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郊遊

杜富太太芳名特羅妮,其華誕深受全家重視,早在五個月以前,家人遠眺佳期冉冉將臨,便開始張羅慶典了,他們要在那天到巴黎郊外去吃一頓午餐。對這樁大事,大家早已望穿秋水,因此,到了這天,一大清早就都起了床。

夫君杜富先生事先向送奶人借了一輛馬車,由他親自執鞭策馬。這輛雙輪馬車,很是幹淨,四根鐵柱支著頂棚,旁邊的布簾都已卷起,以便觀賞風景,隻有後麵的那塊簾子仍然垂著,它隨風飄動,像一麵旗幟。杜富太太身穿櫻桃色的絲裙,靚麗鮮豔,她坐在夫君身旁,笑逐顏開,心花怒放。後麵兩張椅子上,坐著老祖母與一個年輕姑娘,車尾,還露出一小夥子的一頭黃發,由於座位不夠,他就斜躺在那裏,隻露出了自己的腦袋。

馬車沿著香榭麗舍大街行駛,過了馬約門的城樓,大家就開始舉目四望。

到了納伊橋時,杜富先生宣稱道:“喏,這才算是鄉下哩!”太太聽到此宣示,全身心就融化陶醉在大自然之中了。

及至古爾博瓦圓形廣場,眼前一望無際的視野,叫大家讚歎不已。右邊,是阿爾讓特伊鎮,那裏高高聳立著修道院的鍾樓,而其盡頭,薩諾瓦山岡與奧爾熱蒙磨坊則清晰可見。左邊,早晨明淨的天空襯托出馬爾利渡槽的輪廓,還可以望見遠處的聖日耳曼王家花園的平台,正前方,綿延的山丘與一片翻耕了的田地相接,那兒是科梅伊新建的要塞,極目遠眺,在地平線的遠處,在平原與村落的盡頭,可以依稀看見一片墨綠色的森林。

陽光照射在臉上,開始有火辣辣之感,塵土飛揚,不斷幹擾眼睛,大路兩旁伸展著大片的田野,一望無際,光禿禿的,又髒又臭,像是遭受過麻風病的洗劫,這醜陋的病態,也侵蝕了附近的房舍,但見處處有被遺棄的建築,破損不堪,隻剩下了空骨架,有些小房子則是因建築經費不足而停工的,隻砌起了四麵牆而尚未封頂。

在這一大片貧瘠的土地上,稀稀落落聳立著幾根高高的工廠煙囪,像是這片腐臭田野上僅有的幾株“樹木”。春風吹過,可聞見一股石油味與頁岩味,還混雜著某種更為惡臭的氣味。

馬車終於又一次駛過塞納河,在橋上所見,則是一派賞心悅目的風光了,河水映照著陽光,水麵因太陽的蒸熏而升起了一層薄靄。眾人見此,頓覺心曠神怡,頗有沁透心脾之感,慶幸終於呼吸到了較為純淨的空氣,雖說這裏仍殘留著工廠的煙塵與垃圾的惡臭。

這一片地方,從前被某位過客取名為:貝容。

馬車停下,杜富先生在一家小飯店招徠顧客的告示牌前,念念那上麵的廣告詞:“布蘭餐館,誠獻美味水手魚、香酥油炸魚,單間雅座,幽靜小林,秋千**漾,娛樂助興。”他接著就征求壽星妻子的意見:“喂,怎麽樣,我的太太,這兒行嗎?你能拍板定案嗎?”

