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過昆侖》——記第二屆全國道德模範薑萬富
豐收
蘇州,鳳凰山。
萬物競榮的5月。
一縷縷青煙穿過林木繁茂的枝葉。樹下新起的墳塚前,一男一女點燃著香火,“姆媽,我來遲了……來得太遲了……”不絕的香火托載著無盡的思念,飄升藍天白雲間。
祭拜母親的中年男子,名叫薑萬富。他從迢迢萬裏的昆侖山來到鳳凰山,同老姐姐一道安葬母親。
如果從在上海踏上西行火車的那個夏天算起,他離開姆媽已經整整36年了。
這是2002年的5月。
昆侖山離黃浦江有多遠
薑萬富和老姐姐從鳳凰山下的墓園回到上海,星光和華燈已經把黃浦江點染得波光璀璨。
“上海真美啊……黃浦江真美……”他一直盯著車窗外。
1966年的那個夏天,薑萬富離開了黃浦江。一路向西,向西,一直走到了昆侖山—— 一下子走了這麽遠喲!
中學地理課,他從中國地圖上見過“昆侖山”。地圖上,標有“上海”的圓點和標有“昆侖”的那架山,用手比畫一下,有一拃多長。
當他和他的同鄉——1000多個上海青年男女坐了4天4夜火車,又坐了6天6夜汽車,終於看見了幾棵楊樹,又看見了一坑水,汽車在水坑前站住,司機大哥說:到了!他才明白地圖上的一拃長有多麽遠!
之後,他知道了這坑叫“澇壩”。這裏的人吃澇壩的水活命。那天,知青都不下車,迎接他們的人群中走出一位頭發花白的漢子,他對他們說:“孩子們,下車吧,到家了,我是二牧場一連連長許連榮,我代表全連的同誌歡迎你們。這個一連剛成立,地無一畝,房無一間,住地窩子,喝澇壩水,條件很艱苦,委屈你們了。但是,通過辛勤的勞動,我們一定能在戈壁灘開出良田,一定能住上磚房,點上電燈,喝上自來水,孩子們,下車吧。”薑萬富提起行李,第一個跳下車,至今,許連長很重的東北口音還在耳邊縈繞。
之後,他又知道了這裏地名叫“阿克其”,是新疆兵團農三師在葉城縣境內、昆侖山深處的“二牧場”。其實,二牧場一連隻是有了個名兒,他們住的幾間地窩子,還有做飯的夥房,剛建好沒幾天,牆上的草泥還沒幹呢。許多和許連長一樣的老兵還睡在牧民的馬棚裏。就連吃水的澇壩也是當地牧民的,吃飯時,大家都蹲在夥房門前的空地上,因為地窩子裏會往下掉土。
知道了這些,薑萬富很高興自己昨天帶頭下了車。
當然,從大上海一下子走了這麽遠,那是報效祖國,建設邊疆的時代召喚。他哪裏想得到,這一召喚,他就在昆侖山冬日冰雪覆蓋,夏天烈日炙烤的山道上走過了人生四季。這一年,他還不滿17歲。
風雪昆侖。17歲的南國少年領略了昆侖山童話一樣的冰雪世界,也領教了昆侖山風雪的嚴酷。一夜呼嘯的山風,昆侖山冰封雪裹,皚皚雪野天地一色。一米深的積雪阻斷了牧業點與連隊的聯係。水,可以化雪得到;沒鹽了,堅持。堅持到斷糧,不能不冒險回連隊求救。
“那一天,副連長趙卜懷帶著我還有一個牧工回連隊。羊腸小道被大雪蓋住了。山上有很多坑,那是夏天羊子喝水的地方。冬天大雪埋住了大坑,掉到大坑裏你可就沒命了。我們3個人一人一根放羊棍,緊緊綁在腰後,怕掉到大坑裏呀!走了不到兩公裏吧,我腳下一滑掉進了兩米多深的雪溝裏,雪一下子就埋住了我。費了好大的勁,才從雪裏伸出腦袋。他們用放羊棍把我拉出雪溝。不敢再走了,你搞不清哪裏有坑,隻好又返回了牧業點。
“沒有糧食,隻有吃凍死的羊,羊子餓得舔雪,咩咩叫個不停。體膘差得臥倒就起不來了。死羊肉煮著吃,烤著吃,沒有鹽,真是難吃。我又得了雪盲症,沒經驗,看雪看的。昆侖山的冬天真是美。北國風光,千裏冰封,萬裏雪飄,被昆侖山的雪迷住了,看得兩隻眼睛通紅通紅,不停地流淚。維吾爾牧工用羊奶給我一遍一遍洗,眼睛才好受些。
