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入宮立後的名門閨秀
阿魯特氏作為狀元的女兒,自幼就受到了良好的家庭教育,當然這種教育的內容完全是封建禮教的那—套。這位名門閨秀可以說是飽讀詩書,知書達禮,溫柔賢慧,冰清玉潔。但她被最終立為皇後,也並不是一帆風順的,其中既有一輪又一輪的激烈競爭,又有宮廷內的矛盾角逐。未來的皇後,要在成千上萬個青少年“秀女”中篩選。經過多次慎重、認真的選擇,到同治十一年初,合格的“秀女”隻剩了10個,其中自然有阿魯特氏。兩宮皇太後事先已決定,這一年的二月初二大吉大利,定於這一天選出皇後。
快到這一天時,朝野內外已議論紛紛,在八旗貴族的私下議論中,大部分認為戶部侍郎崇綺的長女氣度高華,德才俱勝,皇後是非她莫屬了。到了“二月二,龍抬頭”這一天,宮中熱鬧極了,選立皇後大典的地點定在禦花園的欽安殿。一大早就有內務府的官員進殿鋪排。兩宮皇太後、皇帝在寶座上就坐,禦案上放著一柄鑲玉如意,一對紅緞繡彩荷包等東西。內務府大臣行過禮,即奉旨將入選的10名秀女帶進殿來。行過大禮後,她們分成兩排,依照父兄官職的大小分先後站立著。第一次算是複選,兩宮皇太後已商量停當,先從10人中選出4個來。這4人將是一後、一妃、兩嬪。而此時所封的妃,隻要不犯過失,循序漸進,總有一天會成為皇貴妃。同樣,此時所封的兩嬪,也必有進位為妃的日子。挑選開始,第一輪挑出了副都統賽尚阿的小女兒阿魯特氏、知府崇齡的女兒赫舍裏氏、刑部員外郎鳳秀的女兒富察氏和當時身為翰林院日講起注官侍官侍講的崇綺的女兒阿魯特氏。
皇後在崇綺的女兒與鳳秀的女兒之間選出是事先已定好的。但慈禧太後認為,鳳秀14歲的女兒富察氏美麗端莊,是皇後最合適的人選;而崇綺的長女阿魯特氏已19歲,比同治還大兩歲,又不是滿族人,因此不宜立為皇後。另外還有—個重要原因,是慈禧太後生在道光十五年乙未,肖羊,而阿魯特氏生於鹹豐四年,是甲寅年,肖虎。如果屬虎的人入選正位中宮,慈禧太後就變成了“羊落虎口”,這衝尅非同小可。
迷信意識濃厚的慈禧太後雖嘴上不便說出,但實際上自然是要力避這種結局出現。慈安太後的意思剛好與慈禧太後相反,她認為還是立阿魯特氏為皇後好,阿魯特氏雖然相貌不如富察氏,但“娶妻娶德,娶妾娶色”,立皇後以德行為最要緊,阿魯特氏完全符合條件。再說比皇帝大兩歲,懂得事就多,更能夠照顧好皇帝,幫助皇帝讀書。另外,從來選後雖講命宮八字,但那是隻要跟皇帝相合就行,與皇太後是不是犯衝,並不在考慮之列。因此,慈禧太後擔心的“羊落虎口”一事,慈安太後大概根本就沒想到。最後,問皇帝載淳的意見,他囁嚅半晌,終於道出了自己的心願,決定立阿魯特氏為皇後。對此慈禧太後雖然很不滿意,但畢竟已無法挽回了。
休息過後,複臨欽安殿。按照清廷祖傳的方式,載淳親自把鑲著羊脂玉的如意遞給阿魯特氏。阿魯特氏跪下,由於穿著“花盆底”的鞋,不能雙膝一彎就跪,得先蹲下身去請安,然後一手扶地,才能跪下,她不慌不忙,嫻熟地做完了這個禮節。然後接過玉如意,垂首謝恩。大局就這樣定了下來。然後慈安太後把紅緞繡花荷包賜與富察氏。
來到養心殿,即擬旨詔告天下皇後已選立。慈禧太後又定富察氏為慧妃,賽尚阿女兒阿魯特氏為珣嬪,赫舍裏氏也為嬪位。慈安太後表示同意。在這次立後問題上,慈安太後表現出了極少有的爽利果斷,致使慈禧太後立富察氏為皇後的企圖最終失敗了。
過去200多年,後妃都是在滿州貴族中遴選,此次卻破了先例,使清廷自康熙以來出現了第一個非滿族人皇後——蒙古族皇後。
