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邊的生命守護神》——記第二屆全國道德模範郭文標

王宏

題記:“人們叫他郭水鬼,但他卻一次次與死神搶奪生命。”這是今年1月16日“浙江驕傲——2009年度最具影響力人物”評選頒獎典禮上對當選“浙江驕傲”的郭文標的頒獎詞。

今年2月13日晚9時30分左右,央視春節聯歡晚會現場,在著名主持人董卿的介紹下,作為全國見義勇為模範的他微笑著出現在電視畫麵,並向大家揮手致意。他那黝黑粗糙的臉、淳樸的微笑給電視機前的觀眾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而在浙江東南溫嶺一帶海域,幾乎每一位漁民的心中都牢記著一個普通而神奇的電話號碼,身處險境的漁民隻要撥通這個號碼,郭文標總會在最短的時間向他們伸出救援之手。

正是他,三十年如一日地守護著這片海域,在驚濤駭浪中救回130多條生命。鹹鹹的海風中,夾雜著魚腥的味道,這是郭文標熟悉的。

在一個春雨綿綿的上午,我乘上了一輛從溫州開往台州溫嶺的快客,在車上,我一直猶豫著是否要給郭文標打電話。根據以往的采訪習慣,我還是放棄了,決定先到當地“摸摸情況”,看看郭文標是否如宣傳的那樣光輝。

2個小時後,到了溫嶺,再轉乘中巴到石塘鎮。

石塘古鎮位於溫嶺市南麵,是一座純樸的漁鎮。舊稱石塘山,原為一海島。因風雨侵襲,土壤流失,海港不斷淤積,與大陸逐漸相連。周圍山海石相映成趣,港灣曲折,水產資源豐富。石塘古鎮主要特色是石頭多,組成了石屋、石街、石巷、石級,形成了獨特的石文化。2000年,石塘還以中國大陸最早迎接新千年第一縷曙光而聞名。

一下車,就問停在路邊的一輛電動三輪車司機,郭文標家怎麽走。司機是一位50來歲的漢子,黝黑粗糙的臉是典型的漁民特征。他抬頭看了我一眼,點點頭。三輪車在小巷子裏搖搖晃晃地穿來穿去。“文標在我們這裏可是名人,經常有人來找他。”三輪車司機說,他跟文標都是小沙頭村人,小時候的文標很頑皮,四五歲就跟小夥伴在海邊瞎撲騰,七八歲時就能撈些小魚小蝦,拿回家給母親做菜泡飯吃。

“你來時有聯係他嗎?有他的手機號吧?”三輪車司機淳樸、熱心。我說沒有時,他一臉驚訝,連聲說:“他很忙的,你這麽來,不一定在家。你趕緊聯係他,手機號是……。”三輪車司機順口報出了郭文標的手機號,並稱讚郭文標在村裏是公認的熱心腸,誰家叫幫忙隻要他有空都會去,因此,郭文標的手機號這裏的人幾乎都記得。三輪車在一個停著好幾艘漁船的港口邊停下,郭文標的家就在離漁港很近的一個坡上,房子麵朝大海。

我撥通了這個號碼,手機很快接通,傳來渾厚的男中音。我說明了來意,他猶豫了一下,說不用宣傳了,並稱自己的宣傳已經夠多了。我告知就在他家門口時,他顯然驚訝了,說很快回來。

郭文標的家是一棟三層的石頭房子,房子前麵是浙江省最大的漁港之一的石塘漁港,這裏經常停泊著上千條漁船,除了本地漁船,還有許多來自福建、江蘇、山東、廣東以及台灣等地。

不到十分鍾,一位敦實的中年漢子快步走來,他就是我要找的全國道德模範——“平安水鬼”郭文標。他的膚色因長年曝曬而黝黑,十指因長期浸泡在水中,比一般人要粗上一倍。他熱情地握手打招呼,與出現在電視上一樣,黝黑的臉龐上掛著淡淡的微笑,他的嗓子有點沙啞。