“在這個冰雪世界裏,人是很無奈的。隻有堅持著等,等到第六天深夜,才來了救援的駝隊。這一次,我差點兒就命喪昆侖了……”
一年一度產春羔,牧場最忙。薑萬富在昆侖山裏的克裏克東牧點。每天一早7點是一定要起床了,清點母羊和羊羔,給奶水不夠吃的羊羔配奶,做完這一切再匆匆吃早飯。然後一壺水一個包米饢,順著冰雪依稀的羊腸小道,趕著羊群爬上山的陽坡,仁慈的太陽已在這裏催生出了羊子的草糧。太陽一步步往山裏走時,和所有的牧人一樣,薑萬富順著羊腸小道,和羊子一起下山。給羊子飲水。日暮,清點羊群,收圈,給母羊補飼,接羔……忙完這一切,一身疲憊回到羊圈邊的窩棚倒頭睡下時,往往已是第二天的淩晨。24小時一個輪回,直到產完春羔。
困乏難耐,羊子散漫在春意融融的陽坡,享受太陽和山神的恩賜時,薑萬富也在太陽的溫暖裏愜意地打個盹眯會兒眼。有時,他敞開羊皮大衣,清除不知什麽時候來,也不知怎麽繁殖這麽快的“革命蟲”。接完春羔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在開水鍋裏煮衣服、洗衣服。
比起饑餓,虱子給的騷癢就不算什麽了。身高一米八的薑萬富飯量大,一個月的定量吃不到半個月就沒了,全是老連長關照著。連隊開荒,誰也沒想到上海知青薑萬富完成了3個人的定額!體力消耗大,饑餓也來得快,餓得頭暈眼花時,老連長許連榮端著一碗香噴噴的雞蛋麵條來了,說:“吃吧,能吃才能幹。年輕人可不能餓壞了身子……”要知道,那時候隻有孩子才有定量的白麵呀!薑萬富至今難忘許連長看著自己時的笑容。
南國男兒求知人生的眼睛和年輕的心,逐漸認識感悟著這支不戴帽徽沒有領章的隊伍。
二牧場的資曆比兵團還要老。新疆生產建設兵團1954年成立,二牧場1953年就掛牌了。王震將軍率領的中國人民解放軍第一野戰軍第一兵團第二軍1953年成立了“二軍葉城牧場”,這是兵團農三師二牧場的前身。這些戰爭年代冒著槍林彈雨的老前輩,出生入死打江山,打下江山沒進城,不還鄉,在西北邊陲屯墾守邊,建設家園。他們一年一年老了,最後魂歸昆侖……與他們比,我們怎樣努力都值得。
來到昆侖山的第二年,二牧場派送努力向上的上海知青薑萬富去學醫,山高水寒的草原太缺救死扶傷的天使。
老父親信中語重心長:這可是事關人命的職業啊,知道李時珍吧?中國的醫聖呀!李時珍的先人就對他講,濟世行醫的路,是逆水行舟,不進則退。當一個好醫生,是要用一生一世心血的……
薑萬富背著標誌有紅十字的藥箱,在昆侖山走過了一個春夏秋冬,又一個春夏秋冬……在他想告訴臨終的父親、臨終的母親,遍布昆侖山的氈房都喊他“瓊都乎多爾”(維吾爾語:有能耐的大醫生)的時候,他才驚歎,昆侖山離上海竟有12000裏——迢迢萬裏遙!
夥計,我們形影相隨
薑萬富進了傑比·帕孜力的家。已經72歲的傑比是二牧場的退休牧工,薑萬富問他:“傑比老兄,這些日子還好嗎?”傑比兩隻手握住了薑萬富的手,說:“我的瓊都乎多爾薑,好著呢,好著呢,就是想念你呢……”
二牧場的人都知道,倔老頭傑比隻讓薑萬富給他看病。
