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蟠多老龍

柔克島西邊,厚斯克島與安絲摩島南北兩島之間,是“九十嶼”。九十嶼當中,距柔克島最近的是瑟得嶼;最遠的是斜辟墟,幾乎位於培尼海中。至於九十嶼的總數是否為九十,始終是個無法定奪的問題。因為,如果隻計算有淡水泉的島嶼,大概有七十個,如果去細數每塊岩石,恐怕數到一百都還沒算完,海潮就轉向了。這一帶,小嶼之間的海峽都很窄小,而內極海的溫和浪潮隻要一受擾動滯礙,就高湧低伏。所以浪高時,某個地方或許是三個小島嶼,但浪低時就可能合成一個了。可是那一帶的海浪盡管危險,每個小孩隻要能走路,就能劃槳,也都擁有個人小船,家庭主婦常越過海峽去與鄰居聚飲一杯囫圇茶,小販叫賣貨品,利用船槳打出節奏。那裏的道路都是鹹水海路,相當通達,唯一可能堵塞通路的是漁網。當地的漁網大都跨越海峽,從某小嶼的房子裏要到鄰近小嶼的房子,專門用來捕捉一種叫“鮀比”的小魚,這種小魚的魚油是九十嶼的財富。這裏橋梁很少,沒有大城鎮,每個小嶼擠滿農家和漁家的房舍。農漁兩業人舍聚集,就形成鎮區,大約十至二十個小嶼組成一個鎮區。其中最西邊的叫作“下托寧”,麵向的不是內極海,而是外圍空闊的海洋。那片空闊的海洋可說是群島區的一個孤單角落,海上唯一的孤島是個被巨龍侵占的島嶼:蟠多島。過了蟠多島,就是渺無人煙的西陲水域。

供新巫師居住的房舍已備妥。那棟房舍孤立在一座小山上,四周是綠油油的大麥田,西邊有潘第可樹林可阻擋西風,此時樹枝頭正開滿紅花。站在房舍門口可以看見島上其他茅屋的屋頂,以及樹林與花園等,也可以看見其他小島的房舍屋頂、農田、山丘,而夾在這些中間的是許多蜿蜒曲折閃著波光的海峽。巫師宿舍是間破舊的房子,沒有窗戶,隻有泥土地,不過還是比格得出生時住的房子好。下托寧的島民恭敬地站在這位柔克巫師麵前,請他原諒這房子的簡陋。其中一個說:“我們沒有石塊可以蓋房子。”另一個說:“我們這裏沒有人富有,不過也沒有人挨餓。”第三個說:“這房子住起來至少保證幹爽,先生,因為茅草屋頂是我親手鋪的。”在格得看來,這房子就像宮殿一樣好。他坦率謝過這些島民代表之後,那十八個人才離開。他們各自劃著小船返回自己的島,告訴鄰居漁夫和妻子,說新來的巫師是個奇怪的嚴肅青年,話不多,但言語中正,沒有傲氣。

也許格得這一回首度出任巫師,並沒有多少足以自豪的理由。柔克學院訓練出來的巫師通常前住城市或城堡,去為身居要津的爵爺效勞。而那些爵爺自然都把巫師安頓在豪宅裏。依照慣例,下托寧這些漁民隻要聘請普通的女巫或術士,不外念念咒文保護漁網、為新船誦法、治療一下染病的人畜就夠了。但近幾年,蟠多島的老龍產下子嗣,據說連那隻老龍加起來,一共有九隻龍潛伏在破敗的蟠多海神塔樓裏,鱗甲巨腹不時在大理石階梯和毀損的甬道間拖來拖去。那個死寂島嶼缺乏食物,眾小龍長大,感到饑餓時就飛離該島設法覓食。據稱有人看見四隻小龍飛到厚斯克島西南岸上空,他們沒有棲息下來,而是暗中窺視羊舍、穀倉和村莊。龍很長時間才會感到饑餓,但一旦餓了就很難滿足。所以,下托寧的島民便派人前往柔克學院,乞求一位巫師來島上保護居民,免受那些在西域翻騰的巨獸侵害。大法師當即判斷,島民的恐懼並非沒有根據。

“那邊沒有舒適可言,”大法師在格得升為巫師那天,這樣對他說,“沒有名聲,沒有財富,可能也沒有危險。你願意去嗎?”