進屋,屋裏潮濕昏暗,石頭牆壁上濕漉漉的,屋裏的家具上都蒙上了一層水汽似的,用手一擦,手裏都是水。一層是集客廳、餐廳、廚房一體,牆上掛著錦旗,靠窗的桌子上堆放著潛水衣,桌子下邊放著氧氣泵和小型柴油機。在房子的中間,一個狹窄的樓梯蜿蜒而上。二層是夫妻倆的臥室,三層是兒子的房間。那是空巢,兒子在幾十裏外的溫嶺市讀高二,住在學校宿舍裏。

我們的話題從他上今年的春晚節目說起。

郭文標是受中央文明辦邀請,和另外4位全國道德模範亮相央視春晚,向全國人民拜年。

正月初一淩晨1點多,在北京錄完春晚的郭文標打開手機。“有幾百條短信,大多是我救過的人發來的。太多了,我都沒有辦法回。”郭文標說,很多人在電視裏看到他,給他發信息。當然,也有人給他寫信。在桌上,我看到有好幾封還沒有拆開的信。從信封地址上看,有山東肥城市的,有寄自遼寧開原市的,也有福建、浙江的。

“有朋友問我,在春晚上的位置那麽靠前,怕是值30萬元吧?”郭文標說,原本他的位置更上鏡,還叫他發言,“我太緊張了,就讓給雲南少數民族的女道德模範發言了。”而為了配合主持人董卿念“陳光標、郭文標”順口,他主動要求換了位置,坐在“江蘇首善”陳光標之後。

“很激動,很幸福。”郭文標說,2009年1月16日,在杭州開省兩會時接到北京方麵通知時,他把這個好消息第一時間告訴妻子。“我這麽多年沒在外過年,就問北京方麵能否帶上老婆兒子,沒想到獲得準許。”

此行,郭文標特意買了一套六七千元的西服,這樣的西服,他去年買了3套,一套參加道德模範頒獎,一套閱兵觀禮,一套上春晚。郭文標說,不管怎麽樣,要穿得像樣一點,不給浙江人丟麵子。

妻子第一次出遠門,暈車,在賓館睡覺。兒子獨自去逛了王府井。因擔心隨時通知彩排,郭文標沒敢跑遠,大年三十上午,帶著兒子去看了天安門、毛主席紀念堂。春晚節目現場,妻子、兒子在賓館看電視,看電視裏的郭文標。一家三口的年夜飯沒吃成。但這個春節是郭文標一家過得最有意義的。

更讓他激動的是被邀請參加國慶60周年觀禮嘉賓。“做夢都沒有想到自己會站在天安門城樓前,觀看首都各界慶祝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60周年大會,很興奮!”郭文標說起國慶觀禮,聲音仍很激動,“我想,這輩子也就這一次了。”

2009年9月20日晚,第二屆全國道德模範評選揭曉,當選的55名全國道德模範中,郭文標當選為浙江省唯一一位全國見義勇為模範。

9月30日下午3時,應邀參加觀禮的郭文標趕到了北京。10月1日淩晨6時,郭文標吃過早飯,和其他參加國慶慶典活動的嘉賓興衝衝地趕往天安門。7時許,郭文標進入觀禮台。

“太激動了,一宿沒睡著,早上5點鍾就爬起來了。”郭文標說,“以前隻能在電視上看國家慶典,現在不但近距離看閱兵式,還親眼目睹了國家領導人的風采,好開心。”郭文標比劃著說,他所在的觀禮區位於天安門城樓前,座位在第八排,很不錯。當慶典開始時,郭文標全神貫注,不時哼唱國歌,不停地拍手慶賀。“心情好激動,拍得手都紅了。”郭文標說,連自己什麽時候站起來了都不曉得。

2009年是42歲的郭文標榮譽滿載的一年,他先後獲得全國見義勇為道德模範、省級勞模、省道德模範和“浙江驕傲”的榮譽。之前,他曾被評為溫嶺市第8屆“見義勇為,助人為樂”先進人物;2005年11月,被授予“浙江省見義勇為先進分子”榮譽稱號;2006年初,郭文標被評為首屆“感動台州十大人物”;如今,郭文標同時還是溫嶺市政協委員和浙江省人大代表。

