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亞拉的故事
在南方,太陽非常的火辣,萬物和人整天都在睡覺,即使是最大的森林看上去都靜悄悄的,隻有每天的清晨和傍晚例外——在這裏曾經生活著一個小夥子和一個少女。少女出生在城市裏,幾乎沒有離開過;而小夥子是另一個國家的人。他來到大河附近的城市的唯一原因是因為他在自己的國家裏不能找到工作做。
來到城市幾個月後,天氣變得比較涼爽,人們不如平時睡得那麽多了,在離城市不遠的地方舉辦了一場盛大的宴會,大家都從三十英裏或更遠的地方趕來參加宴會。有些人步行,有些人騎馬,有些坐著漂亮的金色馬車;但是所有的人都穿著豪華的紅衣服或藍衣服,頭發上戴著花環。
這是小夥子第一次出席這樣的盛事,他在一邊靜靜地站著,觀看年輕的人們跳優雅的舞蹈和做可愛的遊戲。在他觀看的時候,他注意到一個穿白衣服的女孩,頭發上戴著紫色的石榴花。在小夥子看來,她比其他人都可愛。
宴會結束後,小夥子回到了家裏。他的舉止非常奇怪,他的所有朋友都注意到了。
第二天工作的時候,小夥子老是看到女孩的臉、向她的夥伴們拋球、或是跳舞的時候在她們中間穿梭。晚上睡意從他身邊溜走,在**輾轉反側了幾個小時後,他就會起床,跳到一個森林裏不遠處的深水塘裏去遊泳。
事情就這樣持續了幾個星期,最後機會垂青了他。一天晚上,他經過她家附近的時候,看到她站在那兒,背緊靠著牆,正在試圖用扇子趕跑一隻跳著想咬她喉嚨的野狗。阿朗索,這就是他的名字,撲上前去,一拳就把那隻畜生打死,躺在了路上。然後,他把受了驚嚇的、半昏迷的女孩送進了一個又大又涼爽的走廊,她的父母正坐在那兒。從那時起,他就成了那家裏受歡迎的客人,過了不久,他就成了朱莉婭的未婚夫。
每天,幹完活後,他就去她家裏。房子半掩在盛開著鮮花的植物和鮮豔的藤蔓中,蜂鳥在樹叢中飛來飛去,各種色彩的鸚鵡,紅的、綠的和灰的,尖聲地合唱著。在那兒他會找到正在等待他的少女,他們一起在星空下呆上一兩個小時,星星又大又亮,給人觸手可及的感覺。
“昨天晚上你回家後去幹什麽啦?”一天晚上,女孩突然問道。
“就和我平時經常做的事情一樣啊,”他回答道。“太熱了,睡不著覺,所以上床也沒有用,我就直接去了樹林,在河邊上的那些又深又黑的水塘中的一個裏麵洗了個澡。我經常去那裏,已經好幾個月了,但是昨天晚上發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我正要紮最後一個猛子的時候,聽到了——有時候從這一邊,有時候從另外一邊,——唱歌的聲音,比任何一隻夜鶯的歌聲都更好聽,盡管我沒能夠聽清楚一個字。我趕緊穿上衣服,離開了水塘,我找遍了水塘附近的每個灌木叢和每棵樹,因為我猜想或許是我的朋友在和我開玩笑呢。但是連一隻動物都沒有看到;回到家後,我發現我的朋友們都睡得正香呢。”
聽到他的故事,朱莉婭的臉色變得慘白,她好像很冷,整個身體都抖個不停。從她的孩提時代,她就聽說過住在森林裏、隱藏在河岸下麵的可怕怪物的故事。隻有法力無邊的護身符才能驅趕開它們。那蠱惑阿朗索的聲音可能是來自這些怪物中的一個嗎?或許,誰知道呢,那還有可能就是令人恐懼的亞拉本人的聲音呢,亞拉在年輕人結婚的前夜來尋找他們作她的獵物。
坐在那兒,這些念頭在女孩的腦海裏匆匆閃過,她因為害怕而哽咽了好一會兒。然後,她說道:“阿朗索,你會答應我一件事嗎?”
“什麽事啊?”他問。
“這件事和我們將來的幸福有關係。”
“噢!很嚴重吧?那麽,好吧,我當然答應你。現在告訴我吧!”
“我想要你答應我,”她回答道,壓低了聲音悄悄地說,“再也別到那些水塘裏洗澡了。”
“但是為什麽不呢,我靈魂的女王;我不是一直去那兒的嘛,沒有東西傷害過我啊,我心中的花朵?”
“的確沒有。但是或許某個東西會。如果你不答應我,我會因為害怕而發瘋。答應我吧。”
“為什麽,出什麽事了?你臉色如此蒼白!告訴我你為什麽這麽害怕?”
“你難道沒有聽到歌聲嗎?”她問道,身體顫抖著。
“就算我聽到了,那怎麽能傷害我呢?那是我聽過的最美好的歌聲了!”
“是的,歌聲過後,妖精就來了;再後來——再後來——”
“我不明白。那麽——再後來怎樣啊?”