“我願意去。”格得的回答不全然出於服從。自從圓丘之夜以來,他轉變很多,已不再受過去那種沽名釣譽的欲望支使。如今,他總是懷疑自己的力氣,也害怕測試自己的力量。再者,龍的傳聞也讓他很好奇。弓忒島已經好幾百年沒有龍出現,也不可能有龍會飛到,柔克島上的人能聞到見到,或其法術能觸及到的範圍內。因此在柔克島,龍隻是故事和歌謠裏的東西,是用來唱的,親眼目睹是沒有的事。格得在學院裏已經盡可能研讀關於龍的一切。可是,閱讀龍的種種是一回事,麵對龍則是另一回事。現在,機會擺在眼前,他於是興致勃勃地回答:“我願意去。”

耿瑟大法師點點頭,眼神卻很憂鬱。“告訴我,”半晌他才說,“你害怕離開柔克島嗎?或者你渴望離開?”

“兩者都有。”

耿瑟再次點頭。“我不知道送你離開這個安全地是不是正確,”他說得很慢,“我看不見你的前途,隻見一片漆黑。而且北方有股力量,可能會把你摧毀。但那到底是什麽,在哪裏,是在你的過去還是未來,我也說不清楚,因為隻見陰影覆蓋著。下托寧的人來時,我立刻想到你,因為那裏好像是路途以外的安全地,或許你可以在那裏養精蓄銳。但我實在不曉得究竟哪個地方對你才安全,也不知道你的前途會往哪裏去。我不希望把你送進黑暗……”

格得最初覺得,在繁花盛開的樹下,這間房子好像還算是個明亮的地方。他住了下來,也常觀看西邊的天空,隨時拉長巫師的耳朵,留意有無鱗甲羽翼拍動的聲音。但沒有龍來。格得在自己的海堤釣魚,在自己的園圃種花種草。時值夏季,他坐在屋外的潘第可樹下,翻閱從柔克學院帶來的術典,常整天深思其中的一頁、一行或一字。甌塔客要不是在他身邊睡覺,就是到滿地青草和雛菊的樹林裏獵鼠。格得隨時為島民服務,是島民的全能醫師和天候師。由巫師來搬弄這種雕蟲小技,或許自貶身價,但因為他自己小時候是巫童,所服務的村民比下托寧島民更窮苦,所以倒沒有這麽覺得。不過,下托寧的島民很少要求格得做什麽,他們敬畏格得,部分是因為他是智者之島出身的巫師,另一部分也是因為他的靜默和他那張有傷疤的臉孔。因此,縱然格得很年輕,人們與他相處時,還是會覺得不自在。

然而,格得還是交了個朋友,是個造船匠,家住東邊鄰島,名叫沛維瑞。他們是在海堤結識的,當時,格得停下來看他踩踏一條小船的船桅,他早已抬眼看著巫師,咧嘴笑道:“一個月的工差不多要完成啦。要是你來做,我猜你隻要一分鍾,念個咒就好了,是吧,先生?”

“可能吧,”格得說,“但是,除非我一直持咒,否則可能下一分鍾船就沉入海底了。不過,要是你想……”他沒有把話講完。

“怎麽,先生?”

