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獅島上的較量與握手

1992年的蘇州和中國一樣,注定是沸騰的歲月。

一日,市政府研究室主任辦公室。

電話鈴突然急促地響起。

“喂,哪一位?”周誌方主任拿起電話剛問,馬上清楚了對方的聲音,“是市長啊!有什麽要緊的事?”

“老周,你馬上動手,準備一份關於新加坡的東西出來。”章新勝市長在那邊的電話裏這樣吩咐。

“新加坡的?好,我馬上組織人搞。”周誌方放下電話,不由嘀咕起來:市長要新加坡的材料幹啥用?

“聽說我們要同新加坡人做生意了。”同事這樣對他說。

這事周誌方後來得到了證實。

“我準備了近三個月時間,給市長備了一份新加坡的相關材料。分三個部分:一是新加坡30年經濟持續發展的總體情況;二是人民執政黨‘一黨製’執政的成功經驗;三是新加坡管理嚴的特色,其社會現狀,比美國、日本等西方發達國家更接近我們學習。後來章市長要走了我的這份材料。”周誌方在接受我采訪時這樣說。

關於新加坡,李顯龍到蘇州後所表達的願意在蘇州投資的事,章新勝市長曾向市委作過匯報,當時有讚成的,也有反對的。為這事,章新勝曾經痛苦過,後來到南京找到了蘇州出去的省委常委、副省長高德正。

“章來找我,我也有些為難,於是請求了陳煥友省長,他說你去弄吧。我就對章新勝說:這樣吧,你請李光耀訪問中國,讓他來跟我們國家的領導談。並且還給章出了一些其它主意……”十幾年後,我采訪高德正同誌時,他這樣說。

這年9月下旬,新加坡資政李光耀再次訪華。他在北京的釣魚台與江澤民總書記舉行了會談,並提出要到江蘇的無錫和蘇州看看。江澤民說非常歡迎李資政到江蘇訪問,而且還可以多到幾個地方看看。李光耀高興地接受了江澤民的建議,但他還是說,這次主要到無錫和蘇州兩個地方看看,他說明了自己要在中國搞個‘新加坡’。並說,要不鄧小平同誌南巡講話後,到新加坡訪問的中國官員太多了,接待不了,幹脆把新加坡的模式搬一個過來。江澤民聽後非常高興,說我們支持李資政的主意。

江蘇省很快接到外交部的通知,說李光耀先生一行要到江蘇來。

“我去迎接新加坡客人吧!”時任江蘇省省長的陳煥友早想向李光耀討教新加坡經濟發展經驗,得到這一消息後,立即向省委書記提出請求。9月30日,陳煥友帶著省政府秘書長和省外辦主任到無錫的碩放機場接到了李光耀和兩位副總理李顯龍和王鼎昌一行。

李光耀一行在無錫和蘇州的時間非常緊促,各用了一天時間。陳煥友省長想得周到,特意從上海租借了一輛加長奔馳轎車。“這樣既減輕了客人的旅途疲勞,也為我和李光耀資政能邊看邊談提供了方便。車上共坐了6人,李光耀資政坐在後排中間,李夫人和我分別在他的兩旁,中排坐的是翻譯,前排是司機和警衛。我一麵陪同李光耀參觀,一麵抓緊時間與他交談,向他提了現代化建設中遇到的很多問題,他也向我了解了江蘇省特別是蘇州和無錫經濟社會發展中的很多情況,雙方談意甚濃、興趣盎然,在蘇州的園林裏,我們一邊欣賞江南美景,一邊討論雙方都感興趣的話題。”陳煥友在回憶文章中這樣回憶當時的情景,“最後我在蘇州竹輝飯店為新加坡客人舉行告別宴會。席間賓主交談甚歡,氣氛熱烈。在臨別時,我以省長的名義,請李光耀、王鼎昌副總理等人明年(1993年)春暖花開的時候再訪問美麗的蘇州,深入探討雙方合作的可能性。李光耀欣然接受……”

此次新加坡客人的江蘇之行隻有兩天,但極其重要,因為是李光耀和王鼎昌、李顯龍三位決策人物決定在中國選址建設新加坡園區的“實地看點”的行動。在這次訪問中,有個細節給李光耀留下的印象格外深刻,這是包括陳煥友在內的江蘇和無錫領導人都不知道的事,這便是李光耀對能說一口流利英語的蘇州市長章新勝的印象——

章市長的英語這麽好啊!從蘇州出發到上海機場的路上,蘇州市長陪著李光耀,倆人一路對話用的是英語。

李光耀懷著十分欣賞的目光突然問章新勝,“你的英語很好啊!可像你這樣能講英語的市長,在市長的崗位上能多長時間呢?”

