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改變境遇

我覺得,拉貨運馬車的這匹馬是世界上最懶的馬。它垂著腦袋,拖著腳步,慢騰騰地往前走,好像故意要讓接收包裹的人久等似的。我覺得,它有時候真的因為這個主意笑出了聲,但車夫說它隻是在咳嗽。

車夫也同他這匹馬一樣耷拉著腦袋。趕車的時候,他昏昏沉沉的,軟塌塌的身體總愛往前傾,兩隻胳膊分別撐在左右膝上。我說他在“趕車”,卻驚訝地發現,即使沒有他,這輛馬車也照樣能到雅茅斯,因為所有的工作其實都是那匹馬幹的。至於聊天嘛,他想都沒想過,隻知道吹口哨。

佩戈蒂的膝上放著一籃點心,就算我們是坐這輛馬車去倫敦,這籃點心也夠我們一路所需了。我們吃了很多,也睡了很久。佩戈蒂總是下巴搭在籃子提手上就睡著了,抓籃子的手卻一刻都沒有鬆開。要不是親耳所聞,我絕不會相信,一個沒有自衛能力的女人,打起呼嚕來,竟然聲如雷鳴。

我們在小路上繞來繞去,花了好長時間給一家旅店送床架,還去別的地方逗留了一陣。我累得精疲力竭,看見雅茅斯的時候,不禁歡呼雀躍。我朝河對岸的一大片蕭瑟荒灘望去,隻覺得它看上去鬆軟而潮濕。我心裏直納悶,如果世界果真像地理書上說的那樣是圓的,怎麽會有一個地方看上去如此平坦呢?不過轉念一想,雅茅斯也許正好位於兩極中的某一極上,這樣就說得通了。

我們又靠近了一點兒,看見周圍的景色全都橫亙在天空之下,連成一條低低的直線。我向佩戈蒂表示,倘若有個小丘之類的東西,這裏會更好看些。我還說,如果陸地離大海稍遠一點兒,如果鎮子沒有同潮水混雜在一起,就像泡在水裏的烤麵包一樣,那就更好了。但佩戈蒂用比平時更堅定的口氣說,我們必須接受事物本來的麵貌,還說她個人就對自己身為“雅茅斯熏鯡魚”[1]感到非常自豪。

我們走到街上(這種街道在我看來相當陌生),聞到海魚、瀝青、麻絮和焦油的氣味,看見水手走來走去,馬拉大車在石板路上叮叮當當地來來往往,我才覺得自己剛才冤枉了這樣一個熱鬧的地方。我把這個想法告訴了佩戈蒂,她聽見我很開心,不由得頗為得意,告訴我,誰都知道(我想是那些有幸生來就是“雅茅斯熏鯡魚”的人才知道),總的來說,雅茅斯是全宇宙最好的地方了。

“我的阿姆在這兒呢!”佩戈蒂忽然尖叫起來,“長得都認不出來了!”

事實上,哈姆就在旅店門口等我們。他問我感覺怎麽樣,就像我們是老相識一樣。起初我覺得,我對他的了解可比不上他對我的了解,因為自打我出生那晚,他就再也沒有來過我們家,自然在這方麵占了上風。不過,他把我背起來,馱回家去,這大大增進了我們之間的親近感。他現在身高六英尺[2],身材壯碩,膀大腰圓。但他臉上掛著孩子氣的傻笑,頭上又長著淺色鬈發,看上去十分靦腆。他穿著帆布夾克和硬邦邦的褲子,硬得就像即便沒有腿在裏麵,褲子自己也能立起來似的。與其說他戴著帽子,倒不如說頂著一個黑漆漆、黏糊糊的東西,就像一座老房子的瀝青屋頂。

哈姆背著我,胳膊下夾著我們的一隻小行李箱,佩戈蒂提著我們的另一隻小行李箱。我們在遍布碎木片和小沙堆的小巷裏繞來繞去,經過了煤氣廠、製繩廠、小船廠、大船廠、拆船廠、修船廠、索具廠、鐵器廠,以及許多類似的地方,最後來到了我剛遠遠望見的那片蕭瑟的荒灘,這時哈姆說:“那邊就是我們的家,大衛少爺!”

我朝四麵八方眺望,盡量往荒灘盡頭看,看到了遠處的海,又看到了遠處的河,但就是看不到房子。不遠處有一艘黑漆漆的駁船,或者某種年久報廢的船,停在遠離大海的高地上。船上伸出一個鐵漏鬥,充當煙囪,緩緩地冒著炊煙。除此以外,我就看不見有什麽可以住人的地方了。

“不會是那個吧?”我說,“那個船一樣的東西?”

