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死亡時刻13
現在,我們可以把鏡頭對準“11·27”大屠殺的主場——渣滓洞了。
時間逆推到27日下午4點多。
就在白公館的陸景清給楊進興打電話下達屠殺命令的同時,劊子手雷天元、龍學淵率熊祥、王少山一行,坐車來到五靈觀一號保密局公產管理組副組長張秉午家,雷天元親自召集李磊和看守長徐貴林開會,研究渣滓洞的屠殺辦法。對一些準備釋放的人,他們覺得因分別關押各囚室“無法清理”,也擬全部處決。為此,這些特務們共同寫了一份“願負事後一切責任”的具結書,算作向上司交代的證明。同時他們決定,屠殺的現場周圍由交警大隊、西南長官公署警衛團五連嚴密警戒。雷天元讓特務何銘帶頭,找交警機二連連長楊英傑商量,派10名年輕力壯的士兵去完成屠殺現場的掩埋任務。於是楊英傑叫值班分隊長孟繁義派班長夏登祿帶了9名士兵去了刑場,忙著一件事——挖坑。這裏敵人為即將處決的烈士們準備的最後一個“動作”……
8時左右,渣滓洞監獄內外突然警力大增,荷槍實彈的武裝人員和便衣特務皆到場了。
又一場大屠殺開始了——
隻聽看守所李福祥拿著一張名單,如頭餓狼在樓上樓下各囚室點著名:
“劉石泉”
“鄧惠中”
“蔡夢慰……你們24人,要換地方了,快準備走吧!”隨之,劊子手們跟著從一個個囚室內趕著點到名的“囚犯”。
“同誌們,敵人的屠殺開始了!再見!”
“中國共產黨萬歲!”
“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們……”
監獄內,頓時口號聲、歌聲和告別聲,交融在一起,悲憤又悲壯。敵人一下慌了,大聲吆喝著:“不許唱!唱什麽呀!”而且不時就散布些假相:“快上車!上車了就有好日子過!”
“蔡夢慰,你還趕緊拿自己的東西走啊!”特務“囚犯”瘦得像個樹杆似的蔡夢慰還在弓著腰在黑暗中尋找什麽,便叫喚道。
“忙什麽?我找我的眼鏡。”蔡夢慰竟然不慌不忙將找到的眼鏡戴上,然後整了整衣服,才走出囚室。其實在黑暗中,他趁敵人不注意時,將一樣東西藏在身上。
“再見了,同誌們!勝利一定屬於我們的!”
就這樣,蔡夢慰和其他23位難友被敵人用刑車押到歌樂山的鬆林坡殺害。在迎著黑暗的死亡夜幕途中,蔡夢慰悄悄地做了一件事:他將藏在衣服裏的一樣東西趁敵人不注意裏扔在了路邊的草叢裏……在他遇難後的第三天,解放了的重慶群眾在敵人屠殺現場找到了這件物品,打開了看,便是烈士沒有寫完的那首長詩《黑牢詩篇》。
這首長詩的最後一章就是在這個黑暗的夜晚寫的,然而敵人的屠殺提前了,所以詩人還沒有完成這最後的篇章。在此我們將它刊出,以誌紀念烈士——
第五章 鐵窗裏的等待
像籠裏的鷹
梳理著他的羽翼,
準備迎接那飛翔的日子;
長期的幽禁嗬,
豈能使反抗者的意誌麻痹。
在鐵窗裏麵,
無時不在磨利著鬥爭的武器——
用黃泥搓成的粉筆,
在地板上寫出了講義,
你,是學生,也是教師。
卡爾、
恩格思、
伊裏奇、
約瑟夫
就像坐在身邊,
同大家親密地講敘;
毛澤東的話呀,
又一遍在心裏重新記憶,
再一遍在心裏仔細溫習。
寒冷的俄羅斯,
是怎樣開遍了香花;
古老的中華,
怎樣燃起了解放的火炬。
同敵人鬥爭的故事,
同自己鬥爭的故事,
一幕一幕重現在眼底,
像無數的火星
閃耀在這樣漆黑的夜空裏。
轉動齒輪的
揮舞鋤鍬的,
搖弄筆杆和舌尖的,
趁著新建的花園完工之前,
你,向自己的弟兄,
裸示出深藏的靈魂和軀體,
看哪裏還有暗跡,
看哪裏還有汙點,
進入那聖潔芬芳的田園地呀,
誰,好意思帶著一身垢膩!