榮譽的背後,是對生命的尊重。

郭文標的手機,就是漁區的110。隨便找上溫嶺哪條漁船,肯定有人能給你背出郭文標的號碼。甚至更遠的山東、福建等地的漁民的在附近海域遇到麻煩時,也會千方百計找到這個號碼。“每年,光話費就得花出去上萬元。”郭文標把總攥在手裏的手機揚了揚說,“這個號碼是救命的號碼,給一百萬也不賣。”他總隨身帶2部手機,手機電池型號也一樣,萬一有一部手機不能用了,另一部還可以用。郭文標用的是市麵上“最便宜的手機”:250塊錢一部的諾基亞。“手機用得太多、壞得太快,便宜點用起來才不心疼。”郭文標翻出好幾部用壞了手機。據他粗略估算,十多年裏他起碼換過50多部手機。

郭文標第一次救人,是在13歲那年。

一次退潮時,郭文標和父親同十幾個大人一起把船拉到沙灘上,因為船多,大家排著隊,60多歲的老漁民沒站穩,一下子從甲板上掉進海裏。

老人不會遊泳!看到他在水裏掙紮,郭文標一個猛子往水裏紮。在冰冷的海水裏,郭文標使出渾身力氣托住老人,才把他帶到了沙灘上。

那天,老爸把他叫到身邊,欣慰地說:“文標,你長大了,能救人了。別忘了,咱家祖祖輩輩都是漁民。漁民下海救人是天經地義的,這是你爺爺說的,”接著,老爸又叮囑一句,“不過,你救人時可要小心哪!”

一個13歲的小孩怎麽可能救得上一個大人。但是當地漁民卻一點也不奇怪。“郭文標的水性,苦出來的。”和他一起長大的毛禮雄說,郭文標5歲時起就在水裏撲騰了。那時家裏窮,衣服金貴,穿不起內衣褲,又不好意思光著身子,結果他直接套上帆布衣下海。帆布料本來就厚重,浸水後就更沉了,加上卷了泥沙在裏麵,“等於背著個沙袋練遊泳,你說能不厲害嘛。”小文標的水性和助人為樂讓在場的大人們讚不絕口。從此以後,郭文標與救人結下了不解之緣。

大海不僅給了他強壯體魄和過人膽識,還有卓越的水性。他可以不吃不喝在海裏漂遊一天一夜;他一個猛子紮入水下20米,5分鍾不換氣;他能扛著100多斤的鐵錨,在水下行走;他可以在巨浪中穿行,不被卷走。不僅如此,他還對附近海域的暗礁險灘、大小島嶼了如指掌,隻要有人報出經度和緯度,他立即就能說出方位……

是的,他用自己的生命與死神搏鬥,救出了一個又一個即將被大海吞噬的生命。

有一次,郭文標一夜就救上了11個人。

2000年12月28日,夜色中,浪濤翻滾著撲向碼頭,激起陣陣轟鳴。

郭文標剛潛水回來,妻子莊文華把重新熱過的飯菜端上桌。飯還沒吃幾口,放在桌子上的手機響了。他迅速抓起手機接聽。“水鬼啊,快來救我們,船觸礁了……在小門口……”恐慌而帶著哭腔的女人聲音伴著浪聲從手機中傳出來。

她是與郭文標同村的婦女郭春娥。

“快,把潛水衣拿來。”他丟下筷子,對妻子喊。

“出事了?”她趕緊取下掛在牆上的潛水衣,問道。

“沒什麽事,去看看。”這是他的口頭禪,已經說十來年了。

他衝進夜色裏。很快,機動船“噠噠噠”地響起來,船上的探照燈刺破夜空,向北而去。

妻子站在家門外,望著那夜色沉沉的大海,心也沉沉的。她等待著船返回時的燈光,等待著“噠噠噠”的船聲。18歲那年,她和他訂了婚。24歲那年結婚,年底就有了兒子。他仰慕《射雕英雄傳》裏俠肝義膽的英雄郭靖,給兒子取名為郭靖。她很喜歡這個名字,教書先生說,靖是平安的意思。她祈望他和兒子平平安安。