“呃,這條小船造得相當好,實在無須再增加什麽。不過,要是你喜歡,我可以施個捆縛術,幫她保持平順安全,或是施個尋查術,讓她由海上返航時,可以平安回家。”

格得不希望傷了這位造船匠的感情,因此有點欲言還止,但沛維瑞的麵容竟為之一亮。“先生,這條小船是為我兒子造的,要是你肯替它祝個咒,那可真是太好了。”說著,他爬上堤防,拉起格得的手,鄭重道謝。

從那次起,他們便常常一起工作。造船或修船時,沛維瑞負責手工;格得除了提供法術技巧之外,順便學習如何造船、如何不依靠法術駕船,因為純粹操帆駛船的技巧,在柔克島幾乎已經絕跡了。格得時常與沛維瑞和他的小兒子伊奧斯駕駛不同的船穿梭在海峽和礁湖之間,到後來,格得不但成為駕船好手,也與沛維瑞建立起了堅固的友誼。

秋末,船匠的兒子生病,孩子的母親請了帖斯克島一位擅長醫療的女巫,情況似乎好轉了一兩天。但後來,在一個暴風雨肆虐的半夜,沛維瑞跑來猛敲格得的房門,哀求格得去救他的兒子。格得與他跑到船上,在黑夜暴雨中火速劃船到船匠家。格得看見那孩子躺在草**,母親蹲在床邊,女巫一邊燃燒草根,一邊唱著奈吉頌,那已是她最好的療方。但是她小聲對格得說:“巫師大人,依我看,這孩子得的是紅熱,熬不過今夜了。”

格得跪下來,兩手放在孩子身上,也得到相同的結論,身子不由得後退一下。他自己那場大病的最後幾個月,藥草師父教了他許多民間療方,不管療方深淺,原則都一樣,那就是:傷可治,疾可療,垂死的靈魂隻能由它去。

做母親的見格得退後,明白了含義,立刻絕望地號啕大哭。沛維瑞在她身旁彎下腰,說道:“太太,雀鷹大人會救他的,不用哭!他既然來了,就有辦法。”

聽聞這母親的悲號,目睹這父親對他的信賴,格得不忍心讓他們失望。他推翻了自己的判斷,心想如果可以把燒熱降退,或許這孩子就可以得救了。他說道:“沛維瑞,我會盡力。”

夫妻倆從屋外取來新接的雨水,格得用來為孩子洗涼水澡,同時口念一種止熱咒。可是,這個咒起不了半點效用,突然間,格得以為那孩子就要在他的手臂中死去。

格得顧不了自己,馬上集中力量,讓自己的靈魂離開身體,去追趕孩子的靈魂,要把它帶回家。他呼叫孩子的名字“伊奧斯”,感覺自己的內在聽覺似乎聽見了微弱的應答,所以又叫了一次,繼續追趕。他看見男孩快步跑在他前頭,正要自某座山丘側麵跑下一個漆黑的陡坡。四周悄然無聲,山丘上方的星辰,是他肉眼不曾見過的,但他曉得那些星座的名字:捆星、門星、轉者星、樹星。它們都是那種既不會下沉,也不會因某個白天來臨而淡隱的星辰。他追趕那個垂死的男孩,追得太遠了。

格得一察覺這點,便發現自己單獨站在幽黑的山腳旁。想轉身回去,已經很難了,非常難。

他慢慢轉身,先緩緩跨出一腳爬上山坡,再跨出另一腳,一步一步用意誌力爬山,每一步都比前一步艱難。

星星沒有移動,貧瘠的陡坡也沒有一絲風,在這片廣闊的黑暗王國內,隻有他在緩慢走動攀爬。他爬到山丘頂上,在那裏看見一麵矮牆。牆的另一邊,一個黑影與他麵對。

那個黑影不具人形或獸形。雖然沒有形狀,也幾乎看不清楚,但黑影低聲無語地對格得唏唏噓噓,並向他逼近。黑影站在活者那一邊,格得站在死者那一邊。

他要不就下山,進入沙漠的疆域和無明的死者之城,要不就跨越那一道牆重拾生命,可是那邊有個無形邪物在等他!

