤送去,表示自己既不是做皇帝的料,也不想與大宋王朝抗衡,會永遠順從地做宋朝的屬國,隻求個太平。這篇文章寫得確實有些丟臉,但就南唐國的實力而言也別無他法,強硬抗衡隻能換來戰爭,那將會使百姓流離失所,亦會加速這三千裏山河的湮滅。

李煜並不知道要怎樣駕馭帝位,這並非他誌趣所向,可作為一國之君又必須有所擔負。悵惘迷茫之際,深宮、妻子、詞賦、詩畫,給他帶來了此生最極致的溫柔與歡愉。

十八歲,李煜遵從父命娶了南唐開國元老的女兒娥皇為妻,也就是後來的大周後。娥皇受過很好的教育,容貌明麗,通讀史書,熱愛藝術。她協音律、善書畫,婚後更是與李煜琴瑟和鳴,誌趣相投。如此熱烈幸福的日常生活,常常讓李煜忘了自己的國土尚危機四伏。一次偶然的機會,娥皇獲得了自安史之亂後便流落民間的《霓裳羽衣曲》殘譜,她日夜潛心修複,終於將古曲複原,並請了最好的樂師、宮娥日夜演奏。李煜遂作《玉樓春》,這是他亡國前的代表作,記錄了享盡溫柔的年歲裏所經曆的那些繁華。讀完這首詞,就不難理解那句“鳳閣龍樓連霄漢,玉樹瓊枝作煙蘿,幾曾識幹戈?”了。

晚妝初了明肌雪,春殿嬪娥魚貫列。笙簫吹斷水雲間,重按霓裳歌遍徹。

臨風誰更飄香屑,醉拍闌幹情味切。歸時休照燭花紅,待踏馬蹄清夜月。

相傳李煜在宮中不點蠟燭,到晚上會把夜明寶珠懸掛在殿中,恍若白晝。天已向晚,在寶珠的照耀下,宮娥的肌膚被映得如雪般白皙,魚貫列於殿堂之中。《霓裳羽衣曲》重見天日,響徹九霄。李煜還曾命人秘製過一種“帳中香”,香味繾綣馥鬱,縈繞在此時的宮殿中。此刻他已迷醉,興之所至,拍著欄杆跟著唱和。“歸時休放燭花紅,待踏馬蹄清夜月。”宴會結束的時候不用點紅燭,待我月下騎馬踏遍這如水般清澈的夜。李煜擅長發掘生命中美的感受,月夜、宮娥、古曲、奇香,何等美好。

讀著這首詞,我的腦海中還總能浮現父輩愛聽的《愛江山更愛美人》:“人生短短幾個秋啊,不醉不罷休,東邊我的美人,西邊黃河流。來呀來個酒,不醉不罷休,愁情煩事別放心頭。”

若李煜不是亡國之君,沒有遭逢此等絕境,今夜的景致算得上雅趣橫生,比懷民與蘇軾藻荇交橫的清和月夜多了幾分活色生香。隻是有了亡國的結果,這首詞當然也被冠以“富麗侈縱,哪得不失江山?”等一係列罪名。

大小周後,是李煜生命中極為重要的兩位女性,在他們的故事裏我看到了愛情的流動性。大周後大李煜一歲,可謂國色,上文已經交代過她的美貌與才情,李煜也為他們之間的情真意切寫過蜜一樣的文字與曲調:

曉妝初過,沉檀輕注些兒個。向人微露丁香顆,一曲清歌,暫引櫻桃破。

羅袖裛殘殷色可,杯深旋被香醪涴。繡床斜憑嬌無那,爛嚼紅茸,笑向檀郎唾。(《一斛珠》)

何謂淡妝濃抹總相宜?早上女子初妝畢,淺絳色唇膏輕點朱唇,微露半笑,一曲清歌,微合的雙唇漸漸張開,仿若櫻桃輕破。黃昏二人飲酒,輕紗羅袖的香氣耳鬢廝磨後所剩無幾,殘存幾許殷紅色。杯子一次次被醇酒斟滿,酒過三巡,嬌憨美人斜靠在床頭,嚼著紅線頭,迷離中笑看郎君。

亦有學者說這首詞可能是為歌女所作,但我傾向認為這是為大周後所作。一是李後主與娥皇之間的柔情蜜意無須多言,二是對天子如此嬌憨鬆弛,非妻子莫能做。這首詞極盡風流,對女性的美和意亂情迷的氛圍描寫,放在當今文壇裏也無出其右。