郭文標駕駛的是一艘木船。風浪中,他順著探照燈光全神貫注地在海麵搜尋。可眼前除了海浪,什麽也沒有。難道郭春娥他們在慌亂中報錯了方位?他相信自己腦海中的地圖。

突然,他覺到一個礁上影影綽綽,像是有人。他急忙將船開了過去。突然出現的兩道燈光,讓礁石上的郭春娥看到了希望,連忙高聲呼救。

事後,郭春娥說起遇險的經過,對郭文標仍感激不已。那天下午,她和幾位婦女去停泊在另一碼頭的漁船送漁網,順便帶上幾個孩子。回來時,天黑了,漲潮浪大,海上能見度很低,她不放心地對年過半百的船老大說:“阿公啊,這附近有暗礁,你可得小心開船啊。”

船老大一聽,顯得有些不高興,他拍著胸脯說:“我開了一輩子船,還不知道哪兒有暗礁,哪兒有險灘?我就閉著眼睛也能把船開回漁港。”話音剛落,船就跳了起來。船上的人驚叫著東倒西歪,有的差點兒落海。船觸礁擱淺了,船老大傻了。大家朝船下看看,還好船頭下麵有一塊兩三張桌子大小的礁石,他們連滾帶爬地下了船,站在礁石上。船底被戳個孔,船艙進水了。

“這時,一個巨浪打過來,把我兒子衝進海裏,緊接著,又一個浪把他推到岩石上。”回憶起當時的情景,40多歲的郭春娥仍心有餘悸,“慌亂中,我想起‘水鬼’,就趕緊叫大家想辦法聯係他。”

還好,郭文標及時趕到了。可當時的情況讓郭文標犯愁,船靠過去,礁上的人就會被船頭推到海裏;船不靠過去,人就救不到船上。憑著多年的經驗,他把船開到礁石旁,可船底卻被礁石戳破了,前艙進水了。“快上船,快點兒,站到後邊去!”他焦急地喊道,把郭春娥他們拽上了船。

隨後,他開足馬力駛向碼頭。當船靠上碼頭,前艙已經進了大半下水,再多那麽一兩分鍾時間,船就很可能沉下去了。雲集在碼頭上的人一擁而上,伸出雙臂把從死亡線上歸來的親人緊緊地抱在懷裏。

最多的一次,郭文標救回17人。

2003年11月23日閩連漁3511號在釣浜龍鼻頭海域觸礁,船上17名船員生命岌岌可危,也是郭文標把他們挨個拉上了自己的船。

麵對進水的船隻,船員們抱頭痛哭,畢竟數百萬的大船也是他們的身家性命,同樣是漁民,郭文標理解他們的心情。他爬上出事漁船的甲板,砍掉係在船舷兩側的防碰撞輪胎,用纜索連上自己的船,當機立斷,從暗礁密布的石板門航道抄近路拖船返航。

藝高膽大的郭文標就這樣拖著滿船人的希望完成了在當地人看來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由於節省了近40分鍾航程,在被損漁船即將沉沒的刹那提前搶灘擱淺。

福建船老大拿出船上的所有3萬多元現金感謝郭文標,他謝絕了。

“說實話,我們也要吃飯,也想掙錢。”郭文標說,現在每年光維護更新潛水設備就得七八萬元,還雇著這麽多小工,靠著幫人解葉子(解開被雜物纏繞的螺旋槳)和在海底撈廢銅爛鐵賣錢,支撐起來真是有點吃力,但是解人家危難後收錢的事情,他從來沒做過。

“人家都落難了,怎麽還好意思收錢呢?”郭文標說。

為什麽要堅持做“傻事”?郭文標有自己的想法:“我幫到了別人,別人會記在心裏,以後看到有人遇險,也會去幫忙,這樣海上大家就會互助。”