“就是那個,大衛少爺。”哈姆答道。

我覺得,即便是阿拉丁的宮殿,或者大鵬的蛋[3],也比不上住在那條破船裏的浪漫想法更令我著迷。船側開了一扇可愛的門,上麵搭了頂棚,還有幾扇小窗。但它令人嘖嘖稱奇的獨特之美在於,它是一條真正的船。毫無疑問,它已經下過幾百次水,但從沒有人打算把它停在旱地上,當房子住。這就是它吸引我的地方。如果它本來就是造出來給人住的,我可能會覺得它太小、太不便、太冷清了。但它絕非為此用途而造,於是就成了完美的住處。

船屋裏麵幹淨漂亮,所有東西都盡量擺放得整整齊齊,包括一張桌子、一架荷蘭鍾、一個五鬥櫃,櫃子上立著一隻茶盤,上麵畫著一個打陽傘的女人,正帶著一個男孩散步,男孩軍人打扮,在滾鐵環。一本《聖經》支撐著茶盤,以防其倒下。萬一茶盤倒下,就會砸碎《聖經》周圍的許多茶杯、茶碟,還有一把茶壺。牆上掛著幾幅普通的彩色畫,裝在玻璃畫框裏,主題都是《聖經》故事。後來,隻要看到小販手裏的這種畫,佩戈蒂哥哥房內的一切就會再次浮現在我眼前。這些畫當中,最引人注目的有兩幅:一幅畫的是穿紅衣的亞伯拉罕要殺穿藍衣的以撒祭神[4];另一幅畫的是穿黃衣的但以理被扔進綠獅子的坑裏[5]。在那小小的壁爐架上方,掛著另外一幅畫,畫的是一艘名叫“薩拉·簡”號的小帆船,船在桑德蘭建造,船尾是一小塊粘在畫上的真木頭—那真是一件藝術品,將繪畫構圖同木工技藝結合在一起,我認為它是世上最令人羨慕的財產之一。房梁上掛著幾個鉤子,我當時沒猜出它們的用途。屋裏還有一些櫃子和箱子一類的家具,方便人隨時落座,以彌補椅子的不足。

我跨進門檻,一眼就將這一切全都看清了—按照我的理論,小孩子往往都有這樣的本事—然後,佩戈蒂打開一扇小門,給我看我的臥室。這是我見過的最理想的完美臥室—它位於船尾,有一扇小窗,那裏原先是船舵穿出去的洞。牆上釘著一麵剛好與我齊高的小鏡子,周圍鑲嵌著牡蠣殼。還有一張小床,大小恰好能容我躺下。桌子上的藍色馬克杯裏插了一束海草。牆壁刷得像牛奶一樣白。用花布拚縫的床單分外鮮豔,刺得我眼睛生疼。在這個令人愉悅的屋子裏,有一件事格外引人注意,那就是到處都彌漫著魚腥味。那股味道無孔不入,就連我掏出小手帕來擦鼻子的時候,都發現小手帕聞上去如同包過龍蝦一樣。我把這一發現悄悄告訴佩戈蒂,她對我說,他哥哥就是做龍蝦、螃蟹和螯蝦買賣的。後來我發現,外麵有一個存放鍋碗瓢盆的小木棚,經常可以在那裏看到一堆這樣的生物,以奇特的狀態糾纏在一起。不管什麽東西,它們一鉗住就不肯鬆開。

一個係著白圍裙、彬彬有禮的女人出來迎接我們。離船還有四分之一英裏[6]的時候,我就在哈姆脊背上看到這個女人在門口朝我們屈膝行禮了。歡迎我們的還有一個非常漂亮的小女孩(或者說我覺得她非常漂亮)。她戴著一串藍珠子項鏈。我想吻她,可她不肯,還跑到一邊藏了起來。不一會兒,我們正大模大樣地享用清燉比目魚、融化的黃油和土豆的時候—我還有一份排骨—一個毛發濃密、麵容異常和藹的男人回家了。他叫佩戈蒂“小姑娘”,還滿懷熱情地在她臉頰上重重吻了一下,而我知道佩戈蒂向來行為得體、講究禮節,因此毫不懷疑此人就是她哥哥。不出所料,佩戈蒂緊跟著就給我介紹,他就是這一家的主人—佩戈蒂先生。

“很高興見到你,少爺。”佩戈蒂先生說,“你會發現我們很粗魯,少爺,但你也會發現我們很爽快。”

我向他致謝,然後說,在這樣一個令人愉快的地方,我肯定會過得很開心。

“你媽媽還好嗎,少爺?”佩戈蒂先生說,“你離開她的時候,她快活嗎?”