幾十年了,是1968年吧。剛進10月,昆侖山就落了雪,山上傳來口信說,在阿吾加克放牧的傑比趕著羊群下山時,從半山坡摔了下來,瓊都乎多爾薑趕到時,傑比還昏迷著,山石在他的頭頂刮開了一道十三四厘米長的血口子,傷口裏的石碴子血塊黏成了疙瘩。傷口消毒、包紮後,要盡快趕回衛生站進一步治療。牧民點到衛生站要翻兩座山梁,公路不通。瓊都乎多爾薑用兩根鬆木棍和繩子綁了一副擔架,擔架放在前後兩頭毛驢身上,牧工牽著毛驢,瓊都乎多爾薑護著擔架往衛生站趕,山路崎嶇,風狂雪大,小毛驢在陡狹的冰雪小道上直打滑。左邊是峭壁懸崖,右邊是百米深淵,稍有疏忽,連人帶驢就會掉下山去。瓊都乎多爾薑用肩拱著驢身子,雙手護著擔架,走過一個幾米長的小彎道,就是一身汗。深夜趕到衛生站,瓊都乎多爾顧不上喝口水,立即上手術台,給傑比做完手術,已是第二天上午。昏迷的傑比蘇醒了,救命的瓊都乎多爾薑在傑比的病床前睡著了。
“瓊都乎多爾薑從死神手裏要回了我的命,我們祖祖輩輩心裏都記著呢……”一說起這事,傑比·帕孜力的兩隻眼睛就淌滿了淚水。
昆侖山的牧民都稱呼薑萬富“瓊都乎多爾薑”。
像傑比一樣隻讓瓊都乎多爾薑看病的,還有二連的買買提,還有養著一隻凶猛的白色牧羊犬的居馬提,還有……他們一定要等著巡診的瓊都乎多爾薑來,他們堅信瓊都乎多爾一定會來,會帶給他們福音。
生活在昆侖山,最是“行路難”。二牧場170多個牧業點散布在昆侖山南麓海拔2000~4000多米的山坡上,且不說高原反應,也不說讓人望而生畏的紫外線,單說隻能騎毛驢的崎嶇山道,就讓你感歎“蜀道難”難不過昆侖山。最近的牧業點騎驢要走大半天,最遠的牧業點往往要走一星期。大山裏的牧民知道,多少次給他們帶來平安、健康的瓊都乎多爾薑都差點兒與死神相撞。
薑萬富去二連維吾爾牧工買買提的冬窩子出診,冬窩子離連部有七八公裏遠,診治後返回時,下起了雪。翻過一道山梁,天色漸漸發暗,雪也越下越大。路經一條黃羊踩出的小道,薑萬富猶豫了,從原路返回,天黑也到不了家,走這條小道就近多了,隻是山高路險。仗著年輕,他拐上了小路。下一個陡坡時,腳下一滑,人就順著山坡往下溜。越溜越快,幾十米外就是懸崖邊。他心頭一緊,崖下是深不見底的溝壑!突然,他的左腳碰到一塊大石頭,本能地側身猛蹬了一腳,人停住了。接著就是石頭落崖的一聲巨響。慢慢睜開眼,真懸!離崖邊不到兩米遠……棉褲刮破了,大腿上、胳膊上刮破的傷口滲著血。環顧四周,見藥箱摔到在了十多米外,聽診器、血壓計、藥瓶、紗布……七零八落地散落在雪地上,他忍著疼痛把散落的藥瓶、器材裝進藥箱,用繃帶捆紮好已經摔破的藥箱,一瘸一拐地走回二連衛生室。
這算是輕的,過河壩從驢背上掉進激流中,連人帶驢滾下2米多深的雪溝;最險的一次,也是抄近路救病人,從絕壁上摔了下去,險些命喪河穀。
在昆侖山南麓草場,隻要有牛羊的蹄印,隻要有氈包的炊煙,就有瓊都乎多爾薑的足跡。
庫那洪大隊民兵訓練,不幸暴發流感,幾十號正訓練的民兵全躺倒了。庫那洪大隊向二牧場求助,薑萬富背起藥箱趕往庫那洪。處理好患者準備返程時,又傳來雲母礦區女職工高燒不退生命垂危求醫求助的消息。趕巧,通往礦區的路上發生雪崩,洪水暴漲,橋毀路斷,繞道走,一天也到不了,庫那洪的牧人說,抄一條黃羊踩出來的小道可以到礦區,但是山高路險。救人要緊呀!薑萬富冒險順著黃羊小道走。崎嶇的黃羊小道沒多長,就是懸崖峭壁了。他不能像黃羊一樣蹦上跳下,隻好身子緊貼崖壁,手緊摳崖壁上的石縫,還得護著藥箱,一點兒一點兒往前挪。下麵,山洪挾卷著山石,聲聲震耳,他緊張得一身身冷汗。
“幾次想丟掉藥箱,又想,沒有藥箱自己過去又有什麽用?硬是咬著牙一點兒一點兒攀過來了。”
因為及時,女職工馬秀英得救了。事後知道,5年前有人走這裏失足墜下山崖,從此再沒人敢從這裏走,薑萬富直說自己:“命大!命大!”
進入冬季,牧區發病的人就多了。往往是大雪飄落,急診的信息就到了。
冬天的山路又是最險的。一場大雪,山舞銀蛇,天地混沌,哪裏有路?