他妻子也念了一遍:“布蘭餐館,誠獻美味水手魚、香酥油炸魚,單間雅座,幽靜小林,秋千**漾,娛樂助興。”念完,對這家飯店久久地打量了一番。

這是一家地道的鄉村飯店,白色的房子坐落在大路邊上。大門敞開,鋅製的櫃台台麵閃閃發亮,台前站著兩個穿假日服裝的工人。

杜富太太終於做出決定,說道:“好吧,這兒挺好,而且景色不錯。”

於是,馬車駛進飯店後麵一個高樹環繞的寬闊場地,飯店與塞納河之間,隻隔著一條纖道。

大家下了車,丈夫先跳下來,然後張開手臂接他的太太。上下車的腳踏板隻有兩級,距離較大,杜富太太腳踩踏板時,下半截腿便露出在裙外,徐娘半老,昔日秀美的小腿已經風姿銳減,大腿上增生出來的脂肪則已遷延而下到了小腿。

鄉野氛圍已經使得杜富先生的本能有所萌動,他飛速地在太太的腿肚子上捏了一把,然後,雙手伸進她的腋下,將她抱住,再沉沉地往地上一放,如像卸下一個重重的包袱。

杜富太太用手拍了拍自己的絲綢裙子,撣了撣塵土,這才觀察了一下自己來到的這個處所。

她是個三十六歲左右的女人,體態豐滿,生機怒放,容貌令人賞心悅目。她的胸衣束縛得太緊,使她呼吸有點兒急促,而且將她豐滿胸脯上肥碩滾動的**擠壓向上,直逼那厚厚的雙層下巴。

那年輕姑娘隨後也下了車,她一隻手搭在父親的肩膀上,自個兒輕輕跳到地上。黃頭發的小夥子也腳踩車輪下來了,他幫杜富先生將老祖母攙扶下車。

接著,給馬卸套,將它拴在一棵樹上;於是車身向前傾斜,兩根車轅觸地。兩位男士脫下外套,在一隻桶裏洗了洗手,隨即去到兩位女士跟前,她們這時已經在秋千架上了。

杜富小姐站在踏板上,想靠自己的力量**將起來,但她衝力不夠。這是一個將近二十歲的漂亮少女,像她這樣的姑娘,走在街上,就足以引起行人的欲念,讓人直到夜裏還心猿意馬、情欲亢奮。她有高挑的身材,款款的細腰,豐滿的臀部,棕褐色的皮膚,大大的眼睛,烏黑的秀發,她全身豐腴的肌膚在連衣裙下隱隱可見,又因**秋千時腰身使勁更是清晰凸顯。她伸直雙臂,緊握頭上方的秋千繩,每次使勁一蹬,胸脯就傲然挺起。一陣風過處,將她的帽子掀翻,吹落在她身後,秋千越**越高,每次**回,她膝蓋以下秀挺的雙腿則顯露無餘,兩位男士笑眯眯地從旁觀賞,她裙子揚起的香風拂麵而來,比美酒的香味更叫人沉醉。

杜富太太坐在另一架秋千上,不斷地哼哼唧唧發出嬌呼:“西普裏安,你來推推我呀,你倒是來推一把嘛!”

杜富先生終於過去了,他就像要幹重活兒一樣,挽起袖子,使出了吃奶的勁,總算把太太推得**來**去。

杜富太太緊緊握住繩索,兩腿繃得筆直,以免碰到地麵,她享受著**來**去、飄飄欲仙的滋味。在此**漾之中,她整個豐滿柔軟的肉體不斷顫動,好像放在餐盤中的一塊果凍。但**幅越來越大,她就眩暈起來,感到害怕了,每當秋千往下一衝,她就大聲尖叫,把當地所有那些淘氣的孩子都招引來了;在**擺之中,她依稀看見前方院子籬笆上麵,露出一排淘氣鬼的腦袋,個個嬉皮笑臉,做出各種各樣的怪相。

一名女招待前來伺候,這一家人點了酒菜。

“一份油炸塞納河魚,一份嫩煎兔肉,一份生菜,再加一份甜點。”杜富太太以權威的架勢一一點定。

“再加上兩升啤酒,一瓶波爾多葡萄酒。”當丈夫的補充道。

年輕的小姐也加上一句:“我們就在草地上用餐。”

