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江南筆記（組詩）
周大強
1
江南：夜曲
長江從我的窗前流過，腳步緩慢
我的心泊在岸邊——
看天邊的暮色湧動夜潮
就這樣，缺角的風帶著河水的體香
一陣陣地吹
有著年輪的江水，多麽蒼老
多麽像村口那棵彎腰的歪脖子樹
和我的奶奶同壽
這時，肯定有一些我不認識的鳥
從我的目光中掠過
它們，靜靜地啄破窗紙。
喊著我發黃的乳名
江中的魚，沒有尾巴的魚
是我童年的星星，閃著銀波
流星，從長江邊滑落的流星
是誰前世的情人？
上帝，因為懷念初戀
難道這江水也變得青澀、懵懂
一些傷口縱然陳舊，偶爾
也會被我別具意味的懷舊，
掀開一滴鮮血，一經融入夜色
就會魂飛魄散
一滴鮮血就是一顆最絢麗的流星
我在江邊沉沉地睡去
2
江南：雨夜
我躺在**，被一陣靜默聲驚醒——
這是午夜，這是五月的常熟
我有理由懷疑，夜晚正在流淚
是殉情，是傷感，是懷舊
有十五分鍾或者更多的時間他在飲唾
一些更為細小的聲音
似少女梳理秀發，似雲朵拂過蒼山
我沒有聽到風的哭聲，身邊的鬧鍾
不知疲倦地呼吸著真空
它的存在讓我擔心，若有一次
不經意的叩問，生命就會折翅
躺在**，眼睛裏隻有夜晚的影子
像我這樣未眠的人還有很多
忽然感到口渴，一陣更為
清脆的雨聲，像洪水
從味蕾延續到神經，一排排大浪
淹沒著我的一切和孤獨的小屋
3
江南：一個詩人的筆記
這情感的月亮，這大地內心的憂傷
這黎明疼痛的凝重
呼吸中，帶走了我生活的花香
我不敢觸摸一滴發燙的眼淚
猶如不曾回首那一圈又一圈的年輪
那太多的歡樂與痛苦
那太多的情意與絕望
隻能讓孤獨伴著月色，在一孔笛音中
找回那些素色的詞句和亮麗的眼眸
西風又起，幾隻雲雀叩響春天的靈魂
季節的龍袍幾度讓思維陷入混沌
這滴詩人的眼淚，海水中的月亮。
那一抹淡藍色的月光
是童年的村莊上空升起的迷霧
是少年的青山，插上一對殘缺的翅膀
祖父的遺骨知道大地一生的秘密
我卻不知道半生的眼淚為誰而流
幼年的與暮年的有所不同
仰望星辰時與聆聽月光時有所不同
在海邊呼喚大海時
與在空穀裏沉默時有所不同
淚，左眼流出的與右眼流出的有所不同
4
江南：夏夜
我聽見了天空的咳嗽聲，但沒想到
情形會如此嚴重，會咳得鮮血淋漓
暗黑色的雨，猩紅的風，伴著更猛烈的咳嗽聲
讓我和我的江南接受雨夜的洗禮
稻田裏的草人早已被西風吹掉手裏的紅綢
一隻眼望著遠方，一隻眼含著蒼茫
許許多多的人停下腳步避雨
青石板路旁的那間茅屋有許多人
他們笑聲爽朗語詞溫暖
啊，這場雨讓多少人停下心裏的慌亂和焦急
隻能接受寧靜、平和，還有寒冷
雨中的江南，多麽純粹，所有的毛孔都是幹涸的
隻有心靈。又一陣清風拂過
江南，冰涼和憂鬱的眼神，多像時光中的蒼茫
5
江南：夜晚就這樣來臨
夕陽是一群染著金發的白羊
在農人的鞭子聲中，步入圈內
一顆調皮的星星
