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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首肯義烏為華廈第一市,既非是因為它在全國幾萬個專業市場中連續七年營業銷售額領居首位,也非因為這個幾乎在一夜之間崛起的已具現代化色彩的城市如何在浙中閃爍著奪目的光彩,而是從親聞目睹的幾件事中所感受到的——我第一次對義烏感受到激動的是,這裏的主人親自領著我來到那個無邊無際的商品大世界裏,無比自豪地用腳隨意在原地劃拉了一下,說:這兒的每平米土地出售價高達6.9萬元!6.9萬元1平米?那在此處蓋樓設店的業主光買下這塊地皮就得50多萬元?在我倒抽一口涼氣時,主人瀟灑地笑笑,說業主雖出錢多些,但能獲得如此一塊風水寶地,賺得會更多!後來我查閱資料方知,深圳黃金地段的地價曆來是中國最高的,曾經拍賣過1平米為7.2萬元的天文數,可那是十年前的事,現今別說深圳,就是香港最繁華的商業用地能開出5萬元1平米的價來,也是少有的超級新聞了。但義烏的6.9萬元1平米是在1998年發生的事。有道是,貧市長街不留一分銀,貴市寸土買得成噸金。可見義烏的市含金量之高。
第二件事是我今年初再赴義烏途中的一路感受。那夜我下飛機出杭州城已過10點多鍾,從西子湖畔到義烏需要近3個來小時的夜路。我原本以為可以偷著一路眯噸兒,但後來始終沒能,因為我的雙眼完全被公路上車水馬龍的熱鬧景象所感染,而這樣的感受使我一下聯想起一年前我訪美時從紐約到華盛頓那一段夜路。雖然杭州到義烏的路遠比紐約到華盛頓的高速公路差得多,然而如此川流不息的車輛使人怎不對義烏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市肅然起敬?由此我同樣聯想到在同樣時間的一次行進在京津高速公路上的那種幾分鍾、甚至十幾分鍾不見一輛車的情形。於是那一夜雖說風塵仆仆,卻異常加深了我對義烏市的真切了解和理會。
什麽叫市?隻有那種大道通衝、商客雲集、永遠紅紅火火地方,才是真正意義上的市。
義烏就是這樣一個叫人從心底稱道的商市。義烏的市既在你所能看到的髙樓與大廈、馬路與商塢的視覺中,又在你用同樣的錢買到比其他地方更多種類、更高質童的實惠中。而更多的是你能從這兒的空間,從這兒的氛圍,從這兒的每一個飛馳的車輛,從這兒每一張精明臉龐與每一句隨口傾出的語言中感受到……
大夢誰先覺——三個裏程碑式的人物——如果說20世紀後20年的中國是條真正醒來的巨龍,那麽催醒這條巨龍的人便是鄧小平。短暫的曆史所發生的巨變的現實,證明了鄧小平走中國式社會主義道路的理論是中華民族再度稱雄世界的思想基石。
如果說當年安徽鳳陽農民在一張土地承包書上重重地寫下自己的名字而走出了中國農民實踐小平理論的第一步,那麽義烏人僅用十幾年時間在一片貧瘠的黃土上建成了一個令世人矚目的現代化大市場,則是中國農民真正運用小平理論,進行著一場祖先們幾千年來一直夢想卻始終得不到實現的偉大革命,這就是使臉朝黃土背朝天的泥腿子們得於揚眉吐氣地成了城市的主人,和使每一塊過去隻種糧食的莊稼地也奇跡般地變成了生金收銀的市場。
聽起來似乎是很平淡的一段往事,然而作為同一時代的我們,又怎能不理解其瞬間的曆史中曾有的那充滿曲折與驚濤駭浪的漫長……
