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魂兮歸來

成都東門外的萬年場,這是當年川軍從陸路出川抗日,東大路上第一站。一尊形神兼備,栩栩如生的川軍抗日陣亡將士紀念碑,從1945年起,就在這裏巍然矗立。像高二米,連底座高為五米,基座鐫刻著紀念碑文。塑像為:一名出川抗日的士兵,腳蹬破爛草鞋,穿短褲,身著舊式軍服,打綁腿,胸前掛兩隻木柄手榴彈,背上背一把大刀和一隻竹編鬥笠,手中端著一支上了刺刀的老舊步槍。他瘦削而堅毅。身子前傾,果敢的麵龐向著前方,兩眼噴射著仇恨的怒火,似乎正在衝鋒,高喊殺敵!這就是我國著名雕塑藝術家劉開渠先生,當年背負全川人民的希望,嘔心瀝血,費時經年完成的傑作。

每年的抗戰勝利紀念日,還有清明節前後,都會有不少人,從四麵八方絡繹而來,在這尊像前祭奠川軍抗日陣亡將士。他們將鮮花層層疊疊地置放在紀念碑前,獻給當年這些為國家,為民族的獨立抗戰犧牲的烈士。三鞠躬後,人們抬起頭來,神情肅然地久久地瞻仰這尊塑像。這時,那一段已然近去的崢嶸歲月,就會在眼前複活並演繹開來,給人們以巨大的心靈震**。人們在祭奠抗日英雄的同時,也經受了自身靈魂的洗禮。埃及有句哲語:世界上什麽都怕時間。但是,無論歲月怎樣流逝,歲月的風塵始終隔不斷人們對抗日戰士,抗日英雄的懷念和敬仰。

毫無疑問,這尊川軍抗日將士陣亡紀念碑,是萬年場,也是成都市一道別樣的風景。

當年,數十萬川軍將士,在深秋的時節離開成都,慷慨悲壯,從萬年場開始,一步步走下去。從富饒溫暖的川西平原,走出四川,走過李白詩中所描繪過的“猿猱欲度愁攀緣”,險峻無比的秦嶺,走到山西、陝西,走到了東南一線……用手中簡陋至極的武器,去同武裝到牙齒的日軍拚命!那是一場何等樣悲壯的進軍和戰鬥啊!

當年的萬年場,不過是一個隻有百十來戶人家,騎在東大路上的小鎮,而且與成都市區是完全斷開的,中間隔著一片水渠縱橫的田野。這樣,小鎮就顯得相對獨立,除了趕場的日子,萬年場很清靜。

1945年,就在日本投降的那個冬天。小鎮上,慶祝勝利的歡笑聲,隨著鞭炮的硝煙剛剛散去,小鎮的生活恢複了原樣。如同四川幾乎所有的城市鄉鎮一樣,萬年場茶館多,其中,又數小鎮中段那座門前有棵像把綠色大傘一樣高擎雲天的大榕樹下的茶館最大,人最多,最為鬧熱。賣湯圓的王二爸,就是這間茶館最忠實的茶客,他每天都是早來晚回。特別是最近這段時間,他被說書人吸引了。晚上散場,人都走完了,他才最後一個很不情願地回家去。口才很好的說書人一反以往,他說的再不是人們耳熟能詳的《羅通掃北》《薛仁貴征東》類段子了,而是說的反映川軍抗日的《劉湘之死》《王銘章血戰滕縣》等等,這就更能讓小鎮的人們感同身受。

這是一個寒冷的夜晚。漆黑的天幕上,寥落的幾顆金色小星,冷得不住地抖索。散場後,已經很晚了,暈黃的燈光下,茶館裏的人都走光了,兩個小二已經在劈劈啪啪上門板,這實際上是在攆王二爸了。王二爸這才從說書人釀成的悲壯意境中清醒過來,站起身,雙手抱著烘籠,最後一個從茶館裏踢踢踏踏走了出來,回家。借著黯淡的天光可以隱約看清,王二爸已經很老了,年輕時高大筆挺的身軀已經變得佝僂,他好像很怕冷。頭上戴了頂厚厚的氈窩帽,身上穿了件厚厚的一裹圓大棉袍,腰上拴了一根帶子,雙手挾個烘籠,烘籠又藏在棉衣裏,好像還不能抵禦寒冷,還得把身軀盡量佝起來。烘籠是當時四川城鄉普遍使用的一種取暖工具,它由兩部分組成,外麵大都是一個橢圓形的竹編小提籃,提籃裏緊緊包裹著一個小小的砂罐。那時,四川城鄉煮飯大都用木柴,最好的木柴是青杠,青杠柴熬火。飯後,將木柴,最好是青杠燃燒後通紅的炭圓,用火鉗細細挾到小砂罐裏壘好,壘得像座小山,小山之外,再用子母灰壅好填實。這樣,一架小小的烘籠裏提的實際上就是一座人造的,用子母灰著意壅著的,慢慢散發著熱力的小火山。烘籠,雖然從整體上看,構造別無二致,其實是有高下之分,文野之別。有錢人家烘籠上麵的麵料,最好的鑲金嵌玉,退而其次的是網眼細細密密的銅絲。上麵,既可烤手,又可以烤上些粽子之類小吃,不時享以口福。賣湯圓的王二爸是一般的勞動人民,他提在手上,置放在懷裏的烘籠很一般,烘麵是篾條編織的,粗糙。王二爸腳上穿雙抱雞婆棉鞋。在這靜靜的寒夜裏,他佝著背,抱著烘籠,踢踢踏踏地在空無一人的街上走著,顯得相當孤寂。他的思想還沉浸在剛才說書人構成的氛圍中。這晚,說書人說的是王銘章率部血戰滕縣!