他的“精神之杖”就在手中,格得把它舉高。這動作使他恢複了力氣,他對著黑影,準備跳過那道低矮的石牆時,木杖轉眼放出白光,在漆黑之中成了眩目的光亮。他縱身一躍,感覺自己墜落,之後就什麽也看不見了。

沛維瑞與妻子及女巫看到的過程是:年輕的法師咒語念到一半就停下來,抱著孩子,動也不動,靜立片刻,然後把小伊奧斯輕輕放回草床,手舉木杖,靜靜站著。突然,他高舉木杖,木杖發出白色光焰,宛如握著閃電棒。電光石火間,屋子裏所有的東西都奇怪地跳動起來。等到眼睛可以清楚觀看時,他們看到年輕的法師蜷縮著身子,躺在泥地上,旁邊的草**躺著死去的孩子。

沛維瑞以為法師也死了。他妻子大哭,他自己也完全不知所措。所幸女巫曾道聽途說,對巫術、真巫師的死亡方式有點認識。她看格得躺著,雖然身體冰涼、沒有生命跡象,但她知道他並不是死了,而應當成生病或精神恍惚來處理。所以,他們把他送回家,請一個老婦人看顧,留意格得是睡、是醒,還是一睡不起。

格得昏迷時,小甌塔客躲在屋內椽木之上,與陌生人來時一樣。它在那兒待著,挨到雨打牆壁,爐火沉寂,夜深更移,老婦在爐邊打盹為止,才爬下來,爬到動也不動、僵直臥床的格得身邊,伸出它枯葉般的幹舌頭,開始耐心地舔他的手和腕,然後蹲在他的頭旁邊舔太陽穴、有疤的臉頰,再輕舔他緊閉的雙眼。在它輕柔的撫觸下,格得慢慢會動了。他醒過來,不知自己去過何處、如今身在何處,也不知昏暗的空中那抹微光是曉曙之光降臨人間。甌塔客照往常一樣窩在他肩膀旁,接著就睡著了。

事後,格得回顧那一夜,他明白自己當時躺著不省人事時,假如沒有什麽去碰觸他,沒有什麽從旁召喚他回來,他可能永遠回不來了。多虧那隻獸以它無聲、本能的智慧,舔觸它受傷的同伴,撫慰了他。然而,格得從那份智慧中看到與他自己的力量相仿的東西,是一種如巫術般深奧的東西。從那一回起,格得便相信,有智慧的人絕不會與其他生靈分離,不管那生靈有沒有語言。往後的歲月,他長期從沉默、從動物的雙眼、從鳥獸的飛翔、從樹木緩慢搖曳的姿態中,盡力去學習可能學到的東西。

那一次可以說是他首度跨越死域又毫發無傷安然返回,那是隻有巫師才可能在意識清醒時做到的,即使是最偉大的法師,這樣做也會冒很大的風險。不過,他雖平安回來,卻不無悲傷和恐懼。悲傷,是為朋友沛維瑞悲傷;恐懼,是為自己恐懼。他現在明白大法師為什麽害怕他離開,也明白大法師預視格得的未來時,受到什麽陰影籠罩。因為在等候他的,正是黑暗本身,那個無名的東西,不屬於人世間的存在,也是他所釋放或製造的黑影。它長久在靈界那個分隔生死的界限上等候他。現在它擁有格得的線索,正伺機靠近他,想奪走他的力氣,吞噬他的生命,裹藏至格得的肉身之內。

不久,格得夢見那東西,像隻沒頭沒臉的大熊。夢中,它好像在屋外沿牆搜索,尋找門。自從被那東西抓傷而獲治愈以來,這是格得頭一次夢見它。夢醒後,格得覺得虛弱寒冷,臉上和肩上的傷疤緊緊抽痛。