放牧點又散落在大山的溝溝壑壑。僅僅一個二連,在海拔3000多米的昆侖山上就有100多個放牧點!3連更是在4150米的高處,每次巡診,薑萬富要翻越兩座海拔3600米的冰達板。
這幾天,太陽從雪峰一露臉,賽提江·努爾就一會兒鑽進氈包,一會兒鑽出氈包,極目雪野望啊望。賽提江·努爾知道瓊都乎多爾薑該來了。“我等啊等,等得心要爛了。瓊都乎多爾薑是我們心中的天使,我的爸爸腸梗阻,瓊都乎多爾薑救了命。我的媽媽腦溢血,也是瓊都乎多爾薑救了命。9歲的時候,我出水痘,病得快死了,也是瓊都乎多爾薑救了命。我們最遠的牧點4800米,他翻山越嶺來一次,要走8天!胡大呀,他是我的薑哥哥,是我們的親人。我們生病了,一想到瓊都乎多爾薑,病就好了一半了……”
居馬提·尼亞孜也在望瓊都乎多爾薑,大山深處的居馬提守著大山,守著溪流,守著寂靜,守著一群羊。他很小的時候,就認識了巡診到他家氈包的瓊都乎多爾。現在他已經結婚了,巡診到氈包的還是瓊都乎多爾薑。算著瓊都乎多爾薑該來了還沒來,居馬提一家就著急了,瓊都乎多爾巡診的日子,是他家的盼望呢!終於望見空曠的山野走過來一個人,居馬提遠遠迎上去,那一定是瓊都乎多爾薑,女主人早早煮上了一鍋香濃濃的奶茶,平時凶猛無比的白色牧羊犬也搖著漂亮的尾巴奔前跑後。
也有夏日的好時光。雖說沒有天山的天池,沒有阿爾泰的喀納斯,也比不了人家的豐饒,入夏,莽莽昆侖深處的夏牧場也是一番淺草遠看,綠肥紅瘦,鳥鳴草長。更有長長藍天悠悠白雲淙淙溪流。小驢兒美美地吸幾口甘泉,上路了——它知道該往哪兒走。高興了,倒騎驢背哼一曲久違了的越調兒。困了,那就隨著驢兒的顛走晃著搖著,任憑識道的驢兒馱著,去往大山深處皺褶裏的一處處草場,一頂頂氈房。
薑萬富在昆侖山深處的“驢蹄子小道”上走過了43年人生路。
被稱作“驢蹄子小道”的路寬窄不過人的腳掌,在昆侖山,隻有小驢兒踩出的小道能通達炊煙嫋嫋的氈房。
行路難,翻過一座山,又見一座山,山外還是個山。小驢兒馱著他,隨著他,有驚有險地走過了,轉過了,趟過了昆侖山的溝壑山川風雪冰寒。薑萬富在路上不止一次遇過險,遇到過狼,遇到過野豬,遇到過狗熊,一次次,驢兒助他有驚無險。他們遭遇過野豬家族,正走著的驢兒突然間在山坡站住了,薑萬富往下看,好家夥,獠牙長長的一群野豬正在溝裏飲水。他和驢兒一動不動,方圓幾十裏沒有人煙,求救無望。等野豬喝飽走了,驢兒才機敏地又邁步了。
其貌不揚的驢兒,甘心情願地隨他跋涉了43個春夏秋冬。43年,多少個驢兒的生命組接?每當走過一個生命輪回的驢兒離他遠去時,薑萬富很長一段時日都緩不過思念的悲緒,他淚水無形地抱著夥伴的脖子,難舍難分,“夥計,我們分不開呀!”
莽莽昆侖若有知,該記住細細的驢蹄踩出的“驢蹄子小道”,它讓你的肌體血脈流暢。
瓊都乎多爾家的紅門鈴
薑萬富家的院門,門框的左上角有一個紅色的門鈴,很醒目。這是二牧場唯一的門鈴。
院門和房門的直線距離有8米遠,尤其是冬季,門、窗緊閉,還有電視音響,常常聽不見喊門聲。要是再遇上風天,再高的嗓門昆侖山風也給扯得沒了一絲兒聲響。病找人不分早晚,常常在夜裏魔纏人身。“病人求醫心急,敲門重,夜裏聽起來更響,怕吵了鄰居。”薑萬富在院門安裝了一個醒目的紅色門鈴。
門鈴聲響,薑萬富立馬起身出診,牧民心裏,瓊都乎多爾薑的紅門鈴,月亮一個樣明在心裏。瓊都乎多爾薑家的門鈴聲,就是他們的福音。
“叮鈴,叮鈴……”二牧場唯一的門鈴聲響了,葉城縣柯克亞鄉牧民阿拉洪·買買提一把拉住了薑萬富的手:“瓊都乎多爾薑,救命呀,我的爸爸和老婆快不行啦……”薑萬富趕緊到衛生院,見病人口吐白沫,不省人事。診斷是誤食農藥“敵敵畏”中毒,立即實施搶救。天亮時,阿拉洪·買買提的老婆睜開了眼睛,又過了一會兒,爸爸也睜開了眼睛。阿拉洪·買買提緊緊扯著薑萬富的衣襟,不停念叨著“瓊都乎多爾薑,瓊都乎多爾薑……”
從醫43年,不管風天還是雪天,無論白日還是深夜,病人的信息就是薑萬富出診的命令。他說:“誰讓我是他們的瓊都乎多爾薑呢。”
2009年6月一個深夜,薑萬富家的門鈴又響了,牧工肉孜·伊布拉因感覺心髒難受,打著手電從6連來找瓊都乎多爾薑,薑萬富給老人量血壓、聽診,給老人服了藥。等老人說“不難受了”,薑萬富才說:“老人家呀,你80多了,讓女兒喊我,我就去了,路這麽遠,又是夜裏,心髒不舒服更不能多動呀。”肉孜·伊布拉因的淚花在眼眶裏打轉轉:“老伴也不舒服,女兒照顧著她媽媽呢。你也忙了一天了,再往我家跑,我心裏過意不去。”
