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舉之戰

公元前506年,周曆十一月初的一天深夜,楚國郢都還在沉睡,一輛馬車突然從城外急速駛入城內,直奔令尹府邸。到了令尹府邸大門口後,車上跳下一位信使,瘋狂地拍打大門。府內的仆人一邊咒罵一邊穿衣服出來開門。當信使告訴仆人來意後,仆人臉色大變,連滾帶爬地帶著信使去找令尹囊瓦。

還在酣睡的令尹囊瓦被仆人強行推醒。囊瓦被擾了美夢,帶著氣起床。可是他一聽到信使報告的信息,立馬抽了自己幾個大嘴巴,看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信使說:“舉水(今湖北省麻城)地區發現大批吳軍,正向漢水方向快速行進。”

令尹囊瓦根本不相信這是真的,因為吳軍根本不可能空降進入舉水。要知道,楚國從建國以來,一直憑借堅固的方城防禦工事,將任何想入侵楚國的敵人擋在國門之外。隻有攻下方城才能深入楚國腹地,而舉水位於楚國腹地,難道吳軍是插了翅膀飛過來的嗎?

就在囊瓦半信半疑的時候,第二位信使又闖進他家大門。這位信使帶來了讓囊瓦徹底崩潰的消息:“大別山冥厄隘口出現大股吳、蔡、唐聯軍,正向漢水方向急行軍。”

令尹囊瓦驚出一身冷汗:“方城沒有敵情,兩支吳國大軍竟然從天而降般地出現在楚國腹地,並朝漢水出發。看來吳軍目的很明確,是要越過漢水,拿下郢都。得趕緊召集大軍截住吳軍,不然老家要被端了。”

這會兒輪到囊瓦屁滾尿流地往王宮跑了。很快王宮燈火全部亮了起來,緊接著郢都各大臣的住所也亮了起來。軍情緊急,大家都不睡覺了,朝著王宮一路狂奔。

十七歲的楚昭王慌了。他是楚國曆史上第一個被外敵入侵腹地的君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任命令尹囊瓦為主將,左司馬沈尹戌為副將,率領大軍前去抵抗吳軍。

楚國人始終不明白,吳軍是如何飛過固若金湯的方城,深入到楚國腹地的,這已經完全超出了他們當時的認知,無疑是一起巨大的“黑天鵝事件”。營造上百年的方城顯得毫無用處。

吳楚作為不共戴天的死敵,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吳王闔閭手下的總參謀長孫武,早在幾年前就開始製訂詳細的滅楚計劃。

在孫武看來,楚國地廣人多,吳國地少人稀。如果吳國與楚國打持久戰,隻會空耗吳國國力,最後倒下去的就是吳國。所以必須以最短的時間、最少的消耗去滅掉楚國,完成蛇吞象的壯舉。

楚國的門戶是方城,這是楚國營造一百多年的防禦工事,從來沒有一個外部敵人能越過方城。而且方城附近還有申、息兩縣,這兩縣作為楚國邊境的軍事重鎮,縣兵人數眾多。方城防線周邊擁有十萬楚軍,而吳軍全國能湊出來的士兵隻有三萬多人。讓三萬多人去攻打十萬人把守的銅牆鐵壁,無異於雞蛋碰石頭。

既然大門突破不了,那就翻牆吧。楚國的圍牆就是巍峨的大別山,東西長380公裏,南北寬175公裏,重巒疊嶂,很難通行。這座山形成了天然屏障,把楚國與中原大地隔開。

在楚人看來,大別山是上天賜給楚人的天然防禦工事,因為戰車無法越過大別山。春秋時戰車是戰場上的主力,主力都來不了,還打什麽仗啊?