我告訴佩戈蒂先生,我母親要多快活有多快活,還說她托我向大家問好呢—這當然是我編造的客套話。

“我要好好感謝她,真的。”佩戈蒂先生說,“呃,少爺,你要是能跟她,”他朝自己妹妹點了點頭,“跟哈姆,還有小埃米莉,一塊兒在這裏待上倆禮拜,那可是我們全家的光榮啊!”

代表全家如此殷勤地歡迎過我之後,佩戈蒂先生提著一壺熱水出去清洗身體了,邊走邊解釋說“冷水根本洗不掉我身上的髒東西”。不一會兒,他回到屋內,外貌已大為改觀,隻是臉上過於紅潤,讓我不由得想到,他的臉和龍蝦、螃蟹、螯蝦有一個共同點—進熱水前黑乎乎的,出熱水後紅通通的。

吃完茶點,關好門,整個屋子都暖烘烘的,舒服極了(夜裏屋外總是冷颼颼、霧蒙蒙的)。我覺得,這就是人所能想象到的最愜意的隱居地了。聽著海上刮起的大風呼呼作響,知道霧氣悄悄彌漫了外麵的荒灘,眼望著爐火,想到除了這個屋子,附近便別無人家,而這個屋子其實是一條船—這一切著實令人心醉神迷。小埃米莉已經克服了羞怯,和我並排坐在最小、最矮的櫃子上。這個櫃子剛好夠我們倆坐,也剛好能放進壁爐的一角。係著白圍裙的佩戈蒂太太坐在壁爐另一頭織毛線。佩戈蒂熟練地使用著那塊蠟頭和畫著聖保羅大教堂的針線盒幹針線活兒,那樣子就跟在家裏時一模一樣。哈姆已經教了我“四全牌”的第一課,又試圖回想起用那副髒牌算命的方法。他翻過的每張牌上,都留下了大拇指上的魚腥味。佩戈蒂先生抽著煙鬥。我覺得是時候說點心裏話了。

“佩戈蒂先生!”我說。

“什麽事,少爺?”他說。

“你給你兒子起名叫哈姆,是不是因為你們住在挪亞方舟一樣的船上?[7]”

佩戈蒂先生好像覺得這個問題很深奧,但他還是回答說:“不是這麽回事,少爺。我從沒給他起過名字。”

“誰給他起的這個名字?”我說,向佩戈蒂先生提出了教義問答裏的第二個問題[8]。

“哎呀,少爺,是他父親給他取的這個名字。”佩戈蒂先生說。

“我還以為你就是他父親呢!”

“我兄弟喬才是他父親。”佩戈蒂先生說。

“他是不是過世了,佩戈蒂先生?”我禮貌地停頓了片刻,試探著問道。

“淹死啦!”佩戈蒂先生說。

聽說佩戈蒂先生不是哈姆的父親,我大為驚訝,然後就開始懷疑,我是不是把他同這裏其他人的關係也搞錯了。我深感好奇,決心向佩戈蒂先生問個一清二楚。

“小埃米莉,”我說,瞅了她一眼,“她是你的女兒,沒錯吧,佩戈蒂先生?”

“不是,少爺。我妹夫湯姆才是她父親。”

我按捺不住好奇。“他過世了嗎,佩戈蒂先生?”我又禮貌地停頓了片刻,試探著問道。

“淹死啦!”佩戈蒂先生說。

我覺得這個話題很難談下去了,但我還沒有把問題徹底搞清楚。既然問了,總得徹底搞清楚才行。於是我說:“你有自己的孩子嗎,佩戈蒂先生?”

“沒有,少爺。”他大笑兩聲,答道,“我是個光棍兒。”

“光棍兒!”我驚呼道,“可那是誰呢,佩戈蒂先生?”我指著那個係著圍裙織毛線的女人問。

“那是格米奇太太。”佩戈蒂先生說。

“格米奇,佩戈蒂先生?”

但就在這時,佩戈蒂—我指的是我家那個佩戈蒂—對我做了個相當明顯的手勢,叫我不要再問下去,我隻好坐在那兒,注視著陷入沉默的眾人,直到上床睡覺。後來,在我自己那個小艙室裏,佩戈蒂私下告訴我,哈姆和埃米莉是佩戈蒂先生的侄子和外甥女,從小父母雙亡,無依無靠,佩戈蒂先生就先後收養了他們。格米奇太太是個寡婦,她丈夫當年和佩戈蒂先生在同一條船上打魚,死的時候窮得叮當響。佩戈蒂先生本人也很窮,佩戈蒂說,不過他這個人像金子一樣純粹,像鋼鐵一樣可靠—這都是她打的比方。她還告訴我,佩戈蒂先生從不發火罵人,除非有人提及他如何慷慨仗義。倘若家人膽敢觸碰此類話題,他就會舉起右手狠拍桌子(有一次甚至把桌子都拍爛了),惡狠狠地賭咒發誓,要是他們再提這茬兒,他就立刻出走,一去不回,否則就遭“天劈”[9]。我問“天劈”這個可怕的詞是什麽意思,似乎沒有人清楚,但他們都把這看成是最厲害的毒誓。