一聽老人的老伴也不舒服,薑萬富拿起藥箱和老人一起去他家。肉孜·伊布拉因老人說:“瓊都乎多爾薑醫術好,人好,我們的好醫生……他快要退休了,我們真是舍不得呀……”
冬季的深夜,急診病人往往最多。一夜兩三例急診是常有的事。瓊都乎多爾薑也不是神仙,有時候自己也病著,甚至比求診的病人病得還重,也得爬起來走進風雪夜,詮釋著醫生的天職。
43年昆侖路,瓊都乎多爾薑深夜出診3500多人次……
這不,門鈴又響了。維吾爾族產婦吐爾遜·艾依提臨產,孩子出生了,卻不見胎盤。6個小時過去了,突然出現大出血。產婦的丈夫深夜敲門,求助瓊都乎多爾薑。
產婦已經處於昏迷狀態,血水浸透了她身下的氈毯,血壓隻有40/10mmHG。憑多年的臨床經驗,薑萬富立即組織醫護人員實施搶救,經過7個多小時的努力,產婦終於慢慢睜開了眼睛。這一夜,薑萬富守護在吐爾遜·艾依提的病床邊,第二天淩晨6點多,產婦的血壓升到80/50mmHG。薑萬富這才對吐爾遜·艾依提的母親說:“好了,你們的女兒脫離危險了,多增加營養,很快就康複了。”吐爾遜·艾依提的母親流著熱淚說:“胡大呀,我的兩個娃娃救下啦!瓊都乎多爾薑,我們的救命大恩人,胡大呀,你賜福給這個好人吧。”
二牧場距喀什市320公裏,離縣城葉城也有60多公裏,散布在昆侖山麓的放牧點,平均海拔3000多公尺,氧氣稀薄,生孩子是讓女人恐懼的一關,曾有多少悲痛留在草原?瓊都乎多爾薑來後,草原的這些痛苦漸漸退往記憶深處。
維吾爾族的習俗,別說讓男人接生了,第一胎是要回娘家生產的。尤其是在天高地遠的山區。但是,因為難產失去了多少妻子?又丟了多少孩子?沒辦法,要保大人,還要孩子,隻能求助醫生。何況是他們信任的瓊都乎多爾薑。有了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習俗也就漸漸有了新的內容。現在,孕產期檢查,來衛生院生產,在昆侖山區已經很普遍了。
二連牧業點送來一位維吾爾女職工。她突然腹部劇痛,隨後就昏迷了。家人要求衛生員找瓊都乎多爾薑萬富救命。
薑萬富診斷女職工是“宮外孕破裂”,必須立即手術。當時,二牧場衛生院不具備手術條件,硬上手術風險太大,不做手術,危及病人生命,兩難選擇。薑萬富從醫生涯中,經曆過多少次兩難選擇啊!一頭是鄉親的生命,一頭是自己的聲名和責任。每一次,都如這次一樣,牧民信任的瓊都乎多爾薑最終還是拿起了手術刀。
經過2個多小時的手術,薑萬富從患者腹腔取出了1500多毫升的積血,他在過濾後的800毫升積血中加入抗凝劑,又輸入患者體中……
牧民心中的瓊都乎多爾薑從醫以來,接診產婦3000多人,3000多個小生命經他的手來到了陽光人間,卵巢囊腫、剖腹產、**結石、腸梗阻……就在這間條件簡陋的手術室裏,2000多例外科手術,無一例事故。
薑萬富的手術室,屋頂吊著已顯陳舊的九孔影燈,燈下,一張簡易的手術床,兩張操作台。不是親眼見,很難想象這間名聲在外的手術室的簡陋。
比起衛生院初創時的第一個手術室,有九孔影燈的手術室可以說是奢華了,那時,手術室是泥坯土屋,正做著手術,屋頂上往下掉沙土。薑萬富用塑料薄膜繃了個頂,安裝上紫外線消毒燈,日光燈再加上反光燈就是手術燈了,沒有自來水,白鐵皮砸個水箱,再裝個水龍頭,二牧場的第一個手術室就這樣建起來了。
這之前,薑萬富砍幾根紅柳條,撕件舊衣服,塗上山裏挖來的黏土,就是石膏繃帶了,再手法複位,接好的斷胳膊斷腿可不是一例兩例。
在九孔影燈下,瓊都乎多爾薑治愈了大動脈破裂的病人。那是1996年7月的一天,一輛拉著病人的毛驢車急匆匆趕到了二牧場衛生院。車後,一路血跡。車上鋪的氈毯被血水浸透了,傷者已經沒有意識。薑萬富在他的腹股溝處找到了刀傷,正是這一刀,造成傷者大動脈破裂。大動脈破裂,在大醫院死亡率也在90%以上。第一時間手術治療是起死回生的唯一辦法。手術器械來不及高壓消毒,“酒精浸泡!”傷者抬上手術床的瞬間,搶救開始:“手術服!”“手套!”“止血”!“升壓!”“上**!”“代血漿!”……傷者血壓慢慢回升。薑萬富不離傷者寸步,觀察,護理。時間悄悄溜走,已是第二天的清晨,傷者終於睜開了眼睛……
10多年過去了,烏恰巴什鎮的買買提·買提力依木隻要說起薑萬富,眼睛就濕了:“媽媽第一次給了我命,瓊都乎多爾薑第二次給了我命,隻要我的眼睛看得見,救命恩人我忘不了!”