義烏在哪裏?義烏人是誰?義烏?好怪的兩個字,什麽意思?興許幾年前像我這樣常在各地奔跑的人都會提出這樣的問話。
是的,連義烏人自己都這樣告訴我,換了十幾年、二十來年前,他們自己都不願張口讓外人知道自己是啥義烏的人。那是義烏人沒有自己敢顯耀的地方名稱,取代他們的是被人瞧不起或吐唾沫的雞毛換糖的敲糖幫。在過去的江南,有句話這樣說:苦,苦不過大年初一披風戴雪走千家的敲糖幫;爛,爛不過夜宿豬棚日討飯的叫花子。據說,已有幾百年靠敲糖換雞毛曆史的義烏人,在十二三年前的公元1986、1987年時,才徹底扔下那副靠賺一撮雞毛一根豬骨來維持生計的換糖擔子。
後來我才明白,今天的義烏人為什麽一聽說我要寫一部義烏新史時就最先把馮愛倩抬了出來。
出現在我麵前的馮愛倩,是個很典型的南方阿婆。她說今年她已經59歲了,生意做得不大不小,現在主要精力在參與管理中國小商品市場。忙哩,幾萬個攤拉,十幾萬個商家,天天都有你幹不完的活,做不完的事……馮愛倩遞過名片,我一看職務還真多;義烏市政協委員、個體勞動者協會副主席、市場治保副主任……
人家說我是華夏第一市裏的一號臣民,這還真不是吹出來的。你們現在外人來看看我們義烏市場今天這麽熱鬧,這麽了不得,可你們是怎麽也想不出我們現在這些百萬富翁、億萬富婆,在當年是如何一步一磕頭、一跪三作揖走過來的。馮愛倩眼裏的閃著晶瑩淚花。
過去義烏人窮得遠近聞名。別說鄉下種地的農民,就是我這樣吃商品糧的城鎮居民戶的日子也過得有了今朝沒明朝。如今早已是百萬富婆的馮愛倩一談起往事,總會情不自禁,她說,她年輕時也是種地的鄉下人,為了實現做城裏人的夢,敢作敢為的她不顧別人在後麵指指點點,大姑娘一人紮到爺們堆裏參加了生產合作社。那時馮愛倩的生活根基雖說還在鄉下,但那種吃商品糧的感覺使大姑娘的她內心充滿著自豪感和優越感,成天小嘴裏有唱不完的小曲。但窮地僻壤的義烏小城鎮,在當年就像一艘漂泊不定的破船,沒幾年,馮愛倩就被上麵一聲令下,又把戶口轉到了鄉下。為了養活五個兒女,僅靠在供銷社工作的丈夫那幾個死工資,連一家人的嘴都餓不了。馮愛倩十分辛酸地告訴我,有一次為了給孩子做一頓飽飯吃,她竟然連跨了六條門檻也沒借到一粒米。她不得不攜子拖女在丈夫單位下麵當家厲臨時工,並且一幹就是七年。一晃到了1979年,孩子們也開始大了,上學、穿衣都得花錢,做媽的馮愛倩顧不了啥麵子夾裏的,她看到稠城鎮的一塊火災燒毀的屋基地上有人提起籃子在賣各種小商品,一天也能賺回幾塊錢來。這對巧婦無米炊的馮愛倩來說,太有**了。當她興衝衝地到街道申請做買賣時,街道一名負責人大眼瞪小眼地朝她嚷嚷道:我們正準備抓那些投機倒把分子呢,你可好,還想跟他們合幫呀!馮愛倩嚇得再不敢進街道管委會那個門。
可日子還得過。1980年,做了近40年城裏人夢的馮愛倩終於實現了。為了把農村的戶口遷到城裏,她賣掉了10擔穀子,每擔8元,總得80元。入夜,馮愛倩摸摸口袋裏的錢,心裏不停地想著小錢變大錢的事。
哎,你有沒有錢借我?她推醒正酣睡的丈夫。
你……半夜了想什麽事嘛?老實巴交的丈夫揉了揉眼,問:要錢幹啥?你不是剛賣穀嘛?
我想做點生意,那點錢不夠本。
啥?你要做生意?丈夫似乎一下被嚇醒了:我們今天下亇還在開會說要狠狠打擊投機倒把,你不是將雞蛋往石頭上砸啥砸不砸的?我全家人要吃飯,誰管?馮愛倩生氣了:你到底有沒有錢借我?
除了工資全交給你了,我哪還有錢嘛?