糟糕的日子開始了。每次他夢見那黑影,或是想到那黑影時,就感覺到同一股冰冷的恐懼。由於恐懼作怪,他的感覺和力量漸失,人變得鈍鈍茫茫。他對自己的懦弱感到憤怒,但憤怒也沒有用。他想尋求保護,卻找不到。那東西不是血肉之軀,不是活的,不是靈魂,沒有名字,也不存在,它的存在是格得賦予的。那是一種可怕的力量,不受陽光照耀的人間律法控製。它受到他的驅使而來,想透過他行使它自己的意誌,成為他的造物。格得對它的認知僅止於此。但是,它至今還沒有自己真正的外形,所以它會以什麽外形前來、怎麽來、什麽時候來,這些他都不知道。

格得在居處四周與島嶼四周設置魔法屏障。這種法術牆必須不斷更新,他很快便明白,如果他把全部力氣都花在這些抵禦措施上,那他對島民就沒有什麽用處了。要是蟠多島飛來一隻龍,他夾在兩大勁敵之間,該怎麽辦?

他又做夢了,但這次的夢中,黑影就在屋子裏,在門旁邊,正穿越黑暗向他逼近,低聲講著他聽不懂的話。格得驚醒後,當場變出閃耀的假光,照亮屋內每個角落,直到各處都沒有黑影為止。然後他添柴到火坑中,坐在火光旁靜聽秋風拂掠茅草屋頂,在光禿的樹枝間呼呼猛吹。他久坐沉思,內心一股陳年之怒覺醒了;他不要再這樣無助地苦苦等待,不要再這樣困坐小島,持誦無用的緊鎖術和防備術。可是,他不能一走了之逃開這個禁錮,那樣做的話,不但破壞他自己的信用,也害得島民麵對巨龍時毫無防備。隻有一條路可走。

第二天一早,他下山走到下托寧的主係泊處,找到島民代表,向他說:“我必須離開這地方。因為我麵臨的危險會把你們也扯進來。我非走不可,所以向你請假,去鏟除蟠多龍,那麽,我對你們的任務就算完成了,我也就可以自由離開。要是我失敗,那麽那些龍來到這裏時,我也一樣會失敗,所以,晚知不如早知。”

島民代表訝異得張口呆望格得。“雀鷹大人,”他說,“那邊有九隻龍!”

“據說八隻還小。”

“但那隻老的……”

“我告訴你,我必須離開這裏。因此我向你請假,先去替你們除掉龍災的危險,如果我做得到。”

“先生,就照您的意思吧。”島民代表憂鬱地說。所有在場聽見格得計劃的人,都認為他們這個年輕巫師純粹是逞蠻勇。大家沉著臉看他離開,心想他一去就回不來了。有些人話中有話地說,這位巫師的意思是要取道厚斯克島前往內極海,把他們留在下托寧,不管他們的死活。其他人認為格得瘋了,才會自尋死路,沛維瑞就是其中之一。

連續四代人,所有航行船隻都避免取道蟠多海岸,從沒有法師到那裏與龍打鬥,一則因為蟠多島位於無人經過的海路上,二則因為蟠多島主一直都是海盜、奴販、興戰之徒,深受居住在地海西南部這一帶的人怨恨。因此,那隻老龍當年突然由西邊飛來,口中噴火,把正在塔內歡宴的蟠多島島主和島民烤死,並把慘叫哀號的島民全部趕下海去時,鄰島沒人想去找那隻老龍複仇。既然無人尋仇,蟠多島當然變成龍的天下,島上屍骸、塔樓、偷來的珠寶等等,全留給了那隻老龍。島上的珠寶是從帕恩與厚斯克的海岸邊偷來的,那些遭竊的王公貴族早就死了。

這些,格得都一清二楚,更何況,自從他來到下托寧,他便在心中反複思考他所知的龍的種種。他駕著小船西行時——不是劃船,也不是用沛維瑞教他的航行技巧,而是用巫術航行,以法術風撐帆,用咒語安定龍骨和船首,以保方向正確——他望著海麵,等待死寂的島嶼在海的邊緣上露麵。他希望快,所以才運用法術,因為在他後麵的東西比在他前麵的東西更讓他懼怕。但是這一天過去時,他的不耐已由恐懼轉變為強烈的欣慰,至少他是憑自己的意誌出來迎向危險,他愈是靠近蟠多島,就愈是確定,雖然這或許就是他臨死前的一刻,但至少這一刻他自由了。那個黑影斷不敢尾隨他投身龍口。灰茫茫的大海,白浪翻湧,北風挾帶灰雲飄越天空。他以強勁的法術風向西行駛,這時已經望見蟠多島的岩石、鎮上寂靜的街道,以及毀損坍塌的塔房。