莫說包過腳,
老了便不能解放;
五十幾歲的老大哥,
天天在讀書、楔子;
還在夢裏流尿的孩子,
也會用稚氣的口語,
講說革命的大道理,
描述新社會的美麗,
……
第一批24人被分別拉出去殺害後,渣滓洞內出現了短暫的平靜,這是因為看守所所長李磊覺得牢裏還有那麽多人,照剛才一批批拉出去槍斃的速度,到第二天(28日)白天都說不定“處理”不完,於是他打電話給正在白公館的雷天元求援。
那邊的雷天元接到電話後,便帶著便衣特務們和警衛部隊往渣滓洞趕。這當口,渣滓洞才有了短暫的“平靜”。
此刻,夜已深。霧氣濃濃地籠罩在渣滓洞監獄的四周,老天還下著蒙蒙細雨。渣滓洞的牢房裏,不管是反動派的看守,還是關押在牢房內的革命誌士,此時此刻,每一個人的內心都十分緊張,敵我雙方都在密切注視著監獄內外的一切動向。
敵方以借“馬上轉移,要辦移交”為由,強行用槍將所有在押人員集中到樓下的八間牢房,他們的意圖很明確,一旦動手,“解決”得快些。“他媽的,要來接收白天又不來,深更半夜怎麽移交嘛!樓上的人都下來,讓那些龜兒子來點名。”為了掩飾假相,特務李磊裝模作樣地在監舍外破口大罵道。等所有“囚犯”下樓後,特務看守員們分頭將樓上的“男犯”集中到樓下1—7室,“女犯”則集中在樓下8室,然後逐一把監房的門鎖上。至於什麽時候動手,得聽上司命令。特務們時刻等待著上麵的命令……
我方被驅趕到樓下的囚室的那一刻,多數同誌已經清楚地意識到這是最後時刻了。“怎麽辦?橫豎是死,衝出去跟這些狗日的反動派拚了!”有人握緊拳頭,恨不得將鐵牢的窗門上的根根鐵條和枷瑣砸個粉碎。是的,再不采取辦法,恐怕隻能讓敵人屠殺了!怎麽辦?可又能怎麽辦呢?牢房像一隻隻鐵籠,再勇猛強悍的勇士也隻能如困獸一般……
“唉,什麽時候天亮呀?天亮了,敵人就不敢膽大妄為地公開屠殺吧!”有人透過牢房的窗口,向天空看去……可是,天幕黑得根本見不到任何東西。
“真黑暗嗬!”有人歎了一聲。
“天還沒有亮
忌諱說黑暗
黑暗黑黝黝
痛苦看不見
就是看得見
也是不忍見。
道路雖不遠
走要下細點
有亮照出來
照給大家看
縱然狂風暴雨多
為了發光要大膽!
黑暗中牢房裏,突然傳出一個聲音。這是大家熟悉的、在監獄裏有“人民歌手”之稱的古承鑠在誦詩。他的這首《天還沒有亮》早些時候就在獄中被難友們傳達頌,此刻當他再一次誦頌時,其意顯得更加凝重。
“天還沒有亮
忌諱說黑暗
黑暗黑黝黝
痛苦看不見……”
同室的難友們不由自主地跟著古承鑠吟起來。“不許出聲!不許——!”特務們出麵幹涉了,他們用槍托狠狠地敲擊著古承鑠呆的那間牢房門。
“雷長官,你總算到了!怎麽樣,馬上行動?”這時,李磊見雷天元帶著大隊人馬已經來到渣滓洞,頓時來了神,他問。
“都把人趕到樓下了?”雷天元一邊巡視各囚室,一邊問李磊。
“對,都在樓下,隻要長官一聲命令,我們就……”
“雷長官,你的電話。”突然,看守所的值班人員過來報告。
雷天元進值班室接電話。“是老楊啊,有什麽事?”雷天元一聽對方是楊元森的聲音。聽著聽著,雷的臉色一下難看了許多。“明白。轉告徐處長,請他放心,我們一定完成好任務後馬上撤!”雷說完,放下電話。