章新勝有些不解:“請問李資政的意思是……”

李光耀笑道:“我知道你們的好幹部一般在一個地方幹兩三年就會提升的。”

章新勝馬上明白對方的意思,便說:“我這個市長可能是個例外,因為我是從北京下來當市長的。要走也不會那麽快吧!”

李光耀笑笑,轉開話題,問:“你蘇州是個地區級市,有沒有決定權?如果我們把中新合作項目放在你這兒,你有多大能耐把它放到蘇州?”

章新勝有些激動,這是他一年多來從新加坡“第一把手”口中第一次提到了可能要將項目“落到蘇州”的話。“我可以打報告到中央,我當過國家旅遊局副局長,我會極力努力去做到的!”

李光耀笑笑,再沒有說話。臨別時,他意味深長地對章新勝說:“你和蘇州都給我留下很深的印象。”

“市長,好消息!好消息!”李光耀離開蘇州的第二天,蘇州外事部門就捧來一份香港報紙前來向章新勝市長報告,“王鼎昌副總理一到香港,就舉行記者招待會,說了很長的話,其中說到,要在無錫和蘇州搞個‘模範城’。估計現在全世界那些敏感的經濟權威人士都知道這個消息了!”

“他是這麽說的嗎?要在無錫、蘇州搞‘模範城’?”章新勝一邊穿衣服,一邊漱著口問秘書。今天他起得比平時早,八點剛過。

“是這麽說的,他是代表李光耀先生說的,看來這回我們有戲了!”秘書興奮地說。

“差遠了!”章新勝搖搖頭,似乎不信。

“怎麽會呢?李光耀先生是個講麵子的人,說出口的話不能反悔吧!”

“你沒聽明白,他說的是在無錫和蘇州,並沒有說定在蘇州嘛。”

“這個……”

“他沒說死在蘇州,就意味著這個大項目對我們來說可能是懸在半空的餡餅。”章新勝扣上紐扣,然後對秘書說,“你馬上通知周誌方等人到我辦公室,我有事找他們商量。”

“好的!”

“很顯然,新加坡人在我們和無錫之間進行選擇,這對我們蘇州來說是最大的挑戰。現在我們必須拿出方法來,讓新加坡李光耀他們的目光全部轉到我們蘇州,並且永遠不得離開!離開了我們就是失敗者!我們決不能當失敗者!否則無法向市委王書記他們交待,也無法向全蘇州人民交待!新中合作項目意義太大了,如果蘇州失去這個項目,我們可能就是蘇州的曆史罪人!”章新勝在市府的幾個幹部碰頭會上,把話說得特別重。

“不至於吧。我們蘇州招商又不是沒招過。少了一個新加坡項目也不過是少吃一塊紅燒肉而已嘛!”有人說。

“錯!這個項目可不是一般的外資招商項目,如果成功,它必然會對蘇州乃至中國經濟發展都產生深遠影響。”章新勝說著,把他在一年多前到法國巴黎看到的一個古都城區經濟發展模式給屬下們上了一課,“今天的蘇州有點像當年的巴黎,如果我們掙脫了舊城的束縛,重新在城區邊上開辟出一塊工業區,再把新加坡的經驗引進來,這樣,我們的新蘇州計劃將真的是插上了翅膀……”

“那我們就要抓緊一切可能,同無錫兄弟交手一番了!”

“哎喲,恐怕有些不好辦了!我們的王敏生書記是無錫人,也是無錫縣的老書記,我們現在跟無錫兄弟搶肉吃,他可不好辦了。”有人突然提出一個不痛不癢的問題。

章新勝捅捅那人的胳膊:“你把我們王書記想到什麽水平了?他現在是蘇州市委書記,胳膊不會朝外拐的。”

“嘻嘻,我不是說說而已嘛!”