關於選立皇後之事,另有“地上傾茶”一說。據蘇海若《皇宮五千年》載:“聘後必擇二人,須帝自選。中選者冊封,不中亦封貴人。穆宗選後時,意無所適可,慈禧促之,帝乃以茶傾地上,令二人趨而過。一人恐袍汙,摳其衣;一人不然。帝曰:‘摳衣者愛衣,不摳者知禮。’遂選不摳衣者,即毅皇後也。”這種說法無疑是過於簡單了。
皇後身份尊貴,理應出在上三旗。但才德俱備的秀女下五旗亦多的是;或者出身下五旗的妃嬪,生子為帝,母以子貴,做了皇後。為解決這樣的難題,清代定下一種製度,可以將後族的旗分改隸,原來是下五旗的,升到上三旗,名為“抬旗”。崇綺家原是蒙古正藍旗,照京城八旗駐防的區域來說,應該抬到上三旗的鑲黃旗。這樣崇綺一家就沾女兒的光被抬為滿洲鑲黃旗。崇綺本人蒙恩被封為三等承恩公。從五品官連升三級,一下子成了二品高官。
八月十八日是“大征”日。“大征”就是六禮中的“納征”,即到皇後家下聘禮。慈禧太後親定禮部尚書靈桂、侍郎徐桐為“大征禮”的正副使,是為了討個“靈子桐孫”的吉利口采。
聘禮由內務府負責準備,按康熙年間的規矩,是200兩黃金,10000兩白銀;若幹金銀茶筒、銀杯;1000匹貢緞;另外是20匹配備了鞍轡的駿馬。聘禮並不算重;但皇帝富甲天下,並不在錢財上計算。光是那10000兩銀子,便是戶部銀庫的爐房中特鑄的,50兩一個的大元寶,凸出龍鳳花紋,銀光閃閃,映日生輝。20匹駿馬也是一色純白,是古代帝王駕車的所謂“醇駟”,個頭大小一樣,配上簇新的皮鞍,雪亮的“銅活”,黃弦韁襯著馬脖子下麵一朵極大的紅纓,色彩極其鮮明。為這20匹馬上駟院就報銷了七、八萬兩銀子,還專門花了幾個月的工夫**。
另外,還有賜皇後祖父、父母、兄弟的金銀衣物,也要隨聘禮一起送去。一路吹打到皇後私邸,崇綺一家早已在門外恭迎。“大征”的禮節自是隆重熱烈。大征的儀物聘禮安排停當之後,皇後方才出臨。
從皇帝親授如意,立為皇後,鼓吹送回家的那一天起,阿魯特氏即與她的祖父、父母、兄嫂廢絕了家人之禮。首先是一家人都跪在大門外迎接,而她則擺出皇後的身份,對跪著給她叩頭的父母親人決不能照樣回禮,最多隻能點一下頭。等進入大門,隨即奉入正室。獨住五開間的二廳。同時,內有宮女貼身侍候,外有乾清宮班上的侍衛守門,稽查門禁,極其嚴厲,尤其是青年男子,無論是多麽直接重要的至親,都不能進門。在裏麵,父親要見女兒,也很不容易,幾天見一次,見時做父親的崇綺要恭具衣冠。皇後的母親嫂子,與她倒是天天見麵,但卻如命婦進宮,隻是為了侍候皇後。每天兩次“尚食”,阿魯特氏皇後獨居正麵,食物從廚房裏送出來,由丫頭傳送給她的長嫂,長嫂傳送給母親,母親親手捧上桌,然後侍立一旁,直到她用膳完畢。當然皇後除了二廳,是屋門不出的。
此刻,皇後在宮女的隨侍下,出臨大廳受詔。聽宣了欽派使臣行大征禮的製敕,皇後仍舊退回大廳。等儀物聘禮授受完畢,崇綺又率領全家親丁向禁宮所在的西北方向,行三跪九叩的大禮謝恩。接著匆匆趕到門外,跪送使臣。“大征”禮到此告成。
大征禮一過,馬上就得準備大婚正日的慶典。此次同治皇帝與阿魯特氏皇後的大婚,非同一般的慶典,它在當時的那種社會裏,既是北京城內的一大盛事,也是全國普天同慶的喜事。在乾隆五十五年,京城為清高宗祝賀八旬大壽時,曾大大地熱鬧過一番,這回巧逢康熙皇帝之後200多年來首位在位皇帝大婚,可謂“百年難遇”(康熙至同治之間的幾位皇帝,即位時早已成年,已有了嫡福晉即皇後)。自然是要以最浩大、最隆重的儀式來慶賀了。
