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宗元:萬千孤獨,才子挽歌

上學的時候學到《江雪》,隻覺得這首詩寫得如此動人心魄又意境悠遠。“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多妙啊!在很長一段時間裏,《江雪》都是我心中極佳的五言絕句,可直到後來了解了更多柳宗元的故事,才品味出這詩裏的萬千孤獨。

為了這首詩,我去了湖南永州,想看看柳宗元當年被貶的地方。那裏修起了仿古的古城景區,各種漢服店、美食店鱗次櫛比,柳子廟人來人往,絡繹不絕。而我跟著指示牌,走向愚溪,走近小石潭、鈷潭、西小丘——一個個曾經隻出現在柳宗元詩文裏的地方。那裏人跡罕至,雞犬炊煙,偶有村民站在愚溪中央的浮石上洗衣。那一刻,我才終於從人山人海的喧囂中抽離出來,回到了柳宗元來到永州的那個清晨。

重振榮耀

柳宗元出身於名門望族柳氏。在古代,柳、薛、裴並稱為“河東三著姓”。所謂河東,指的是現在山西臨汾、運城一帶。這三大家族從秦漢開始延續數百年之久,枝繁葉茂。

柳氏到底有多厲害?柳宗元的七世祖柳慶為北魏侍中,封濟陰公,堂高伯祖柳奭曾為宰相。唐高宗時期,柳氏官居尚書省的就多達二十三人。但也隻能說,柳氏曾經輝煌過。

到了武則天時期,柳氏受到了嚴重的打擊,逐漸家道衰落。柳宗元曾祖、祖父都隻做到縣令。安史之亂後,柳宗元的父親柳鎮率領家人躲進王屋山歸隱避難,後來才出山。而柳宗元的母親出身於範陽盧氏,說起來也曾經是北朝時期非常頂級的名門望族。但在進入唐朝之後,範陽盧氏逐漸被打壓,家道沒落。名門望族間的聯姻在盛時是進一步鞏固勢力的手段,而在衰時,卻是大廈傾倒,一損俱損。

公元773年,柳宗元生於京城長安。父親長期在外為官,因此他自幼便在母親盧氏的教育下勤學苦讀。九歲時,遭逢建中之亂。所謂建中之亂,是當時的成德節度使李寶臣死後傳位給兒子,結果唐德宗不允,想要趁此削弱藩鎮勢力,結果引起了各地藩鎮叛亂。唐德宗逃出長安,頓時禍亂四起。十二歲時,柳宗元一家搬到了父親柳鎮當時的任所夏口,也就是武漢。這是他作為普通老百姓,第一次切身感受到這個時代的殘酷。隨後,他跟著父親四處漂泊遊曆。

父親柳鎮一輩子起起落落,隻做到了宦海微末。他和盧氏一共生下三個孩子,兩個女兒一個兒子。這些年,他陸續為兩個女兒找到了合適的婆家,博陵崔氏和河東裴氏。已經快熬不動了,他想。他不止一次地拍著柳宗元的肩膀說道:“家族之興衰,在你。”所以,在往後無數個日子裏,柳宗元都會想起父親的話。他曾寫道:“柳族之分,在北為高。充於史氏,世相重侯。”(《故大理評事柳君墓誌》)然而,“五六從以來,無為朝士者”。(《與楊京兆憑書》)生在沒落的望族,是不幸也是幸。對無誌者,那是招搖撞騙的門麵,而對有誌者,那是天道酬勤的獎勵。而柳宗元,顯然屬於後者。

淩雲入海

公元793年,二十一歲的柳宗元進士及第,聲名大振。有句話叫“三十老明經,五十少進士”,意思是在古代參加科舉,三十歲考中明經算年紀大,而五十歲考中進士還算年紀小的。而柳宗元才二十歲出頭,可以說是天縱之才。等了那麽久的柳氏家族,終於等到了希望。

在同科之中,有個叫劉禹錫的青年,與柳宗元誌趣相投,於是二人結為好友。劉禹錫大他一歲,為人豪放,性情灑脫,和柳宗元截然不同。兩人都正值風華正茂,約定了以後進入仕途要共同進步。這就是柳宗元和劉禹錫最初的相逢相識,那時壯誌淩雲的青年誰也沒有想到,未來跌宕起伏的人生中,他們會成為彼此的依靠。

也是在這一年,柳鎮去世,柳宗元回家守喪。這是他第一次經曆失去至親之痛,柳宗元隻覺心如刀割,卻不知寸寸餘生都將受此煎熬。二十四歲時,他娶了門當戶對的楊氏為妻,滿心盼望白頭相守,可不久後楊氏病逝,他又失至愛。

這個時期,他一方麵失去至親,飽受離別苦痛,另一方麵,他的人生卻真真切切地走在飛速上升的快車道上。二十四歲任秘書省校書郎,二十六歲通過了博學宏詞科考試,授集賢殿書院正字,官階九品上,二十九歲任藍田尉,三十一歲升監察禦史。後來柳宗元受到身居要津的王叔文等人的賞識,被提拔為禮部員外郎。