這說歸說,但要讓新加坡人把合作項目放在蘇州,也不是件十分容易的事。蘇州人知道,無錫兄弟的招數也是相當高明的,與這樣的對手爭項目,弄不好很有可能失利。

蘇州人暗暗著急,但光著急沒用,得想法子,瞅機會。

機會來了:這年年底,章新勝和已經啟動的“蘇州高新園區”負責人王金華正準備赴英國倫敦招商時,新加坡政府的邀請也到了蘇州。

“怎麽辦?”王金華問章新勝市長。

“還用說!先放一放倫敦的事,我們立即到新加坡。聽說無錫人已經比我們捷足先登了一步,而且已經同一些新方企業家簽約了!我們必須馬上行動!”章新勝說。

“可我們的簽證是到英國的……”

“這好辦!”國家旅遊局副局長出身的章新勝馬上想出一招,“趕快給省長發個改簽急件,請他批準我們此次出國為兩個目的地:英國和新加坡。”

“好。”

省長陳煥友知道蘇州人正在想著新加坡的項目,他作為省長自然也一直在期待把中新項目拿到江蘇手裏。至於到底是落在無錫人還是蘇州人手裏,他並不太看重。看重的是這個項目不能讓另一個省拿走了。陳省長已經從有關方麵獲悉:山東省的薑春雲也在“行動”,他們派了重量級代表團到新加坡去遊說了,企圖把江蘇的“好事”給攪了!

“我已經批了,你們立即行動!爭取談成!”陳省長給蘇州章新勝他們的指令有點像軍令狀。

蘇州人改道到了新加坡,立即開始“熱身運動”——他們先是看望新加坡的第一代領導元老,然後又看望了第二代、第三代領導人。這其中,王鼎昌副總理是章新勝他們首先要看望的元老,因為此次新加坡之行,也是應這次最積極將合作項目放在蘇州的王鼎昌的邀請才獲得的。而王鼎昌副總理的熱情與友好也是讓蘇州人非常感動的,因為章新勝一行到新加坡頭一天早晨八點鍾,王鼎昌副總理就在一個飛琴公園那裏等蘇州人,並共進早餐。

“當我們到新加坡時,李光耀資政在香港,新加坡國內副總理能出來接見我們已經就算破格了,因為那時我們國內各省去的省部級幹部有十幾個幾十個,新方一般隻有部長級出來接見,我們的待遇顯然不一般。”蘇州市政府政策研究室主任周誌方是此次訪問團的“筆杆子”,他如此說。

“我們新加坡對中新合作也有不同看法,倒不是放哪個地方的問題,而是對中國情況的認識有不同觀點。我建議你們一定要去拜會一下吳慶瑞先生,他是新加坡的改革之父,又是管經濟的,這麽大的事,我想李資政都會征求他的意見的。”王鼎昌先生已是蘇州人和中國人民的老朋友了,他在私人辦公室裏悄悄對章新勝一行建議道。

“一定。我們一定去拜會他的。”離開王鼎昌副總理後,章新勝的臉上並不那麽好看,一臉愁雲。

“怎麽啦市長?”訪問團的周誌方問。其他幾個蘇州人也跟著問市長到底怎麽回事。

章新勝搖搖頭,道出了一段他當國家旅遊局副局長時所遇到的事——

吳慶瑞先生是新加坡的老資格改革家,他對中國也非常有感情。中國開放後,他就應邀當過中國政府的旅遊顧問,其間這位著名經濟學家特意為中國發展旅遊業寫了好幾份建議書,可在交給我國有關部門後,光聽人說好好,就是沒人管,如此一連四年,吳慶瑞先生很傷心,後來對中國的事他總搖頭。

“我們再去找他,恐怕也不會得到吳老先生太多的熱情。”章新勝有些灰心。

“不管怎麽說,吳慶瑞先生太重要了,我們必須去拜拜老佛爺。”大夥兒說。

第二天,章新勝等見了吳慶瑞。過程比想象的要好些。吳慶瑞對中新合作項目既沒反對,也不表示支持。尤其是章新勝請他出麵當“中新合作項目”的顧問時,他連連搖頭後說:“我盡管不願當你們的顧問,也並沒有支持這個項目,但有一點我想告訴你們:以後你們一定要敲門招商,絕不能大呼隆出去搞宣傳招商啊!”

吳慶瑞到底是世界級的經濟學家,他的這番話使蘇州人一直銘記在心頭,並且在日後的蘇州工業園區開始招商至今的十幾年裏,一直是遵循著吳慶瑞先生的“敲門招商”的教誨而在全世界進行招商引資的,並取得巨大成功。

盡管吳慶瑞沒能給蘇州人麵子,但聽說事後李光耀征求他意見時,吳說:“蘇州的章這個人可以交往。”同時吳慶瑞還勸了李光耀一句,“中國是個沼澤地,踩進去千萬要小心嗬!”