老祖母見飯店裏有一隻貓,博愛之心大發,用最親昵美妙的稱呼來叫它,追逐在它後麵足有十多分鍾之久,但徒勞無功,白費了勁。那畜生得到這般青睞,心裏肯定是美滋滋的,但它老是若即若離,在祖母身邊轉悠轉悠,卻總不讓她夠得上,摸得著,它不慌不忙地圍著大樹踱步,翹著尾巴,身子在樹幹上蹭來蹭去,喉嚨裏輕輕發出撒嬌的呼嚕呼嚕聲。

“嘿,看啊,這兒有兩條船,好漂亮哇!”那個黃頭發小夥子忽然叫起來,他一直在這附近東看看西瞧瞧。

大家聞聲而去,隻見在一個小木棚裏,懸著兩條華麗的小艇,做工精致,就像高檔的家具。兩條船船身細長,光彩奪目,並排橫臥,猶如兩個苗條妙美的少女,使人產生泛舟而遊的雅興:或優美安寧的黃昏,或清涼明麗的夏晨,沿柳暗花明的河道而行,見岸邊的樹木將柔枝浸潤在河水之中,蘆葦不停地輕微款擺,急速衝天而飛的翠鳥,如藍色的閃電。

全家人都懷著敬意觀賞這兩條小艇。杜富先生認真凝重地稱讚道:“啊!不錯,真漂亮!”他像一個行家那樣,評頭論足,還說,他年輕時,也曾劃過船,即使事隔多年,如今仍是一把好手,誰都不在他眼裏,說著,他做了一個劃船的姿勢。想當年,他在若安維爾劃船比賽中,還贏過一個英國人哩;他還風趣地說,法文中“女士們”這個詞,也指船上那兩個固定船槳的木栓,因此說,劃船手出行是非帶“女士們”一道不可的。他誇誇其談,越談越起勁,非得要跟人打賭,說他來劃這麽一條船,每小時行駛六海裏[1],那隻是舉手之勞,不在話下。

“飯準備好了。”女招待來到木棚門口請他們去用餐。大家立即就走過去,不料,杜富太太心裏早已看中的那個最佳用餐位置,已經被兩個青年人捷足先登了。他們無疑就是那兩艘遊艇的主人,因為他們都身穿劃船的運動服。

那兩人躺在椅子上,幾乎是在睡覺,他們的臉被曬得黑黑的,上身隻穿了件薄薄的棉織白背心,露出兩隻胳膊強健有力,像鐵匠的一樣,這是兩個體格雄壯的青年,全身活力四射,一舉手,一投足,都富有彈性,一看就是從體育運動中練就出來的,絕不像長年從事同一種重體力勞動的工人那樣機械笨拙。

他們瞧見杜富太太,便迅速相視一笑,接著瞧見她的女兒,又互使了個眼色。其中一個說:“咱們把位置讓給她們,這樣,就能夠互相認識了。”另一個立即響應,站了起來,手裏握著自己那頂紅黑兩色相間的軟帽,擺出騎士風度,把園子裏唯一那塊陰涼的地方讓給了三位女士。杜富一家人接受了這份盛情,連聲道謝,於是,全家人不用桌椅,就在草地上坐下來開始用餐,以追求田園情調。

兩個青年讓開幾步,自己端著盤子繼續吃飯,他們**的胳膊晃來晃去,那年輕的姑娘看著頗有一點兒尷尬,她甚至扭過頭去,假裝視而不見。倒是杜富太太開通而膽大,也許是出於女性的好奇心,而這種心理的深處或許就是情欲的萌動,她不時對那兩個青年瞧上兩眼,心裏將自己丈夫楚楚衣冠下的醜陋皮囊與這兩個人的健美形體做比較時,無疑是深感遺憾的。

她軟癱在草地上,盤腿而坐,身子不停地扭來扭去,借口說有螞蟻爬到了她身體的某個部位。杜富先生因有生人在場,又眼見他們對自己的妻女殷勤有加,而怏怏不樂,他想找一個舒適的座位卻又沒有找到,至於那個黃頭發的年輕人,則像一個貪吃的惡鬼,一聲不吭地在狼吞虎咽。

“今天天氣真好哇,先生。”胖太太對其中一個劃船青年說。既然人家剛才讓了座,她就想友好相待,禮尚往來。

“是的,太太,”那青年答道,“您常來鄉下嗎?”

