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黛西·德·瓦爾韋德坐在化妝台前。六盞小型聚光燈的光線從六個不同的方向打在她臉上,使她滿臉熠熠生輝,光彩動人。如果在這毫不留情的聚光燈下她能化妝到令人滿意的地步,那麽在隨後的任何燈光下,她豈不都能應付自如?但化妝需要時間和技巧。赫斯帕裏德斯別墅從來不會停電,即使現在城裏隔一個晚上才供電兩小時。路易斯侯爵在建造這棟別墅的時候就要求必須保證電力供應,因為他早就預見到了城裏供電不足的情況。這就是國際區的一個迷人之處:隻要你願意出錢,什麽東西都可以得到;隻要你願意出錢,什麽事情都可以辦到——沒有什麽錢解決不了的事,關鍵是你出什麽價。

外麵,狂風在呼嘯。風吹柏樹,聲如瀑布。遠處,海浪拍打著懸崖,濤聲隆隆。窗戶的黑玻璃上反射著房間裏的各種燈光,還透著遠處的小小亮光。海峽對麵就是西班牙:塔裏法和卡馬裏納角。

她總是喜歡請美國人到家裏來,因為與他們在一起,她感到沒有什麽拘束。她想喝什麽就喝什麽,她的那些美國朋友也隨她一起喝。而她的英國朋友就不一樣了,他們的一杯威士忌能喝上一小時——更別提法國人了,他們隻喝加了杜鬆子酒的馬蒂尼苦艾酒,而西班牙人隻盯著雪莉酒。“美國人是一個前途無量的民族。”她總是如此動情地說。“舉杯祝福他們。願上帝保佑他們的各種發明,不管大的,還是小的。願上帝保佑冰箱、丹碧絲衛生棉條和可口可樂。”(人們普遍認為,自從可口可樂飲料和它的廣告出現以來,摩洛哥的形象發生了相當大的變化。)侯爵不像她那樣對美國人如此有熱情,但這不妨礙她隨時邀請美國人來做客;她可以按照自己喜歡的方式居家過日子。

她有一個瑞士管家和一個意大利男仆,但是當她邀請美國人來家吃飯的時候,她就堅持讓老阿裏在屋裏忙前忙後,因為他有一套華美的摩爾人[3]服裝,雖然他不是很能幹,但她覺得,比起那兩個歐洲人的高超服務,老阿裏的一身華服更能讓美國人難以忘懷,更能給他們留下深刻的印象。問題是,管家和男仆都竭力反對這樣的安排。她在最後一刻還走進廚房,一再強調她的命令,堅持讓老阿裏出來服務,因為管家和男仆總能找到借口,不給老阿裏露麵的機會。不然,等她從餐盤上抬起頭來,本以為能滿心歡喜地欣賞到摩洛哥蘇丹穆萊·哈菲德的王宮才有的那華麗的錦緞和金黃色的腰帶,卻看到雨果或馬裏奧那一身了無生氣的製服。他們兩個人的臉總是冷漠得很,毫無表情;她從來搞不清楚到底出了什麽事。今天晚上也可能發生這樣的情況,幸虧她這個時候及時下去,明確指示今晚的宴會讓阿裏來服務。她站起身,左手上的大手鐲滑了下來。她穿過小走廊——她的房間通過這個小走廊連接著整個大別墅。有人已經打開了樓上大廳盡頭的一扇窗戶,吹滅了一幅巨大的掛毯前麵點著的幾支蠟燭。她不允許在掛有掛毯的房間裝上電燈,她受不了這種時代倒錯的事情發生。她按響了房鈴,靜靜等著。一個上氣不接下氣的女傭跑了過來。黛西用一個手指頭僵硬地指著窗戶和蠟燭。“看。”她不無責備地說。說完她就下樓了。這時她聽到了外麵的汽車聲。她匆忙趕過去,穿過整個大廳,進了廚房。等她從廚房出來的時候,她看到雨果正在幫客人拿衣服。她氣勢高貴地朝兩位先生迎上去。