在昆侖山,第一次處理少數民族孕婦難產,是瓊都乎多爾薑。第一次治愈股骨骨折,是瓊都乎多爾薑。第一次搶救大葉性肺炎昏迷不醒患者,是瓊都乎多爾薑……
直到今天,薑萬富他們還沒有一台現代化的診療儀器,最常用的還是“老三樣”:聽診器、血壓計、體溫表。昆侖山5萬多各族百姓心裏,瓊都乎多爾薑和那間有九個眼睛的燈,是他們的依靠,他們的救星,百裏外的農牧民跋山涉水奔向瓊都乎多爾薑。“山不在高,有仙則名。”
昆侖山的瓊都乎多爾薑不是科班,他半路出家而有如此專業造詣,可想求學的堅毅和努力,他說:“醫生哪裏有周末、周日的概念,也沒有節假日的概念,除了病號,還得加緊學習,時間總是不夠用……”進修外科的一年多時間裏,薑萬富上了400餘例手術,不少例手術由他主刀。為了爭取多上手術,他的手術方案總是做得最細的,往往要準備兩套方案供選擇。方案的每一個細節要耗去多少心血?同學們都知道,每天深夜最後熄燈的一定是薑萬富。醫學,尤其是外科,實踐積累的經驗比理論更實用。大山深處的草原,最缺的就是實用。每天清晨,最早起床的又是薑萬富,從最小的事做起,清潔,消毒,甚至清洗回收的手術紗布,最髒最累的地方,一定會有薑萬富的身影。埋頭苦學,克勤克儉,感動了所有的人。隻要有機會,就一定滿足他求知識學技術的渴求。一年多時間裏,薑萬富拿下了腸梗阻、胃切除,一般骨外科手術,婦產科人流、絕育、附件切除、宮外孕、剖腹產手術,對外科、婦產科診療有了係統的認識和提高。麻醉實施,手術護理能熟練操作,進修結業回到昆侖山後,薑萬富創建了二牧場成立以來第一個手術室。幾十年來,大山深處的小小手術室大小手術做了2000多例,無一例失敗,在昆侖山,“瓊都乎多爾薑”的名聲傳得越來越遠。
學習維吾爾語用了薑萬富不少時間。隨著二牧場衛生院有了聲名,周邊前來就診的牧民逐漸多了起來,幾句維吾爾日常用語滿足不了工作需要。一位年輕的維吾爾母親抱著不滿周歲的孩子求診到瓊都乎多爾薑。語言不通,年輕的母親怎樣打手勢,薑萬富也搞不懂她表達的內容。他根據小孩發熱症狀,診斷呼吸係統感染,開了藥。母子離開後,他越想越不安,和一位會說漢語的維吾爾牧工找到了年輕的母親,反複詢問患兒發病的原因和具體症狀。最後,薑萬富確診患兒是腹瀉引發熱症,而不是呼吸係統感染。這件事讓薑萬富自責不已,他下決心學好維吾爾語。裝聽診器的衣袋裏多了學習維吾爾語的小本子,有空就向維吾爾兄弟討教,巡診時主動說維吾爾語,流利的維吾爾語就這樣上口了。
小草戀山
“1966年7月17日,離開了上海。17歲的生日是在二牧場過的,8月12日,那天夜裏月光很亮,掛在昆侖山上,在上海從沒見過那麽明亮的月亮……”
一個人,總有些銘記在心難以忘懷的日子。
7月17日,1900多知青從老北站離開了上海老家。那個時候很浪漫,時代的浪漫具體到一個人,那就是以時間為係數的生命過程。在這個過程中,原本光潔的青春歲月就慢慢裝滿了酸甜苦辣。在這個過程中,薑萬富也曾迷惘、惆悵、遲疑、動搖。20世紀80年代的“返城潮”也湧動到昆侖山,一起來二牧場的同學一個個走了,40多個走得隻剩下兩人。在同學同鄉一個個離開草場的日子,他總是感到那麽孤獨,寂寞,這比苦累難以承受得多。那些個日子,他最怕同鄉臨走告別,說的幾乎是同一句話:阿富,你真不想回上海了?