“再後來——就是死亡。”
阿朗索呆呆地望著她。難道她真的發瘋了?這樣的話一點都不像朱莉婭說的;但是,他還沒醒過神來,女孩又說話了:
“那就是我懇求你再也不要去那兒的理由;無論如何,我們結婚後你再去那兒。”
“我們的婚姻會對這件事有什麽影響呢?”
“噢,那樣就沒有危險了;你就能想去洗多少次都可以!”
“但是,告訴我,為什麽你會這麽害怕?”
“因為你聽到的聲音——我知道你會笑我,但是那確實是真的——它是亞拉的聲音。”
聽到這些話,阿朗索撲哧一聲笑了起來;但是聽起來他的笑聲非常得刺耳和大聲,朱莉婭哆嗦著縮到了一邊。看起來他笑得都停不下來了。他越是笑得厲害,女孩的臉色就越蒼白。注視著他的時候,她喃喃自語道:
“噢,老天!你看到她了!你看到她了!我該做什麽呢?”
盡管她的話非常微弱,還是傳入了阿朗索的耳朵。因為還在笑的緣故,他還不能說話,就搖了搖頭。“你可能不知道,但是它是真的。沒有見過亞拉的人是不會笑成那樣子的。”朱莉婭撲倒在地上,傷心地哭泣著。
看到這一幕,阿朗索忽然變得嚴肅起來。他跪在她的身邊,溫柔地把她扶起來。
“不要這樣哭了,我的天使,”他說,“我會答應你任何一件你高興要我做的事。隻是要讓我再次看到你的笑容。”
朱莉婭好不容易止住了抽泣,她站起身來。
“謝謝你,”她回答說。“你那樣說,我心裏感覺好受多了!我知道你會盡力信守諾言、遠離那個樹林的。不過亞拉的法力很強大,她的聲音很容易使男人忘記世界上一切其它的東西。哦,我看到過的,不隻一個訂過婚的女孩過著獨身的生活,帶著一顆破碎的心。如果你再次去那個你第一次聽到過歌聲的水塘,答應我你至少要把這個帶在身上。”打開一個有奇特雕刻的盒子,她拿出了一隻多彩的海貝殼,對著它輕輕地唱了一首歌。“你一聽到亞拉的聲音,”她說,“就把這個放到你的耳朵裏,這樣你就改聽我的歌聲了。或許——我不敢肯定——但是很可能,我可能比亞拉更強大些。”
阿朗索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月亮照著遠處的河流,看上去涼爽誘人,森林中的樹木好像在伸出他們的胳膊,招呼他走近些。但是,小夥子堅定地把臉轉向另外的方向,回家去上床睡覺了。
這種掙紮非常得艱難,不過第二天阿朗索得到了回報,朱莉婭喜悅而又欣慰地接待了他。他向她保證他已經抵擋住了一次**,現在危險過去了;但是,她比他更清楚亞拉的麵孔和聲音的魔力。在他離開的時候,她沒有忘記讓他重複一遍他的諾言。
接連三個晚上,阿朗索恪守著他的諾言,不是因為他相信亞拉的存在,因為他覺得有關亞拉的故事全都是一派胡言,但是因為他不忍心看到,如果承認他去過森林,朱莉婭見他的時候就會眼淚汪汪的。但是,盡管這樣,歌聲每天都在他的耳邊響起,而且一天比一天響亮。
到了第四個晚上,森林的吸引力變得非常強大,不論是朱莉婭還是他許下的諾言都不能阻止他。11點鍾的時候,他衝進了陰涼漆黑的樹叢裏,踏上了一直通向大河的小路。可是,他第一次發現,盡管在朱莉婭警告他的時候他笑過她,現在她的警告仍然在他的腦海裏。他的目光掃過灌木叢,心裏有種惴惴不安的全新的感覺。
來到河邊後,他停下來往四周看看,確信那種有人在看著他的奇怪感覺隻是他的幻想,他的確是隻身一人。但是明亮的月光照在每棵樹上,除了他自己的影子,再也看不到別的東西;除了潺潺的流水聲,再也聽不到其它的聲音。
他扔掉衣服,正要一頭紮進河裏時,忽然有種東西——他不知道那是什麽——促使他向四周張望。就在這時,月亮從一片雲彩後麵經過,月光落在一個美麗的金發女郎身上,她正半遮半掩的站在蕨草邊。
他一下子跳起來,抓起他的披風,一頭衝進了他來河邊時走的路,每走一步都害怕會有一隻手放到他的肩上。直到他把最後一棵樹拋在了身後,站在了開闊的平原上,他才敢看看周圍,他還覺得有一個身著白衣的身影正站在那兒不停地前後揮舞著胳膊。這真夠受的了;他比平時更拚命地沿路奔跑,直到安全地跑進了自己的房屋才停下來。
拂曉的第一縷曙光出來時,他回到樹林裏看看能不能找到亞拉的任何蹤跡。但是,盡管他搜遍了每一堆灌木叢,查看了每棵樹,到處都是空****的,他聽到的唯一聲音就是鸚鵡的鳴叫,聲音聒噪難聽得隻會把人們趕跑。