“親愛的傑克。你今晚能來真是太好了。這鬼天氣。”

“我們能得到邀請,真是榮幸萬分。黛西,這位是戴爾先生。這位是德·瓦爾韋德侯爵夫人。”

戴爾看了黛西一眼。隻見眼前是一位四十來歲的女人,保養得很好,一頭蓬鬆的黑鬈發,瓷器一樣的藍眼睛,一件低開領的黑色束身連衣裙——她的身體要穿進去,一定是有點痛苦的。

“見到你真高興,戴爾先生。我想客廳裏一定生了火。天知道。讓我們進去看看。你身上淋濕了嗎?”她摸了摸他的袖子,“沒淋濕?太好了。來吧。傑克,你是酒保。我想喝一杯你調製的最烈的酒。”

他們在燒得很旺的燃木壁爐前坐下。黛西讓威爾考克斯調了雞尾酒。喝完第一口,戴爾就意識到自己非常餓了。他悄悄看了一眼手表:九點四十分。看著黛西,他覺得這是他見過的最愚蠢的女人。但是他覺得她的房子很好。雨果進來了。“現在該吃飯了吧。”戴爾想。原來是有人給侯爵夫人打來了電話。“再給我斟上一杯,親愛的。我要端著這杯酒去接電話,那是對我的安慰。”她對威爾考克斯說。

她走出去了。威爾考克斯轉過頭看著戴爾。

“她是一個很好的女人。”他說,晃了晃腦袋。

“是的,”戴爾應答道,但又有點疑惑,便加了一句,“對你來說她不是太老了一點?”

威爾考克斯麵有怒色。他壓低聲音說:“你在說什麽啊,小子?她是一個有丈夫的人。我說她是一個好女人,與她在一起很開心。你以為我說這話是什麽意思?”馬裏奧進來給壁爐添木頭,因此打斷了威爾考克斯本來想說的話。“聽,這風刮的。”威爾考克斯說,坐直了身子,端起了酒杯。

戴爾知道威爾考克斯對他有點惱怒,但他不知道是為什麽。“他這樣的年紀可能會變得很敏感吧。”他對自己說,然後環視了一下巨大的客廳。馬裏奧出去了。威爾考克斯又靠上前來,壓低聲音繼續說:“實際上,黛西和路易斯是我在這裏的好朋友。”大廳裏傳來了嘈雜的聲音。黛西帶了一個皮膚黝黑的男人進來,這人看上去得了胃潰瘍。“路易斯!”威爾考克斯立刻站了起來,大聲喊道。黛西把戴爾介紹給路易斯認識,他們四個人坐了下來,黛西挨著戴爾。“應該等不了多久就該吃飯了吧?”他想,“差不多十點鍾了。”他感到他的胃都凹進去了。

他們又喝了一輪酒。威爾考克斯和侯爵開始討論當地一個銀行家出走的新聞,他的生意出了問題,突然去了裏斯本,再也不回來了。戴爾聽了一會兒。

“對不起,我沒有聽到。”他對黛西說。她剛才在對他說話。

“我說,你覺得我們這個小小的國際區怎麽樣?”

“噢,我還沒有見識過呢。不過,”他心懷感激地環視了一下客廳,“從外表來看,很不錯。”他微笑了一下,有點羞澀。

她帶著一絲淡淡的母性腔調對戴爾說:“當然,你今天剛到,對嗎?我親愛的,你以後的日子長著呢,長著呢!你不可能馬上得出結論。但是我想你一定會喜歡這裏的,我敢保證。當然,這是一個瘋人院,一個完完全全、徹頭徹尾的瘋人院。我要向上帝祈禱,就一直讓它這樣吧。”

“你很喜歡這裏?”他開始感到酒精的作用了。

“太喜歡了。”她說,斜著身子向他靠過去,“絕對崇拜這個地方。”