我深深體會到了東道主的善良。我聽見女人們到船的另一頭和我的艙室差不多的小隔間裏睡覺,聽見佩戈蒂先生和哈姆在我剛才見過的房梁鉤子上掛起吊床,這時我心情暢快極了,而睡意又加深了這種暢快。不知不覺中,我漸漸昏睡過去。半睡半醒間,我聽到狂風在海上怒號,又猛烈地吹過荒灘。我蒙蒙矓矓地意識到夜裏要漲大潮。但我又想起,自己畢竟是在船上,如果真有什麽事發生,有佩戈蒂先生這樣的人在船上就沒什麽好怕的了。

不過,除了早晨依然如約而至外,並沒有更糟糕的事情發生。晨光剛一落到我那牡蠣殼鏡框上,我就起了床,同小埃米莉一起跑到海灘上撿石子了。

“我想,你常常出海吧?”我對埃米莉說。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了解這方麵的情況,隻是覺得必須說點兒什麽才算有禮貌。就在這時,不遠處浮現出一張明亮的船帆,那美麗的影子映在小埃米莉眼中,於是我才想到了說那句話。

“沒這回事。”埃米莉答道,搖了搖頭,“我怕海。”

“怕海?”我說,裝出應有的勇敢模樣,神氣十足地麵朝大海,“我可不怕!”

“啊!但大海很殘忍呀!”埃米莉說,“我見過大海非常殘忍地對待我們這裏的一些人。我見過大海把一條同我們家一樣大的船撕得粉碎。”

“但願那條船不是—”

“—我父親淹死在裏麵的船?”埃米莉說,“不,不是那一條船。我從沒見過那條船。”

“也沒見過你父親?”我問她。

小埃米莉搖搖頭:“不記得了!”

真是太巧了!我緊跟著就對她說,我也從沒見過父親,我和母親兩人一直相依為命,幸福無比。我們過去這樣過,將來也要永遠這樣過。我父親的墓,就在離家不遠的教堂墓地裏,一棵大樹的樹蔭下。我常在樹下散步,聽鳥兒歌唱,度過令人愉悅的早晨。不過,我和埃米莉雖說都是孤兒,情況卻似乎有所不同。她母親死得比她父親還早,而且沒人知道他父親的墓在哪裏,隻知道在深海之中。

“而且,”埃米莉說,四下尋找著貝殼和石子,“你父親是紳士,你母親是闊太太,而我父親是打魚的,我母親是打魚人家的女兒。我舅舅丹[10]也是打魚的。”

“丹就是佩戈蒂先生,對不對?”我說。

“丹舅舅—就在那邊。”埃米莉答道,朝船屋方向揚了下頭。

“對,我說的就是他。我想,他一定是個非常好的人吧?”

“好人?”埃米莉說,“要是我哪天做了闊太太,我就要送給他一件帶鑽石紐扣的天藍色外套、一條紫花布褲子[11]、一件天鵝絨背心、一頂三角帽、一塊大金表、一支銀煙鬥,還有一箱子錢。”

我說,我毫不懷疑佩戈蒂先生對這些珍寶受之無愧。但我必須承認,他穿上這位感恩圖報的外甥女送給他的衣裳會不會覺得很舒服,這是難以想象的。我尤其懷疑三角帽這項選擇是否恰當,但我沒有將這些想法說出口。

小埃米莉羅列這些東西的時候,停下了腳步,仰望著天空,仿佛那些東西是燦爛的幻景。我們繼續往前,邊走邊撿貝殼和石子。

“你想當闊太太?”我問。

埃米莉看著我,笑了笑,點頭承認。

“我很想當闊太太。那樣一來,我們就都是上等人了—我、舅舅、哈姆,還有格米奇太太。就算暴風雨天氣來了,我們也不用擔心了—我的意思是,不用為我們自己擔心了。我們當然還是會為窮苦的漁夫擔心,要是他們受到傷害,我們就會給他們錢,幫助他們。”

在我看來,她描繪的這番前景非常令人滿意,因而並非完全不可能實現。想到這裏,我開心極了,把自己的喜悅告訴了小埃米莉。她壯起膽子,卻依然帶著幾分羞怯地說:“你不怕大海嗎?”