“才不呢,一年就來那麽一兩次,來這裏透透氣,您常來嗎,先生?”

“我天天晚上來這裏睡覺。”

“啊,那一定是睡得美滋滋的囉?”

“那是當然的,太太。”

於是,他描述起他每天的生活,講得充滿了詩情畫意,足以撥動這一家市民的心弦,他們平日難得見到花草綠蔭,享受不著鄉間漫步的樂趣,終年守著自家店鋪的櫃台,對大自然的癡情傻戀真使得他們魂牽夢縈。

年輕的杜富小姐,也聽得入神,為之動顏,她抬眼正視那個劃船手;杜富先生也開腔說話了:“這嘛,這就是一種生活。”接著,轉向自己的夫人,說:“再來一塊兔肉,我的好太太。”“不啦,謝謝,我的朋友。”

杜富太太又轉向兩個青年,指著他們的胳膊,問道:“你們這麽著,不覺得冷嗎?”

兩個青年都笑了起來,接著就講述他們如何累得筋疲力盡,如何滿身大汗就衝澡,如何在大霧彌漫的夜晚去跑步,叫這一家人聽得目瞪口呆;他們還猛捶自己的胸脯,讓人聽聽那結結實實胸肌的回聲。杜富先生讚道:“嗬,你們的身體真棒。”他再也不提自己戰勝英國人的當年之勇了。

年輕的姑娘靜坐一側,從旁觀察,那黃頭發的小夥子喝酒時嗆了一口,咳得挺厲害,酒點兒噴到杜富太太紅色的連衣裙上,她惱怒起來,叫人立即拿水來洗掉汙跡。

這時,氣溫驟升,熱不可當,波光閃亮的河麵就像一座熾熱的爐膛,眾人酒足飯飽,而酒勁上得頭來,一個個也就暈乎乎,飄飄然了。

杜富先生猛然打了個飽嗝,全身為之一震,他已經解開了西服背心與褲子上的紐扣;他的太太也因喘氣急促,而一點一點敞開自己的連衣裙。那個學徒小夥子則自得其樂地搖晃著一頭蓬亂的頭發,仍在一杯一杯給自己灌酒。老祖母自己覺得有了一點兒醉意,便強打精神,挺直腰板,端端正正坐著,而那年輕的姑娘,始終沒有半點兒失態之處,唯有眼睛隱隱熾烈有神,棕褐色的臉蛋上泛起了一層玫瑰色的紅暈。

喝完咖啡,就更為放浪形骸了。他們提議唱歌,於是每人唱一曲,其他人就發瘋似的鼓掌。而後,他們又好不容易站了起來,準備另搞新的花樣,兩位女士還有點兒頭暈,先站穩喘喘氣;而兩位男士已完全醉了,都沒有自知之明偏要做起體操來。他們動作笨拙,疲軟無力,吃勁地抓住吊環,想做引體向上卻白費力氣,滿臉漲得通紅,襯衣下襟從褲腰裏脫落出來,像旗子一樣迎風飄展。

這期間,兩個青年劃船手已經將他們的遊艇放下水,他們走回來,彬彬有禮地邀請兩位女士泛舟同遊。

“杜富先生,你準許嗎?求求你啦!”杜富太太大聲問道。但是,那位當丈夫的醉眼蒙矓地瞅著她,壓根兒就沒有聽個明白。這時,一個青年劃船手拿著兩根釣魚竿走過來。能夠自己釣上一條鮈魚來,此乃所有小店主共同的理想也。杜富這位仁兄一見有釣魚竿伺候,黯然無神的眼光立即為之一亮。他立即聽從別人的一切安排,來到橋下一個陰涼的地方,在河邊坐下,雙腳垂在水麵上;旁邊有那個黃頭發的小夥子做伴,但那學徒不一會兒就呼呼大睡了。

