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鷹走馬:劉徹的青蔥歲月

自從尊儒改革運動失敗後,竇太後及其黨羽把持了朝政,劉徹就成了一個有名無實的皇帝。在那段百無聊賴的日子裏,他給自己找了一件最能消耗精力的事情——狩獵。

每當夜深人靜之時,劉徹就會帶上一幫精於騎射的年輕侍從,微服出宮,躍馬揚鞭直奔終南山而去。在草木繁茂、野獸成群的終南山裏,劉徹像脫韁的野馬一樣瘋狂奔馳,親手獵殺了無數的麋鹿、野豬、狐狸和野兔,盡情揮灑著過剩的生命能量。有時候玩得興起,他甚至會扔掉弓箭,跳下馬背,赤手空拳跟狗熊、野豬搏鬥。

那些日子,劉徹淋漓盡致地體驗了能量宣泄和殺戮征服的快感。也許,日後的漢武帝之所以能夠開疆拓土,征討四夷,締造一個空前強大的帝國,從他這個**飛揚、充滿冒險精神的青春時代便可見出端倪了。

隨著狩獵次數的增多,一座終南山已經遠遠不能滿足劉徹的需求了。無形中,劉徹的“獵場”迅速擴張——北到池陽(今陝西省涇陽縣),西到黃山宮(今陝西省興平市西南),南到長楊宮(今陝西省周至縣),東到宜春宮(今陝西省西安市東南),方圓數百裏的地方全都進入了劉徹的射獵範圍。

為了追逐獵物,劉徹和侍從們經常會策馬衝進農田,把大片莊稼地踐踏得麵目全非。有一次,他們在鄠縣(今陝西省鄠邑區)附近圍獵,不小心又衝進了莊稼地。正在田裏勞作的農夫們怒不可遏,紛紛指著他們高聲詈罵。劉徹正玩得興起,便懶得理他們,沒想到他們居然派人去報了官。片刻後,附近的鄠縣和杜縣縣令就各自帶上人馬,一左一右把劉徹一行團團圍住;農夫們也揮舞著鋤頭、鐮刀圍了上來。

瞧這架勢,不把劉徹痛扁一頓再扔進大牢不算完。

眼看一場圍毆天子的鬧劇就要上演,左右侍從慌忙拔刀護住天子。劉徹又好氣又好笑,遂命侍從亮出皇家信物,表明身份。兩位縣令拿過信物端詳了半天,先是滿腹狐疑,繼而麵麵相覷,緊接著便雙雙跳下馬背,趴在地上磕頭不止。當地村民更是滿臉錯愕,搞不懂這唱的是哪一出。

劉徹慰勉了那兩個縣令幾句,然後便帶著手下人揚長而去了。

“鄠縣被圍”事件非但沒能阻擋劉徹出行狩獵的腳步,反而進一步激發了他的玩性。

很快,劉徹的獵場就越過灞水,遠遠延伸到了華山以東。

有一天,劉徹和侍從們一路向東追逐獵物,竟然不知不覺跑到了柏穀(今河南省靈寶市西南)。等到劉徹回過神來,才發現天色早已漆黑,四周荒無人煙,一時竟不知身在何處。左右侍從燃起火把,簇擁著劉徹慢慢前行,走了很長的夜路,才在一座村子前麵找到了一家客棧(當時稱為“逆旅”)。

此時的劉徹沒有料到,比“鄠縣被圍”更驚險的一幕,已經在裏麵等待著他。

由於摸黑走了大半夜山路,劉徹一行都饑渴難耐;左右侍從一進客棧就高聲吆喝,命店家趕緊弄些熱湯來暖暖胃。沒想到老板卻一動不動,隻冷冷地打量他們,然後從牙縫裏迸出了一句:“無漿,正有溺耳!”(《資治通鑒·漢紀九》)

湯沒有,尿倒是有一壺!

這說的是人話嗎?你這開的是黑店吧!