十幾年後的中新合作中,新加坡人確實一直小心謹慎,步步為營。這也給蘇州人和中國人出了不少難題。但這並沒有影響兩國的友好合作和中新蘇州工業園區的健康發展,因為新加坡人對中國畢竟是十分友善的,他們也在期待與中國發展良好關係。而蘇州人的表現也使得他們後來越來越發現,選擇這個城市做合作夥伴是最明智的。這是後話。

“怎麽辦?我們不能白來呀!再說,我們是應王鼎昌副總理邀請來的嘛,他是一國副總理,不能不當我們一回事吧!”蘇州人中有人有些沉不住氣了。

大家的目光盯向市長章新勝。一向瀟灑活泛的章新勝這回也有些蔫了,他看了看智多星王金華,期待有什麽招數。

“我們還是去找找王鼎昌,他會告訴我們一點有用的信息,然後我們再作下一步打算。”王金華說。

“好,照金華的意思去做。老周,你去找王的秘書聯係一下,探探情況再說。”章新勝對周誌方說。

“行,我馬上與潘秘書聯係。”

王鼎昌的秘書潘先浩很快給了蘇州人回應:“王鼎昌副總理說了,你們最好先拿個方案,看看我們中新合作項目放在你們蘇州什麽地方。”

“這怎麽弄,我們連張蘇州地圖都沒有帶呀!”

“馬上告訴家裏,讓他們趕緊傳一份蘇州的地圖來!”章新勝發命令道。

這個並不難。家裏人把蘇州的地圖馬上傳了過來。章新勝將同行的4位召到一起,在賓館的茶幾上用筆圈圈畫畫畫出了4塊地方。第一塊是剛建的蘇州高新園區西邊的那一塊,理由是那邊已經確定為新市區的工業開發區;第二塊是吳縣的王埭一帶,離市區最近的郊區;第三塊是蘇州火車站北邊,重要的理由之一是交通方便(那個時候蘇州的高速公路還很少,隻有東邊的滬寧高速);第四塊是市區東邊的金雞湖一帶——這一塊蘇州人認為最不可能,因為那邊湖多水密,地勢低窪,開發的話投入成本太大,可偏偏新加坡人看中這塊爛地,王鼎昌本人就看中這裏,他前幾個月跟李光耀到蘇州時就看過這塊地,也曾問蘇州人這裏離上海多少裏。章新勝他們鑒於上麵這個情況才把金雞湖這一塊也算在裏麵,而其它三塊都是市西的丘陵與山區,開發成本低。蘇州人自己有自己的算盤。

茶幾上出來的草案轉交王鼎昌後的幾天,新加坡方麵沒有任何音訊,蘇州人想通過關係探聽情況,反饋來的消息是新加坡方麵的調子越來越低,這讓蘇州人心灰意亂——看來是白跑了。有人甚至埋怨“早知如此,不如不來”。代表團訪問的日期隻剩最後一天了,“這樣走得不明不白,至少得有個雙方出麵的‘聲明’什麽的東西發表一下吧!”王金華建議道。

“是啊,不能讓我們灰溜溜地就這樣回去了吧!”有人附和道。

“老周你聯係看看他們的意見。”還是周誌方的任務。

新加坡有了回應:“有沒有這個必要?”

蘇州人徹底泄氣了:“媽的,這不等於徹底吹燈了嘛!”

“走,打道回府!”章新勝也生氣了,一揮手,讓大家回各自房間收拾行李,準備回國。

幾位隨行,收拾完行李後更為無聊地聚在一起打“老K”,一邊打,一邊罵罵咧咧“出棺材”。

“你是周先生嗎?我是潘秘書呀,你晚上能不能來一下?”突然,房間的電話響起,接電話的正好是周誌方。

“是我。晚上……你說有什麽事嗎?”周誌方強壓心頭的不滿,問王鼎昌的秘書。

“我們能不能談一個書麵的聯合公告一類的東西……”對方態度非常和藹地說出一個讓蘇州人喜出望外的消息。

“什麽什麽,你說要搞個聯合公告?這……”周誌方立即按住電話,悄悄對牌友們說,“快去請示章市長,人家要跟我們簽署聯合公告!”

“還用請示嗎?馬上回答他:我們去!”王金華把牌一扔,說。

“行行。潘秘書,我要馬上到您那兒去!”周誌方也來了情緒,大聲對著電話說道。

“市長,有好消息了!”到章新勝房間後,周誌方將潘秘書的話傳達,章新勝有些奇怪地嘀咕道:“他們這是什麽意思?前幾天一直冷著我們,現在又……”

“你沒注意李光耀從香港回國了!”周誌方說。

章新勝反應非常快,立即臉上露出笑容:一定是新加坡高層內部對我們的合作出現了新的轉機。“好,你馬上去跟潘秘書見麵!這回一定要抓住不放!”