海上風平浪靜,足以令我放心。但我相信,如果我看到一個稍大點的浪頭打過來,就會想到埃米莉那些淹死的親戚,撒腿便跑。盡管如此,我還是回答說“不怕”,然後補充了一句:“你雖然嘴上說怕,但看上去也並不害怕嘛。”我這樣說是因為,我們走上了一道舊防波堤或者木製堤道上,而她走得太靠邊了,我很擔心她掉下去。

“我怕的不是這個,”小埃米莉說,“但海上狂風呼嘯的時候,我就會驚醒。想到海上的丹舅舅和哈姆,我就渾身哆嗦。我好像聽到了他們在大聲呼救。這就是我特別想當闊太太的原因。但這個我可不怕,一點兒都不怕。你瞧!”

她從我身邊忽然跑開。一條邊緣參差不齊的木板道從我們站立的地方延伸出去,懸於深水之上,而且一道護欄都沒有,她就沿著這條木板道跑開了。這件事在我記憶中留下了極深的印象,倘若我是個畫家,我敢說現在就可以把當時的情景分毫不差地畫出來—小埃米莉臉上帶著我永遠銘記的神情,直望著大海遠端,朝毀滅狂奔而去(當時我覺得是這樣)。

埃米莉輕盈而勇敢的小小身影猛地轉身,安然無恙地回到我身邊。我馬上覺得自己很好笑,竟然那樣害怕,還大喊大叫。附近連個人影都沒有,再怎麽叫喊都沒用。不過,在我長大成人之後,我曾不止一次想過,在所有未知事物的可能性當中,有沒有這樣一種可能性,即那孩子之所以突然做出那種魯莽的舉動,流露出那種狂野的遠眺眼神,是因為某種慈悲的力量在吸引她走向危險?是因為在她已故父親的同意下,這種力量誘使她朝父親靠攏,從而在那天結束生命?後來有一段時間,我也曾想過:假如我當時能夠瞥見她未來的命運,並且年幼的我能夠完全理解那樣的命運,假如她的生命存續取決於我的出手相救,我會不會伸手救她?後來有一段時間—這段時間並不長,但的確有過這樣一段時間—我曾問過自己這樣一個問題:倘若那天早晨小埃米莉當著我的麵就投水而死,這樣是不是更好呢?而我的回答是:是的,這樣更好。

說這話可能為時過早。或許,還遠遠不到寫這個的時候。不過既然寫了,就姑且保留吧。

我們漫步到很遠的地方,撿了許多我們認為新奇的玩意兒,還把幾隻擱淺的海星小心翼翼地放回水裏—直到現在,我對這種生物都不甚了解,拿不準它們究竟是感謝我們那樣做,還是正好相反—然後返回佩戈蒂先生的住處。走到堆放龍蝦的小木棚的背風處,我們停下腳步,天真無邪地互吻了一下,就滿麵通紅、滿心歡喜地進屋吃早飯了。

“跟一對小白眼圈似的。”佩戈蒂先生說。我知道,佩戈蒂先生說的是我們當地土話,意思是“跟一對小畫眉似的”。我把這當成稱讚接受了。

我當然愛上了小埃米莉。我相信,我當時對那個小女孩的愛,與長大成人後最美好的愛一樣真誠,一樣溫柔,卻更純潔,更無私,盡管後者是那樣崇高偉大。我相信,在我的想象中,那個藍眼睛的小姑娘身上散發出的某種東西令她超凡脫俗,變成了天使。如果在一個陽光燦爛的上午,她在我麵前張開兩隻小翅膀,徑直飛走,我也不會覺得那有多麽不可思議。

我們常常相親相愛地漫步在雅茅斯那片昏沉沉的古老荒灘上,一玩就是幾個小時。時光之神也在我們身旁嬉戲,仿佛它自己也沒有長大,隻是個貪玩成性的孩子。我告訴埃米莉,我喜歡她,如果她不承認她也同樣喜歡我,我就隻好拔劍自刎了。她說她也喜歡我,我毫不懷疑她的確喜歡我。

至於門不當戶不對啦,太年輕啦,或者別的什麽阻礙我們的困難,我和埃米莉一點兒都沒放在心上,因為我們根本就沒考慮過未來。我們沒有準備好長成大人,正如我們沒有準備好變回嬰兒一樣。我們成了格米奇太太和佩戈蒂羨慕的對象。晚上我們親親熱熱地並排坐在小矮櫃上的時候,她們總會喃喃地讚歎:“天哪!多美呀!”佩戈蒂先生叼著煙鬥,樂嗬嗬地看著我們。哈姆整晚啥事也沒做,隻是一個勁兒地咧嘴傻笑。我想,他們在我們身上感到的快樂,或許就跟看到一件漂亮玩具或者古羅馬競技場袖珍模型時一樣。