其中一個劃船手甘願為他人做嫁衣裳,先揀了份次活兒,將當媽的那位女士帶上自己的小艇。“到英國人島上小林子裏去!”他喊了一聲便劃船而去。

另一條船劃得慢一些。劃船者盯著自己船上的小姐,目不轉睛,腦海裏除了她,隻有一片空白,他內心非常激動,以致渾身發軟,四肢無力。

姑娘坐在舵手的位置上,她沉浸在淩波而行的樂趣中,感到萬念俱釋,遍體舒暢,怡怡忘我,陶然沉醉,美不勝收。她臉蛋緋紅,呼吸急促。酒後微醺,加以暑氣熱浪在她周圍不斷流動,更使得她頭腦暈乎,頗有飄飄欲仙之感,竟覺得小艇過處,沿岸的樹木仿佛都在向她彎腰鞠躬哩。夏日熾熱,加溫激活了她的肉體,熱血湧動,行樂的欲望油然而生。此時此地,烈日當空,闃無人跡,僅她自己與一男子獨處於水波之上,這男子對自己心儀有加,其目光一直在愛撫著自己的肌體,其欲火像太陽一樣地灼灼逼人,此情此景,她豈不更加心境迷亂,神情恍惚。

兩人相對,難以啟齒,這使得內心的欲火更為**,於是,隻好朝四周東張西望。終於,劃船青年鼓足勇氣,問她的芳名。

“我叫亨利埃特。”姑娘答道。

“多巧,我叫亨利。”青年回說。

聽到了自己的對話聲,兩人的情緒有所平靜,這時,他們關注起岸邊的情況,見另一艘小艇正停在前方,看來是在等他們。那小艇上的劃船手喊道:“這位太太口渴了,我們要一直劃到魯濱遜去,稍後我們再去小樹林跟你們會合。”喊完,他又俯身劃船,小艇飛駛而去,很快就消失不見。

有一陣持續的轟鳴聲從遠處傳來,他們隱隱約約聽見已經有好一會兒了,這時突然更為清晰逼近,甚至整個河道都在顫動,似乎那深沉的轟鳴,是從河床深處發出來的。

“那是什麽聲音?”姑娘問道。那是水壩泄流的聲音,那小島的尖岬處建了一座攔河大壩。劃船手費勁地解說了一番,忽然,一陣悅耳的鳥叫聲,從似乎是很遠的地方,穿過了水壩泄流的轟鳴,傳了過來,引起了他們的主意。“喏,”劃船手說,“夜鶯在白天鳴叫,這表明雌鳥正在孵蛋呢。”

一隻夜鶯!杜富家的小姐從來就沒有聽見過夜鶯的啼叫,一想到自己能聽見這種鳥兒的鳴唱,她心裏就呈現出充滿了詩情畫意的優美景象。夜鶯!它見證過朱麗葉在自己陽台上呼喚愛情幽會的來到,雖然它在劇中並未顯形;夜鶯,它是給世上所有的人擁抱親吻時提供的伴奏,如天國之音美妙的伴奏;夜鶯,它永遠是人間一切纏綿悱惻浪漫曲的靈感引發者,而這些浪漫曲總能打開懷春少女柔軟易啟的心扉,給她們提供藍色的愛情理想。

她很快就要親自聆聽夜鶯的歌唱了。

“不要作聲,”她的同伴說,“我們可以下船去林子裏邊,坐到離夜鶯特近的地方。”

小艇仿佛是在水麵上滑行。島上的樹林曆曆在現,岸堤甚低,可以一直望到密林的深處。小艇停了下來,船手將它拴在樹上,亨利埃特挽上他的手臂,兩人在枝葉叢中往前走。“請把腰彎下。”亨利提醒自己的女伴。姑娘便彎下了腰,於是,他們鑽進了一個青藤、綠葉與蘆葦密布的叢藪,這個難以發現的隱秘之所,肯定是這個青年劃船手所熟悉的,他笑嘻嘻稱之為“他的特殊密室”。