“我想我一定是瘋了,”他自言自語地說,“夢到了這些荒唐的事情。”回到了城裏,他開始了自己的日常工作。但是,要麽工作比平時難做,要麽就是他生了病,因為他不能集中精力來工作。一整天,他碰到的每個人都問他發生了什麽事情,使得他的臉色那麽蒼白可怕。
“我一定是發燒了,”他對自己說,“不管怎麽說,一個人感到這麽發燙的時候去洗冷水澡是非常危險的。可是他知道,在說這些話的同時,他正在數著時間,盼望夜晚來臨呢,他可能再到森林去。
晚上,像往常一樣,他去了爬滿藤蔓的房子。但是,他最好是沒有去那房子,因為他的臉色非常蒼白、他的舉止非常怪異,可憐的女孩知道可怕的事情已經發生了。然而,阿朗索拒絕回答她的任何問題,她所能得到的唯一承諾就是第二天告訴她發生的一切事情。
他假裝說頭疼得厲害,比平時早早地離開了朱莉婭,急匆匆地回到了家裏。摘下一把手槍,裝上子彈,把它掛在腰帶上。快到半夜的時候,他踮著腳尖偷偷地溜了出去,這樣就不會驚動別人。一到了外麵,他就風急火燎地走上了通往森林的路。
到了河塘邊上,他才停下來,手裏端著手槍,他看了看周圍。一聽到非常微小的聲音——掉落的樹葉,灌木叢中動物的沙沙聲,夜鳥的叫聲——他就跳起來,朝聲音的方向扣動扳機。但是盡管月亮照耀著,他沒看到任何東西。漸漸地,當他靠著一棵樹的時候,睡意慢慢地襲了上來。
像這樣子過了多久,他說不清楚。但是,他突然受到驚嚇,醒了過來。聽到有人在溫柔地喊著他的名字。
“你是誰?”他喊道,立刻站直了身體,但是回答他的隻有回音。接下來,他的視線被近在腳邊的水塘裏的黑漆漆的水迷住了。他看著它,好像永遠都無法把臉轉開。
他接連幾分鍾都一動不動地盯著水的深處,他注意到在黑暗的深處有一顆明亮的火花,正在快速地變得更大、更明亮。可怕的恐懼感再一次籠罩著他,他試圖把眼睛從水塘上移開。但是沒有用;某種比他更強大的東西迫使他的眼睛看著水塘。
最後,水輕輕地分開了。他看到一個漂亮的女人漂浮到了水麵上。幾個夜晚前,他就是從她身邊逃走的。他轉身想跑,可是他的雙腳好像粘在了那兒。
她衝他微笑著,伸出了她的雙臂。但是她這樣做的時候,他想到了朱莉婭,幾個小時前他才剛剛見過她。他還想到了她對這一危險的警告和害怕,現在他正身處其中。
與此同時,那身影越來越近;不過,費了好大的力氣,阿朗索從震驚中擺脫出來,瞄準了她的肩膀,他扣動了扳機。槍聲喚醒了沉睡著的回聲,在樹林裏回**。但是那身影依然微笑著,繼續朝他走來。阿朗索又開了一槍,子彈第二次呼嘯著從空中飛過,身影走得更近了。再過一會兒,她就在他的身邊了。
後來,他的手槍打空了,他用雙手抓著槍管,站在那兒,準備把它當棍棒用,萬一亞拉再往前走近的話。但是,現在好像是她感到害怕了,當他向前逼近,把手槍高舉過頭頂、準備砸出去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他太激動了,忘記了河流。直到寒冷的河水碰到了他的雙腳,他才本能地站住了。亞拉看到他有些動搖,忍受著在水麵上來回搖擺的痛苦,她開始唱歌。歌聲飄過樹林,忽遠忽近;沒人能夠說出來歌聲的來處,好像天空中充滿了歌聲。阿朗索感到他正在失去理智,他的意誌力在減弱。他的雙臂重重地垂了下來,胳膊下垂的時候碰到了海貝殼,就像他答應朱莉婭的那樣,他總是把它帶在衣服裏。
他模糊的心裏還能夠清楚地記得她說過的話。他用顫抖著的手指,幾乎都沒有力氣抓東西了,把海貝殼拽了出來。他這樣做的時候,歌聲變得比從前更加甜蜜、更加溫柔了,但是他閉上耳朵不去聽,低下頭來湊到貝殼上。從貝殼的深處傳來朱莉婭給他貝殼時唱的那首歌。盡管剛開始的時候,聲音聽起來很微弱,但它們變得越來越響亮,直到聚集在他周圍的霧氣被吹散了。
然後,他抬起頭,感到他好像去過許多稀奇古怪的地方,現在再也去不成了;他站直身體,感覺體力充沛,看了看他的周圍。除了閃閃發光的河水和樹木的黑影外,什麽也沒有看到;除了在夜間飛來奔去的昆蟲的鳴叫,什麽聲音也聽不到。
(改編自巴西民間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