蟠多島的港口是個半月形淺灣,格得在入口處解除禦風術,讓小船平靜下來,隨波靜躺在海浪上。隨後他開口召喚龍:“占奪蟠多島的,出來保衛你的私藏吧!”

浪花擊打灰白色岩岸,也打碎了格得的喊叫。不過,龍是聽覺敏銳的動物,所以格得很快就看見一隻龍從屋頂已毀的港口廢墟飛了出來。他的外形好像一隻巨大的蝙蝠,薄翼刺背,挾仗北風,向格得直飛而來。親眼看見族人一向視為神話的動物,格得感覺心裏滿滿的,他笑著大叫:“你這條風中小蟲,去叫那條老龍出來!”

這隻幼龍是多年前由西陲飛來的一隻母龍所生。據說,當年母龍在陽光照耀的破塔房裏,用爪子緊抓著幾個皮革似的巨蛋孵化後,就又飛走了,留下蟠多老龍看顧這些剛破殼、像毒蜥蜴般爬行的幼龍。

幼龍沒有回答格得。他體型不大,僅長約一條四十槳的長船。薄膜似的黑翅膀張開時,與昆蟲翅膀一般細薄。看來,這條龍還沒發育完全,聲音也小,也還沒有龍的狡詐。他張著帶牙的長頷,對準格得搭乘的搖晃小船,飛箭似的自空中俯衝而下。格得隻消施個利咒,捆縛他的肢翼,讓他的各肢僵硬,就足以讓他像落石一樣垂直落海,被灰撲撲的海水淹沒。

另外兩隻龍與第一隻一樣由高塔底層飛出來,也與第一隻一樣直飛格得的小船,格得就將之捆縛,製服他們落海溺斃,而他連巫杖都還沒舉起來。

過了一會兒,又有三隻龍從島上向他飛來。其中一隻很大,口中噴著熊熊火焰。兩隻朝他直飛,但較大的那隻卻從背後繞飛過來,速度很快,噴著火想把格得和船燒毀。捆縛術無法同時製服三隻龍,因為兩隻由北來,一隻向南來。格得一想通,便立刻施“變形術”,轉瞬間,一隻龍形由他的小船中飛躍而出。

這隻龍展開寬翼,伸張利爪,先對付迎麵而來的兩隻小龍,用火焰燒他們,然後轉身對付第三隻龍,那龍的體型比格得龍大,也會噴火。灰茫海浪的上方,兩隻龍在風中翻轉、騰躍、攻擊、衝刺,噴火噴得四周煙火彌漫。突然,格得龍向上飛,敵龍在下方緊追。中途,格得龍高舉雙翼暫停,然後像老鷹俯衝而下,利爪往下伸展,攻擊下方那隻敵龍的頸項和側腹。隻見受攻擊那龍的黑翅張皇緊縮,濃黑的龍血滴落海麵。蟠多龍掙脫襲擊,無力地下飛到島上,躲進廢墟中某個枯井或洞穴裏去了。

格得立刻回到船上,並變回原形,因為維持龍形超過狀況所需的時間,是最危險的。他兩手因染上滾燙的龍血而變黑,頭部也被火灼傷,但現在,這些都無礙了。他等到自己的氣息緩和,便大叫:“據說龍有九隻,我看到六隻,殺了五隻,其餘的龍,出來吧!”

