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回 王熙鳳恃強羞說病 來旺婦倚勢霸成親

王熙鳳的不治之症

在鳳姐講完“聾子放炮仗—散了吧”的笑話不久,便因小產而病倒了,在家一月,不能理事,天天兩三個太醫用藥。

書中雖隻輕描淡寫,然而小產無論在古時在今天都非小事,尤其鳳姐這樣的當家人,急需生個兒子出來接續香火,鞏固地位,所以流產無論對身體還是心理都是極重的打擊。

其實,這次小產並非沒有前兆,而是早有層層鋪墊的。

早在第十四回賈璉送黛玉回揚州的時候,書中寫到鳳姐連夜打點衣物交給昭兒,趕亂完了,天已四更將盡,才睡下又走了困,不覺天明雞唱,忙又梳洗了來至寧國府,繼續忙著發葬秦可卿的大事。庚辰本在這一段中間有條夾批:“此為病源伏線,後文方不突然。”明明白白寫出了鳳姐的病根乃在於操勞過度,精神衰弱。

到了十九回元妃省親,人人力倦神疲,獨鳳姐“事多任重,別人或可偷安躲靜,獨她是不能脫得的;二則本性要強,不肯落人褒貶,隻掙紮著與無事的人一樣。”

這“掙紮”二字已見艱難之狀,鳳姐長期勞累又失於調養,所伏惡果已漸次呈現,因此文後又有一條短批:“伏下病源。”

第四十四回鳳姐潑醋,大鬧一場後,賈母出麵調停,命賈璉與鳳姐賠罪。“賈璉聽如此說,又見鳳姐兒站在那邊,也不盛妝,哭的眼睛腫著,也不施脂粉,黃黃臉兒,比往常更覺可憐可愛。”

脂硯又特地在“黃黃臉兒”後麵批了一句:“大妙大奇之文,此一句便伏下病根了,草草看去便可惜了作者行文苦心。”

顯然鳳姐之病已漸成痼疾。出場時“粉麵含春”的狀態已成昨日黃花,如今不過一夜傷心,便成了“黃黃臉兒”,顯然貧血多思。

晴雯病時,寶玉向鳳姐討了膏藥來貼鬢角,麝月說“二奶奶貼慣了倒不顯”,顯然鳳姐是長年貼著藥膏的。那為什麽為貼膏藥呢?就因為她長期偏頭疼——自然是勞心勞力所致。

積勞成疾,鳳姐氣血兩虧。到了第五十五回,開篇便寫鳳姐小產,且病勢洶洶,經久不愈,偏又“自恃強壯,雖不出門,然籌劃計算,想起什麽事來,便命平兒去回王夫人。任人諫勸,隻是不聽。

如此逞強好勝,耽精竭慮,又如何養治得來呢?因此書中難得地正麵描寫了鳳姐之病:

“稟賦氣血不足,兼年幼不知保養,平生爭強鬥智,心力更虧,故雖係小月,竟著實虧虛下來。一月之後,複添了下紅之症。自己也怕成了大症,遺笑於人,便想偷空調養,恨不得一時複舊如常。誰知一時難痊,調養到八九月間才漸漸的起複過來,下紅也漸漸的止了。”

鳳姐元宵小產,產後又不知保養,釀成下紅之症,直調養到八九月才痊愈,這是整整病了半年之久,還不是大病麽?

關於這次懷孕,前文從無提及,倒是第六十一回有了一番補敘。見於平兒勸鳳姐的一番話:

“何苦來操這心!得放手時須放手,什麽大不了的事,樂得不施恩呢。依我說,縱在這屋裏操上一百分的心,終久咱們是那邊屋裏去的,沒的結些小人仇恨,使人含怨。況且自己又三災八難的,好容易懷了一個哥兒,到了六七個月還掉了,焉知不是素日操勞太過,氣惱傷著的。”

原來鳳姐已經懷孕六七個月了,胎兒早已成形,已經確知是個男孩兒,此時流產,豈能不傷?