他把空杯子小心地放到桌上,挨著醒酒器。

雨果站在門口,宣布開飯了。

“傑克,再喝一口。”她把自己的杯子伸出去,讓傑克將醒酒器裏剩下的酒都倒了進來,“你都倒給我了啊,你這怪獸。我不想全要。”她站起來,端著酒杯,帶領男人們進入餐廳。馬裏奧站在餐廳裏,正在開啟一瓶香檳酒的軟木塞。

“我要醉了。”戴爾想。他突然感到一陣恐懼:如果在餐桌上禮儀失當,他就要丟人現眼了。

他們慢慢地吃了起來——這肯定會是一場沒完沒了的宴會。

在他的對麵,一隻長方形的綠色水族箱鑲嵌在木板裝飾的牆上。不知藏在哪裏的燈光照亮了小岩石、貝殼和繁複的海洋植物。戴爾邊吃邊看著這水族箱。黛西正講個沒完。在她停止講話的一個空檔,他說:“我沒看到裏麵有魚。”

“有墨魚。”侯爵說,“我們隻養墨魚。”看著戴爾不怎麽明白的樣子,他又說:“你知道——小章魚。你明白了嗎?左邊就有一條,就貼著那小岩石。”他指了指。現在戴爾看到了那蒼白的肉嘟嘟的長條,那是它的觸須。

“墨魚比金魚好玩多了。”黛西說,但是她的口氣讓戴爾懷疑她痛恨墨魚。他從來沒有見過像她這樣的人:她不管說什麽、做什麽,給人的感覺總是,那些事與她毫不相幹。就好像她在玩一個很複雜的遊戲,所有的規則都是她定的。

在沙拉上來之後,別墅裏的某一個地方出現了一陣混亂:沉悶的女人聲音,匆忙的腳步聲。黛西放下叉子,看看桌子上的三個男人。

“上帝!我知道是怎麽回事。我敢肯定。暴風雨將螞蟻帶進屋子了。”她轉頭對戴爾說,“每一年都有螞蟻來,好幾百萬隻,最小的那種。當你第一次看見它們爬上牆,你還以為牆出了一道大裂縫。等你走近一看,那更像一根繩子。真讓人受不了。它們都聚在一起,幾百萬隻。真可怕。”她站起身來,“請原諒。我得去看看那裏的情況。”

戴爾說:“要我幫忙嗎?”威爾考克斯飛快地瞪了他一眼。

她微笑了一下:“不用,親愛的。吃你的沙拉吧。”

黛西出去了差不多十分鍾。她回來的時候,她在大笑。“哈,生活在摩洛哥多有意思!”她十分快活地說。“又是螞蟻?”侯爵問。“噢,是的。這次是在用人的縫紉室。去年是在食品儲藏室。那次糟糕多了。他們隻好用鏟子將螞蟻的屍體鏟出來。”她繼續吃她的沙拉。她的臉色突然變得嚴肅起來:“路易斯,我想可憐的老坦姆邦活不了幾天了。我去看過它了。它的情況好像更糟了。”

侯爵點點頭:“多給它一些盤尼西林吃。”

黛西轉過頭對戴爾說:“那是一隻老暹羅貓,我一直在想辦法救治它。它病得很厲害。吃完飯我要去看它。但路易斯不願靠近它。他痛恨貓。我想你不討厭貓吧,戴爾先生?”

“噢,我喜歡動物。”他轉過頭,看到了一條章魚。章魚一動不動。第二條章魚出現了,優哉遊哉地在水箱底部遊著。它看上去好像是泡在一隻福爾馬林罐裏的一個什麽東西——一隻胃,或者是一個胰腺體。這個情景讓他微微感到一陣惡心。或許,是雞尾酒和香檳酒在起作用吧。

“那麽你不介意來幫我一下吧?”黛西接著說。

“我很樂意。”

“即使你去了,也不知道怎麽做。”威爾考克斯說,隨後大笑起來,這笑聲叫人聽了很不舒服。

“胡說!”黛西大聲說道,“他會戴上厚厚的手套。那樣的話,即使是坦姆邦,也抓不破他的手。”

“看它能不能抓破!它還有牙齒,不是嗎?”