在這個電話裏,雷天元知道了徐遠舉通過楊元森向他轉達的最新情況和新的指令:徐遠舉從羅廣文部情報處長林茂口中得知,解放軍已打到重慶市郊的南泉了。國民黨川軍司令官羅廣文已經下落不明,所以渣滓洞的警衛部隊必須在28日一早就要撤走,處決渣滓洞的“案犯”一事因此要提前到拂曉前辦完。“越快越好,事不宜遲,這是徐長官的命令。”
“何銘,你馬上給我調4箱子彈來!”雷天元放下電話,就像一條瘋狗開始上竄下跳著指揮身邊的特務分子。他讓手下準備2000發子彈,就是為了“徹底幹掉”關在渣滓洞內的這些“案犯”。
“雷長官,徐處長又給我親自打了電話,說馬上要行動了,否則沒有時間了。”李磊這時提著槍也慌忙地跑到雷天元麵前。
“牢房門全部關好了?”陰森的燈光下,雷天元的一雙眼珠閃著賊光,他問。
“全部鎖好了!”李磊答道。
“集合警衛連和交警衛七中隊的全體人員!”雷天元一聲吼嚎。
“集合——!”敵警衛連的幾十號人在三排長劉建的哨子聲中,迅速排成兩行。“弟兄們,共黨的軍隊已打到南岸羅家壩了。奉上司命令,今晚我們要把關在這裏的共黨分子處決完,原準備分批拉出去,現在來不及了,所以兩個我命令你們:每倆人守一個監舍門,然後聽槍聲一起行動,要徹底幹淨地處決完所有犯人,不得有誤!完成後長官有賞!弟兄們,行動吧!”
敵警衛連的士兵立即端著機槍、卡賓槍,快步站到樓下各個監舍的前後門窗口。隨即,一把把罪惡的槍口對準困獸在獄中的我中國共產黨員和革命誌士們……
“同誌們,敵人要大屠殺啦——!”
“衝啊!跟他們拚啦!”
“打倒國民黨反動派!”
“中國共產黨萬歲……”
獄中的共產黨員們一看情況不對,知道這是最後的時刻了,於是罵聲、口號聲、《國際歌》聲和拳打腳踢門窗的撞擊聲交織在一起,頓時監獄亂成一片。
“打——”特務徐貴林第一個開槍,於是,緊跟著敵人的子彈從四麵八方伸向監舍的門窗口,如雨點般地射進各個監舍,狹窄的監舍內,人與人擠在一起的難友們,個個赤手空拳,根本無力抵抗,當即紛紛倒下。
“狗日的,你們算什麽本事!有種把門打開,老子不吃你的子彈!來,往我這兒打——!”共產黨員何雪鬆從血泊中站起來,將身子緊貼在窗口,想極力想保護身後的難友。“突突……”敵人連打三梭子彈,何雪鬆的雙手依然緊緊抓住窗口不鬆手,像釘子一樣死死地靠住牢門。
共產黨員張學雲見敵人的衝鋒槍伸進牢房,子彈還未從槍膛裏射出的那一刻,隻見他猛地躍起身子,使足力氣抓住槍筒,欲想奪槍還擊,無奈槍匣被窗欞卡住,罪惡的子彈將他的胸膛打成了一個窟窿。
“突突!”“突突……”這是最為暴行的一幕:劊子手們采用的屠殺手段極為卑鄙無恥,他們按照預先製定的槍殺方案,將槍架在囚室前後的門窗口,然而對準赤手空拳、毫無準備的共產黨員和革命誌士們進行突然襲擊……十幾平米的監舍內原本關押十多個人整天鼻子碰鼻子。屠殺前,特務們將監舍合二為一,監舍內更成了煮餃子似的。此刻,當罪惡的子彈從前後的窗口射進監舍時,幾乎沒有人能逃過性命。有人在第一聲槍響時便倒下了,有人的腦袋和身子被子彈打得蜂窩一般,有人在第一輪襲擊時倒下後沒有斷氣,剛有一絲**,便有更加猛烈的子彈掃射過來……血濺滿了監舍牆壁,飛揚到舍頂後又往下直流,再從監舍的門縫中流淌到院壩內,然而匯成河流一般湧出渣打滓洞……