不久我就看出來,格米奇太太寄居在佩戈蒂先生家裏,卻沒有如大家期望的那樣好相處。格米奇太太性情煩躁易怒,在這麽狹小的地方,她動不動就哭哭啼啼的,弄得其他人很不舒服。我替她感到非常難過,但有時候也覺得,倘若格米奇太太有一個方便獨處的房間,情緒一不好就進去,直到恢複平靜之後再出來,那對她自己和別人都會更好。

佩戈蒂先生偶爾會到一家名叫“有心人”的酒館去。我知道這個,是因為我們到這兒之後的第二天或第三天晚上,我發現他不在家,而八九點鍾的時候,格米奇太太抬頭看了眼那架荷蘭鍾,說他在酒館那邊,還說她早上就知道他要去那兒了。

格米奇太太一整天都情緒低落,上午壁爐冒煙的時候還哭了一場。“我這個孤苦伶仃的老太婆喲,”格米奇太太一遇到不如意的事就會這樣說,“事事都不順。”

“噢,煙一會兒就散了。”佩戈蒂—我指的是我家那個佩戈蒂—說,“再說,你也知道,不光你不舒服,咱們也不好受呀。”

“我比你們更難受。”格米奇太太說。

那一天很冷,寒風刺骨。在我看來,壁爐旁格米奇太太的專用角落是這裏最暖和、最舒適的位置,而她坐的那把椅子無疑也是最愜意的,可那一天,這些都無法令她滿意。她不停地抱怨天氣冷,說她背上都起“雞皮疙瘩”了。最後她竟然為了這事哭起來,又說自己是個“孤苦伶仃的老太婆”,“事事都不順”。

“確實很冷,”佩戈蒂說,“大家肯定都覺得冷呀。”

“我比別人更覺得冷。”格米奇太太說。

吃晚餐的時候也是這樣。因為我是客人,首先給我上菜,緊接著就給格米奇太太上。那天的魚都很小,沒什麽肉,土豆也有點兒糊。我們都承認有點兒失望,但格米奇太太說她比我們更失望,然後又哭了起來,痛苦萬分地重複了一遍先前那句口頭禪。

於是,當佩戈蒂先生九點鍾左右回家的時候,苦命的格米奇太太坐在角落織著毛線,那樣子可憐極了。佩戈蒂在高高興興地幹活兒,哈姆在補一雙大水靴,我則同埃米莉並排坐著,念書給她們聽。格米奇太太一句話也沒說,隻是發出了一聲淒苦的歎息,而且茶點之後就一直埋著頭,眼皮都沒抬一下。

“喂,夥伴們,”佩戈蒂先生邊說邊坐下來,“你們都還好吧?”

我們都說了點兒表示歡迎的話,或者露出了歡迎的神情。隻有格米奇太太依然織著毛線,搖了搖頭。

“怎麽啦?”佩戈蒂先生說,拍了個巴掌,“打起精神來,老妞兒!”(佩戈蒂先生的意思是“老姑娘”。)

格米奇太太似乎沒法打起精神來。她掏出一塊黑綢舊手帕,擦了擦眼,但擦完了沒有放回口袋,而是留在手上,又拿它擦了擦眼。擦完了還是留在手上,準備下次再用。

“到底怎麽啦,太太?”佩戈蒂先生說。

“沒事兒,”格米奇太太答道,“你是打‘有心人’回來的嗎,丹尼爾?”

“嗯,沒錯,我今晚是在那兒待了一會兒。”佩戈蒂先生說。

“我很抱歉,是我把你逼到了那裏去。”格米奇太太說。

“逼我?我可用不著有人逼。”佩戈蒂先生說,真誠地笑了笑,“我巴不得上那裏去呢。”

“巴不得?”格米奇太太說,又是搖頭,又是抹淚,“是呀,是呀,你是巴不得上那兒去。我很抱歉,都是因為我,你才巴不得上那兒去的呀。”

“都是因為你?絕不是因為你!”佩戈蒂先生說,“你可千萬別這麽想。”

“是的,是的,都是因為我。”格米奇太太哭喊起來,“我知道我是什麽人。我知道我是個孤苦伶仃的老太婆,不僅事事不順,而且人人討厭。沒錯,沒錯,我感受得比別人深,念叨得也比別人多。這就是我命苦的地方。”

坐那兒聽這番話的時候,我忍不住想,除了格米奇太太,這家裏還有人也命苦呀。但佩戈蒂先生並沒有如此反駁她,隻是再次懇求格米奇太太打起精神來。

“我也不希望自己變成現在這樣,”格米奇太太說,“絕不希望。我知道我是什麽人。我的煩惱讓我討人厭。我覺得煩惱,這些煩惱讓我討人厭。要是我感受不到煩惱就好了,可我辦不到。要是我能狠心不去理會煩惱就好了,可我辦不到。我鬧得全家都不痛快,這一點兒都不奇怪。我鬧得你妹妹,還有大衛少爺,一整天都不痛快。”