大婚吉日定在同治十一年九月十五這一天。照滿州的婚俗,發嫁妝須在吉期的前一天。因為阿魯特氏的妝奩多達360枱,需連發4天,因此要提早開始。九月九日重陽節這天皇後就開始向宮中送嫁妝。妝奩中真是應有盡有,首飾、文玩、衣服、靴帽不可勝數,僅兩廣總督瑞麟與粵海關監督崇禮辦來的紫檀木器,就有幾十抬。但在這諸多桌案木器中,卻獨缺一張床。
床自然是有的,它早已被安置在坤寧宮東暖閣。這張床非同一般,它也可以說是一個槅間,所以沒有床頂,隻有雕花的橫楣,懸一塊紅底黑字的匾,上書四個大字“日升月恒”。西麵朱紅大柱下,置一具景泰藍的大熏爐;東麵柱房,則是雪白的粉壁,懸著“頂天立地”的大條幅,畫的則是“金玉滿堂”的牡丹。下置一張紫檀茶幾,幾上一對油燈,油中還加上蜂蜜,期望皇帝和皇後,好得“蜜裏調油”似的。**的帳子本來是黃緞的,此時為表示喜慶則換成紅色的。已專門安排四位“結發命婦”負責“鋪床”。
吉期雖選定九月十五日,儀典卻從十三日半夜裏便已開始,太和殿前,陳設全部鹵簿,丹陛大樂,先冊封,後奉迎;十四日寅初時分(淩晨3點多鍾),皇帝駕禦太和殿,親閱冊寶。冊封皇後的製敕,是內閣所撰的,一篇典皇堂皇的四六文,鑄成金字,綴於玉版,由工部承製,僅此就報銷了1000多兩黃金。“皇後之寶”大印亦用赤金所鑄,4寸4分高,1寸2分見方,交龍紐、滿漢文,由禮部承製,也是報銷了1000多兩銀子。
冊封的使臣仍是靈桂和徐桐,他們受命下殿後,跟在供奉“玉冊金寶”的龍亭後麵。龍亭被人抬著,直趨後邸。
阿魯特氏大門口是崇綺率領全家親丁跪接,二門中是崇綺夫人率子婦女兒跪接。等在大廳上安放好了冊寶,皇後方始出堂,先正中向北跪下,聽徐桐宣讀冊文,然後靈桂把玉冊遞給左麵的女官,她跪著接過來再轉奉皇後,皇後從左邊接過來,往右邊遞出去,另有一名女官接過,放在桌上。金寶也是這樣一套授受的手續。冊立大典,到此完成。冊封的二位使臣即回宮複命。
下麵就到了該奉迎的時候了。一吃過午飯,文武百官,紛紛進宮,在太和殿前,按著品級排班。申初時分(下午3點多鍾),同治皇帝臨殿,先受百官朝賀,然後降旨遣發陳設在端門以內、午門以外的鳳輿,奉迎皇後。
奉迎的專使是兩福晉、八命婦。兩福晉是載淳皇帝的嬸母、惇王奕綜和恭王奕?的福晉。八命婦原則上應是既結發、又有子孫的一品夫人。
大婚的儀禮,原是滿漢參合,而“六禮”中最後一個環節、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就是“親迎”。皇帝皇後比於天地,皇帝大婚不親迎皇後,於禮有悖。但果真親迎,不但儀製上會生出無法折衷調和的麻煩,而且帝後究竟不同,皇帝大駕臨禦,剛要做新娘子的皇後,還得跪接,世上自然沒有這個道理。因而必須有一個可行的辦法代替。這辦法就是,用一柄龍形的如意代替皇帝。當奉迎專使承旨奉迎皇後時,她們跪進朱筆,由皇帝在如意正中,朱筆大書一個“龍”字,然後將這柄如意放在鳳輿中壓轎,這便是“如朕親臨”之意,作為親迎的代替。
奉迎的儀節,當然又是以滿州的風俗為主。奉迎專使即使都是女眷,也要全部騎馬。仍由龍亭作為前導,一塊來到後邸,崇綺帶領全家仍有—番跪接儀式。等把鳳輿在大堂安置好,10位福晉命婦便到正屋謁見皇後,然後侍候皇後梳妝。此時皇後頭梳得很有講究,必須梳成雙鳳髻。皇後收拾停當,由眾人服侍著坐上鳳輿,鳳輿在子初一刻(晚上11點多鍾)出後邸上路,皇後由大清門被抬入宮,到宮裏時,當是15日淩晨了。