“你們這些畜牲!不得好死!”頭部已經連中三槍的共產黨員陳少白從血泊中站起來的那一刻,像個血人一樣。當他無比憤怒地張嘴痛罵劊子手時,“突突突”的又一梭子彈將其一對眼珠打落在地,慘不可睹。
具有豐富武裝鬥爭經驗、在戰火硝煙中身經百戰的共產黨員周後楷躲過劊子手們的第一、第二輪子彈的掃射後,他從戰友的死堆地躍起的那一刻,將一塊床板猛地砸向窗口的瞬間,然後用身子堵住敵人的槍口。“突突!突突……”不想,他身後的卡賓槍又響起,周後楷的身子頓時被打得血肉模糊……
“突突突……”
“突突!突突突……”
一番瘋狂的掃射大約持續了十來分鍾後,整個渣滓洞各監舍似乎一下寂靜了下來,隻有偶爾的痛哼聲和低聲的哭泣在死人堆裏發出……“把牢房門打開,一個個檢查!”雷天元和李磊命令道。
於是,提著卡賓槍和手槍的特務匪徒們又闖進牢房內對那些仍在**或者他們認為還可能有氣的“犯人”補槍射擊。死不瞑目的共產黨員屈懋修因為憤怒地雙眼還在注視著來犯的敵人,於是又一梭子彈將他的雙眼打成兩個淌著血水的黑窟窿;伢伢學語的“監獄之花”——小卓婭在屍堆裏哭喊著媽媽,一梭子罪惡的子彈竟將小娃娃的她打跳了起來,然後重重地摔在床鋪底下,再也沒有吱一聲;劊子手們補槍時,雙腳受傷的陳作儀,突然憤怒地站起來吼道:“不要打腳,現在你們衝著我的頭打好了!”當他身中數彈時,仍在高呼著“打倒國民黨法西斯”的口號……
渣滓洞的槍聲終於停了下來。此時已值28日淩晨3點多鍾。
“今晚李所長和兄弟們幹得好!”滿臉濺著血跡的雷天元拍拍敵看守所所長李磊的肩膀,誇耀了幾句,隨即登上汽車,說:“我要回城向徐處長匯報,你們在這裏看好現場。”
雷天元剛走,劊子手們便爭先恐後地衝到樓上的監舍,拚命地爭搶著“囚犯們”留下的各種值錢的物品和衣服。
搶劫尚未結束,另一夥帶著汽油和酒精的特務們又到達渣滓洞。“別搶了!快把木柴堆到樓下的監舍,然而再倒上酒精或汽油……”李磊覺得自己手下的行為太丟人,便揮著手槍,罵罵咧咧地趕著特務們忙乎最後一樁要辦的事——焚燒屠殺現場。
“卟——!”一根火柴劃破了漆黑的夜空,渣滓洞頓時火光衝天……
“快走吧!共軍天亮就要到這兒啦!”
“啊!長官,那我們去哪兒呀?”
“各奔前程吧!”
火光中,驚惶失措的特務們開始狼狽地四處逃竄。
火光中,監獄的鐵門斷裂了。監獄的牆壁也在倒塌……這時,死人堆裏有人在艱難地往外爬……
1個。2個……
5個。10個……共14人在這場慘無人道的大屠殺中幸免於難。
他們是:肖中鼎、劉德彬、孫重、傅伯雍、周洪禮、楊純亮、陳化純、楊培基、劉翰欽、周仁極、楊同生、鍾林、李澤海、張澤厚。還有一位叫盛國玉的女同誌。
關於大屠殺的最後時刻那一幕,隻有這些人是清楚的,下麵是幾位脫險幸運者的回憶——