公元805年,唐德宗駕崩,唐順宗即位。這位新皇帝針對自唐玄宗後期存在的宦官專權,以及安史之亂後愈演愈烈的藩鎮割據兩大問題,開始了大刀闊斧的改革。他起用以王伾、王叔文為首的一批年輕官員,試圖加強中央集權。同時,劉禹錫、柳宗元、程異、淩準等人,也逐漸成為這個革新派的成員。一場試圖改變整個大唐頹勢的革新運動,就在這一年拉開了序幕。那一年柳宗元三十三歲,仕途看起來是一片光明。年少成名,躊躇滿誌。“一時皆慕與之交,諸公要人爭欲令出我門下,交口薦譽之。”(《柳子厚墓誌銘》)

剛上位,他們便全力出擊,先是罷宮市五坊使,打擊魚肉百姓的宦官;接著取消進奉,斷絕各地節度使搜刮民脂民膏以賄賂中央的行為。然而,改革還沒有進行多久,唐順宗就因中風不能親政,宦官和寵妃趁機從中作梗,開始反撲。他們擁立李純為太子,唐順宗被迫禪讓帝位,於是唐憲宗即位。這一變,風向逆轉,憲宗開始打壓革新派,一幹人等輕則被貶,重則賜死。這就是曆史上僅持續了一百多天的永貞革新。而王伾、王叔文以及柳宗元、劉禹錫等人相繼被貶,史稱“二王八司馬”。

柳宗元對這段時間的狀況是這麽描述的:“交遊解散,羞與為戚,生平向慕,毀書滅跡。”(《答問》)每次想到這裏,都覺得一切發生得太快,讓人無法看清。不久前,他還是光耀門楣的淩雲才俊,然而不過幾個月間,卻跌入萬丈深淵,廢為囚籍,世人避而遠之。而之後的人生裏,等著他的盡是無望。

跌落深淵

公元805年,柳宗元被貶到永州。永州距離長安大約一千二百公裏,這是什麽概念呢?坐高鐵需要九小時二十三分鍾,自駕至少十三小時。而在一千多年前的中唐,這段路柳宗元走了三個月。唐代從長安到湖南的主流路線是:步行或乘馬車前往陝南,經漢水到達武漢,過洞庭湖後再經湘江,再前往湖南各地。柳宗元一開始被貶邵陽,在途中又改為更偏遠的永州。

經過一番折騰,這一年初冬,柳宗元帶著一家老小來到永州。他滿心想著,運氣運轉一時捉摸不定,但隻要家族在,氣就在,運會再來。可偏偏造化弄人,在他拖家帶口來到永州的第二年,母親去世。而在接下來的十幾年裏,柳宗元又陸續失去眾多親朋好友。

簡單整理了一下柳宗元在這些年為故去的親友寫的墓誌銘:《先太夫人河東縣太君歸祔誌》《叔妣吳郡陸氏夫人誌文》《萬年縣丞柳君墓誌》《亡妻弘農楊氏誌》《伯祖妣趙郡李夫人墓誌銘》《亡姊前京兆府參軍裴君夫人墓誌》《亡姑渭南縣尉陳君夫人權厝誌》。寫的祭文:《祭六伯母文》《祭獨孤氏丈母文》《祭從兄文》《祭弟宗直文》《祭姊夫崔使君簡文》《又祭崔簡旅櫬歸上都文》《祭崔氏外甥文》《祭崔氏外甥女文》《祭外甥崔駢文》……母親、姐姐、姑姑、叔母、兄弟、姐夫、外甥,從老到小,親朋凋落,孤雁悲鳴。此時的柳宗元,不再是那個在歡笑中長大的世家子弟,也不再是意氣風發的淩雲才俊,牙齒掉光,頭發稀疏,形容枯槁,仿佛一夜之間蒼老百歲。

我們上學的時候都知道柳宗元的《永州八記》,還學過其中的《小石潭記》:

從小丘西行百二十步,隔篁竹,聞水聲,如鳴珮環,心樂之。伐竹取道,下見小潭,水尤清冽。全石以為底,近岸,卷石底以出,為坻,為嶼,為嵁,為岩。青樹翠蔓,蒙絡搖綴,參差披拂。

潭中魚可百許頭,皆若空遊無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佁然不動,俶爾遠逝,往來翕忽。似與遊者相樂。