“這一次,”侯爵說,“我們還是讓傑克去做你的助手吧。”

“不。”黛西說,語氣非常堅決,“戴爾先生跟我去。你們誰要水果?我建議大家立刻都進去,喝點咖啡。等我們下來之後,我們再喝白蘭地。”她從餐桌旁站起身。

“你是可以來點兒。”威爾考克斯說。

他們現在坐在客廳裏,聽到外麵的風暴聲更猛烈了。黛西喝了一大口咖啡,站起身,點上一支煙,朝門走去。

“路易斯,叫馬裏奧看好壁爐,讓火一直燒著,否則就會冒煙。事實上現在已經在冒煙了。我們上去吧,戴爾先生。”

她走在他前麵,上了樓梯。當她經過每一個蠟燭台的時候,她的絲緞衣服就閃起了亮光。

她從樓梯頂頭的那個小衣帽間裏取出兩雙厚厚的園丁用的手套,把其中一雙給了戴爾。

“我們不一定真用得上,”她說,“但是我們還是做好自我保護為好。”

一個小房間的牆壁上掛滿了法國舊畫片,上麵畫的都是熱帶鳥類。在一張破舊的**,躺著一隻很大的暹羅貓,床的上方還有一頂破爛不堪的篷子。一隻盛著幾塊生肝的搪瓷鍋送到了它的頭邊,但是它卻看著別處,一副毫無力氣的樣子。這個房間聞起來像個動物園。“上帝啊!臭死了!”黛西大聲說,“但是我們不能開窗。”外麵暴風雨在肆虐,這座別墅在不時地搖晃,一根樹枝不停地敲打著窗戶,好像一個人在哀求著要進來。這隻貓什麽也不在意。黛西把針劑瓶的一端挫開,把藥水灌進針管,在貓腿上來回摸著,尋找合適的打針部位。

“它得打四種不同的針劑,”她說,“我可以把前麵兩種合在一起打。現在你站在它上方,準備按住它的後頸,但是一定要在不得不按的時候再按。抓撓它的下巴底下。”

這隻老貓的毛纏在了一起,眼睛很大,但眼神空洞。每當針頭在它的頭上方閃過時,戴爾覺得他看到了它臉上閃過警覺甚至恐懼的表情。他用兩隻手使勁抓撓著它的耳朵底下,抓撓著它的麵頰。針頭試探著插入它的身體,接著深深地插下去,但是它一動不動。

“現在我們打另外兩種針劑。”黛西說。戴爾看著她麻利的動作。沒有哪個獸醫的手比她的手更靈巧了。他這樣想,也這樣說了。她哼了一聲。“好獸醫都是業餘的。我不允許專業獸醫來碰我的動物。”屋裏彌漫著乙醚的氣味。“那是乙醚吧?”戴爾問。他感到很不舒服。“是的,消毒用的。”她又把針管灌滿了藥水,“來,抓住它。”大風在怒號,樹枝似乎要把窗戶打破。“這一針可能會讓它發燙。它會有感覺的。”戴爾抬頭看著窗戶,他可以看到他自己的頭隱隱約約映在遠處的夜色中。如果再看著針頭打進貓的毛皮裏,他覺得他會嘔吐。隻有當黛西離開那張破床時,他才敢低頭看下去。貓的眼睛半閉著。他彎下身去,貓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可憐的老貓。”戴西說,“現在打最後一針,這一針簡單。坦姆邦,你這可愛的家夥,現在怎樣了?”

“它在咕嚕咕嚕響。”戴爾說。他希望她不要看他的臉。他感到自己的嘴唇冰冷,他知道自己的臉一定很蒼白。

“你看我把你帶來多英明。它喜歡你。要是傑克來了,就要讓它難受了。”

她看著他,他覺得她的眼睛盯著他太久了,但是她什麽也沒說。

“不要告訴我他快要昏倒了。”她想,“這個可憐的家夥完全脫離了生活。”但是他在盡力而為。

“這隻貓好像什麽東西也感覺不到了。”他說。

“是的,我想它活不了了。”

“但它還在咕嚕咕嚕響。”