丈夫說的是實話。無奈,馮愛倩後來隻好托人從信用社貸了300元。有了這380元的本錢,她40歲的馮愛倩便開始了艱辛的從商之路。
最初的生意很簡單,先到百貨公司那兒進點很便宜的紐扣、鞋帶、別針什麽的,這些都是義烏雞毛換糖人的必需品。少進小出,第一天擺攤,除去成本、開支外,盡嫌了6元多。馮愛倩的心裏別提有多髙興!她過去當了十幾年的臨時工,一天工錢不過9毛錢,一個月下來也就是27元。如今一天就是6元,這筆賬誰都會算。第二天擺攤比第一天還多賺了幾元,第三天馮愛倩回家一點當天的生意,呀,整整嫌了22塊!
做定了,這奸商我做定了!嚐到甜頭的馮愛倩從此一發而不止,她知道要嫌錢,一是必須進貨便宜,二是必須出手快。當時義烏隻有兩個像樣的集市,一是稠城鎮集市,另一個便是雞毛換糖的發源地廿三裏集市。兩個集市一逢農曆雙號,一逢農曆單號。為了趕這兩個集市,馮愛倩頭天早晨在這個集市擺完攤後,下午就得立馬乘車趕到外地進貨,當天夜裏必須趕完並配好貨,這樣才能趕上第二天的另一個集市。不說一個婦道人家在大街上擺攤做買賣會遇到什麽樣的事,單說上外地進貨這一項,馮愛倩說她現在想起來都會感到是一場場噩夢——……頭年夏天,我到金華百貨公司進貨,求人敬佛,好不容易進了2000把紙扇,當我擔著擔子往回趕火車時,因為天熱擔重,又空了兩頓沒進一口水和一粒糧,我沿鐵路道走著走著,突然心頭發悶,兩眼直冒金星,連人帶擔子倒在了鐵路道邊……我怎麽也起不來,心想這回慘了,別說賺錢,就是性命都撿不回了。就在這時一位好心的道口工瞧見了,是他把我扶進小屋,又是端水又是幫著揉腰,才算使我緩過勁來。說起到外地進貨的苦處,真能講幾天幾夜。那時各地的政策還沒開放,我們這些個體戶上國營單位進貨,人家就像見瘟神似的害怕,生怕多收你一分錢也會沾上資本主義病菌。可畢竟有不少企業的積壓產品太多,又見我們都是現錢交易,所以我們的貨源還能解決。但回程的路常常比上門求貨更難,鐵路線上的打擊投機倒把比抓小倫還嚴。為了躲避一道又一道的檢査,我們都不敢走火車站的站台口,全得等火車出站或到站放慢車那段時間裏扒窗上下車。你想都是幾十歲的婦道人家,又帶著筐子拖著貨,那扒車的光景誰見了都說我是要錢不要命哪!可他們哪裏知道,為了一家人的生活,為了孩子能上學吃飽飯,我這麽做是既要錢來又不敢舍命啊!
有一次帶著貨跳車稍稍慢了一個眼神,結果差點摔斷我的雙腿。那時我們這些上街出門擺攤做生意的人,都被是看做投機倒把分子,你一不留神就可能被市管委那些戴紅袖標的人抓進去,罰沒錢物,上學習班。我印象中最可怕的情形要算外出進貨回義烏的事。那時哪像現在條條大路通義烏,隻有一條鐵路連著外麵,所以我們出去進貨隻能搭乘火車。每次回義烏時,眼看快到站時的那幾分鍾裏,遠遠先把貨從車窗口扔到鐵路旁邊的莊稼地或野草堆叢裏,然後人再隨著減速的車子一個跟頭跳下去。轉身貓著腰重新撿起貨物拔腿便跑……你問為啥這麽做?怕呀,每趟車到站時總有好幾隊戴紅袖標的人,像憲兵似的在站口左右的幾西米之間巡邏著,抓住還了得!說出來你可能覺得會好笑,有一次我跳車下來剛剛把扔下來的貨物重新收拾到擔子裏,剛直起腰就見迎麵有個戴紅袖標的人朝我這邊走來,嚇得扔下擔子撲通臥倒在地。你說戴紅袖標的他檢查就檢查吧,可偏偏這冤家遛遛晃晃不走人,害得我整整趴在野草堆裏好幾個小時,苦啊,現在回想起來就要掉眼淚……
剛直的馮愛倩不想讓別人看到自己掉淚,她把頭往上一仰,嗓門一下高出兩倍:你說我們這麽玩命從外麵運回些百姓生活日常用品到市場上擺攤換那麽幾個辛苦錢,可偏被說成是資本主義的尾巴,硬要砍斷不可。當時我們義烏城關的稠城鎮沒現在這麽人口多、城市麵積也沒這麽大,但也有幾萬人在這裏生活著呀。我們這擺小攤的人天天就像遊擊隊似的東擺一時辰西攤一時辰,好不容易後來在縣委政府門前附近的一塊空地上有了可以做賣買的氣候。有關部門的人就一下出動了好多人把我們這些做生意的和來買貨的顧客趕得四處奔跑,當時百姓們敢怒又不敢言,因為上麵也一直在喊不準這不準那。可我們是小老百姓一個,要吃飯要生活呀,賣個家家戶戶都離不開的針頭針腦、牙裔筆頭有什麽不可以的嘛!我們一幫在北門街擺攤的小販們紮堆在起議論,一議論就心裏來火。大夥好不傷心地說,阿拉義烏人看來永遠隻能外出披風戴雪去當敲糖幫,過吃家飯的苦曰子了!我聽後心裏也好難過,尋思著難道自己的人民政府和並產黨就這麽不能體察民情?不行,我一定要弄弄明白,說啥也得讓當官的明明堂堂地告訴我一聲到底讓不讓我們百姓有口飯吃?