郭文標感動了越來越多的漁民自發參與義務救援。

2008年的一次救援行動,更是讓他特別興奮。

2008年3月3日,一條漁船在石塘釣浜海域漏水,船上22名船員性命危在旦夕。

當郭文標接到求救電話時,他正在遙遠的海域作業。怎麽辦?救人如救火,自己距離出事地點這麽遠,趕過去恐怕來不及。郭文標馬上拿起了對講機。

一邊調轉船頭,開足馬力趕往出事地點,一邊打開對講機。“我是文標,在釣浜附近作業的漁船請注意,有船遇險,快去救人。”可好一陣子,對講機的另一端寂然無聲。郭文標換了一個頻道,繼續喊話。船上的對講機有好幾百個頻道,他打算在每一個頻道都喊一遍,相信總會有人應答。

“是‘水鬼’嗎,我的船在附近,馬上趕去。”奇跡出現了,對講機裏傳來第一個聲音。“我們也正趕過去。”緊接著,是第二個、三個聲音響起。

對講機裏的聲音熱鬧了起來,收到消息的船隻紛紛從各處海域向釣浜會集。

“釣浜有船遇險,大家快去救援。”這個聲音從郭文標的船上傳出,傳到附近的船隻,再從附近的船隻,傳到更遠的船隻,猶如水波一般,一圈圈向外**漾開來。

等到郭文標趕到現場的時候,幾十艘船圍繞著失事船隻,排成一圈又一圈的同心圓。22名船員已被悉數救起。

“‘水鬼’,這次你來晚了,這些人已經幫你救起來了,一個不少。”聽到對講機裏傳來的調侃,郭文標覺得很溫暖。

從13歲到42歲,經曆了30載的海上救援生活。無數次與大風大浪搏擊,無數次海裏逃生和救援的經驗,讓這個石塘漢子練就了與海共舞的真本事,“水鬼”的名聲就這樣傳開了。

——為了排險,他可以在海裏待上兩天兩夜,一口氣憋著下水,能在水下呆上5分鍾;

——他可以扛著錨釘在海底走上幾百米,一個猛子從躺在水底的鋼管的這頭穿到那頭;

——他的胸中有一幅詳細的海圖,隻要求救者報出經緯度,他就知道具體的方位、那裏的水流情況及需要繞過哪些暗礁。

“隻要我有能力去幫,我就要去救,哪怕是去最危險的地方。”這是郭文標經常說的一句話。“因為別人找我隻有一次,而且人命關天,我不去心裏不安。”

在20多年中,郭文標到底救了多少人,他自己也說不清楚。在當地政府、邊防派出所、海事救助機構等有據可查的資料裏,有130多位有名有姓的本地或外地漁民是被他救援的,從而死裏逃生。

隻有小學文化,身高167米的郭文標早年以捕魚為生,由於他水性出眾,經常幫助當地船隻解除螺旋槳上的纏繞物,而且隻要是附近海域發現人員遇險,他總是挺身而出義務相救。時間久了,有關他的事跡在當地漁民中已耳熟能詳,大家還給他起了個綽號:“平安水鬼”,甚至叫他“海上110”。求助者越來越多,他隻好放棄捕魚,成為“救援專業戶”,也成為遠近聞名的“海上保護神”。

2003年,海上作業安全生產責任製實施後,有了海上救助記錄。邊防派出所、漁政、海事和鎮政府漸漸發現了頻繁出現海上救助記錄的郭文標,從此有接到海上救助的電話,也就找他了。他也從不拒絕,總是隨叫隨到。最難得的是,20多年來,他對每一起救助從不談施救費用。據海事部門介紹,郭文標是日漸興起的民間海上救助力量代表,他彌補了國家專業救助力量的欠缺。

郭文標最早救人用的是捕魚的小木船,後來為專門救人,花8萬元造了一艘12米長的鐵船。去年10月1日,他的一艘長41米的、噸位230噸、735馬力的海上救助船下水了。這艘船總計花費260萬元。除此之外,郭文標為救人,還建造了包括兩艘快艇在內的六七條船。他家中積蓄幾乎都用於建船、購買救助設備。“文標買過四五套潛水設備救人,有的一套上萬元,普通漁家沒人會買這樣貴的設備。”村民郭廷炎說。