潭西南而望,鬥折蛇行,明滅可見。其岸勢犬牙差互,不可知其源。

坐潭上,四麵竹樹環合,寂寥無人,淒神寒骨,悄愴幽邃。以其境過清,不可久居,乃記之而去。

同遊者:吳武陵,龔古,餘弟宗玄。隸而從者,崔氏二小生,曰恕己,曰奉壹。

我曾經特意跑到永州,看著如今的小石潭,試圖去想象柳宗元是懷著怎樣的心情,竟然會覺得一池潭水“淒神寒骨,悄愴幽邃”“不可久居”,去了之後發現不過如此。但直到後來,我把這段曆史對照著讀了又讀,才發現了其中的細節。這篇遊記的最後,柳宗元特意提了一下同行的人:吳武陵、龔古,是他的朋友,柳宗玄是他的堂弟。“隸而從者,崔氏二小生,曰恕己,曰奉壹。”同輩人一同出遊叫同遊,“隸而從者”,意思是還帶了兩個姓崔的年輕小輩跟著。這兩人是誰呢?我猜想應該就是柳宗元的大姐和大姐夫崔簡的孩子,柳宗元的外甥。柳宗元隻有兩個親姐姐,但命運都非常坎坷。大姐早逝,留下一堆孩子需要照顧。大姐夫崔簡仕途不順,幾經起伏。他後來被任命為永州刺史,本想著可以來永州和柳宗元一家團聚,結果犯了事,被流放州,死於當地。後來他的靈柩被暫時安置在了永州,崔氏一家人也終於有機會和柳宗元相聚。如果這麽想的話,就完全可以理解,柳宗元當時在潭前凝神端坐卻心有寒意的心境了。

我一直覺得柳宗元的《江雪》寫的是古代最孤獨的事。而這首詩,也是在永州期間所寫。

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

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

這種孤獨是一種極為深沉的孤獨,不是生來一無所有的孤獨,而是經曆了從有到無、由盛轉衰的徹底的孤獨。千山本來有鳥,但鳥卻飛絕;萬徑本應有人,但人跡全無。柳宗元在另一篇文章中寫了自己風光時和落魄時的不同:“吾在京都時,好以文寵後輩,後輩由吾文知名者,亦為不少焉。自遭斥逐禁錮,益為輕薄小兒嘩囂,群朋增飾無狀,當途人率謂仆垢汙重厚,舉將去而遠之。”(《答貢士廖有方論文書》)這種孤獨不僅是在寫失去,還在講失去背後的因緣。所以,萬籟俱靜,江雪獨釣,他釣的會是什麽呢?一眼萬年,往事走馬:少年崢嶸,壯年翱翔天際,四海為朋。眨眼霹靂驚雷,羽翼全無,親朋盡喪。到如今,墜落這清江孤影。能釣什麽呢?釣(吊)至親,釣(吊)至愛,釣(吊)至交。

從另一種角度想,“失”的反麵也可能是新的“得”。回頭來看,被貶永州十年,也是柳宗元創作的高峰期。他一生創作六百多篇詩文,有一半多寫於永州。班門弄斧、掉以輕心、垂涎三尺、黔驢技窮,這些成語都出自柳宗元的文章。粗略統計,他為漢語創造了近八十個成語。柳宗元最大的貢獻,是為永州帶來了文化的火種。當時有句話叫:“衡湘以南為進士者,皆以子厚為師。”根據《湖南通誌》記載,唐朝湖南共有進士二十九人,其中永州占十人。而就在柳宗元離開永州的十三年後,一個叫李郃的年輕人,成為了湖南曆史上第一個狀元。

公元815年,柳宗元被貶為柳州刺史。我們現在都知道“柳柳州”的大名,這是因為柳宗元在柳州做了太多切切實實的好事,柳州老百姓口口相傳,延續至今。在那裏,他興辦學堂,開鑿水井,大搞工程建設,把原來的荒地變成能夠耕種的土地,讓老百姓不再忍受饑餓。作為父母官,他大膽提倡移風易俗。當時柳州有一種殘酷的風俗,“以男女質錢,約不時贖,子本相侔,則淪為奴婢”。柳宗元發布政令,“革其鄉法”,使得那些淪為奴婢者可出錢贖回。自此,那些妻離子散的貧苦百姓得以團聚。

公元819年,唐憲宗在裴度的說服下,終於召柳宗元回京。而也是這一年,柳宗元在孤寂之中閉上了雙眼,終年四十七歲。他有恨,有憾,有淚、有不平,生前他一遍遍在詩中寫道:

去國魂已遠,懷人淚空垂。

孤生易為感,失路少所宜。(《南澗中題》節選)

謫居安所習,稍厭從紛擾。

生同胥靡遺,壽比彭鏗夭。

蹇連困顛踣,愚蒙怯幽眇。

非令親愛疏,誰使心神悄。(《與崔策登西山》節選)

懲咎愆以本始兮,孰非餘心之所求?處卑汙以閔世兮,固前誌之為尤。始予學而觀古兮,怪今昔之異謀。……幸餘死之已緩兮,完形軀之既多。苟餘齒之有懲兮,蹈前烈而不頗。死蠻夷固吾所兮,雖顯寵其焉加?配大中以為偶兮,諒天命之謂何!(《懲咎賦》節選)

世人皆知柳柳州仁義,卻忘了他迎風立雪,寒江獨釣,用一生演繹才子挽歌。我恍惚覺得,那雪下得震耳欲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