聽到這裏,我忽然心頭一軟,悲痛至極,大聲說道:“不,你沒有,格米奇太太。”

“我這樣做太不對了。”格米奇太太說,“我不該這樣恩將仇報。我還是進救濟院死掉好了。我是個孤苦伶仃的老太婆,最好別在這兒討人厭。如果我注定事事不順、人人討厭,那就讓我回到自己的教區[12]討人厭好了。丹尼爾,我還是進救濟院死掉好了,那樣大家就解脫了!”

說完這番話,格米奇太太就起身離開,上床睡覺了。佩戈蒂先生一直對她深表同情,此外再無情緒流露。待她走後,佩戈蒂先生掃視眾人,臉上依然寫滿深切的憐憫,一邊點頭一邊低聲說:“她在想那個老頭子呢!”

我不大明白格米奇太太一心想的那個老頭子是誰,直到佩戈蒂送我上床的時候才告訴我,那是已故的格米奇先生;她還說,每次遇到這種事,她哥哥就會把這句話當成公認的事實搬出來,而且每次都把自己感動得不行。那天晚上,佩戈蒂先生上吊床後,過了一會兒,我親耳聽見他又對哈姆說:“可憐啊!她在想那個老頭子呢!”我們住那裏期間,後來但凡遇到格米奇太太這樣情緒失控(這種事發生了好幾次),佩戈蒂先生都會說這句話來為她開脫,而且總是帶著最溫柔的同情。

兩個禮拜就這樣匆匆過去了。除了潮汐變化帶來的改變,日子幾乎千篇一律。潮汐改變了佩戈蒂先生出門和回家的時間,也改變了哈姆的工作時間。後者無事可做的時候,有時候也會陪我們散步,帶我們去看大大小小的船隻,還帶我們劃了一兩次船。我不知道為什麽一些微不足道的印象會與某個地方密切關聯,但我相信大多數人都承認這一點,童年時代的印象尤其如此。現在,隻要聽到或者看到“雅茅斯”這個名字,我就會想到某個禮拜天早晨的海灘:教堂鍾聲響起,召喚人們去做禮拜;小埃米莉靠在我肩頭;哈姆懶洋洋地往水裏扔著石頭;遠方的海平線上,陽光穿透濃霧,映出幾條宛如幻影的航船。

回家的日子終於到了。我能忍受同佩戈蒂先生和格米奇太太分別,但一想到要離開小埃米莉,我就感到萬箭穿心般的痛苦。我們手挽著手來到車夫投宿的旅店,路上我答應給她寫信。(我後來履行了諾言,字寫得比常見的手寫招租廣告上的字還大。)分手的時候,我們悲痛萬分。如果說我一生中內心曾缺失過一塊的話,那一塊就是那天失去的。

說起來,出來做客的這段時間,我再次背棄了我的家,很少去想,或者說根本就沒有想過它。但是,我剛一踏上歸途,我那幼小的良心就自責起來,似乎在用手指堅定地指著回家的方向。情緒低落的時候,我愈發覺得家才是我這隻小鳥的安樂窩,母親才是撫慰我的朋友。

一路上,這種感情越來越強烈。離家越近,經過的景物越熟悉,我就越急於回到家中,撲進母親的懷抱。可是,佩戈蒂不但不像我這麽激動,還試圖抑製我這種心情(盡管態度相當和藹)。她看起來惶惑不安,心緒不佳。

不過,不管她怎麽樣,隻要馬夫趕的馬願意,總能走到布蘭德斯通的棲鴉樓的—最後也確實走到了。當時的情景依然曆曆在目:那是個冷颼颼、灰蒙蒙的下午,天色陰沉,預示著大雨即將來臨!

門開了,我又是喜悅,又是興奮,半哭半笑著期待看到母親的身影。但開門的不是她,而是一個我不認識的仆人。

“怎麽回事,佩戈蒂?”我沮喪地問,“她還沒回家嗎?”

“回來了,回來了,大衛少爺,”佩戈蒂說,“她已經回家了。你先等一下,大衛少爺,我有—我有話要跟你說。”

佩戈蒂心煩意亂,加上天生體形所限,下車時笨手笨腳,她把自己的衣服弄得亂糟糟、皺巴巴的,活像一個大彩球。不過,我當時頭腦空白,大感意外,根本沒心思跟她說這個。她下車後,拉著我的手,把滿心疑惑的我領進廚房,關上了門。

“佩戈蒂!”我驚恐莫名地問,“出了什麽事啦?”