劉德彬:“……敵人機槍開始掃射時,自己的心裏還是很害怕的。我當時和陳作儀同誌坐在**,立即倒下。由於門口堵塞的同誌較多,自己未被中彈,這時掃射的子彈在一、二室打得密些,我們五室打得少些。這時已有個別同誌中彈後高呼口號和罵特務的聲音,自己當時還是想表現得勇敢,因為想到反正是死定了的,但也存在僥幸心理。因此,在敵人掃射的間隙間,黃紹輝同誌拉我一把,我們就從**臥倒屋的正中。因為屋的四周都擠滿了人,特務的掃射也集中在四角。正在這時,我右臂中彈了。當時發燒流血,昏迷過去了……接著聽到特務把門打開進來補槍,幸未中彈。後來房子著火了,這時我坐了起來,接著另外受傷未死的鍾林、楊培基,還有一個貴州人,我們一起衝到門口,但牢門被鎖了,衝不出去。這時我發現門的下麵有縫隙,於是我們幾個人就把木門板開了,衝了出去……”
盛國玉:“11月27日的那天晚上,我們都睡了,突然聽到特務喊:起來,起來,馬上辦移交!我們不知道是往哪裏辦什麽移交,等穿完衣服走出來,特務就把我押到底樓的第八室。大家不知道是怎麽回事,正在這時,隻聽見一聲哨子吹響,聽有人喊:開槍!。還有一隊跑步的聲音向我們的牢房跑來。‘噠、噠、噠……’隨即子彈聲亂響,我立即趴倒在窗邊的床下。一會兒,聽見特務開門進來說:還有活的沒有?我不敢動,隻聽到那幾個娃兒在哭叫,特務說:斬草除根!槍立即又打響了,以後再也聽不到娃兒的哭聲了。其他聲音也沒有了。特務又到牢房的後麵補槍。又聽特務在喊:有活的沒有?要放火燒了!過了一會兒隻感到牢房被燒了起來。我感到腰上有人壓著,是個活人,她已經感覺我也活著,便輕聲地說著:張大,快點起來跑!我聽聲音是胡芳玉,原來她把我當成了張靜芳,因為平時我們叫張靜芳是張大,她年歲大些。胡芳玉這時就站起來出去了,可突然又聽到兩聲槍聲,胡芳玉再也沒有聲音了。我心裏十分緊張,不敢動。後來我看到門口起火了,心想:反正都是死了,與其在裏頭燒死,還不如出去被一槍打死痛快些!於是就站起來往外走,當時出火堆時連鞋子都掉了。在地上爬了一陣,我就往廁所方向爬去,我想那裏肯定不太容易被人知道。剛進廁所裏麵,就發現那裏已經有人了。當時天冷,裏麵又臭又濕,我臥在裏麵不敢動了。過了好久,聽見有人在說話,是兩個女人的在說話:‘還有活的沒得?打你們的人走了,快點起來跑呀!我們是兵工廠的家屬!’我一聽原來是來救我們的人,趕忙抬了一下手。她們就過來拉起我,說:‘這個還活著。快抬出去!’後來她們就把我抬到她們家裏,我就這樣被救了出來。”
劉翰欽:“我在敵人槍殺的時間臥在**,裝死不動,敵人打槍未打到。後來敵人用火燒牢房,把牢房門柱子燒斷了,我和肖中鼎用床架子把門柱捅斷了,出門就跑……我是走在後麵,聽到外麵又在打槍,我便退回牢房裏呆了一陣,才想起渣滓洞腳下有個煤洞,可在那裏躲藏。因此,我就往打米室跑(即上樓的那個角旁的房子下麵是個洞口),跳下洞子裏去,見前麵有個人往裏麵跑,我跑近一看才是是傅伯雍,他也是難友。我原先不知他的名字,後談起了知心話,他才說出自己的名字,那時他很年輕,是學生出身。11月28日那天的白天中午,一些特務又回到渣滓洞進行搜查,我們發現後,趕緊躲進洞子底的黑暗處,特務們沒有發現我們。我們一直在裏麵等到第二天的天亮才走的……”
28日黎明前的渣滓洞,已如一口化為煙燼的棺材,焚焦的屍死味和灑精味、汽油味混雜在一起,熏出的氣味異常難聞,濃濃的煙霧衝天而起,將東方的霞光掩得嚴嚴實實,隻有一群烏鴉在那裏低聲地嗚鳴著……