為解決船員的工資,郭文標開起了漁家樂,打理的事情卻全交給妻子莊文華。漁民陳寶祥說,郭文標現有三條船,一年油費得八萬元。雖然他的船偶爾接待少數遊客到海上體驗打魚,可年收入也隻有三四萬元,兒子又在上高中,不知道這些年是怎麽過來的。郭文標說,他有三個收入來源:除不定期接待遊客外,還為其他船隻清理螺旋槳收取勞務費,而更多的是靠撈撿海洋中遺棄的廢鋼繩、廢鐵賣錢。四五名救援助手都是親戚,一來省錢,二來萬一救助中出事,親戚好說話。

與郭文標同年的鄰居陳清理是運輸船船長,在他眼裏,覺得郭文標是漁民的驕傲,是漁民的榜樣。“你想啊,我們都睡的熱乎乎的時候,他經常在冰冷的海水中救人,這是需要多大的勇氣和毅力啊。”

確實,沒有生活在海邊的人是難以體會從海中救人的艱險。在台風時節,大海的瘋狂如同咆哮的怪獸,此時去救人是隨時有可能把性命搭進去。“一生救一個人都是不容易,更何況是130多人的性命。”陳清理豎起大拇指稱讚。

在毛禮雄這位身高一米八五、體重近100公斤的壯實大漢眼裏,郭文標一旦救起人來,就什麽也不顧了,“傻啊,自己的命都不顧。”毛禮雄嘴裏雖責怪,眼睛裏卻是崇拜的目光。他是郭文標的得力助手,他忘不了在“雲娜”“麥莎”強台風襲來時,他們在波濤翻滾的大海中,救援遇險同胞的經曆,那樣的經曆,如同上過戰場。

2005年8月6日下午,第九號台風“麥莎”從海上移向石塘鎮,這時恰逢第五次天文大潮,風、浪、潮“三聚首”,再加上強暴雨,風力超過12級,大浪呼嘯著撲向海岸,翻過十幾米高的山岡,“轟”地砸在岩礁上。

“文標,有兩人被困了……”郭文標突然接到邊防派出所所長的電話。

“不行!你不能去!!”妻子莊文華緊張地拉住他。

“我不去,他們兩個就死定了。我一個人冒險,或許還能救回他們。”

她知道在這種時候,他就是拚命三郎,沒人能勸阻住他。他的邏輯是,要兩人遇難的話,我能把他們救上來,自己死了,那麽我還賺一條命。他哪裏會不救?他為什麽一到關鍵時刻心裏隻有遇難者,沒有她和孩子,沒有這個家?

當時是12級的台風,專業救助的海警艇也隻能在8級風之下出海營救!他的船卻如同一支利箭,穿透了狂風暴雨而去。

原來是兩名當地網箱養殖戶在被鎮裏的工作人員轉移到安全地帶後,又偷偷摸摸地跑到了海邊保護自己的網箱。此時,台風即將登陸,這兩位養殖戶被台風吹得無法站立,隨時有生命危險。危難之時,他倆隻好向110報警求助。

接到報警後,邊防派出所立即派出救援艇準備出海救援。然而,此時,救援艇根本無法抗擊12級以上的台風,救援行動被迫停止。情急之中,邊防派出所所長想到了“水鬼”郭文標。

船剛出海,迎麵一個巨浪打在他的船上,給他來了個下馬威。郭文標借著探照燈的燈光,迎風劈浪,繼續朝出事海域開去。此時,台風已經在玉環縣登陸,狂風夾帶暴雨襲擊著黑夜中的一葉孤舟,海浪像一頭發怒的怪獸,不時偷襲著他的小船,他不停地用探照燈在海麵上搜尋,並呼喊著兩位失蹤漁民的名字。