在他們頭上方,有一隻鳥棲歇在遮蔽著他們的一棵樹的枝頭,不停地鳴唱,它發出一聲聲顫音和漂亮的過門,接著就引吭高歌,歌聲婉轉清脆,沿著河流而遠播,飛翔在平原上空,穿透了重壓在田野之上的寥寂與炎熱,直上雲霄,聞聲於天際。

他們都沉默不語,害怕將鳥兒嚇跑了。兩人緊挨著坐在一起,亨利的手臂慢慢地摟住了亨利埃特的腰身,輕柔地將她摟緊。亨利埃特不慍不怒,僅僅抓住這支大膽的手,將其推開。男的不斷將手伸過來,女的不斷推回去,動作親昵,如此反複,雙方都沒有感到有什麽難為情,本來嘛,君子好逑不怠,淑女半推半就,均屬人之常情,再自然不過。

姑娘聽著鳥兒的鳴唱,心醉神迷。她渴望幸福的到來,驟然覺得陣陣柔情染遍了全身,感悟到超凡脫俗的詩意,她的情懷心境已柔弱敏感到了極致,竟無緣無故地哭泣起來。這時,年輕的劃船手已將她緊緊抱在懷裏,她沒有推開他,她也不想推開他。

夜鶯的鳴唱突然停止,從遠處傳來一聲呼喚:“亨利埃特!”

“別答應,”艇手悄悄地說,“要不然會把那隻鳥嚇跑。”

少女壓根兒就沒有想要應聲。

他倆就這麽屏聲靜氣地待了好一會兒,隱隱約約聽見杜富太太大概是找了一個地方坐下,不時發出小聲的尖叫,顯然正在被另一個快艇手挑逗撩撥。

杜富小姐一直在哭泣,她內心充滿了柔情蜜意,全身肌膚發熱,有一種從未有過的酥麻之感。亨利把頭靠在她的肩上,突然,他飛快地在芳唇上一吻。姑娘憤怒地做出了反抗,為了躲避這個男人,身子便朝後仰。但劃船手又撲了上去,用整個身體壓住她,姑娘不停地躲開他的嘴,他追逐了好一會兒,終於如願得逞,吻個正著。姑娘神魂顛倒,欲念猛增,將劃船手緊緊摟在胸前,回報了一吻,她完全放棄了抵抗,仿佛是被一個巨大的重量壓垮了。

四周一片靜寂。那隻鳥兒又鳴唱起來,先是發出兩三聲優美動聽的音符,那好像是對愛情的呼喚,接著,停頓了一下之後,就以低柔的聲音,吟唱出悠悠的變調。

一陣微風拂過,喚起樹葉的喃喃細語;從繁茂枝葉叢的深處,傳出兩聲熱烈的吟歎,同夜鶯的歌唱、同樹林的輕微聲息交織成一片。

那隻鳥兒越來越陶醉,它的歌聲逐漸加快了節奏,好像大火越燒越旺,又像情欲越來越強,似乎還有下麵林子裏不斷的接吻聲在給它伴奏。那鳥兒更放開嗓子,發狂似的高唱,它在委婉悠長的音調中迷醉,在悅耳動聽的樂曲裏**。

有時,它也停歇一下,隻是輕吟兩三聲,而後突然又以高亢尖銳的音符收尾。有時,它一開唱就節奏奇快,如狂奔疾馳,其間,像噴泉一般的音階、顫音、頓音疾射而去,猶如一曲狂野的愛歌,最後則是勝利的歡呼。

但是,那鳥兒聽見下方林子裏有一陣呻吟,便停止了鳴唱,那聲音極為深沉,如一顆靈魂臨終訣別的呼喚,持續了好一陣子,最後化為一陣嗚咽。

這一對男女離開他們的綠色歡床時,麵色都很蒼白。在他們眼裏,原來蔚藍色的天空,顯得黯淡了,火熱的太陽也似乎冷卻了。他們都感到自己是孤獨的,寂寞的。他們靠近著走得很快,既不交談,也不互相觸碰,仿佛已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好像在肉體上是互相厭倦,在心靈上是互相怨恨。

亨利埃特不時大喊一聲:“媽媽!”