這一夜,僅渣滓洞一處,反動派一下殘殺共產黨員和革命誌士及其他人士180人。他們是:
章培毅、汪進儀、古承鑠、程仿堯、李澤、易仲康、張現華、刁俠平、胡其恩、黎功順、陳詩伯、黃位賢、郭俊鐸、胡劍峰、胡小鹹、王樹林、鄭繼先、廖瑞卿、付立誌、李猶龍、伍時英、鄧積玉、蔡夢慰、薛傳道、毛錫霖、楊翔、趙家麟、鄭寄鬆、邵文征、史德端、黃寧康、廖模烈、吳正鈞、文學海、陳少白、陳邦文、張朗生、陳貽、潘仲宣、唐玉琨、郭重學、苟悅彬、程謙謀、何懋金、高天柱、劉篤君、伍大全、陳堯能、鄧誠、唐征久、郝躍青、蔣開萍、李健民、周殖藩、丁鵬武、屈懋修、張學雲、劉石朱、何伯梁、艾文宣、粟立森、周後楷、盧秉良、楊子龍、蔣啟平、盛騰芳、陳丹墀、冉思源、陳柏林、周顯燾、顏昌豪、段定陶、榮世政、廖忠良、白深富、曹文翰、劉祖春、李仲弦、劉振美、沈君實、唐茂傳、陳子金、餘祖勝、張永昌、劉德惠、張孟晉、塗鑫源、韓秉煬、馬正衡、王鈞、王屏、張力修、張德明、張鵬程、唐文淵、張守正、何敬平、豐偉光、王錫敏、陳本立、王德偉、蒲小路、向成義、師韻文、張文江、張銘新、劉文蔚、唐建餘、張光偉、高精益、李承林、周鴻鈞、陳鼎華、李明輝、黃紹輝、荀明善、賴德國、李銘山、夏惠祿、潘鴻誌、唐慕陶、胡作霖、陳作儀、沈迪群、韓子重、邵全安、楊華友、楊泉新、席懋昭、呂英、周致欽、陳用舒、黃鐵材、楊積超、陳俊卿、李懷普、李仲炳、李維邦、付紹裔、周尚文、李維田、何雪鬆、李子伯、張兆琦、陳仲書、許盛清、趙時衡、張國雄、朱鏡、楊光沛、袁德朗、聶濱、葉正邦、李惠明(女)、黃玉清(女)、馬秀英(女)、彭燦碧(女)、榮增明(女)、左紹英(女)、胡其芬(女)、張靜芳(女)、陳繼賢(女)、朱世君(女)、羅娟華(女)、鄧惠中(女)、胡芳玉(女)……
和未定性人員張澤安、陳世林、鄧華朗、張健、李君、趙金聲、楊緒藩、胡子韓、周柏芝、劉幹及叛徒陳永福、任達哉。
同日一早,徐遠舉又命令保密局西南特區副總隊長鍾鑄人將二處看守所的5人立即處決掉,並說:“屍體要處理好,不讓共黨拍照宣傳。”在旁的雷天元遞上卷宗,徐遠舉在李宗煌、高力生、司馬德麟和歐治光、朱榮躍的姓名上打了圈後,鍾鑄人轉身命令一旁待命的行動員肖光炯等人執行。肖光炯等打開後門,將李宗煌等5人槍殺於離看守所50米院的一個防空洞內。關在同一監舍的董務民、陶宜昌、楊亮西、賈子謙、雍國都等10人,乘機破窗脫險。
同是28日下午3時許,周養浩接到上司楊森對關押在“新世界”飯店的殺人簽批後,令徐善謀:“限令當天處決完畢”。徐善謀將批文和名單交保防處行動組長廖雄執行。廖雄原是交警一旅五中隊隊長,11月份才到保防處當行動組長,剛到任不久,又無大批處決人的經驗,加上解放軍已攻占南溫泉花溪河五洞橋南麵一帶,國民黨政府人員都紛紛逃命,行動組人手短缺,便請求抗戰時的特務團老手、原警察局刑警二股股長鄧培新協助。鄧是上午剛上任的保防處專員。