但是戰車無法越過,不代表兩條腿的步兵不行。

深入楚國腹地的吳軍,就是翻越大別山進來的。

《孫子兵法》有雲:“攻其無備,出其不意,此兵家之勝,不可先傳也。”翻牆也是一門技術,有的人翻得好,雙腳平穩著地;有的人沒翻好,來了一個“屁股向後平沙落雁式”,摔得半身不遂。所以孫武在製定翻越大別山的行軍路線時,慎之又慎。

吳軍雖擁有彪悍的戰鬥力,但是後勤受到製約。吳軍從首都姑蘇出發前往楚國郢都,全程達一千公裏。這是中國自盤古開天辟地以來,第一次在戰爭中出現這麽長的進軍裏程。

在那個沒有罐頭或壓縮餅幹,後勤保障又糟糕的年代,即使吳軍能到達郢都城下,估計也要餓得半死。

為了解決後勤問題,就必須在楚國附近設立一個補給站。

碰巧,楚國大門口的蔡、唐兩個附庸國,不僅要向楚國繳納巨額的保護費,還要遭楚國敲詐勒索。為了出這口惡氣,蔡、唐兩國甘願給吳國當小弟,並在戰爭中擔任帶路人。於是蔡、唐兩國成為吳國滅楚的前線糧食補給站。

按照孫子製訂的計劃,吳軍兵分南北兩路。南路是主力軍,將從潛(今安徽霍山)地出發翻越大別山到達舉水。北路是水師部隊,扮演的是運輸大隊長的角色。他們從淮河溯江而上,到達蔡國境內,然後棄船上岸會合蔡國軍隊,翻越大別山無人區的大隧、直轅、冥厄三道隘口,到達唐國境內。隨後,三國聯軍帶著糧食補給向漢水進發。兩路大軍最後會師於漢水邊,進攻楚國郢都。

按照孫武的作戰計劃,吳軍兩路大軍迅速翻過大別山,進入楚國境內,直奔目標漢水。

楚國這一方已亂成一鍋粥。楚國從來都是外線作戰,主力都放置在方城,如今第一次被敵人打到家裏,簡直是奇恥大辱。令尹囊瓦和左司馬沈尹戌拚命調動部隊,要搶在吳國兩路大軍會師前,將敵人阻擋在漢水之外。

楚國總兵力有二十萬,雖然遠在方城的十萬兵力來不及趕回來,但郢都也還有王卒。令尹囊瓦和左司馬沈尹戌帶著精銳的王卒,會合各路援軍湊了十萬人,星夜兼程趕往漢水,想先截住吳軍再說。

當他們趕到漢水西岸時,最不想看到的一幕還是發生了:吳國兩路大軍已經會師於漢水東岸。

一場決定楚國存亡的大戰即將打響。

日本戰國時代,一個名叫武田信玄的諸侯沉迷於《孫子兵法》不能自拔,就把書裏麵的一段話“其疾如風,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動如山”寫在了大旗上,這段話又被日本人簡稱為“風林火山”。武田信玄按照《孫子兵法》,把軍隊打造成了“風林火山”一樣的隊伍,大殺四方,號稱日本戰國第一兵法家。

而在兩千年前的漢水邊上,孫武將用三萬多吳軍,展開一場關於《孫子兵法》的現場演繹,讓對麵的楚軍明白,什麽叫作“風林火山”。

吳軍在漢水東岸並沒有主動攻擊楚軍,而是在岸邊擺好陣勢與楚軍對峙。整個吳軍如同泰山一樣不可動搖地屹立在河對岸,這就是“不動如山”。

漢水西岸的令尹囊瓦與左司馬沈尹戌看到吳軍隻有三萬多人,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自己手上的十萬大軍比吳軍人數要多,擋住吳軍是沒有問題的。但是吳楚交戰多年,楚人深知吳軍的戰鬥力,擋住對方沒有問題,但要全殲對方,可能性不大。於是左司馬沈尹戌萌生出一個想法:不如湊齊全國兵力,以絕對優勢兵力全殲吳軍。

左司馬沈尹戌對令尹囊瓦說:“您先在漢江拖住吳軍,我快馬加鞭去方城,把方城附近精銳的十萬大軍調過來。吳軍孤軍深入,我帶著十萬人抄了他們後路,最後我們兩軍前後夾擊,以二十萬人的兵力,一定能全殲吳軍。”