後來大周後病重,李煜朝夕陪伴,甚至不解衣休息,親嚐湯藥喂妻子服下,然而這期間,一位神采飛揚的少女在李煜心頭掀起巨大波瀾。

花明月暗籠輕霧,今宵好向郎邊去。剗襪步香階,手提金縷鞋。

畫堂南畔見,一向偎人顫。奴為出來難,教君恣意憐。

李煜這首《菩薩蠻》記錄了他與小周後的一次幽會。女孩擔心走路有聲響,脫下鞋子用手提著,隻穿襪子輕輕走過台階,奔赴畫堂南畔的情郎,女孩又驚又怕,惹人心生憐愛。這女孩就是大周後的妹妹小周後,比姐姐小十幾歲,萬種風情卻不減分毫。

與此同時,李煜對娥皇的陪伴與照顧依然如故,麵對病榻之上的妻子他心急如焚,手書一首《**破子》送給她,願她健康起來。

玉樹後庭前,瑤草妝鏡邊。去年花不老,今年月又圓。莫教偏,和月和花,天教長少年。

我們不能說此刻李煜不愛娥皇,多年的陪伴與相守變成了難舍的親情和責任,而電光石火般的愛情,流向了“剗襪步香階”的小周後。這兩種情感不能比較哪種更為深刻,但同等條件下,愛情大概是更為短暫的。

沒過多久,大周後病逝,讓人難過的是陸遊在《南唐書》中記載:“或謂後寢疾,小周後已入宮中,後偶褰幔見之,驚曰:‘汝何日來?’小周後尚幼,未知嫌疑,對曰:‘既數日矣。’後恚怒,至死,麵不外向,故後主過哀,以掩其跡雲。”

大周後死後,李煜哀痛到形銷骨立,為她寫下一篇兩千字的悼文,署名鰥夫煜。

三年後,李煜無視眾臣諷諫,執意用皇家最高禮儀迎娶小周後。

朝來寒雨晚來風

公元971年,趙匡胤橫掃南漢,南方隻剩下兩個未被統一的小國,南唐便是其中一個。此時李煜任南唐後主已有十年光陰,接下來曆史留給他的將是無盡的晦暗與屈辱。他根本不想當什麽皇帝,更分毫不擅用兵之計,但也確實不忍看祖輩打下來的江山在自己手中淪陷。他嚐試著知人善任,想讓曾經壯懷激烈的三朝元老韓熙載再度出仕,便請畫師暗中考察他的生活。韓熙載目睹國運衰微,早已無意江山,隻求自保,不願出仕去承擔根本無望完成的曆史重任,恥之為相,故以聲色晦之。他故意在家放浪形骸,廣蓄女樂,一片奢靡之景。

畫師回朝,一幅《韓熙載夜宴圖》流傳千古,我們也在這時光的縫隙間,窺見曆史的某個側麵。南唐內外交困,已行至山窮水盡,任誰都無力回天。

公元974年,趙匡胤宣詔出征南唐。南唐舉國上下一片驚慌,李煜內心唯一的希望,寄托於長江的天塹阻隔。然而有位落第士子,一心想要投奔北宋,便在長江采石江流域佯裝釣魚,劃著小船來回測量江麵寬度,而後把測繪的地圖當作見麵禮獻給了北宋的軍隊。有了這個情報,趙匡胤隻用了幾個月就建造了渡江工事,踏足南唐。這位士子就是樊若水,他憑借一己之力加速了南唐的崩塌。

公元975年,金陵已淪為孤城,李煜派大臣去開封,請求趙匡胤退兵。事已至此,沒有退路。趙匡胤麵對求和的使臣說出了那句話:“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這年冬天,金陵陷落,李煜投降,南唐建國曆經三十九年,至此完結。

在被押送至汴京的北上渡船之上,李煜寫下《渡中江望石城泣下》:

江南江北舊家鄉,三十年來夢一場。

吳苑宮闈今冷落,廣陵台殿已荒涼。

雲籠遠岫愁千片,雨打歸舟淚萬行。

兄弟四人三百口,不堪閑坐細思量。

三十年來夢一場,不堪閑坐細思量。在麵對人生的潰敗時,人是很難靜下來的。借酒澆愁或者隨便忙點什麽,為的都是停止思考,因為一分一秒的回想都是煎熬。在風雨飄搖中,李煜望著身後承載過他前半生無盡歡愉的江南淚如雨下,再看這最後一眼,家國即將變為故國。這一瞬間,他從繁華墜入蒼涼。