左右侍從勃然大怒,跳起來就要揍他,旋即被劉徹用眼色製止了。劉徹知道,店老板見他們這夥人一個個挎刀帶箭,而且三更半夜騎馬亂竄,肯定非奸即盜,生出反感和防範之心也是在所難免——所以劉徹並不怪他,更不希望手下人惹出事端。

當晚,劉徹一行隨便要了幾間客房就草草睡下了。就在他們呼呼大睡之時,店老板悄悄召集了村裏的一幫青壯,準備趁其不備把他們綁了送官。如果不是他老婆及時製止,恐怕一場惡鬥就在所難免了。

客棧老板娘很有眼力,從劉徹進來的那一刻起,就覺得劉徹相貌出眾,氣質不凡,絕非販夫走卒之輩,更非打家劫舍之徒。所以,她就對店老板說:“這個住客不是一般人,而且左右隨從個個精明彪悍,肯定有防備,不可輕舉妄動。”

可店老板不聽她的,執意要幹這一票。老板娘情急之下,心生一計,溫了幾壺酒給她老公喝,以壯膽為由把他灌醉了,然後結結實實捆了起來,接著又把那幫青壯打發了。

次日一早,老板娘命下人殺雞宰羊,準備了豐盛的酒席,熱情款待了劉徹等人,並把昨晚的事原原本本說了,還代她老公向劉徹賠罪。劉徹這才知道,原來昨夜居然發生了這麽驚險的一幕,想想真是既後怕又有趣。

當天,劉徹快馬加鞭趕回了長安,隨即命人把柏穀客棧的夫婦召進皇宮,賞賜了老板娘黃金一千斤——理由是她護駕有功,並任命她老公為羽林郎(禁軍軍官),理由是他警惕性高,適合擔任宿衛宮禁之職。

“鄠縣被圍”和“柏穀涉險”雖然沒對劉徹造成任何傷害,卻讓他意識到了自己的輕狂和魯莽。考慮到自己畢竟是九五之尊,老是跟山野村夫如此零距離接觸,難免會有不虞之禍。萬一哪天真的撞進一家黑店,被人下藥迷昏,然後一刀宰了——也未可知。於是,劉徹遂責成有關部門,在他的主要狩獵區域修建了十二座行宮,以便隨時都有安全、舒適的歇腳之地。

行宮建起來後,雖然比過去方便了很多,但周圍仍舊住著很多老百姓——說到底還是有擾民之嫌,終非長久之計。劉徹後來想了想,最好的辦法,就是在長安和終南山之間圈一塊地,把當地百姓都遷出去,開辟一座天子專用的“皇家獵場”(上林苑)。這樣一來,皇家獵場和老百姓就兩不相礙了。

主意已決,劉徹即命有關官員,把阿房宮以南、盩厔縣(今陝西省周至縣東)以東、宜春宮以西、終南山以北的大片地區劃入禁苑範圍;同時統計農田畝數,評估價格,由政府向百姓統一征購,然後撥出長安轄區內相應麵積的荒地,補償給鄠、杜兩縣的拆遷農戶。

年輕的天子如此大興土木,顯然是勞民傷財之舉。有兩位近臣立刻進行了勸諫。

其中一位,就是以詼諧、幽默博得劉徹青睞的史上著名“諧星”東方朔;另一位,就是曆史上以文學才華著稱的司馬相如。

針對上林苑的修建,東方朔以“上乏國家之用,下奪農桑之業”為由力諫,提出了“三不可”,即三條不宜修建的理由;最後還舉了幾個曆史上亡國的例子,冒著殺頭的危險力勸天子收回成命。他十分尖銳地說:“夫殷作九市之宮而諸侯畔,靈王起章華之台而楚民散,秦興阿房之殿而天下亂。”(《資治通鑒·漢紀九》)

東方朔是作為插科打諢的“段子手”獲得天子寵信的。劉徹雖然喜歡他,但一直“以俳優畜之”,也就是把他當戲子一類的人養著;盡管賞賜甚厚,卻從未授予他一官半職。可就是這次勸諫,讓劉徹驀然發現,原來自己一向輕視的這個東方朔,居然是一個偽裝成“段子手”的直言切諫之士,看來以前小瞧他了。

隨後,劉徹立刻任命東方朔為太中大夫、給事中,並賜黃金百斤。

如此看來,劉徹是打算接受勸諫、收回成命了?