決心已定,我就一連幾天守在當時的縣委大門口,因為聽說縣裏剛來了個新縣委書記,我想要找就找最大的官。大夥都知道我要找縣委書記論理,都又盼又怕地跟在我後麵想看個究竟。一天,有人告訴我說那個個頭不高、衣著很樸實的人就是新來的縣委謝書記。我見他剛從理發店裏走出來,便壯膽迎上去問道:你就是謝書記嗎?他打量了我一下,問我是幹什麽的?我說我是在市場上經商的,做點小買賣養家糊口,可政府為啥不是趕著我們天天無處落腳,就是拿高得嚇人的收費來逼我們幹不下去呢?我說完這幾句話,謝書記用不同尋常的眼光打量了我一番,見在我身後又站了一大群圍觀者,便把頭一甩,說你到我辦公室。一聽縣委書記這句話,我身後的那些夥計們真嚇壞了,心想你馮愛倩這下完啦,不是被抓起來也要狠狠地被批一通。那時文革剛結束沒幾年,大家受階級鬥爭的陰影太深了。我當時心裏也緊張,人家是一縣之官,我小小老百姓一個,他一句話說不定夠我坐不完的牢呢!可又一想,事已到此,我即便是坐牢人獄,也要從共產黨的書記嘴裏弄個明白:到底做買賣錯在哪裏?就這樣,我跟著進了謝書記他的辦公室。
不想這個謝書記一進門嗓門就大了,說你在縣委的大門口吵吵嚷嚷成何體統?我一聽也來火了。看他在桌子上敲一下,我就在桌上拍兩下。興許謝書記還是第一次看到有那麽一個普普通通的平民百姓敢在他麵前為了擺攤與不擺攤的問題如此動肝火,於是竟然慢慢平靜下來,給我讓座倒水,又坦誠相待地問我義烏百姓的生活。我呢,一看這麽大的父母官能靜下心來聽百姓的話,頓時多少年憋在心頭的話像開了閘的水,我對謝書記說,我們義烏人祖輩窮,窮就窮在人多地少又田薄。可為什麽還能在此生計繁衍至今呢?就是義烏人會經商,你可別小看這雞毛換糖,它作用可大呢,一方麵解決了我們這兒人多地少勞動力充裕的矛盾,另一方麵大夥通過點點滴滴的做些生意彌補了家家戶戶的生活困難,更重要的是我們義烏人最敢闖,肯吃苦。如今其他地方節在搞開放我們義烏人沒有雙優勢,也學不像人家,但我們這兒的人都會經商,都會雞毛換糖奮!要紐把雞毛換糖的精神和經商積極性發揮出來,我就不信義烏人不如別人。我說到這兒,謝書記眼睛也跟著亮了起來,問我,你真認為行呀?我說怎麽不行?隨後我把自己前陣子做小生意,有時一天賺的錢比過去一個月掙的工資還多的事一說,謝書記頻頻點頭,又不停地在辦公室裏來回走動起來。後來,他站在我麵前,大聲說道:好,你先回去,讓我好好想想。我一聽很高興,剛出門又想起一件重要事,便轉身問謝書記:那我們能不能在街上擺攤呀?他一揮手,說可以,你們先幹幹再說。
我又擔心地說道:可市場管理人員天天趕我們呀!謝書記雙手往腰裏一叉,說,放心,我會打電話給他們的3跟縣委書記見麵會有這麽好的結局,是我做夢也沒有想到的。難怪當我走出縣委大門時,那些等候在外準備看熱鬧的那些經商朋友一下擁了過來,說你怎麽沒被抓起來呀?我笑笑,說謝書記還給我倒茶遞煙,怎麽會抓我呢!可大夥最關心的還是讓不讓擺攤經商的事。我說,隻管擺,我有謝書記的話呢!大夥將信將疑,我呢心裏有底,像以往一樣挑起擔子往馬路邊一放,便吆喝起來,而且這天的嗓門比平時更清脆響了許多。