“你抱住它好嗎?這是最後一針了。”

他想說點什麽,以驅散眩暈感,忘掉他眼皮底下正在發生的事情。但是他想不出說什麽好,所以隻好不吭聲。貓稍微動了一下。黛西直了一下身子。這時外麵的黑暗中傳來一聲撕裂聲,隨即又是什麽東西轟隆倒下的聲音。他們相互看了一眼。黛西把針管放到了桌上。

“我知道是怎麽回事。我們家的一棵桉樹倒了。上帝啊,這個夜晚太可怕了!”她說。

他們關上門,下樓去。客廳裏已空無一人。“我敢說他們都出去看東西去了。我們去圖書室,那裏壁爐的火會更好。這個壁爐都冒煙了。”

圖書館不大,但很溫馨。這裏的木火在哢嚓哢嚓響著。她按了一下牆上的按鈕。他們在矮沙發上坐了下來。她看著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傑克告訴我你要來,但是我怎麽也沒想到你真的來了。”

“為什麽不來?”他現在感到舒服一些了。

“噢,你要知道,這樣的事情常常會有變數的。極其美好的想法也不一定都能變成現實。還有,我真的看不出傑克那個小小的辦公室為什麽還需要人手。”

“你的意思是他生意不好?”他竭力使自己的情緒保持平靜。

她把一隻手放在他的手臂上,大笑起來。她壓低聲音說,好像是在透露一個見不得人的秘密:“我親愛的,如果你以為他的公司能為他賺到午飯錢,那你就大錯特錯了。”

她仔細地看著他,想看看她的話能在他身上引起多大的反應。他想拒絕做出任何反應。他感到渾身發熱,但是他不說一句話。雨果端著一個放滿酒瓶和杯子的托盤進來了。他們倆都拿了白蘭地。雨果將托盤放在桌子上,放在戴爾的手肘旁邊,然後就走出去了。

她依然看著他。

“噢,生意不好。”他說。他敢肯定,她一定想聽他說:“那他是怎樣維持這生意的?”但他就是不這樣說。

“一點也不好。從來就沒好過。”

“是這樣啊,我很難過。”戴爾說。

“你用不著難過。要是他生意好,他也就不會讓你來了。要是生意好,他自己就能搞定一切了。生意不好,我想他就會更需要你。”

戴爾的臉上露出疑惑不解的神色。“我不懂你的話。”

黛西看上去很開心。“丹吉爾,丹吉爾。”她說,“你很快就會明白的,我的寶貝。”

他們聽到客廳裏有人的聲音。

“我想,你一定有不少書想要讀吧。”她說,“要是你對什麽書感興趣,你可以隨便借。當然,城裏有家美國公使館開辦的流動圖書館,比英國人的圖書館要好得多。但他們很少更新圖書。”

“我不怎麽讀書。”戴爾說。

“我親愛的寶貝,那你一天到晚幹些什麽呢?你會極其無聊的。”

“噢,好吧。傑克——”

“有一件事我很懷疑。”她說,“我覺得,你每天從早到晚一定將會是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裏。”

那幾個人的聲音又聽不見了。“他們去廚房了。”她說。他拿出一盒香煙,遞到她跟前。

“不用,謝謝。我自己有。但是說真的,你要知道,我真想象不出你整天將會做什麽。”她把手伸進自己的包裏摸索了一會兒,掏出了一個小小的金盒子。

“我想,也許會有工作可做的。”他答道。在她點燃打火機之前,他趕緊劃著了火柴,將火湊到她的香煙頭底下。

她短促地大笑了一聲,吹滅了火,抓住了他的手——那根火柴還夾在他手指間。“讓我看看那隻手。”她說,吸了一口煙。戴爾微笑著,很不自然地伸出他的手掌讓她看。“放鬆。”她說,將那隻手拉到她的臉旁。

“工作!”她嘲笑道,“我根本看不到工作的跡象,我親愛的戴爾先生。”

他被激怒了:“好吧,就算我在說謊。工作,我一直在做的就是工作。”

“噢,也許是站在銀行裏,但那太輕鬆了,手上看不出來。”她仔細看著他的手,用手指頭推著他手上的肉。“不,我看不到工作的跡象。實話實說吧,什麽跡象都沒有。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空洞無物的手。太可怕了。”她抬頭看著他。

他又大笑起來:“把你難住了,對吧?”