哎,說不想回上海,那是假話。上海好不好?上海真好,上海的環境,上海的馬路,浦西浦東黃浦江……上次探家去外灘看夜景,外灘燈火通明,黃浦江上不時有輪船駛過,真是天上人間。
“但是,返城回上海可不是一句話的事,那時候回上海工作沒著落,上海有本事的醫生多了去了,不需要我這個山村醫生。我沒有關係,沒有錢,調不回上海。當年離開上海的毛頭小夥如今拖家帶口,沒有工作,一家人吃什麽喝什麽?姐姐姐夫歡迎我們回去,但是他們沒有力量擔起我們一家。再說,父親母親在世時,都是姐姐一家照料的,我還要回去給他們添麻煩,於心不忍。就說姐姐有能力,我下半輩子能這樣生活嗎?人是有自尊的。”
“在牧場,在昆侖山,人人需要我,太需要我。我是他們信任的‘瓊都乎多爾薑’。”
“妻子堅持到最後。從1978年開始,當年一起來的同鄉陸陸續續離開了昆侖山。妻子想走,她是浙江紹興支邊青年,她家裏催她一次,她勸我幾天。那段日子,我痛苦無助。堅持到隻剩下兩個人了,我們離婚,她流著眼淚走了。帶走了女兒……我望著她們母女背影,望著遠走的車子,望啊望,望到月亮又掛在昆侖山上了,誰也不忍心來勸我……1981年10月24日,我們離婚了……”
夜深沉。一把二胡,一架揚琴伴他驅趕沒有了家的孤獨。他自幼喜歡音樂,二胡揚琴黑管簫都拿得起,一曲洞簫,幾多傷感,“我們1972年7月1日結婚,10個年頭了……我不怪她,她有走的理由,是我對不起她……”
薑萬富感到對不起的還有女兒。說起女兒,他更愧疚:“女兒跟媽媽離開牧場時隻有8歲。”
薑萬富家保留有一隻小木凳,這隻小凳子核桃木打造。核桃木是山裏最好的木料。隻是它很小,小得隻有三四歲的孩童能坐。當年,得知妻子懷孕後,薑萬富去山裏尋來最好的核桃木,做了這隻小凳,是送給還沒出生的孩子的玩具。說起來,小木凳與女兒同歲,已有24個年輪了。這隻已被人的肌膚打磨得木質棗紅、紋理明亮的小凳,是薑萬富的情感寄托。
遠在浙江紹興的嬌兒,當你看到這隻核桃木小凳時,是否依然喜歡?它能讓你再見昆侖山的明月,又聞月光下的琴聲嗎?
薑萬富對父母雙親也懷有深深的愧疚。
離開上海33年後的10月2日,是一個一提起就落淚的日子。這一天,母親永遠地去了……
1999年11月的一天,收到上海寄來的家信,厚,軟,不打開也已明白,他默默走回家,緊閉房門,放聲號啕:“姆媽啊!兒子太對不起您啊……”
這封裝有一方黑紗的信,從黃浦江到昆侖山走了一個多月。薑萬富從黃浦江到昆侖山,已經走了33年——迢迢萬裏黃沙路。
母親離世,薑萬富有心理準備。90歲的老母親病了很久了,風燭殘年。他多麽想再見母親一麵啊!卻又遇昆侖山發病多的季節,最多一天上了三個手術。職業操守一次次拉住了他。無奈中,給侄兒的信中交待:奶奶年歲大了,總有走的一天,阿叔離得太遠,如果一時趕不回去,奶奶的後事就是你了……隨信給侄兒的銀行卡裏存入5000元錢。
3年後,薑萬富回上海,遵照母親生前遺願,和老姐姐一起將父母合葬在蘇州鳳凰山下。
父親早在1971年就過世了。1971年12月的一天,薑萬富出診回來,收到一個多月前從上海寄出的信,偏遠的二牧場,拉長了漫漫郵路。信封裏隻裝有一方疊得整整齊齊的黑紗,久病的父親辭世了……從不落淚的薑萬富痛哭失聲。
愛更多地給了草原,就難盡兒子的孝道。薑萬富最敬重父親,最牽掛母親,為不能給父母雙親盡孝道愧疚不已。
每每在月懸昆侖的夜晚,薑萬富久久南望:阿公啊,是你要兒子“懸壺濟世”啊……
在同學同鄉一個個離他遠走,在妻子和女兒離他遠走,在這些個日子的夜晚,他眼前總是二牧場遍布昆侖山海拔兩三千米的農場,170多個大山裏的牧業點呀,一兩千個牧工都是老少三四代了,二牧場周邊還有葉城縣四個鄉,五萬多牧民呢,他們都叫他“瓊都乎多爾”。昆侖山牧民心裏,神一樣的瓊都乎多爾就是他,他們實在需要他。