夥計們一看我真的毫無顧慮地重新做起生意,便紛紛跟著擺攤設店起來。這不,一連幾天我們紅紅火火擺攤賣貨,順順當當,再沒有人來趕我們了。而且不幾日,縣委以整頓市場領導小組的名義,發出了在義烏改革開放的曆史上有名的第一號《通告》,這個《通告》是手抄的,在北門街上貼了有七八張。這對我們這些地下工作者般的經商戶來說,是天大的喜訊。《通告》一貼出,市民們裏三層外三層地圍觀著,那場麵至今讓我不忘。沒幾天,北門街頭的小商小販一下多了幾倍,而且每日漲,直到後來整個一條街上擺滿了攤位,到這兒來買貨看熱鬧的就更多了,這就是我們義烏中國小商品市場的最初形成。現在一說起當年的事,義烏人就半真半假地說我是義烏市場的第一個吃螃蟹的人。他們誇我說要不是你馮愛倩敢冒坐牢房的險,跟縣委書記較真,第一號《通告》就不會那麽快出台,小商品市場就可能形不成今天這個樣,咱義烏市的發展更談不上了!哎喲,我區區一個小百姓哪敢吞天之功呀!要說義烏有今天,當家作主的謝書記才是最了不起的功勳!
對,正好這次博覽會他也來了,你一定采訪采訪他才是。馮愛倩從那段難忘的回憶中恢複過來的第一句話對我這樣說。
她說的謝書記,全名叫謝高華,是1982年7月調任到此的義烏縣縣委書記,任期至1984年底。謝高華在義烏隻有兩年多時間,但他是義烏曆史上口碑最好的一位縣領導。因為在60多萬義烏人心目中,他們一致認為,是謝高華書記當時排除阻力,適應民心,果斷地站出來砸碎了緊箍在人們手腳上的枷鎖,之後才有了義烏飛速發展的商品市場和現代化建設,以及人民的富裕生活。
謝髙華是義烏人心中的豐碑。
我來義烏便聽說,前兩年就有人自發起來集資,要為他們的謝書記立一座大理石碑,後來因為遠在衝州過著退休生活的謝高華本人極力不讓才抹平了此事。1998年10月底,我作為中國作家協會訪問團成員,在義烏市參加中國小商品博覽會期間,有幸見到並采訪了謝高華本人。
現今卸任養天年的謝高華,比我想象中的傳奇人物顯得瘦小得多,然而談起當年他在義烏的政治生涯,卻是滔滔不絕——我是浙江衝州人,剛調任義烏時情況不了解,但對這兒雞毛換糖的傳統卻早有所聞。80多歲的老母親聽說我要到義烏工作,很心酸地說,兒啊,你幹嗎要到一個窮地方?就是老母親的這句話,在我心頭留下了陣陣隱痛。俗話說,為官一任,總得給百姓留點什麽才是。義烏是個窮得出名的地方,我去後能有些什麽作為呢?當時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召開不久,在下麵左的幹擾還很嚴重,可是我到義烏後的感覺是,這兒的農民思想很活躍。外出經商,上街擺攤的不少。但由於當時的政策不太明朗,有關部門對這些現象一般都是采取批、打、管、刹,百姓為此怨言很多,那天馮愛倩上我辦公室論理,說真的是給我上了一課。她走後我一直在思考這樣一件事:既然義烏有善經商的傳統,而且百姓能從中改善生活,為什麽我們不好好因勢利導,網開一麵呢?當我把自己的想法放到縣委領導班子會議上討論時,我沒想到大多數人沉默不言,這是為什麽呀?