“根本不可能。我在美國住得足夠久,看過太多美國人的手。我要說的是,你這隻手是最糟糕的。”

他假裝極為憤怒,有力地將手抽回去。“最糟糕的,你這是什麽意思?”他大聲喊道。

她看著他,眼裏流露出無限的關切。“我的意思是,”她說,“你的生活很空虛,沒有自己的方式,內心沒有任何目標。大多數人都是不由自主地沿著別人設計的路走。他們做事機械,活像機器人,因為他們的天性就是如此。這樣的天性還真救了他們,他們自己控製不了自己。但是你沒事,不用別人來救你。”

“我是一個獨一無二的樣本,對嗎?”

“可以這麽說。”她滿心疑惑,在他臉上搜索著什麽,“多麽奇怪。”她輕輕地說。他一身空白,這一點倒使她很高興。可以說,在她眼裏他成了**裸的一個人——不是說他毫無反抗之力,而是說他一絲不掛,隨時準備做出反應。這一點讓她覺得很迷人,男人都應該像這樣。她居然有這樣的想法,這令她自己都感到吃驚。

“什麽這麽奇怪?”他問道,“是說我怎麽會這麽獨一無二?”他看得出來,她對自己所說的話深信不疑。因為現在她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他為此感到很自得,所以,如果有必要,他很願意與她爭論下去,哪怕隻是為了延長她對他的注意力也好。

“是的。”

“我從來不相信什麽占星術、看手相這類東西。”他說,“那些都是胡扯。”

她沒有回應他的話,於是他繼續說道:“我們暫時不要說手的事了,還是說說個性吧。”白蘭地讓他身上發熱了,他現在一點也不覺得難受了。“你的意思是,每一個人的生活都是不一樣的,都有各自的——你剛才說的——模式嗎?”

“是的,當然是這樣。”

“那是不可能的!”他大聲說道,“我有充分的理由這樣說。看看你周圍吧。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一種大規模生產,可以與人類的繁殖相提並論——同一個模式,一年又一年,一個世紀又一個世紀,完全一樣,總是那同樣的一個人。”他聽到自己的聲音感到有點精神振奮,“你也許可以說,這個世界上隻有一個人,我們都是那個人。”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垃圾。”他的這番話讓她隱隱約約感到憤怒。她不知道是否因為她討厭他的口出狂言——他竟敢這樣表達他的看法,但是她覺得不是因為這個。

“哎,我的寶貝,”她用調和的口氣說,“就說說你想從生活中得到什麽吧。”

“這是一個很難回答的問題。”他慢吞吞地說。她已經泄了他的氣,“我想,我要讓自己產生這樣的感覺:我會從生活中得到一些東西的。”

她有點不耐煩了:“你的話毫無意義。”

“我想,我要讓自己產生我活著的感覺。這就是我生活的全部意義。”

“天堂裏偉大的上帝啊!讓我再來一杯白蘭地。”

他們丟下這個話題,轉而泛泛談論起天氣。他在想,他剛才本應該腦子裏出現什麽就回答什麽,如金錢、幸福、健康,而不應該將自己真正的想法和盤托出。與這些想法相伴而生的是,他的腦子裏又浮現出的東西:德拉普拉亞酒店他的那個房間裏汙跡斑斑的床罩,汩汩作響的盥洗池。

“他什麽也沒有,什麽也不想要,什麽也不是。”黛西想。她覺得她真應該為他感到難過。但不知怎的,他並沒有引起她內心的憐憫,反而引起了她微微的怨恨,這種怨恨使她對他不再有其他感情了。最後,她站起身來。“我們得去看看路易斯和傑克在幹什麽。”

他們發現,他倆正在客廳說話。

“哪一棵桉樹倒了?”黛西問,“我知道倒了一棵桉樹。”

侯爵皺起了眉頭。“是大門邊上的那棵大桉樹。整個樹並沒有倒。隻是折斷了一根樹枝,那根樹枝很大、很長,跨過圍牆伸到了馬路上方。現在它掉下來,馬路都被擋住了。”

“這樹枝怎麽會掉到馬路上?”黛西說。

“我不知道。”威爾考克斯說,“這可壞了我的事了。我怎麽從你家出去?”

