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完美男孩的不完美

米奇的書桌上放著一個演講稿,這是他即將代表學校一年級新生發言的稿子。這份稿子是高秘書按照米董事長的風格給他寫的。

演講稿裏那個冷靜豁達、彬彬有禮、品學兼優的男孩“米奇”是另一個米奇,哦,不對,應該說是一個“假象米奇”,是一個“麵具米奇”。

或者說演講稿裏的是一個董事長兒子米奇。

我想做我自己,但我自己是什麽樣子的?它和“我是誰、我從哪裏來”一樣讓所有人困惑、焦慮。

三歲的米奇在公園的滑梯那兒看到一個同齡的小男孩。他去認識那個男孩,和他握手,看看他有什麽值得學習的優點。

這是米奇董事長教給米奇的。但是米奇還小,他和那個小男孩搶滑梯,差一點點就把小男孩從滑梯上踢下去,獨占了滑梯。

米董事長很重視親子活動,他像擠海綿一樣擠出來的時間可不能這樣白白浪費。

“任何人都可能成為你的朋友,不能成為朋友,絕對要引發戰火變成敵人。要知道,一個巨大的商業王國需要無數賢才者為你所用。你要學會怎樣去交朋友。”米董事長跟兒子聊天的語氣和他在公司會議上講話時的語氣沒什麽區別。

三歲的米奇什麽也聽不懂,他捋了一下髒兮兮的褲子,拿起了車上的劍,學著俠士揮出了凜冽的一劍,差點削到了米董事長。

四歲的米奇到了幼兒園,他成了班長。米奇沒弄明白,為什麽所有的孩子可以坐在座位上,而他就必須走到講台上。米董事長說講台象征著權力。可是權力和生日宴會上那個六層的大蛋糕一樣,好看但是讓人瘮得慌。

五歲的米奇找不到自己。

“你必須成為最優秀的人”——不僅是米董事長這樣告訴他,所有的人都這樣期待著。

“我隻是一個小孩子。”

“誰說小孩子就不可以優秀。”

“我想去花園玩水槍,搶不到氣球我也可以哭,我想買那個變形金剛,我要和同齡人一樣看《喜羊羊與灰太狼》——”

“你不可以任性。”

米奇收起了他的性子,把自己套進了一個石膏做的模板裏。他和法語老師一起喝下午茶,到航天局參觀量子實驗室,去學習英國貴族的用餐禮儀。

他成了一個什麽都懂的小大人,什麽場合他都是一個紳士,一個藏在小孩軀殼裏的大人。

大家都為他鼓掌。

媽媽們羨慕地說:“要是我的孩子有米奇的千分之一就好了。”

可是米奇焦慮得就像被關在籠子裏的獅子,他瞧不起自己。

籠子是紙做的,一撕就破了。他隻要一爪子就好了,但是他的勇氣隻夠支撐著他把爪子伸出來,像貓咪一樣放在嘴邊舔了舔。

“最優秀的男人隻占了百分之五。你想不想和爸爸一樣是百分之五?”

百分之五聽起來有一種海洋之藍鑽石被供奉在無懈可擊的保險箱裏的意味,那並不有趣。

“那百分之五的人是不是自己願意成為百分之百呢?”米奇問。

“人生是一個戰場,隻有不斷地贏得戰爭才能成為百分之百,沒有人能拒絕這一種榮譽。”

“我……”

“你正走在這一個戰場上。”米董事長用不容置疑的語氣說,“不能退縮。”

爸爸也有一個殼,一個標簽為“董事長”的殼,一個標簽為“百分之五”的殼,但是有時候爸爸也會忘記帶殼。

在記憶中,那些特別的小事或許瑣碎,或許短暫,但的確成了我們生命中的光。米奇記得那些溫暖的時刻。

一個下著小雨的午後,雨珠像小豆豆一樣從天上撒下來。

天空灰蒙蒙的,花園裏的花草樹木卻被衝洗得清澈透亮。

米奇看到爸爸純粹是偶然。

一身西裝的爸爸蹲在花園裏的芍藥叢中。那是一大片從蘇州移過來的芍藥品種,每年都開花瓣繁複的花朵。

米奇撐了傘出去,遮在爸爸的頭上。

爸爸一說話,酒氣籠罩。他的手指輕輕地撫摸著一株和別的芍藥都不一樣的植株。別的芍藥有些正開著花,有的枝頭頂著嫋娜的花苞兒,一派美麗婀娜。這一株枝莖漆黑、葉子寬大的芍藥粗厚肥大,似一個黑大漢。

“這是我像你這麽大的時候種的。那時候花匠從蘇州移了一批九瓣金邊品種來,我偏偏選中了這一株,它又小又瘦,夾在花團錦簇裏可憐巴巴,我是瞧著可憐才種了它。這麽多年了,它枝繁葉茂,卻從不開花,花匠說這是一株變種,有可能我這一輩子都看不到它開花了。”

米奇伸出手,放在了爸爸的臉上。

爸爸哭了,他抓住了米奇的手,把臉龐緊緊地貼在了米奇的手掌心上:“你爺爺總說我笨,比這一株不開花的芍藥還笨。”