“是!”

接下去的是幾位蘇州人湊在一起,起草“聯合公告”……等完畢後,章新勝對周誌方說:“你去一定請王鼎昌副總理吃碗寧波湯圓。”

“為什麽?”周誌方有些不解。

章新勝笑了:“湯圓有糖,給他點甜頭吃……”

“明白。”就這樣,周誌方拿著起草好的“聯合公告”,匆匆去見王鼎昌處的潘秘書。

潘秘書接過“聯合公告”的草稿,看後,笑道:“可以考慮,我馬上交王副總理他們研究一下。”接著,潘秘書沒有馬上離開,而是靜坐下來,與周誌方聊起來。

“你們的土地租憑期是七十年,我們與其他地方談,人家都是九十年,有的甚至是七十加七十……”潘秘書對周誌方說。

顯然,潘是代表新方在試探蘇州。這是個大事,關係到地方政府的一項“市策”,請求已不可能。周誌方一想到章市長臨走時給他的“尚方寶劍”——給他們點甜頭的話,於是壯大膽子說:“你們放心,我們是說了七十年,但沒說七十年後就不能繼續合作呀!”

對方點點頭,又顯疑慮道:“雖說中新合作項目是兩個國家的事,但你們畢竟是國家行為,可我們投資的都是私人的錢,將來一旦出現問題,誰來仲裁?”

周說:“既然是國家之間的大合作,我想我們可以尋求國際仲裁機構解決某些問題的。”

對方:“你們的土地價格高。我們沒有把項目放在上海,就是因為他們的土地價格太高了。”

這又是一個要命的話題,周誌方已經看出了對方的疑慮和人家的弦外之音。

周說:“價格可以再談嘛!我想隻要在法律框架內談,會得到一個雙方都滿意的結果的。”

對方緊追不舍問:“是不是40萬左右一畝?”

周對這個情況非常清楚,他馬上回答:“不會吧,我們大概是20萬左右。”

對方滿意地笑笑,站起身,說:“好,周先生你先回賓館,我會及時把我國的決策在最短的時間裏告訴你的。”

“謝謝了!”周誌方真心地緊握潘秘書的手。

周誌方到代表團住處,將情況向章新勝市長等匯報後,大家情緒振奮,靜等新加坡方麵的最後消息。

“來來,我們再來幾盤!”有人高興地重新拿起老“K”牌,甩了起來。

“丁零……”半夜,電話鈴又一次驟然響起。周誌方幾乎是跳著奔過去抓起電話的。“喂,是潘秘書啊!我是周誌方……好,好!我一定轉告章市長!謝謝!謝謝潘秘書!”

“怎麽樣?成了嗎?”章新勝已經從周誌方的表情裏知道了即將發生的好事,但當周誌方將電話裏潘秘書說的話告訴大家時,蘇州的幾位代表團成員還是欣喜若狂了好一陣!

周說:“潘秘書告訴我,請我們章市長明天下午去與王鼎昌副總理簽字!另外今晚讓章市長準備到李光耀處,他們的李光耀資政要親自與我們章市長敲定合作項目!”

“哈哈……太好了!太好了!”

“哎呀,現在都什麽時候了!到底是今晚還是明晚呀?”突然,市長章新勝大叫起來,隻見他扯了扯零亂的衣衫非常著急地說。

“當然是今晚!你看看,現在離明天零點差一個多小時,人家對我說得明明白白:是今晚請你去與李光耀見麵的嘛!”周誌方確認道。

“天哪,也就是幾十分鍾了呀!你、你們……趕緊幫我一起準備準備!我不能這樣披頭散發去見李資政呀!”一向十分講究的市長章新勝這時也像無頭蒼蠅似的,滿房間到處亂抓乎東西,嘴裏一邊說著:“我不能一個人去嘛!這麽大的事情,應該有第三人在場。誰去合適呢?你們幾位肯定不行!對,馬上打電話請我們的張大使陪我去一趟。他是我們國家駐新大使,他去最合適!快給大使館打電話!”