她高興地大笑起來。“你和戴爾先生,”她說,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可以在這裏過夜,到明天你再叫出租車回家。事情很簡單。”

“這不可能。”威爾考克斯不無惱怒地說。

“我敢說,這樣的天氣,沒有出租車會來的。那是毋庸置疑的。要想步行?有八公裏呢。”

他沒有回應她的話。

“我家有很多應急用的客房。別焦躁不安了。給我來一杯威士忌蘇打水。”她轉過頭,對戴爾笑笑。

有人給她端來了威士忌蘇打水。威爾考克斯馬上說:“你想喝什麽,戴爾?也是威士忌蘇打水嗎?”戴爾迅速地瞥了他一眼,發現他很不高興。“好的。”威爾考克斯把威士忌蘇打水遞給戴爾,但並沒有轉過頭來麵對著他。“那是明擺著的。”戴爾想,“他怕我與她打得太火熱了。”

他們談論起這房子來了。“什麽時候你一定要在白天來,看看我的玫瑰花園。”黛西說,“我的玫瑰花園是這裏最好的。”

“你最應該看的,是她的玻璃臥室。”威爾考克斯說。他坐在那裏,身子仰靠在椅背上,對著天花板打起了哈欠。“你見過了嗎?”

侯爵笑了一聲,笑得讓人不太舒服。

“沒有,他沒看過。”黛西說。她站起身,抓起戴爾的手臂:“來,跟我去看看。這是一個絕好的機會。傑克正好要與路易斯談談這星期發生的破產事件。”

這個臥室讓戴爾想起了一個巨大的玻璃溫室。他拖著腳步,走在閃閃發光的黑大理石地板上隨處放著的斑馬皮上。這張床很寬,很矮;厚重的白色床罩有些往下拉了,床單被掀開了。這個臥室高傲地將自己隔絕於玻璃牆外的喧囂世界;但戴爾看了卻感到很不舒服。“任何人都可以從外麵看進來。”他敢這麽想。

“他們可以從西班牙一眼看到這裏。”她站在這裏,眼睛朝下盯著不停拍打著下麵岩石的看不見的海浪。“這是我這個世界上最喜歡的房間。”她自豪地宣布,“我無法忍受遠離大海的生活。我像一個水手,真的。我理所當然地認為,海水是這個地球天然的覆蓋物。我必須能夠看見大海,時時刻刻。”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她這個動作是什麽意思?”他想。

“真是一個美妙的房間。”他說。

“在我的花園裏有很多橘子樹。我之所以把這個莊園叫作赫斯帕裏德斯,是因為據說赫拉克勒斯是從這裏出發跑到山上去偷金蘋果的。”

“是那樣嗎?”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很感興趣,對這個名字難以忘懷。因為他剛才喝了威士忌,現在有點犯困了。他有這樣的感覺:威爾考克斯和侯爵隨時會上樓的。他感到,不能讓他們上來就看到黛西和他這樣曖昧地、荒唐地站在她臥室裏的樣子。他看到她竭力壓製著自己不打哈欠;其實她本來是不想領著他看她的臥室的。她這樣做就是為了惹怒威爾考克斯——這是他們之間的一場較量。這時他突然想到,與她稍微開點玩笑,也許是很有意思的,也可以趁機看看事情會怎麽發展。但是他不知道從哪裏下手;她有一點咄咄逼人。如果他這樣說:“一個嬌小的人睡這張床,顯得太大了。”那麽,她可能就會這樣回應他:“路易斯和我兩個人睡在這裏,我親愛的。”不管他說什麽,做什麽,或許都會被她嘲笑。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她說。他微微吃了一驚。“你困了,可憐的人。你想上床睡覺了。”