令尹囊瓦批準了沈尹戌的意見,沈尹戌駕著車朝方城風馳電掣般去了。

沈尹戌走後,楚軍就在漢水西岸與吳軍對耗。這耗著耗著就出問題了,因為下起了連綿不斷的大雨。

下雨會導致河水泛濫,阻礙部隊行進,甚至可能水淹部隊。這次下雨倒沒有淹死人,但是讓楚軍盔甲產生了嚴重的質量問題。

楚國因為不差錢,給軍人裝備的都是皮甲。大家洗過衣服都知道,皮革隻能幹洗,不能用水洗,因為一旦泡水基本上就毀了。楚國過去在爭霸中原的過程中也遇到過兩軍對峙時下雨的情況,但是中原各國也都普遍裝備皮甲,你下雨受潮,我下雨也受潮,所以大家防護力一起降低,就不影響戰爭勝負了。

然而楚軍對麵的吳軍,鎧甲非常奇葩,是用木頭造的。吳國作為春秋造船大國,木頭加工工藝水平極高。古代都是木船,用木頭造船是很有講究的,造船材質要堅硬,遇水更要變硬,比如鐵樺樹、鐵刀木樹等。吳軍的木頭鎧甲硬度堪比鋼鐵,遇到水後反而變得更加堅硬。

雨下了幾天後,楚國的鎧甲變得鬆軟酥脆,而吳國的鎧甲變得跟鋼鐵一樣,穿上木甲的吳軍,個個都是刀槍不入的“鋼鐵俠”。

楚軍將領看著帳外的大雨徹底坐不住了,趕緊去找令尹囊瓦請戰。

楚軍一位叫武城黑的將領對囊瓦說:“吳軍鎧甲用的是木頭,楚軍鎧甲是皮甲,不能這樣耗下去了,趕緊速戰速決!”

另一位叫史皇的將領也說:“如果讓左司馬帶兵突襲抄了吳軍的後路,最後戰功最卓著的就是他,而不是您!為了大家,為了您,趕緊打吧!”

“請令尹大人速戰速決!”眾將領齊聲喊道。

囊瓦聽完覺得也有道理,沒有主見的他聽從了眾將領的要求。於是,巍巍楚國已然半截身子入土了。

漢水西岸戰鼓聲響了起來,楚國十萬大軍開始渡河了。漢水東岸的吳軍沒有半渡而擊,而是向後撤了。

楚軍看見吳軍後撤,以為吳軍是懼怕自己。傻乎乎的楚軍沒有注意到,緩緩後撤的吳軍隊形如同林木一樣井然有序,這就是“其徐如林”。

渡過河後,楚軍還沒有列好陣就開始向吳軍發起衝鋒。數千輛駟馬戰車像無數隻狂奔的猛獸撲向吳軍,戰車上的貴族們都想獲得軍功。

吳王闔閭、伍子胥、孫武同乘一輛戰車坐鎮中軍。闔閭與伍子胥什麽都不說,隻是抱著學習的心態,看著孫武對整個戰場進行熟練的指揮。

孫武豎起軍旗,於是吳軍停止後撤,全軍轉向楚軍。弩手排成數排,舉起弩,瞄準衝鋒的楚軍戰車。

孫武看見楚軍戰車已經進入弩的射程之內,於是將手中軍旗落下,第一排弩手射出了烏雲般的箭雨。衝在最前的戰車如同被釘在地上一樣動彈不得,戰馬與車上的貴族渾身是箭,如同刺蝟一樣。後排戰車上的車左想朝吳軍放箭,可是距離太遠,弓的射程遠遠不夠。吳軍隻能硬著頭皮繼續往前衝。

吳軍的第一排弩手射完後,撤至後排接著張弩上箭,第二排弩手則走到陣前開始射擊。又是一陣箭雨砸向楚軍戰車,無數戰馬被射死,失控的戰車橫衝直撞,數不清的貴族被掀飛出去,僥幸不死的也被弩箭釘在了地上。

就在楚國貴族駕著戰車駛入地獄時,孫武的軍旗再次落下,吳軍左右軍陣開始包抄楚軍。隻見吳軍左右兩翼動作神速,如同疾風掠地一般,這就是“其疾如風”。

眼瞅著要被吳軍包餃子的楚軍拚命往回跑,眾多步兵被往回撤的戰車碾壓致死。眼看吳軍要把楚軍合圍了,孫武卻又鳴金收兵。吳軍立刻停止了追擊,全部返回本陣。

逃出生天的楚軍士兵在大雨裏哀號著,每個人都膽戰心驚。吳軍的強弩像機槍一樣收割楚軍將士的性命,楚軍都沒有接觸到吳軍就已損失慘重。

令尹囊瓦收攏大軍後發現,楚軍雖然損失慘重,但是由於吳軍網開一麵,因此楚軍主力尚存,仍有與吳軍決戰的實力。於是他決定向西撤退到小別(漢川地區)進行休整,等待沈尹戌的十萬援軍。