後來我才知道,正是因為義烏自古以來有雞毛換糖做些小買賣的傳統,文革中的曆任領導甚至包括公社、大隊、生產隊的幹部都一直遭上級的批評,原因是即便批資本主義最激烈的歲月,義烏始終沒斷過有人搖著撥浪鼓偷偷外出雞毛換糖搞經營的曆史,而且一些大隊、生產隊甚至公社幹部帶隊外出。這在文革年代當然是嚴重的政治問題,抓住一個這樣的典型,肯定沒好結果。但義烏的同誌又告訴我,在咱義烏,雞毛換糖的事,就像野火催春風,你怎麽打、怎麽禁、怎麽趕,它就是斷不了根。我問那到底是啥原因呢?他們隻告訴我一句話:窮到頭了自然就得想法求活命唄!馮愛倩和這些幹部們的話,給我當時的心靈上觸動巨大,我決心要把義烏一直受壓製的雞毛換糖經商風,作個徹底的調查,看到底是該刹還是該放。為此我發動縣機關的一批幹部,到下麵進行全麵的調查,聽取各方麵的意見。我本人親自到了稠城、義東、蘇溪、佛堂、義亭等許多村鎮實地了解。因為我新來乍到,那時不像現在縣裏市裏都有報紙、電視,我當縣委書記的也沒多少百姓認識,所以下去很容易獲得第一手材料。但也有例外的,有一次工商局的一名幹部坐在吉普車上跟我一起下鄉,當地那些參與經商的人過去被工商局的打擊投機倒把辦公室的人打怕了,一見我們下車便紛紛出門躲避。我對那位工商局幹部開玩笑說:不行,一兩年之內,你不能跟我同行,否則連我都接近不了一個百姓!
通過調查摸底,大家匯總的結果是:百分之五十以上的人認為開放經商市場沒問題,應當大力提倡,百分之四十的人認為問題不大,可以試著辦,隻有百分之四五的人反對。有了這個調查依據,我在縣機關大會上就提出:義烏的小商品經營不是一大包袱,而是義烏的大優勢,應當大力提倡和鼓勵……這話剛落音,會場上頓時議論紛紛,看得出大多數人是喜形於色,但也有人立即反問我:可上麵要嚴厲打擊各種投機倒把活動,像雞毛換糖這樣的經商活動,分明算投機倒把,是資本主義的尾巴,我們應當給予堅決的打擊,應當毫不留情的割其尾巴!這是一個敏感的問題,但又是不可回避的。當時我內心也很激動,但還是強壓著自己的情緒,我用通俗的語言坦誠地對大家說,過去我在別的縣也幹過割資本主義尾巴的亊,結果事與願違,影響了當地生產力發展,百姓怨聲載道而今我們的黨號召改革開放,幹工作實事求是。我到義烏雖然時間不長,但從百姓的話裏,從幹部的深切感受裏,我越覺得割資本主義尾巴沒道理。就拿我們義烏人雞毛換糖的傳統來說,人家過大年歡天喜地,咱義烏貨郎卻在冰天雪地裏走南闖北,沒日沒夜,一腳滑一腳氽地翻山越嶺,挨戶挨戶去用糖換雞毛、換雞內金。回來後將上等的雞毛出售給國家,支援出口,差的直接用來作地裏的肥料,把雞內金賣給醫藥公司,自己呢賺回一點利,這樣利國又利民的經營,好還好不過來,怎麽可以說成搞資本主義呢,當資本主義的尾巴割呢?
我在這裏向大家表態,從今開始,我們要為義烏人雞毛換糖正名,不僅不準再把這類經營活動歸為搞資本主義進行批判,而且要大力提倡,積極鼓勵!後來的第一號《通告》就是在此次會後,我敦促下麵的人搞出來的。最先開辦的稠城、廿三裏小商品市場便名正言順地由地下走到了地上,義烏人從此幵始了曆史性的轉折……
我注意到謝高華那張與他實際年齡並不相稱的臉上,有過多的滄桑,而這也許正是他性格中異常剛毅的一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