與此同時,等在乾清宮的皇帝,也出乾清門進入坤寧宮,暫在大婚洞房的東暖閣前殿休息。此時皇後的鳳輿已由禦道到了乾清門,抬過—盆極旺的炭火,四平八穩地停好,在奉迎專使的護持下,皇後跨出轎門,女官上前接過她一手拿—個的蘋果,奉迎專使則捧一紅綢封口的金漆木瓶交到皇後手裏,裏麵盛著特鑄的“同治通寶”的金銀錢和小金銀錠、金玉小如意、紅寶石,以及雜糧五穀,稱為“寶瓶”。
等皇後捧穩了“寶瓶”,奉冊寶的龍亭方始再走,沿著禦道經過乾清宮與昭仁殿之間的通路,進入乾、坤兩宮之間的交泰殿。這個殿不住人,隻有兩項用處,一項是“天地交泰”為帝後大婚行禮之地;一項是儲藏禦寶。這天夜裏,兩項用處都有,禮部堂官先奉皇後冊寶入藏。然後在殿門前另作了一番布置,橫放朱漆馬鞍一個,鞍下放兩顆蘋果——就是從皇後手裏取來的那兩個,上麵再鋪—條紅毯。
6對藏香提爐,引導著阿魯特氏皇後跨過“平平安安”的蘋果馬鞍,被引導到西首站定。這就到了拜天地的時刻。
皇帝這麵也是算好了時刻的,等皇後剛剛站好位置,皇帝載淳也由坤寧宮到了,站在東首與皇後相對而立,在繁密無比的鼓樂聲中,一起下拜,九叩禮畢,成為“結發”。共同拜完天地、壽星,再由皇後一人單拜灶君。然後皇帝皇後在東暖閣行坐帳禮,吃名為“子孫餑餑”的餃子。
這餃子一—下鍋就得撈出來,呈給皇帝皇後,完全是生的:但不能說生,咬一口吐出來,藏在床褥下麵,說是這樣就可早生皇子。接著皇帝暫時到前殿休息,等候作為奉迎專使的福晉命婦為皇後上頭。在滿洲人說來,叫做“開臉”,用棉線絞盡了臉上的汗毛和毿毿短發,然後用煮熟的雞蛋剝了殼,在臉上推過,立刻便現出了容光煥發的婦人顏色。接下來是重新梳頭。雙鳳髻隻是及笄之年的少女裝束,此時要改梳為扁平後垂、無礙枕上轉側的“燕尾”。等打扮好了,方始抬進膳桌來開宮裏稱做“團圓膳”的合巹宴。
這時皇帝便在太監及兩福晉八命婦的引導迎接下,重回東暖閣。帝後歡宴,其他人等則紛紛跪安退出。到這裏,帝後大婚盛典的全部儀禮始告完成。這場籌備三年的“大婚”,花銷巨大,耗費驚人,有史記載的婚典中,尚無出其右者。奢華程度,亙古無與倫比,堪稱一項中國之“最”。
據當時戶部奏報,各省采辦物料未經報部者不計,內務府尋常借款不計,特旨撥款不計,僅算各省報部和戶部發放用於婚典的銀兩,就達1130萬兩。如此龐大的開支,相當於當時清王朝全國—年財政收入的—半。按今天的銀價計算,約合1億美元。19世紀80年代初清王朝駐德國公使李鳳苞,秉承李鴻章的旨意直接與伏爾艦廠打交道,買了在當時來說還較先進的兩艘6000馬力的“定遠”與“鎮遠”鐵甲艦,一艘2800馬力的“濟遠”鋼甲艦,這3隻著名的戰艦價錢是白銀400萬兩。同治皇帝結婚所用的錢,幾乎可以買這些戰艦的3倍。如果把這一大筆錢買成糧食,那將夠1400萬貧苦農民吃一年。為了娶阿魯特氏皇後,多少人民的血汗付諸東流。
不論大小官員以及吏役,凡跟“大婚”沾上邊的,甚至不沾邊的,都受到了封賞、得到了好處。在皇帝“大婚”的這一年,不管是刑部秋審,還是各省奏報的死刑重犯,一律停止勾決。這樣一來,連被判死刑的罪犯,都被上了皇恩。
婚後按慣例在東暖閣居住了兩天,第三天皇帝回到養心殿,皇後阿魯特氏搬到體順堂居住。正位皇後的阿魯特氏,其實也是很不自由的。兩宮皇太後尚在,她這個做兒媳婦的要伺候兩個婆婆,每天都要到太後處去請安、侍膳,以盡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