下午4時許,廖雄和鄧培新召集行動組書記金剛、原交警一旅十中隊隊副、1949年11月由廖雄介紹任行動員的馬相時,和臨時拉來的南岸稽查所服務員李家驊、稽查處朝天門檢查所服務員繞真棒、稽查員麥育平、王燕開會。另外,周養浩還從“鄉下”調來交警總局直屬大隊七中隊副隊長王躍彩任行動組副組長,另加一個楊進興。他們在“新世界”底樓看守所的庫房內開會,討論屠殺地點。由於時間緊迫,會上眾說紛壇,有的提出就在“新世界”防空洞內處決,但又怕槍聲會驚擾軍警,誤認為共軍已進入市區;有的提議押到大坪處決,但這無異於公開殺人;有的提議押往化龍橋、小龍坎一帶的防空洞裏密裁,但也怕造成誤會。最後,周養浩、鄧培新、廖雄商定29日一早在白公館附近執行,鄧培新負責組織押解。會後周養浩即通知“鄉下”留守人員負責在刑場挖坑。
1949年11月29日
一早,交警直屬大隊七中隊黃光書等7名隊員奉中隊長陳國清、副中隊長王躍彩之命趕到“新世界”監獄。廖雄派王躍彩和楊進興、李家驊、馬相對、黃光書先到屠殺現場布置;廖和看守所長王汝璧點名並指揮特務將32名“政治犯”一一上綁,並押上一輛從街口臨時搶來的大客車。
“你們想幹什麽?”這時,“政治犯”們一邊上車,一邊疑惑地責問特務。
“送你們到法院去解決問題。”特務隻好扯謊。“走走!快出發!”廖雄緊張地命令車子馬上開向刑場。隨後,大客車由反動交警和特務饒振邦、麥育平等押解下離開“新世界”監獄。
車子進入大營門,經過白公館,直奔通往鬆林坡的右側山坡。
“下車!快下車!”屠殺開始,第一批四人,第二批十幾人,他們剛被押到敵人事先已經挖好的土坑旁,還沒有來得及停下腳步,罪惡的子彈便從不同方向掃射而來……第三批的十幾個人聽到槍聲,見戰友們紛紛倒下,知道敵人下毒手了,立即高呼口號:“中國共產黨萬歲!”“毛澤東同誌萬歲!”他們麵向敵人,憤怒地向前衝,卻被敵人無情的子彈猛烈地掃射著……
“狗日的,你們的死期不遠了!”
“反動派不得好死——!”
“中國共產黨萬歲——!”
悲憤的怒吼隨著咆哮的鬆濤和凜冽的山風,頓時使那些平常飛揚跋扈、冷酷無情的特務們那一雙握槍的手不住顫抖……
年僅27歲的鍾奇,是《和平日報》的采訪主任,1949年10月他帶電台準備去黔東南參加武裝起義時,不幸於11日晚被捕。一個多小時前,他離開“新世界監獄”時,急匆匆地給妻子寫了一封遺信:“親愛的:不要哭,眼淚洗不盡你的不幸,好好教養我們的孩子,使他比我更有用。記住,記住!我最後仍是愛你的。還有一宗,你一定要再結婚。祝福,我至愛的賢妻!”此刻,他中彈後仰天倒下,那雙不瞑之目卻死死盯著蒼天。
年僅21歲的女青年黃細亞,是一位美麗而充滿熱情的姑娘,她先後在《西南風晚報》和保育院幼稚院工作,並一直在地下黨領導下從事對國民黨部隊的策反工作,1949年9月13日被捕。她在被捕前送給同學的一首《一個微笑》的詩中這樣表達她的人生誌向:“……以自己的火,去點燃別人的火。用你筆的斧頭,去砍掉人類的痛苦:以你詩的鐮刀,去收割人類的幸福。牢記著吧,詩人!在凱旋的號聲裏,我們將會交換一個微笑……”現在,她在敵人的槍口下實現了自己的諾言,當鮮血浸紅了她的衣衫的生命最後時刻,姑娘的臉上依然充滿了勝利的微笑。
血泊中倒著的單本善,他用手指著特務怒目而視道:“會有人替我們報仇的!”