王金華等為章新勝市長整理衣衫,周誌方則操起電話立即給大使館通話。

40多分鍾後,章新勝與張大使如約到了李光耀資政的府上。一見麵,李光耀顯得有些激動地站起來高聲說道:“我們人民行動黨初步願意同你們合作。”

李光耀今晚的態度讓章新勝和張大使都有些吃驚和意外。因為一向文質彬彬的李光耀今晚從一開始就顯得特別激動,甚至說著話拍起了桌子:“我李光耀要用最後的政治生命堅決支持這個項目!你們可以馬上向你們的中央領導報告這一點!”

這回章新勝是吃了“定心丸”,當帶來李光耀的這一新加坡的最高決策回到賓館時,幾位蘇州人都已經疲勞得“呼呼”大睡了。

“老周起來!起來——”每到這種時候,市政府政策研究室主任周誌方肯定是最倒黴的一個。

“老周,起來!起來幹活!”章新勝一腳將周誌方“踢”醒,“馬上給家裏的王書記發個傳真,再給我們的外交部發份電報,請他們將李光耀資政的意見報告中央!”

“李光耀怎麽說的?”周誌方等見章新勝如此興奮,知道事情已經完全向好的方麵逆轉,但到底好到什麽程度,他們還是想聽一遍。

“嘿嘿,想聽?想聽就先讓酒店給弄碗麵來!”章新勝笑道。片刻,他一邊吃麵,一邊對代表團的王金華他們說:“事情還沒有完。我們要弄清楚新方為什麽願意投資中國,投資蘇州。”

於是第二天開始,蘇州人在大使館的幫助下,獲得簽證延期後,又開始了緊張的“情報”收集工作。他們分頭找到包括國內的和與中國關係好的新加坡朋友一起了解和分析新加坡,特別是李光耀那麽“一意孤行要把項目放在中國”的真實意圖。

根據李光耀和鄧小平、江澤民在北京先後談定的新加坡在中國的投資項目叫做“借鑒新加坡經濟發展和公共行政管理經驗”,簡稱“新加坡軟件”,這是一種國家管理經驗與形式的移植,李光耀提出的項目資金為200億美金。

200億美金!等於多少人民幣?當時人民幣對美元的比價在8∶1多,等於是1600多億人民幣!如此大的一筆外資項目,在當時國際間的合作項目不說是最大的,也是太有震撼力了!那麽,新方到底出於什麽樣的目的要把資金投到中國呢?

蘇州人當然想了解個明白,中國高層當然也想弄明白。雖然當時的形勢與鄧小平南巡講話之前的國內情況有了很大的變化,但曾經喧囂一時的“姓資姓社”和“賣國愛國”的爭論仍在一部分人的腦子裏或行動上留有殘餘,更何況新加坡如此大的一筆投資,有沒有什麽“陰謀”?有沒有什麽想搞垮中國的意圖?蘇州人暗暗竊喜項目可能落到自己手裏的同時,又非常擔心政治風險和國家安全風險。

“情報”獲取的結果是:新加坡的開國之父李光耀在伊拉克侵略科威特後,他的國家危機意識太強烈了。於是他領導的人民行動黨在那個時間裏幾乎天天開會,結論是:如果沒有特殊的防範意識和措施,新加坡絕對有可能成為第二個科威特。

“一個小國不能太富了,我們的錢不能都放在國內,那樣一旦鄰國的幾百輛坦克開過來,新加坡頃刻間徹底完蛋!”據說,李光耀在人民行動黨的最高層發出如此震耳欲聾的警告聲。正是從這樣的危機意識考慮,他們決定要將新加坡“搬”出去。“搬”到哪兒?最後的結果是中國最理想,一是中國大,施展的空間無限。二是中國正在發展,回報率高。三是中國也有願望——鄧小平看中新加坡的管理經驗與經濟發展模式,領導層可靠。還有一條特別重要:中國與新加坡都是儒家文化,大家都是華裔。

那麽為什麽選擇蘇南而不是其他地方呢?當時的情況是:東北和山東一帶,韓國人和日本人插足了;廣東和珠江三角洲,台灣人先上了。現在剩下最好的一塊就是長江三角洲!再不插足,有可能被歐洲什麽人捷足先登。上海地價太貴。蘇州一帶最理想,蘇州人脈好,自然風光更不用說,關鍵的是蘇州有深厚的文化底蘊和曆史上的興商、和商、親商傳統。李光耀和新加坡高層的思考結果基本鑒於上述原因。

蘇州人心裏有數了,中國高層領導更明白了:新加坡和李光耀沒有“陰謀”,隻有尋求救國的“陽謀”和與中國友好共存的強烈願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