沒有帶殼的爸爸像一個比米奇更小的孩子,他也有懦弱、傷心、膽怯、怨恨、不自信,可是這個不完美的爸爸讓米奇感覺到從沒有過的親近。

米奇拋下了雨傘,用他小小的手臂抱住了爸爸。

米奇也永遠不會忘記那一個深秋的晚上,他被抱在爸爸的膝蓋上聽了半個小時的《漫長的告別》。

那是一部並不適合孩子聽的小說,充滿了令孩子不解的晦澀語句。

書房寧靜,實木書櫥厚重。寬大的寫字台右上角放著爸爸人生中得到的一個非常重要的獎杯,上邊大大地寫著爸爸的名字。

爸爸的聲音落在柔軟而厚實的地毯上,瞬間躲進了地毯美麗的紋路裏。

坐在爸爸膝蓋上的米奇把頭微微地靠在爸爸的胸前,爸爸的手臂貼著他的身體。

木頭椅子上包裹著真皮軟墊,一叢闊葉植物在角落裏閃耀著綠色的光芒。

寫字台上的手機屏幕一直在閃爍著,直到秘書在門外隱忍而堅定地敲門,爸爸放下了米奇,眉眼裏充滿了疲倦,他揉了揉眼睛,對米奇說:“抱歉啊,爸爸不能再陪你了。”

米奇把《漫長的告別》帶回了自己的臥室,放在了枕頭下。

爸爸很累,他的倦意像是夜裏的暮色一樣濃一樣多。

米奇睡了一覺,醒來知道自己已經變得不一樣了。他懂得了更為重要的事情,也知道了自己應該承擔的責任。

別的孩子醒來仍是昨天的那個孩子,而他醒來,變成了一個大人。意識到了這一點,米奇一陣難過。就像是上一次聖誕夜,他睜著眼睛在黑夜裏等待了一個晚上,爸爸在淩晨時分偷偷地走進了房間,把禮物放在了他的床邊。

沒有聖誕老人,米奇不再相信童話。

他成了一個社會所希望看到,並會為之獎賞的孩子。

直到謝小樅、史萊克、蘇樂樂的出現。

謝小樅的眼睛大大的,如果隻看她鼻子以上的五官,那是一個標準的美人胚子,但是她的嘴唇厚得有些怪異。謝小樅的頭發永遠亂蓬蓬的,在她的後腦勺上總有一撮頭發翹起來,像一個逗號。她的行動似乎總不那麽協調,第一天上講台做自我介紹時,她被絆了一下差點跌在米奇的身上。米奇扶了一下她,她看著米奇,眼睛清澈得像一道光,似乎要叩問米奇的靈魂。

這是一雙可怕的眼睛。米奇不喜歡謝小樅的眼睛。

謝小樅不擅長和別人交流,她似乎聽不清楚交際用語後真正的意思。

一個女孩讓謝小樅移開一點點好方便讓她走過去,謝小樅會整個人跳起來,打翻凳子,站到一米開外的地方。這種行為讓那個女孩覺得被冒犯了。

“謝小樅是個奇葩,我們不要和她一起玩。”

才開學第一天,女生們都有意識地避開了謝小樅——她形單影隻。

米奇等著她崩潰、哭泣的那一刻。但是她沒有求饒,她的頭顱仍然抬得高高的,後腦勺的頭發還是一樣自然翹起,眼睛仍是那樣的閃亮。

有一天她回教室時,褲子膝蓋破了一個大洞,手肘上有擦傷的瘀腫。但是上課的時候,數學老師講到了宇宙飛船,她把手舉得高高的,告訴大家《星際迷航》中講到的人造重力的理論仍處於討論研究階段,是還沒有實現的技術。

米奇是一個《星際迷航》迷,但是他從來都不知道星際迷航裏有什麽“科學知識”。

而且這個如此自信地講述的女孩不是剛剛被人推著摔了一跤嗎?

為什麽她可以這樣毫不在乎任何人的目光?她破了的褲子,後腦勺的頭發,像鰟鮍魚一樣的厚嘴唇,這些都影響不了她嗎?

為什麽她活得這樣自在?

米奇有一些嫉妒謝小樅。

再來說說黑粗壯的大塊頭史萊克。

史萊克是花園裏那些黑黝黝的巨石。他杵在花紅柳綠之中,是那麽的突兀,那麽的顯眼。他不是鶴立雞群,他是原野和稻田中冥頑不靈的頑石。哦,沒有人關心史萊克在想什麽。

他總是擺出一副“別來惹我”的臭臉,在他不喜歡的語文課上,他趴在課桌上畫畫。米奇很好奇史萊克在畫什麽,有一次他偷偷地撿起廢紙簍裏的畫稿。那隻是一些雜亂無章的線條,米奇用他對塞尚的《聖維克多山》的思維來理解,最後他放棄了。史萊克的大腦裏長著的是草,他畫的隻是無意義的線條。

但是史萊克讓米奇感到了威脅。

男生天生都崇拜強者。史萊克在百米衝刺、足球這些體育項目裏具有超乎尋常的力量,他在賽場上就是所向披靡的王者。

米奇的“寶座”岌岌可危,他暗自警惕,然而他很快就發現史萊克根本就不在乎什麽“第一”“領導權”這些東西。

謝小樅是被排斥,史萊克則是主動將自己從人群中摘了出去。

當史萊克站到了謝小樅的身邊,謝小樅就成了擁有惡龍的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