“沒出什麽事情,上帝保佑你,親愛的大衛少爺!”她答道,裝出一副輕鬆愉快的樣子。

“我敢說一定出事了。媽媽在哪兒?”

“媽媽在哪兒,大衛少爺?”佩戈蒂重複道。

“是啊!她為什麽沒到大門口來?我們又到廚房來幹什麽?你說話呀,佩戈蒂!”我雙眼噙滿淚水,感覺就快暈倒了。

“上帝保佑我的小寶貝!”佩戈蒂喊道,將我攬入懷中,“你怎麽啦?說話呀,我的小乖乖!”

“媽媽不會也死了吧?噢,她沒死吧,佩戈蒂?”

佩戈蒂用大得驚人的嗓門兒叫道:“沒有!”然後就坐下來,開始喘粗氣,說我真把她嚇壞了。

我抱了抱她,給她壓驚,或者說,讓她恢複常態。然後我站在她麵前,用急切的探詢目光看著她。

“聽著,親愛的,我本該早點兒告訴你的,”佩戈蒂說,“但我一直沒機會。我本該找機會才對的,可我就係—”在佩戈蒂的字典裏,“就是”總是被替代為“就係”,“下不了這個決心。”

“說下去,佩戈蒂。”我說,比剛才更加驚恐了。

“大衛少爺,”佩戈蒂用一隻顫抖的手解下軟帽,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你有爸爸了!你覺得怎麽樣?”

我渾身顫抖,臉色煞白。某種跟教堂墓地裏的墳墓,跟死人複活有關的東西—我說不清那究竟是什麽,也說不清為什麽會那樣—如同腐臭的陰風一樣撲麵而來。

“一個新爸爸。”佩戈蒂說。

“一個新爸爸?”我重複道。

佩戈蒂深吸一口氣,好像要咽下什麽很硬的東西似的,然後伸出手道:

“去見見他吧。”

“我不要見他。”

“—還有你媽媽呢。”佩戈蒂說。

我不再往後退。我們徑直來到家中最好的那間客廳,然後佩戈蒂就走了。母親坐在壁爐的一側,默德斯通先生坐在另一側。母親放下手中的針線活兒,匆匆站了起來。但我覺得她的動作裏帶著幾分膽怯。

“好了,親愛的克拉拉,”默德斯通先生說道,“冷靜點兒!控製住自己,永遠要控製住自己。大衛,孩子,你好嗎?”

我和他握了握手。遲疑片刻後,我去吻了母親,她也吻了我,輕輕拍了拍我的肩,坐下來繼續做針線活兒。我不能去看母親,也沒法去瞧默德斯通先生,因為我很清楚,他正注視著我們母子倆。我轉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麵寒風中低垂著頭的灌木。

一有機會開溜,我就一溜煙跑上了樓。我那間親愛的老臥室已經變了樣,我得在一個離老臥室很遠的地方睡覺。我溜達到樓下,想看看還有什麽沒變樣,但一切似乎都不複從前了。我漫步到後院,但立刻退了回來,因為原先的空狗窩裏如今趴著一條大狗—那條狗像默德斯通先生一樣聲音低沉,毛色烏黑—一見我,它就狂怒不已,一躍而起,朝我撲來。

[1] 熏鯡魚是雅茅斯的特產,當地人因此得了這個外號。

[2] 英製長度單位,1英尺約合30.48厘米。

[3] 兩者均出自《一千零一夜》裏的《阿拉丁與神燈》。阿拉丁擦神燈召喚巨魔,一夜之間就在蘇丹的王宮前麵造了一座金碧輝煌的新宮殿給公主住。後來,公主要求在宮殿的圓頂上掛一顆大鵬的蛋,但這一次遭到了巨魔的憤怒拒絕。

[4] 出自《聖經·舊約·創世記》第22章第1~13節。

[5] 出自《聖經·舊約·但以理書》第6章第16~23節。

[6] 英製長度單位,1英裏約合1.6千米。

[7] 出自《聖經·舊約·創世記》第5章第32節:挪亞五百歲時生了閃、含(哈姆)、雅弗。譯文為和合本,後同。

[9] 原文Gormed,是Goddamned(天打雷劈)的含混讀法。

[10] 丹尼爾的昵稱。

[11] 紫花布是一種用棕色棉花(俗稱紫花)織成的土布,原出產於中國蘇鬆地區,用它做成的衣服經久耐磨,天然呈淡赭黃色,無須染色。19世紀,紫花布長褲成為英法上流社會的時尚穿著。

[12] 救濟院分屬各個教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