宋太宗趙匡胤將李煜封為“違命侯”,軟禁於汴京城外的村落,從此,李煜的世界再無春風吹過。《相見歡·林花謝了春紅》是他此時真切的生命感受:

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無奈朝來寒雨晚來風。

胭脂淚,相留醉,幾時重。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

李煜來到汴京時值仲春,花開花謝全在一場雨,上一秒還開得爛漫,下一秒便被雨打風吹去,太匆匆!美人麵對離別,漣漣不絕的淚水滑過臉上的胭脂,都是最淒豔動人的事物,人生大概就是這樣吧,長留離恨如水東流。

他寫《望江南》:“多少恨,昨夜夢魂中。還似舊時遊上苑,車如流水馬如龍,花月正春風。”多少恨,都藏在昨夜的夢中,神遊故國,車如流水馬如龍。往事不堪回首,過去難以琢磨。

他又寫《清平樂·別來春半》:“別來春半,觸目愁腸斷。砌下落梅如雪亂,拂了一身還滿。雁來音信無憑,路遙歸夢難成。離恨恰如春草,更行更遠還生。”怎奈回去故國的路太遙遠,歸夢終究是一場空,離愁別恨就像野蠻生長的春草,更行更遠還生,愁緒滿眼,無處排遣。

公元976年,趙匡胤暴斃後,其弟趙光義繼位,他給李煜帶來了更加難堪的一幕。據宋人王銍記載:“(小周後)例隨命婦入宮,每一入輒數日而出,必大泣罵後主,聲聞於外,後主多宛轉避之。”趙光義時常傳召小周後入宮,極盡淩辱,一去就是數日,小周後每次回來都會大哭著罵李煜,而李煜隻能沉默以對。

命運此時帶給他的隻有國破家亡,尊嚴喪盡,以及暗無天日的年年歲歲。他曾經有多熱愛生活裏的美,如今就有多覺得日子難挨,他的表情由悲難自抑,變得平靜而淡漠無光。

窗外雨潺潺,春意闌珊。羅衾不耐五更寒。夢裏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

獨自莫憑欄,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浪淘沙令》)

這是每當我讀起都為他悲傷萬狀的一首詞,也是我心中文學史上絕望後最具平靜之感的作品,一切於此刻寂滅。

春意闌珊,他在某個淩晨醒來,窗外的雨連綿不絕,色調應該是深深的藍。此時的李煜已形如一具枯骨,身上薄薄的衣裳怎耐透骨的春寒。他寫過多少次的夢,他多希望一切是場夢,或許過去的一切本就是場夢。他像個貪玩的孩子,貪戀一時的歡愉,在夢裏忘了時間。大夢一場後一切成空,而後就是一片寂滅。我小時候經常想,會不會現在我看到的這個世界不是真實的?我以為我在吃飯、上學、放學、過暑假、做功課,但真實的我有著完全不同的年齡、性別、身份,在另一個世界裏已經昏迷了很多年,一切都是我的臆想。“夢裏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這句真是神來之筆。原諒我在麵對他人苦難之時卻點評用字之絕,但這句詩的意境沒有任何詩詞能替代。

下闋則是一片寂滅過後的平靜重生:一個人的時候,別憑欄遠眺,故國已是不堪回首,說再見那天,渡船輕易地飄搖入海,想再見麵卻難了。落花順水流走了,春天就這樣過去了,如此,驚醒的一刹那,竟是天上人間。

公元978年七月初七,李煜在四十二歲生日當晚作《虞美人》,這也是他的絕命詞:

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欄玉砌應猶在,隻是朱顏改。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趙光義聽後大怒,賜牽機藥,李煜服後首足相觸,抽搐而亡。自此,總算大夢初醒,他辭別了這個顛倒無常的人間。

我曾看到很多人的一生是千百次的折返,而李煜的一生隻是單行線,上窮碧落下黃泉。他服從著命運的流轉,謹遵訓誡,接受磨礪,把這一世全當作體驗。希望千百年後,他猛地驚醒,發現自己生在尋常百姓家,也有機會遊遍山野,寫好詩,喝好酒,一生自由,一生平凡,一生爛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