這也直接導致了賈璉的偷娶尤二姐。一則鳳姐下紅不止,肯定不能和賈璉同房的;二則這個病症漸成,子嗣無望,賈璉另娶的理由非常充分。

因此賈蓉勸誘尤二姐時便說:“目今鳳姐身子有病,已是不能好的了,暫且買了房子在外麵住著,過個一年半載,隻等鳳姐一死,便接了二姐進去做正室。”這是側麵寫出鳳姐病勢已成,在眾人眼中儼然已經注定早死,好不了的了。

賈璉娶了尤二後,將自己的梯己全搬到小院來給二姐收著,“又將鳳姐素日之為人行事,枕邊衾內盡情告訴了他,隻等一死,便接他進去。”

不僅賈蓉覺得鳳姐命不久長,連身為丈夫的賈璉也認定發妻活不了多久,甚至一心等著她死,薄情之至,令人痛心!

而鳳姐得知尤二姐的存在時,雖然怒火萬丈,卻也不敢明著反對,也是因為自己身患重症,既不能為賈璉添子,自然不敢阻他納妾,耽了嫉妒之名,因此隻得笑裏藏刀,行那暗箭傷人之計。

然而,害死了尤二姐,並未能改變自己的命運。

第七十二回時,書中借鴛鴦和平兒議論,第二次明寫鳳姐病重。從鴛鴦眼中評去,乃是“聲色怠惰了好些,不似往日”。從平兒口中說出,則是“他這懶懶的也不止今日了,這有一個月多便是這樣了。又兼這幾日忙亂了幾天,又受了些閑氣,從新又勾起來,這兩日比先又添了些病,所以支持不住,便露出馬腳來了。”寫明病因乃是勞累太過,加上心力虧損。

“別說請大夫來吃藥。我看不過,白問了一聲身上覺怎麽樣,他就動了氣,反說我咒他病了。”(平兒語)——所以這般諱疾忌醫,一則固是好強爭勝,二則也是心虛,不願落人話柄,說自己心強命不強,害人反害己。

平兒且說明症狀,委實嚴重:“自從上月行了經之後,這一個月竟淅淅瀝瀝的沒有止住。”嚇得鴛鴦脫口而出:“這不是血山崩麽?”且說先前自己姐姐就是害這個病死的。可見這是個可以直接致人喪命的重症,病情且已很嚴重了。

說完病症,接著寫賈璉借當,看出賈府每況愈下,已經到了捉襟見肘的地步;接著寫孫紹祖求親,官媒下貼等事,直射迎春、探春婚事;而鳳姐夢見“奪錦”,則暗示了元春失寵——紅樓女兒薄命之兆越逼越近,簡直是加緊了步伐排山倒海而來,打頭陣的,正是鳳姐!

正是因為有這樣的壓力,才會讓鳳姐在潛意識中惶惶不可終日,遂做了一個關於“奪錦”的夢。

此前鳳姐夢可卿,預言賈府不日將有件大喜事,直如鮮花著錦,烈火烹油一般——那件大喜事,便是元春被選中了貴妃;而如今鳳姐夢人奪錦,豈不是說元春帶給賈家的榮耀即將被人奪去麽?

另一麵,曹寅原為江寧織造,錦緞之事正是曹家的根基家業,有人奪錦,正暗示了現實生活中的曹家因為虧空而被抄家。

剛剛說完夢境,就有宮中來人敲榨,正是進一步暗示:“奪錦”喻示的乃是宮中之事。

已經這樣了,王夫人還不省心,又鬧出抄檢大觀園的妖蛾子來,更加直接導致了鳳姐病情加重。

“誰知夜裏又連起來幾次,下麵淋血不止,至次日便覺身體十分軟弱起來,發暈,遂掌不住,請太醫來。診脈畢,遂立藥案雲:‘看得少奶奶係心氣不足,虛火乘脾,皆由憂勞所傷;以致嗜臥好眠,胃虛土弱,不思飲食。今聊用升陽養榮之劑。’寫畢,遂開了幾樣藥名,不過是人參、當歸、黃芪等類之劑。一時退去,有老嬤嬤們拿了方子,回過王夫人,不免又添了一番愁悶,遂將司棋等事暫且不理。”

第七十六回仲秋賞月,鳳姐第一次在家宴上缺席了——倘若不是病得十分嚴重,絕不會這樣。惹得賈母歎息:“偏又把鳳丫頭病了。有她一人來說說笑笑,還抵得十個人的空兒。可見天下事總難十全。”

想來,以後的家宴上,也都難得聽到王熙鳳的笑話兒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