經過一個多小時的搜尋,郭文標終於在一處礁石上發現了兩位奄奄一息的漁民,並再次冒死將他們運送到海港內。

他把船停泊好,遊上岸來。等候在那裏的溫嶺市領導、鎮政府的領導和村民圍了過來,趕來采訪的溫嶺電視台記者把鏡頭對準了這位英雄。他卻撥開人群,走到她的身邊。他接過她懷裏的衣服,什麽也沒說,跟著她回家了。

當今,人們能理解為賺錢而不要命的人,能理解為當官鋌而走險的人,卻不能理解冒生命危險而頻繁救人的人。他憑什麽放著錢不賺,憑什麽要搭錢搭時間搭精力,弄不好還要搭生命去救別人?他真的傻了嗎?

有人說,他想出名,否則報紙電視憑什麽報道他一個小學沒畢業的漁民?有人說,他為了當官,他哪是救人,那是“政治投資”。還有人說,誰說他不想賺錢?他那樣也是一種賺錢方式,他給我清理螺旋槳,還收二百元錢呢!更有人說,他那有了好幾個金子做的獎杯,一輩子都花不完了。

他可以不聽別人的議論,不管別人的猜測。可他的船員、妻子能聽不到這些議論嗎?

“去年,有人傳政府獎勵了我30萬,這是根本沒有的事情,妻子都信以為真,差點要離婚了。”郭文標苦笑道,“救人好救,生活難過。”

期間,他接了好幾個電話。屋外的霧氣也越來越大,他打電話通知他的船員做好準備,這種天氣漁船最容易出事故。

他知道自己必須把那些負麵的東西過濾掉,否則海上救助還能做下去麽?也讓他欣慰的是,當地政府得知謠言給他造成困難的時候,特地在當地新聞媒體上發表文章澄清。

一個沒有高學曆、高文憑、高大身材的他,卻有著大海般寬廣的胸懷。

郭文標的名氣大了,壓力大了,風言風語也多了。最重要的是收入減少,救援開支增加,讓他生活艱難。《新華每日電訊》曾為此作了專題報道。

有關人士認為,海上“活雷鋒”郭文標的現實困境,折射出當前民間海上救助工作的尷尬。

鄰居陳清理說,當地多數村民已改善住房條件,郭文標一家卻在海邊的一座破舊老屋裏住了十幾年,沒錢再建新房。

郭文標想的是建一個全國最大的民間海上救助站,有一支救助船隊。“看,政府已經批下來了,牌子都做好了。”郭文標自豪地拿出救助站的牌子。救助站全稱是“溫嶺市石塘海上平安民間救助站”。

可妻子不希望他再幹海上救助的活,“別的事都依他,甚至他撿那麽多‘元寶’,我不會反對,還跟他一起做。”

當地漁民把從海裏撈屍體稱之為“撿元寶”。這些年來,他撿了無數的“元寶”。撿了“元寶”不僅要多出許多麻煩,還要惹氣。漁民不讓他把屍體從碼頭上抬下來,認為那樣會沾上晦氣。他隻好把屍體運到距漁港很遠的地方,然後再雇人抬。

央視《焦點訪談》記者采訪時問他,郭文標,撈一具屍體能賺一萬元,一百具屍體就是一百萬,你幹嘛不賺呢?他說,人家的人都沒了,夠不幸的了,你怎麽還能賺人家的錢呢?我不賺這種錢,我要想賺錢就去海裏多拖點兒魚賣。

“見義勇為,我支持。可是,你現在已經不是見義勇為了,漁民遇險找你,海事、漁政、公安、鎮政府接到報警也找你,變成了人家找你勇為了,義務變成責任和任務了。”妻子埋怨道。

確實有求助者讓他心裏犯堵。一次,他去溫嶺市政協開會,半夜11點多,突然接到電話:“喂,你是郭文標嗎?我的船螺旋槳被纏住了,浪很大,你趕快過來一下。”

“對不起,我在溫嶺呢,晚上還喝了點兒酒……”