島上久久不見生物的動靜,也沒聽到聲音,隻有海浪高聲拍打著岸邊。然後,格得注意到島上那座最高的塔樓,形狀緩緩在改變,其中一邊好像長了手臂似的慢慢凸出來。他怕龍的魔法,因為老龍變起法術來,與人的法術不相上下,不但深具威力而且狡詐。可是,再過一下子,他明白那不是龍變戲法,而是他被自己的眼睛愚弄了。原來,他以為是塔身向外凸出的部分,其實是蟠多老龍的肩膀,他正挺直身軀慢慢站起來。

待他完全抬起披鱗帶甲的龍頭,仰著穗冠,伸出長舌時,體型比殘破的高塔還高。帶爪的前蹄歇在廢墟瓦礫上,灰黑色的鱗甲映著日光,看起來像一塊破裂的石頭。他的身形精瘦如獵犬,碩大如山丘。格得敬畏地注視著他,搜盡記憶中所有的詩歌或故事,卻無一可以借來描述這景象。他差一點就凝視巨龍的雙眼而被逮住,因為人不可以注視龍的雙眼。他轉移目光,不看那雙凝視他的油亮綠眼,把手杖高舉在前,現在,那支手杖看起來就像一根斷木、一條細枝。

“小巫師,吾原有八子。”巨龍沙啞的嗓子大聲說,“五子已死,一子奄奄一息。夠了,不要靠殺他們來獲得我的寶藏。”

“我不要你的寶藏。”

黃煙從龍鼻噴出來,那是他的笑法。

“小巫師,難道你不想上岸來瞧瞧?深值一顧喲。”

“我不看。”風與火是龍族的血親,但風與火不利於海上打鬥,這一點到現在都是格得的優勢,他也保持得不錯。但橫在他與巨大灰爪之間的那條水道,似乎不再對他有利了。

很難不去注視那雙觀望的綠眼睛。

“你是個很年輕的巫師。”巨龍說,“我不曉得人類可以年紀輕輕就獲得力量。”他與格得一樣,都是用太古語,因為龍族至今仍使用那種語言。雖然人類講太古語時必須說真話,但龍可不一定如此。太古語是它們的語言,所以他們可以在其中撒謊,或任意扭曲真話以達不當目的,使沒有警覺的聽者陷入鏡像語言的迷陣中。在鏡像語言裏,每個鏡像都反映真實,卻沒有一個確有所指。這是以前格得常聽到的警告,所以龍講話時,他用不信任的耳朵聽著,隨時準備懷疑。但巨龍的這番話似乎坦白無隱:“小巫師,你來到這蟠多島,是想找我幫忙嗎?”

“不是,龍。”

“但是我可以幫你。你不久就需要幫忙,以便對抗在黑暗中追捕你的那東西。”

格得愣住了。

“在追捕你的是什麽東西?把名字告訴我。”

“要是我說得出名字……”格得沒再說下去。

黃煙在長長的龍頭上方盤繞,兩個鼻孔則在冒火。

“或許,說得出名字,就可以控製它了,小巫師。我看見它經過的時候,說不定還可以把它的名字告訴你。要是你在我這島嶼附近等候,它就會靠近。不管你去哪裏,它都會跟著你。要是你不希望它靠近,你就得跑,一直跑,躲開它。但它還是會緊緊追著你。你想知道它的名字嗎?”

格得再度沉默。他猜不透,這隻龍怎麽曉得他釋放的黑影?他怎麽可能知道黑影的名字?耿瑟大法師說那黑影沒有名字。但是龍有自己獨到的智慧,也是比人類悠久的族群。很少人能猜透龍知道什麽、如何知道,那些猜得透的少數人就是“龍主”。格得隻能確定一點:盡管這隻龍所言可能不虛,盡管他可能真有辦法把黑影的名字告訴格得,好讓他有力量控製它。但是盡管如此,盡管他說實話,也完全是為了他自己的目的。

“龍自動請求幫助人類,是很少見的事。”年輕的格得終於開口說道。

“但是貓在殺老鼠之前先玩弄它們,卻很常見。”龍說。

“可我不是來這裏玩或給你玩弄的。我來這裏是要和你談個交易。”

巨龍的尾巴尖端如蠍子般弓起,挺在甲背上,高懸在塔樓上方,宛如一把利劍,是任何一把劍的五倍長。巨龍淡然說道:“我不談交易,隻拿東西。你能提供什麽,是我愛拿卻拿不走的?”