在最後一抹餘暉中
向我和我的江南眨著眼睛
村莊是一位安靜的姑娘，而我
就是那位穿著破棉襖的守夜人
手裏的旱煙還未燃盡，大地的野火
如同一匹草原上的斑馬風一樣奔向遠方
夜晚就這樣來臨，江南在一片朦朧中
披上了黑色麵紗，神秘、蒼翠
晚歸的父親，提著月色在青石板路上行走
楊樹微微顫抖，炊煙輕輕搖晃
夜晚就這樣來臨，沒有見過大海的人
撈出水中的月亮，喃喃自語
有誰見過夜晚的憂傷？一地梨花鋪滿思念
夜晚，左眼是一彎新月，右眼是一泓清泉
沒有人在暮色中感到冰涼和寒冷
看見一隻夜行的飛鳥，它的巢
一個倒扣的黎明
就這樣，雞鳴三遍的時刻
我和我的江南看見了另一層光，像花香
6
情牽江南
斜風細雨，雨水含著鄉愁更含情愁
雨自明朝來，一冊經卷裏的回首
最先打濕的不是江南小鎮的夢
而是才子心中綿綿不絕的心事
——雪白的，梨花般黯然的江南絲竹之樂
撐著油紙傘的女子來了麽
落花流水，流水戀落花。春風中的秋千
雨水中的情綠了……
江南的石板路
這，曲折悠長的巷子，漁歌中響起水墨天堂。
一聲燕子的呢喃，一個古鎮的千年小令
在唐詩宋詞裏打開折扇，輕吟幸福的黃昏下
臨窗閨樓的羞澀。馬蹄聲聲，河水清清
飲一抹古意流痕的春光，飲一碗相思如夢的米酒
這江南的前世今生，這櫓聲默然的等待
仿佛無悔的清泉，隨班駁的日光流遠……
7
江南：謠曲
誰默然沉思少女胡琴中的低語
水中漾動的江南，果實般翠綠，細膩如月光的散曲
零零落落的美麗成書，江南警句如初
如米酒般香醇。翻閱詩書的手
情牽妹妹的傷感詩句
石板巷道，每一句鄉音裏都有一個
紅菱般鮮豔的秋色
在江南的記憶深處，歲月成熟為一道
如思念般綿長的流水
江南：躲在蓮花裏的微笑
躲在大紅的喜字和鞭炮聲中的謠辭
越來越有唐朝酒中悵然的飽滿
綠焙火爐，一葉扁舟向南，紅袖添香，時光之水向西
踩著秋光的碎片，這些來來往往的船隻
哪一艘，載滿了我在夢中期待已久的愛情？
8
同裏，同裏
明清街，太平橋，沿一隻鳥兒的啼鳴
尋找古鎮的屋簷，雨水，以及滴答的時光
孤燈顫栗，剪影安謐如江水
古鎮同裏，誰在曲折幽深的巷子裏
尋找酒香，女子的回眸，以及歲月搬運的
唐朝愛情。小橋牽流水，流水暖人家
從一簇漁火開始，從一棵老樹開始
從幾個清高文人的瘦弱身影開始，尋找
同裏湖粼粼山陰的醉意，以及船艙裏的舊事
青石塊的黃昏心情
多少年華踩著雲朵和簫聲轉眼歸於一瞬
多少夢境折回在說書人的唇齒間
看長短句隨秋水向東
傷一顆古月中懸著的丹心
古鎮。同裏。同裏。古鎮
我要尋找你雨中的陽光，水中的火焰
把我無盡的哀愁嵌在穿心弄的
城牆上。像一截春風中的倒流歲月
把眸子裏對視的深情，化作綿綿的相思……
9
古鎮寫意
這裏的江南杏花，茶館裏的芳香
這裏的五十五座石橋，五十五個傳說
這裏的魚鷹，塘崖，漂洗衣服的動人女子
流水如雲，斑駁的老牆如曆史深處的馬匹
這裏的少年情，丹青引，無箜篌，但有
仗劍走天涯的宏圖大誌