新世界大飯店總經理艾仲倫,因參加革命活動於10月12日被捕。在被作為臨時看守所的新世界大飯店底樓地下室,當時關押著100多名“政治犯”。國民黨反動派忙於逃竄,使這些被關押的人一天連一次飯都吃不上,看守的特務最後隻好讓當過飯店總經理的艾仲倫出去找吃的。在特務的看押下,他每天上街憑關係找人借錢,賒米、油、鹽、煤炭,為“政治犯”找糧下鍋。他的妻子和表弟見隻有一個特務看押他,就勸他趁機逃脫,但艾仲倫卻表示:“我不跑,‘新世界’裏還關有100多人,還等我借錢買米回去下鍋。我跑了,他們怎麽辦?”他本有機會跑出去,卻為了更多同誌的安全而放棄了生的可能。現在,他也倒在敵人的槍口下……
“噠噠、噠噠……”遠處,突然傳來一陣陣密集的槍聲。
“共軍快進城啦!跑啊——”特務們頓時大亂,他們連剛剛槍殺的32名“政治犯的屍體都來不及埋上便倉皇逃竄……
此刻,在重慶城內的蔣介石國民政府宣布從即日起遷至成都。
中午,蔣介石在山洞林園召開在重慶的最後一次開會,布置全麵撤退及對重慶進行大破壞事宜。
晚上10時,蔣介石住所後麵已槍聲大作。“父親,再不走就太危險了!”蔣經國急出一身身冷汗,催促其父蔣介石“早早離此危險地區。”當蔣家父子兩人乘車開出山洞林園時,“汽車擁擠,路不通行,混亂嘈雜,前所未有”。蔣介石不得不下車步行,“午夜始達機場”。當夜,“蔣總裁”就睡在“中美號”專機裏,據說一夜未眠。
11月30日
天明,“中美號”載著蔣介石一行起飛,帶著絕望和不舍之情飛離重慶,前往成都。蔣介石從飛機往下望,機場沒有送行的人群,隻有一片混亂情景和無頭蒼蠅一樣到處亂竄的敗兵潰勇。
“娘希匹!”蔣介石憤怒地罵了一句,連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在罵誰。
同一天,人民解放軍47軍和11軍指戰員分別進入重慶市區。中午時分,重慶地下黨領導下的重慶電信係統黨支部起草並以全體職工的名義,以當天第一封電報,向北京的毛主席、朱總司令發出致敬電,向黨中央報告了重慶解放的喜訊。
下午,川東地下黨代表和重慶工商界代表過江到海棠溪,歡迎解放軍正式入城。傍晚,解放軍從南紀門、儲奇門、朝天門等處全麵進入市區,受到重慶人民的熱烈歡迎。至此,重慶宣告解放。
1949年12月1日,北京。新華社發布了一則重要消息:
[新華社北京1日電]在重慶解放前夕,國民黨殘匪狼狽不堪地爭相逃命。匪首蔣介石於30日晨間倉惶逃抵成都,閻錫山、張群兩匪早於28日即已逃蓉。其他匪首大部逃蓉,小部逃往台灣。雖然陳納德的“民運航空隊”使用了它所有的飛機整日整夜地來往於渝蓉之間,但逃命唯恐落後的高級匪官,在機場演出了緊張的爭奪戰。路透社29日報道九龍坡機場最後一架飛機逃時的情形稱:約有30名乘客丟棄了行李,爭先恐後地登機,但另外有27名乘客沒有擠上飛機。在陸上,成渝公路上車輛擁擠,交通阻塞,內江附近渡口待渡的車輛達數百輛。與匪官潰逃的同時,殘餘匪軍也爭相逃命,據美聯社報道,多數潰逃的匪軍都著草鞋或打光腳板,30%仍著夏季軍服……
至此,關於重慶“紅岩”故事中的“11·27”大屠殺也畫上句號。
需要說明一下的是,廣義上的重慶“11·27”大屠殺,不是單指1949年11月27日那一天或那一天的前後發生的屠殺,而是包括了有資料記載和經調查確證有名有姓的,在抗戰後期至1949年11月期間,被國民黨特務殺害於重慶地區及貴州息烽集中營的遇難人員。“11·27”大屠殺中的死難人數,已經包括解放後經各級人民政府審定、正式公布為烈士的人,同時還包括少數因各種原因目前尚未能定性者。經核實和統計,目前有案可查的死難者總數為321人,其中經審查已定烈士者共計285人,加上5人隨父母犧牲的小孩,共是290人,其中被認定為革命烈士的有285人,未定性者(含叛徒)共計31人。
“11·27”大屠殺,是中國近代史上極其黑色的一幕,它是國民黨反動派殘暴本性的一次**裸的表現。而在恐怖下的中共重慶地下黨組織為什麽遇到這麽大的損失和造成那麽多共產黨人及革命誌士的犧牲,更是一個值得我們深思和吸收的沉重教訓。
這也是我們為什麽選擇了“忠誠與背叛”這個書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