“安全,你們的安全。你發誓決不離開蟠多島向東飛,我就發誓讓你們安全無虞。”

一陣刺耳的巨響自巨龍的喉嚨發出,有如遠處雪崩後巨石由山上滾落的轟隆響聲。火焰在龍的三叉舌上舞動,他又抬高了身子,在廢墟上盤踞:“提供我安全!你在威脅我!憑什麽?”

“憑你的名字,耶瓦德。”格得說這名字時,聲音打戰,不過他仍響亮地講出來。

衝著這名字的發音,老龍呆住了,完全呆住了。一分鍾過去,又一分鍾過去。格得站在輕晃的小船裏,微笑著。他孤注一擲,用這趟冒險和自己的性命做賭注,大膽一猜。他根據柔克島所學的種種龍的傳說和古史,猜測這條蟠多龍和葉芙阮與莫瑞德在世時,在歐司可西部肆虐,而後被一個深諳名字的巫師沃特趕離了歐司可的那隻龍,是同一隻。

格得猜中了。

“耶瓦德,我們勢均力敵。你擁有力氣,我擁有你的名字。你願意談交易了嗎?”

那隻龍依舊沒有回答。

這隻龍在這座島上盤踞多年,金製護胸甲和綠寶石四散在塵土、磚塊、骨骸之間,他曾看著天生黑鱗甲的親骨肉在坍塌的房子間爬行,在懸崖邊上試飛;也曾在陽光下長盹,人聲或行經的帆船都吵不醒它。他老了,如今麵對這個少年法師,明知是脆弱的敵人,可他見到對方的手杖都不免退縮,當然就難再放肆了。

“你可以從我的收藏中挑選九顆寶石,”他終於說話了,聲音在長頜間窸窣,“隨意挑選上好的寶石,然後走吧!”

“耶瓦德,我不要你的寶石。”

“人類的貪婪到哪兒去了?人類愛死了發亮的寶石,很久以前在北方……噢,我曉得你要什麽了,巫師。我也可以提供你安全,因為我知道有什麽可以救你。我知道救你的唯一辦法。有股恐懼緊跟著你,我願意告訴你它的名字。”

格得的內心怦然跳動。他抓緊手杖,和那龍一樣,動也不動地站著,與意外的驚人希望搏鬥片刻。

他談的交易不是他自己的性命。欲淩駕眼前這龍,隻有一種絕招,也是唯一的一招。所以,他把希望暫擺一旁,決心做他該做的。

“我要的不是那個,耶瓦德。”

他講出龍的名字時,宛如用一條精致的細皮帶綁住這巨大的活物,勒緊它的喉嚨。從那條龍的凝視裏,格得可以感覺到人類由來已久的惡毒和世故。他看得到他鋼鐵般的爪,每根均長如人類的前臂。他也看得見他石頭般堅硬的獸皮,還有進出他喉嚨的火焰。可是,格得仍舊勒緊那條皮帶。

他再說一遍:“耶瓦德,以你的名字起誓,你和你的子嗣永遠不會飛去群島區。”

龍的兩頜間突然大聲噴出明亮的火焰,然後說:“我以我的名字起誓!”

寂靜覆罩全島,耶瓦德巨大的頭低了下去。

龍再抬起頭時,巫師已經不見了。小船的風帆在東邊浪頭上成了一個小白點,正朝內海上星星點點的島嶼前進。上了年紀的蟠多龍惱怒地站起來,翻滾身子肆意破壞塔樓,張開巨翅拍擊傾覆的城鎮。但他的誓言攔著他,所以自此至終,他都沒有飛去群島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