“你人大代表不為人民做事,誰為人民做事?”對方氣惱地說完,把電話掛斷了。

他急忙爬起來,花100元錢打車回石塘,幫助那位漁民處理完故障,又打車回溫嶺開會。

有時,明明在場的人就可以救助遇難者,他們卻非要他去不可。

一個冬天的下午,一位婦女在碼頭被鐵鏈絆一下,掉了下去。遇難者靠在碼頭下邊陡壁,高呼救命。岸上有好多人,他們明明可以救她,卻打電話讓他去救。

他不快地說,“你打110吧。”

一會兒,又有電話打來:“文標,快來吧,110還沒到。”

他急忙趕過去,跳下碼頭把人救了上來,她卻凍死了。

從那之後,不論心情多麽糟,不論多麽忙,也不論在場的人能不能救,他都立即趕過去。

在造船之前,妻子曾問他:“你要造這麽大的船,想沒想過將來船用的油從哪裏來,船員的工錢從哪裏來?”他卻不著急。

造新船花了260多萬元,政府補貼40萬元,其餘的錢都是他自己籌的,借的錢怎麽還?作為家庭主婦,她能不憂慮麽?

她還算了一筆賬,有時候他外出開會,長途電話費一個月都要二三千元。現在辦了套餐,580元打1000元。

現在有11人,一年工資就三四十萬。2008年年底,賣掉一條船,53萬元,因為工資發不出來。

他算的卻是另一筆賬,他每年最少救20艘大船,小船不算。每艘大船價值200多萬元,這就是四五千萬元。另外,每年還救那麽多人呢?哪條命不值幾十萬?“我是漁民出身,不求什麽,隻要漁民平安,心裏比什麽都高興。”郭文標說,每次看到漁民出事故,救回來的隻是屍體,心裏很難受。

如今,當地百姓都稱他為“平安水鬼”、海上的“保護神”。有的漁民說,有“水鬼”在,下海打漁心裏就踏實了。

這些,都是無法用金錢來衡量的。

溫嶺海事處副處長林炳賢說,國內民間海上搜救沒有專門經費,他們隻能幫助郭文標爭取點柴油補貼,並為他申報救助先進個人,爭取一些獎金。2006年與2007年郭文標兩次獲得先進,共拿到7萬元獎金,可這是微不足道的,難以支撐繁重的救助花銷。

2009年浙江省“兩會”期間,郭文標建議對建設民間海上救助機構開辟綠色通道、加大投入,政府通過扶持民間救助的示範效應,將帶動整個沿海地區更多民間力量參與海上救助。浙江省海事局和溫嶺市政府都對此表示,將參照國外慣例引導、扶持民間海上救助機構的建設,加大資金投入,力爭早日建立省市兩級搜救獎勵專項資金。

在郭文標家的牆上掛著的一麵錦旗上寫著:“真心相助,人民勇士”。這麵錦旗是溫嶺市城南鎮東峰山村林小方送給他的。我們衷心希望百姓眼中的“人民勇士”能早日結束“救人好救,生活難過”的尷尬處境。

雖然有時候“生活難過”,舍身救人的郭文標也總會舍財助人。每當有人找到家裏來尋求他的幫助時,他總慷慨解囊。

溫嶺城南鎮有一戶人家,生了個女兒是先天性白內障,做手術需要錢,他們找到郭文標求助,他當即拿出5000元資助。

“他家又不是開銀行的,怎麽能誰來都給呢?難道他在海底裏撈金,有用不完的錢。”對於郭文標的慷慨,毛禮雄很不讚同。

2007夏,遼寧一位68歲的老人劉國棟曾專程到溫嶺來找過郭文標,為的就是見一麵。今年他寫信來了,他在信中寫道:春晚現場看到你了,全家那個樂呀,心境不知怎麽形容,就好像年輕的追星族追迷自己喜愛的明星那樣,我們也在追求我們心目中的明星——道德明星。“中國的道德模範”他能夠牽動在遙遠的普通人家幾代人的心靈,我認為是道德的偉大力量,是人類文明、光明的象征……希望把關愛的接力棒傳遞下去,把文標的精神發揚廣大,做感動中國的事情!

這或許是對“平安水鬼”的最好注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