不,他是虛心接受,堅決不改:一邊接納、重用諫言的東方朔,一邊繼續推進上林苑的修建計劃,兩頭不耽誤。

跟東方朔同時,司馬相如從狩獵的危險性出發,上疏勸諫說,劉徹身為“萬乘之主”,不該過多從事狩獵這一危險活動,更不該動不動跟狗熊、野豬肉搏。奏疏末尾,司馬相如總結說:“明者遠見於未萌,而知者避危於無形;禍固多藏於隱微而發於人之所忽者也。故鄙諺曰‘家累千金,坐不垂堂’;此言雖小,可以諭大。”(《資治通鑒·漢紀九》)

看完奏疏,劉徹也對司馬相如表示了嘉許。然而結果還是一樣,劉徹既沒停止上林苑的修建,也絲毫不想放棄打獵的愛好。

最後,上林苑還是如期完工了。擴建後的禁苑周長三百多裏,四周全部砌上圍牆,與外界隔絕;苑內離宮七十多座,遍植名貴樹木和奇花異卉,山間林下放養著各種珍禽異獸,儼然一座“國家級自然生態保護區”。

劉徹之所以狩獵無度,還大張旗鼓地擴建獵場,固然是因為竇太後把持了朝政,讓他的精力無從發泄;此外,糟糕的婚姻生活,也是讓他三天兩頭往宮外跑的原因。

劉徹和阿嬌的婚姻本來就是一場政治交易,是王娡和館陶長公主利益交換的產物。雖然劉徹和阿嬌從小一起長大,算得上青梅竹馬,即位後也兌現了“金屋藏嬌”的承諾,把阿嬌立為皇後;但事實上,兩人之間根本沒有愛情。

沒有愛情的婚姻肯定是悲劇;而更悲劇的是,阿嬌嫁給劉徹這麽多年,始終沒有生下一兒半女——這無疑是一個皇後最致命的缺陷。此外,館陶長公主自以為當初幫劉徹奪嫡有功,便居功自傲,求請無厭,也令劉徹對她們母女更增了一層反感。所以,不管從哪個角度來說,阿嬌都不可能獲得劉徹的寵愛。

為了早日懷上龍胎,阿嬌找遍了宮廷禦醫和江湖郎中,希望弄到生兒子的秘籍偏方。可折騰了好幾年,前後花掉的錢甚多,還是徒勞無功。劉徹對阿嬌失望已極,自然就冷落了她,把心思放到了別的嬪妃身上。阿嬌便醋意大發,一再向她母親抱怨。長公主一看寶貝女兒受了委屈,立刻向王娡告狀。

為此,王娡不得不把兒子叫到麵前一頓數落,說:“你剛剛即位,威信未立,就急著搞什麽儒家明堂,已經惹怒了太皇太後;如今又忤逆長公主,是想把長輩都得罪光嗎?女人都是很容易哄的,你回去好好待阿嬌,在這件事上千萬要慎重!”

從那之後,劉徹對阿嬌和長公主表麵上熱情了許多,然而卻在心裏把阿嬌徹底打入了冷宮。

在事業和婚姻接連受挫的那些日子裏,除了出宮狩獵能帶來些許快樂外,劉徹的生活就隻剩下苦悶和壓抑了。

建元二年春,朝廷在灞上舉行了一場祭祀活動。祭祀結束後,劉徹閑來無事,便順道去姐姐平陽公主的府上做客。就是在這裏,劉徹遇見了一個讓他怦然心動的女人。

天子突然造訪,讓平陽公主驚喜莫名,趕緊命人張羅了一桌豐盛的宴席。席間自然少不了歌舞表演;而劉徹的目光,便被其中一位氣質出塵、歌聲動聽的“謳者”(歌手)深深吸引了。

這個歌女就是衛子夫。

衛子夫出身微賤。她的母親衛媼隻是平陽侯府的奴婢,生有三女:長女衛君孺,次女衛少兒,三女衛子夫。不過,被天子看上的人,出身再卑微都不是事兒。

那天,離開平陽侯府時,劉徹賜給了平陽公主黃金千斤。平陽公主心領神會,數日後就把衛子夫送入了皇宮。

入宮後,劉徹對她“恩寵日隆”,衛子夫很快就有了身孕。對此,失寵又不育的皇後阿嬌自然是妒火中燒,便拿出悍婦的慣用手段,一哭二鬧三上吊,“幾死者數矣”(《史記·外戚世家》),把後宮鬧得雞犬不寧。

麵對阿嬌的拙劣表演,劉徹嗤之以鼻,越發對她不聞不問。阿嬌隻能找她母親哭訴。館陶長公主恨得牙癢,決意報複衛子夫。可她也知道劉徹對衛子夫的寵愛,不敢打她的主意,隻好從衛子夫的親人身上下手。