河水淡泊夕光，廊坊評彈水閣
是誰，用流動的煙雨揮別古典的沉默
又是誰，將明清的月光凝結為露
進而卷起雨季裏的滂沱
比時間慢的是茶館的曲高流觴和
石橋上江南女子的漫步。比柳葉兒細的
則是煙雨裏趕考才子的細膩感情
從水聲中伸出的玉手，抓一把零零碎碎的昆曲
待委婉地倒影在季節的深處
我們已看清古鎮樸素的景致
——船來船往。水從江南女子的心裏流到天上
——人潮如織。古鎮依舊彌漫著歲月新鮮的氣息
10
一個人在江南小鎮
一個人在江南小鎮。我的憂鬱之書
隻能看見幽暗的夕光
是的，一個離鄉趕考的才子
總會掉轉頭，看一看江中
日益渾濁的江水
不要讚歎這詩意的江南。
我們的光陰正在悄悄變暖。
就像愛情——
一朵詭秘的桃花，總是被
斑斕的春天靜靜打開
11
江南之書
我能從江南夜晚的寂靜裏感受到——
博大，神秘，安詳和憂鬱
是一個孤獨旅人的哀怨和思念在嘶鳴
古鎮睡著了，可它的夢還醒著——
它看見桃花一朵接著一朵地開放
兩隻蝴蝶等待著前世的愛情
一隻蝴蝶的翅膀
有著難言的哀怨和疼痛，此刻——
星空顯露他清朗的性格，隻有月亮
掛在樹梢，像一個，熟透了的紅蘋果
12
迷霧森林
如此安靜。春水運來了蝌蚪，潮濕的江南
蛙鳴拖著顫音，母羊舌尖上豐盛的草料
讓人眼饞。我不停地唱著情歌
這樣溫暖的午後，愛情讓歌謠在內心發芽
我伸出一隻手，想把少女的淚水留住——
陽光是白色的，有一種紅芋的味道
13
低處的頌詞
暮晚下這些勞作的父親和母親，這些
把苦難歸結為“命”的女人和
默默無語的漢子。喉中的痛楚。
是什麽力量，讓他們，愛上這片
旱澇交加的土地。
是什麽力量，讓他們，一次次劃去鋤頭上的泥
洗去鐮刀上殘存的葉末。走向曠野。
暮晚下的河流，頭也不回地帶走鳥、藍天和眼睛
恍若搖晃的拖拉機，帶走小女兒的嫁妝
淚水和無言。
是什麽力量啊，讓他們
讓他們久久凝望著落日。不願走開。
14
江南：風在吹
是誰，在少女的內心埋下愛的種子——
風吹一遍：月亮就開花
風吹二遍：星光就結果
風吹三遍：夜晚露骨情欲
擁抱早已朦朧的江南
我一直在聽風吹梧桐的思念
如同傾聽童年的愛情歌謠
一點點數著流水般的日子
一點點撚著發黃發黑的燈芯
風還在吹，我依舊留著兩隻失聰的耳朵
多少年了，始終如一
15
當一顆幹淨的心皈依江南
當一顆幹淨的心皈依江南
他多麽幸福
他愛著的青草、蘆葦、蛙鳴
他愛著的河流、莊稼、房屋
此刻，全都活了過來
當一顆幹淨的心皈依江南
我多麽希望
那個人是我
一捧黃土在鄉村溫暖的雙手幸福地喊疼
我說，把鄉愁縮小成一粒穀子
就會有風挑破雲朵裏的歎息
就會有柔軟的寂靜，凝固成更為堅硬的核
一顆幹淨的心呀
你丟在哪裏
我喊著，嗓子喊出蓮花
染紅了滿是文字卷成的夜
我累了，躺在異鄉的水泥地上
這才發現，我是這個城市最後一頁
沒有塵埃的高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