“噢。”他說,“這個——”

一個年輕女人匆匆走進房間,喊道:“可以進去嗎?”她的衣服很濕,她的臉上掛著亮晶晶的雨水。她馬上和黛西用法語說起話來,她倆談得很熱烈。時不時地有隻言片語飄到戴爾的耳朵裏。她是黛西的秘書,剛參加完舞會回來。她的出租車被一根倒下的大樹枝擋住了去路。出租車司機非常好心地陪她走到了家裏,現在他正在樓下喝白蘭地。她一路走來,弄得渾身濕透了。她在問:“有誰需要出租車?”

“我們要!”戴爾說。他的聲音過於響亮,顯得有點失禮了。他立刻感到非常抱歉,開始結結巴巴地向女主人表示感謝,起身準備告辭。

“趕緊下樓去,親愛的。不用停下來與他們道別。趕緊!我明天會給你辦公室打電話。我有事要與你談。”

他向她道了晚安,跑下樓去。在樓梯上他碰到了侯爵。

“傑克在外麵等你。再見,老夥計。”侯爵說。說完,他繼續往樓上走。他爬到樓梯頂部,看到黛西正在吹滅牆上的幾支蠟燭。“我們得救了。”她說,並不抬頭看他。“多麽煩人的無賴。”侯爵歎息道。

她繼續很有條理地吹著蠟燭:她用一隻手小心地擋在火苗後麵,然後一口氣吹滅它。她感覺到,今天晚上不知怎的,完全亂套了,但是她也說不清楚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不對勁的。

他們頂著凶猛的大風,步履艱難地朝出租車走去。他們爬著鑽過斜躺在馬路上的那根大樹枝。司機十分困難地掉轉車頭,先倒車,不料撞上了牆壁,於是嘴裏罵了兩句。在漆黑的山路上,他們坐在車裏慢慢地下坡。威爾考克斯問戴爾:“你看了那臥室了?”

“是的。”

“這下你什麽都見識了。你可以回紐約了。丹吉爾對你來說再也沒有什麽秘密可言了。”

戴爾不太自然地笑了一下。過了一會兒,他問:“明天幹什麽?我要去旅行社嗎?”

威爾考克斯點上一支煙。“是的。你可以在下午晚些時候順便來一趟。”

他的心一沉。接著他生起氣來。“他媽的,他明明知道我想馬上開始工作,還玩貓和老鼠的把戲。”但他什麽也沒說。

當出租車開進城裏,威爾考克斯說:“去亞特蘭蒂斯酒店。”車子向右轉彎,爬上一條彎彎曲曲的街道,在一個很大的入口停了下來。“這是五十比塞塔。”威爾考克斯說著將鈔票塞到他手裏。“這是我的那份車錢。”

“好的。”戴爾說,“謝謝。”

“再見。”

“再見。”

司機回頭看了戴爾一眼,好像在期待著什麽。“等一下。”戴爾比畫著手勢,說。他依然可以看見大堂裏的威爾考克斯。等他看不見威爾考克斯時,戴爾付了車錢,下了車,開始步行。他沿著街道下坡,雨水打在他後背。他感到有些醉意,很舒服的那種醉意,一點不感覺困。他邊走邊嘀咕:“下午晚些時候。順便來一趟。好的。我一定是著魔了。可愛的天氣。”他走到一個廣場上,這裏有很多出租車在等客。即使在這暴風雨之夜,這麽晚了,還有人在盯著他,想做他的生意。“嘿!來吧。要出租車嗎,強尼?”他不搭理他們,徑直拐進了一個小巷。他好像走在一條快速奔流的小溪的岸邊,溪水幾乎漫到了他的鞋頂,有時候甚至沒過了。他彎下腰,卷起褲腿,繼續往前走。他想起了別的事情,不一會兒,他對著自己咯咯地笑了起來,還大聲說了一句:“他媽的,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