很快,長公主就鎖定目標,製訂了一個綁架計劃。

被長公主鎖定的這個複仇對象,就是衛子夫同母異父的弟弟、大漢帝國日後最傑出的軍事統帥——衛青。

衛青是私生子,也是不世出的天才。

據說,史上有很多偉人和名人都是私生子,比如孔子、秦始皇(尚有爭議)、古羅馬君士坦丁大帝、英國女王伊麗莎白一世、達·芬奇、小仲馬,還有“蘋果之父”喬布斯,等等。由此可見,出身的不幸對有些人可能意味著災難,但對另一些人來說,卻可能變成他們奮發向上的動力。

衛青顯然屬於後者。他的一生極富傳奇色彩,可以用一句話來概括:從奴隸到大將軍。衛青之父名叫鄭季,是平陽縣的一名小吏,有一次到平陽侯府當差,跟當時已經孀居的衛媼暗生情愫、私通款曲,此後便生下了衛青。衛媼當時已經有了三個女兒,沒有條件撫養衛青;鄭季不得不硬著頭皮把這個私生子帶了回去。

鄭季是有家室的人,家裏老婆凶悍,孩子成群。可想而知,衛青作為一個來路不明的私生子,必然要遭受歧視和虐待。他在很小的時候就開始放羊。那些同父異母的兄弟都把他當奴仆,不但對他呼來喝去,而且動不動就拳腳相加。衛青就是在這種飽受屈辱的環境中長大的。然而,卑賤的身份與艱辛的生活並沒有壓垮衛青,反而賦予了他超越同齡人的成熟,磨煉了他的意誌,造就了他沉毅、堅忍的性格。

衛青少年時,曾在路上偶遇一個會看相的人。那人盯著衛青的臉看了半天,驚歎道:“貴人也,官至封侯!”衛青根本沒當一回事,淡淡一笑道:“人奴之生,得無笞罵即足矣,安得封侯事乎?”(《漢書·衛青傳》)

身為家奴,不被鞭打責罵就心滿意足了,哪敢奢望封侯?

此時的衛青當然不會料到,他日後不僅會“官至封侯”,而且還將率領千軍萬馬踏平匈奴,並一躍成為帝國的大將軍,滿朝文武都要巴結他,很多大臣見了他都得行跪拜之禮。

衛青長大後,英俊挺拔,器宇不凡,頗受平陽公主青睞,遂被召入平陽侯府擔任“騎奴”。所謂騎奴,就是為侯府看家護院的親兵。雖然境遇有了很大改觀,但身份終究還是家奴。假如不是天子劉徹對衛子夫一見鍾情,衛青這個潛在的軍事天才,隻能被埋沒終生。

隨著衛子夫的入宮,衛青的身份從一個卑賤的家奴變成了皇帝的小舅子。但他並未一開始就受到劉徹重用。他得以走上仕途,說起來還要拜館陶長公主所賜。換言之,恰恰是一心想置衛青於死地的長公主,客觀上促成了他命運的轉折。

館陶長公主精心策劃了一番,然後命手下劫持了衛青,把他關入了私牢。就在衛青命懸一線之際,他的好友、時任禁軍軍官的公孫敖打探到他的下落,馬上帶著一幫弟兄前去劫獄。劫獄的人跟長公主的人幹了一仗,硬是把衛青從私牢裏劫了出來。

劉徹得知此事後,料定長公主不會善罷幹休,旋即下詔,把衛青召入宮中,任命他為建章監、侍中。衛青就此搖身一變,成了天子的近臣和侍從官。為了讓長公主徹底死心,不久後,劉徹又正式冊封衛子夫為夫人,同時擢升衛青為太中大夫。

如此一來,饒是長公主對衛家姐弟再怎麽恨之入骨,也絕不敢再輕舉妄動了。

當然,劉徹之所以重用衛青,絕不僅僅是因衛子夫而愛屋及烏。最重要的是,劉徹看出衛青是個難得的人才——他生性寬宏,謙恭克己,沉穩謹慎;且精於騎射,勇武過人。這樣的人,隻要給他一個用武之地,必將會有一番令人矚目的作為。

事後來看,衛青顯然沒有辜負劉徹的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