一片灌木叢下傳出一陣響聲,亨利隱隱瞥見一條被撩開的白色襯裙急忙往一條肥胖大腿上一遮;而後,體態豐盈的杜富太太才現出了上身,神色有點兒羞窘,臉上紅赧得厲害,眼睛媚亮閃光,胸脯劇烈起伏,與他的那個男伴靠得似乎太近,而她身邊的那一位,無疑是因為剛才看見了某種滑稽有趣的什麽,臉上還帶有忍俊不禁的笑痕。

杜富太太親熱地挽上男伴的胳膊,一行四人又回各自的小船去。亨利與杜富小姐並排走在前麵,他一直沉默不語,忽然,他仿佛覺得自己聽見後麵那一對悶聲接了個長吻。

他們終於又回到了原來的出發地點貝容。

杜富先生早已酒醒,正等得不耐煩了。在離開這家飯店之前,那個黃頭發的青年人又趕吃了一塊點心。馬車已經套好,停在院子裏。老祖母已經上了車,正在那裏嘀咕,擔心天黑了在野外行車不安全,因為巴黎郊外不太平。

大家握手道別。杜富一家人乘車回府,那兩個劃船手喊道:“再見!”車上回答他們的,是一聲歎息與一滴眼淚。

兩個月之後,亨利經過殉道者街,見一家店鋪的門上寫著:杜富五金製品店。

他推門而入。

體態肥胖的老板娘正伏在櫃台上。雙方立即就互相認出來了。寒暄客套之後,亨利便打聽道:“亨利埃特小姐,她好嗎?”

“她很好,謝謝,她結婚了。”

“啊!……”

青年劃船手心裏一陣激動;他緊接就問:

“那是……同誰呢?”

“就是上次陪我們去郊遊的那個青年人,您認識他呀,他現在接管這家鋪子。”

“噢,那太好了。”

亨利滿腹惆悵,也說不清是為什麽,他正告辭離去,杜富太太卻把他叫回來,她不好意思地問道:

“您的那位朋友好嗎?”

“他很好。”

“請代我們向他問候,請告訴他,什麽時候路過這裏,要他來看看我們……”

杜富太太滿臉漲得通紅,又補充了一句:“您就對他說,他來,會叫我很高興的。”

“我一定轉告他。永別啦!”

“啊,不……不久再見!”

第二年,一個非常炎熱的星期天,亨利又獨自回到他們在林子裏的那個密室,他一直沒有忘記去年的那次豔遇,其中的一切情景細節,這一天又忽然湧現在他腦海裏,曆曆在目,栩栩如生,使得他舊情複燃,欲念陡生。

他鑽進去一看,大吃一驚,亨利埃特正坐在綠茵上,神情憂鬱,悶悶不樂,旁邊,她的丈夫像一頭牲畜似的呼呼大睡,他正是那個襯衣外麵總是不加上裝的黃頭發青年。

亨利埃特一見劃船手,臉色驟然變得蒼白,看上去幾乎要暈倒了。隨後,他倆隨便交談起來,就好像他倆之間並沒有發生過什麽事。

但是,劃船手對她坦言,自己很珍愛這個地點,星期天常到這裏來休息,重溫過去許多難忘的記憶,亨利埃特聽著他這一番話時,久久地凝視著他的眼睛。

“我呢,每天晚上,我都想著這個地方。”她這麽說。

“咱們走吧,我的好太太,”她的丈夫醒了過來,一邊打哈欠,一邊說:“我看時間不早了,咱們該動身回家啦。”

[1]1海裏約為1.85公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