87歲的買買提對他說:“我們一家四代都是你看病,你救過我的命,你接生的娃娃長大了,你又接生娃娃的娃娃。我認識你的時候,你高高的,漂亮的小夥子,現在頭發也白了,我心裏舍不得你……”說著說著買買提流淚了。女兒帕塔姆汗說:“我們家裏的親人一樣,我們口袋裏一分錢沒有,你也給我們看病呢,你就是回到上海,我們也打電話找你呢,杏幹子晾好了,我們給(你)上海寄呢。”
吐遜古麗·阿吾提的女兒考上衛校學醫了,這是吐遜古麗·阿吾提的媽媽堅持的結果。30多年前,還是孩童的吐遜古麗·阿吾提誤食冬眠靈,瓊都乎多爾薑及時施救精心護理,把她從死神手裏奪了回來。感念瓊都乎多爾薑的救命之恩成為這個家庭最重要的話題。吐遜古麗·阿吾提的媽媽堅持外孫女學醫,長大像瓊都乎多爾薑一樣,救助大山裏的蒼生。老人家總是念叨:“如果沒有瓊都乎多爾薑,就沒有我們一家。一個上海小夥子,山裏呆了一輩子,太不容易。”
最終,薑萬富沒能走。“需要”就是理由,是職守,使命,情感,生活。
生活,17歲根紮昆侖,風雪昆侖43年,人生有幾個17年?又有幾個43年?哪頭重哪頭輕?一山一水一草一木都親近得你舍不下。
還有他們——
一個裏弄的同學沈祥富,同一個車皮來到昆侖山下,薑萬富學醫,沈祥富開上了拖拉機。雪後出車,在新藏公路15公裏處,路滑車翻。按上海的習俗,薑萬富給同鄉清洗身子,著衣入棺。沈祥富安葬在二牧場4連邊的沙丘上。祥富已經給即將出生的兒子取名“海東”:取爸爸的籍貫上海媽媽的籍貫山東後一個字。爸爸過世後,小海東才出世。蒼天不公!
積勞成疾的許連長也已長眠在昆侖山下。
從雪窩裏救出薑萬富的副連長趙卜懷,也和連長走入同一個方陣……
他永遠懷念他們。
薑萬富和他的驢兒又上路了,買買提在等著他。6連也要巡診了。
行走在茫茫大山,他常常覺著一個人就跟一棵小草一樣。這時他的意識裏就有了電影:《昆侖山上一棵草》,那是一部不長的黑白電影,講的也是紮根昆侖山的故事,主人公是位女性。
那女的起先戴頭巾,後來就是大皮帽子了。他的外貌也已被昆侖歲月打磨得跟山裏牧人沒什麽兩樣。除了還保留著一點兒上海男人的精細,炒菜喜歡放點糖,內在也被昆侖山同化得差不多了。
昆侖山山高土薄,喜瑪拉雅又擋回去了印度洋的雨水,山裏的羊子苦,守著羊子的牧人也苦,卻因一春一秋草綠草黃有了生命的恒久,繁衍。
遠遠地,似有似無的炊煙下有了氈房。
望見了氈房,眼裏就有了雲疙瘩一樣的羊群。
山裏牧人樸實如山,草綠了,他們趕著毛驢車走上幾個小時山路,把牛產的第一桶奶送給瓊都乎多爾薑;杏子熟了,他們讓瓊都乎多爾薑第一個嚐鮮;桑葚熟了,捧給瓊都乎多爾薑最大的果實;核桃成熟了,他們一個一個挑,把最亮最大皮最薄的留給瓊都乎多爾薑。
春節,二牧場人來人往,最熱鬧的地方是瓊都乎多爾薑的家,古爾邦節、肉孜節,瓊都乎多爾薑是牧民爭著搶的貴客。你不去,他們80歲的爸爸肚子脹呢!他們很有意思,認準你就再不放手。他與他們,已不是醫患關係,是親情。
瓊都乎多爾薑已經在昆侖山冬去春來跋涉了43年。
43年啊,人生四季差不多走過來了。走出了“開發建設新疆獎章”、“全國優秀鄉村醫生”、“國家人口和計劃生育榮譽勳章”、“全國‘五一’勞動獎章”。薑萬富心裏,這些都沒有維吾爾父老鄉親一聲聲“瓊都乎多爾薑”讓人欣慰。
中國喀喇昆侖,希臘奧林匹斯,神山也!昆侖神啊,還有多少人類童話在你博大無比的雪冠裏?你能告訴我嗎?——我已走過了昆侖啊!
淺草遠看又一春。陽坡上,馬蘭花兒已經爭先恐後拱出了薄薄的土層。它們生命的燦爛在昆侖高原點染出一片一片冰藍時,杏花兒就要開了,桑葚也要打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