然而,楚軍的噩夢才剛剛開始。吳軍訓練有素又有弩加持,管你楚軍是十萬還是二十萬,來了都隻能送人頭。

吳軍在漢水與楚軍對峙時,孫武之所以沒有主動進攻楚軍,是為了避開楚軍銳氣,讓楚軍主動攻擊,自己以逸待勞。而他之所以放楚軍走,是因為若想要全殲楚軍,必定逼得楚軍魚死網破。吳軍隻有三萬多人,想要一口吃掉十萬敵人,必然會付出沉重的代價。所以,不如把這隻身受重傷的老虎放回去,等它鬆懈麻痹時,再殺死它。

《孫子兵法》有雲:“善用兵者,避其銳氣,擊其惰歸,此治氣者也。”

就在囊瓦帶著大軍在小別地區休整的那天晚上,當楚軍大營陷入夢鄉時,幽靈般的吳軍突然出現,一場夜襲開始了。吳軍對楚軍的侵襲驚擾,如同燎原之火,熊熊燃燒不可遏製。楚軍來不及組織抵抗,全軍向西奔逃。

殘存的楚軍跑到了大別(今武漢地區),原本想在這裏喘口氣,卻又看見吳國追兵像魔鬼一樣追了上來。吳軍二話不說,把楚軍打得繼續向西逃竄。

吳軍在孫武的指揮下,打出了“風林火山”的氣勢。楚軍三戰三敗,最後退守到柏舉(今湖北安陸地區)。令尹囊瓦一直沒有看到方城來的十萬援軍,而自己的十萬大軍已經被打得所剩無幾,瀕臨崩潰了。

囊瓦明白,除非奇跡誕生,否則自己很難有翻盤的機會。隻要吳軍再發動一次攻擊,剩下的楚軍隻有死路一條。想到這裏,囊瓦想逃跑了。但史皇在他收拾行李的時候拉住了他,憤怒地說道:“你作為令尹,臨陣脫逃,你就是國家的罪人。還不如戰死沙場,也算保留自己的名節。”

囊瓦無奈地留了下來,在柏舉指揮殘存的楚軍準備展開最後的決戰。

周曆十一月十九日,吳楚在柏舉展開決戰,這是決定楚國生死的一仗。

楚軍擺好陣勢,但每一個士兵都毫無鬥誌。他們已經連戰連敗,接下來的一仗對於他們來說,又是一場毫無懸念的戰敗。楚軍的戰車也不衝鋒了,他們知道自己就是衝出去也要被射成馬蜂窩,還不如靜靜地待在原地,哪兒都不去。

吳軍三軍見楚軍紋絲不動,於是主動發起攻擊。吳王闔閭的弟弟夫概親率五千人衝擊楚軍,楚軍一觸即潰,全軍又逃到了柏舉西南的清發水。

當楚國殘軍渡河渡到一半時,吳軍發動猛烈攻擊。這十萬楚軍徹底報銷了,無數將領戰死,負有直接領導責任的囊瓦逃亡到了鄭國。

在囊瓦的十萬楚軍被全殲後,沈尹戌帶來的方城十萬援軍才終於趕到戰場。

可是,囊瓦從郢都帶來的十萬大軍是由精銳的王卒與宮甲組成的楚軍精華。精華都被打沒了,剩下的軍隊還有什麽用呢?

由於情報消息滯後,沈尹戌不知道之前楚軍是怎麽失敗的,他帶著十萬方城楚軍與挾大勝之餘威的吳軍交戰。戰場上,他帶頭駕車衝向吳軍,結果身中三支弩箭,死了。

於是,沈尹戌的十萬援軍一戰就全軍覆沒了,敗得比打了四場仗的囊瓦還要慘。

吳軍五戰全勝,楚國的二十萬大軍灰飛煙滅,貴族也幾乎全部戰死沙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