從嚴格的意義上講,成都其實是個沒有冬天的城市。成都冬天一般不下雪,不結冰,田野裏也是一片青枝綠葉。但這個晚上,小鎮人感到特別冷。這種冷,不像北方那種冷,冷得戛巴幹脆,而是一種無孔不入,又粘又濕,纏纏綿綿的冷,讓人感到特別難受。夜已經很深,霧朦朦的白頭霜,最先從田野上升起,然後如煙似霧地漸漸向小鎮上湧來,就像要把小鎮架起來似的。這情景讓王二爸恍然覺得,就像他在看川戲《水淹金山寺》時,為救出許仙,白娘子和小青揮劍進攻時施放的水氣和煙氣一樣,讓他感到不夠真實,腳步發虛。他還在想剛才說書人說的書。

“梆、梆、梆!”高坐堂上,穿一襲青布長衫的中年說書藝人,將手中的驚堂木拍得山響,一串優美的言詞,像四川鄉間春來口角泣血高叫布穀的杜鵑,扇動翅膀,上下飛翔撲騰。

“王銘章將軍說:周縣長,自古以來,守城就是我們軍人的天職,你請出城吧,犯不著同我們軍人一起去戰死!”一陣急驟的梆、梆、梆聲響過,說書藝人吊起嗓子,音韻鏗鏘:“王將軍,周縣長說,自七七事變以來,還沒有一個文官為國戰死,今天請從我周以然始……”說書藝人說得如泣如訴,茶館裏座無虛席的人們,聽得如醉如癡。而就在這時,說書藝人將手中的驚堂木,急驟地地拍響過後,揚起頭來,挑聲夭夭地說:“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閘了板。欲知後事如何,這就隻有等到明天晚上了。

霧海中,他看見他家門前那盞紅燈籠了,一下子感到溫馨,那是兒子和媳婦在等他歸去。老伴已經去世,他現在已經享福了。湯圓店交給了兒子兒媳打理,小兩口都是本分人、勤快人,他很放心。兒子主要負責采購,幹些磨粉之類粗活,兒媳負責賣湯圓……熟悉的場景浮現在他腦海中:這時,他家那間門麵不大的湯圓店裏,媳婦正在熄火打烊,門板鋪麵已經上了,給他留著門,等他回去。每天晚上,他家門前那盞標有“王湯圓”的紅燈籠是小鎮上最後熄滅的一盞燈,他家門前這盞燈一熄,標誌著小鎮完全沉入了黑夜,小鎮人就都睡了。

這個時候,一個小川兵突然出現在他麵前,也不吭聲,讓王二爸不禁一驚一怔,停下步來。借著相當朦朧的天光看去,站在麵前的這個小川兵也就十六、七歲。衣衫單薄在襤褸,完全是當年川軍出川時的情景。他背上背一個竹編鬥笠和一把大刀,肩扛一枝老掉牙的步槍。小川兵麵黃饑餓瘦。他好象走了很長的路,滿麵塵土,又冷又餓,一雙微微有些窩陷的眼睛裏,神情有些淒惻,一副哀苦無告的樣子。

王二爸心中一驚一痛,訝然失聲:“哎呀,這不是我們下場口的眯娃子嗎?你媽等你回來,一直等你到死,都沒有等到你!你是啥時候回來的,咋還不回家去?這麽冷的天,就穿這麽點衣服,我看著都冷,餓了吧?走,快到我家去,我先給你煮湯圓吃!”抗戰期間,在四川,參軍人數及出川抗戰人數之多,犧牲之重,都是空前的。小小的一個萬年場,就有好些出川抗戰的子弟至今沒有回來,王二爸說的下場口眯娃子就是一個。

“大爺,冷我倒不怕。”小兵說的卻是一口川北話,說時,神情竟有些羞澀:“我就是肚子餓,餓得遭不住了,我現在就想吃一口我們四川的湯圓。”

“好好好!”王二爸用手指著不遠處那盞飄**在霧海中的紅燈籠:“那是我家,我家就開有湯圓鋪,咋說吃一口,走!到我家去,隨便你吃好多。”說時,很豪氣將小川兵的手一牽。

“玉蘭!”王二爸帶著小川兵進了門,對正在熄火打烊的兒媳婦說:“快煮碗湯圓給這個小兄弟吃,他餓壞了。”玉蘭猛抬頭,看見站在麵前的這個小川兵,不禁悲從中來,她想起了她哥。八年前,他哥當兵出川抗日,可是至今未回,讓她在鄉下的娘哭瞎了眼睛。

“小兄弟,你快請坐,我馬上給你煮湯圓。”玉蘭心中一酸,趕緊捅開了爐子。王湯圓鋪,是一個臨街的很小的店麵,店中就一根條凳,一個安在爐子上的煮湯圓的滎經雙耳砂鍋,案板上放著好些已經被帕子蓋上了的雪白的湯圓粉子;還有玫瑰,附油、水晶、芝麻等又甜又香的湯圓心子。

玉蘭手腳麻利,很快將一碗白生生,熱騰騰的湯圓煮好,端到了小川兵手裏。小川兵哪裏是在吃?他頭一低,筷子手上一抄,分明是在吞!風卷殘雲間,一碗湯圓就沒有了。幸好滎經雙耳砂鍋裏水已大開,二爸見媳婦一個人搞不贏,這就撈腳挽手幫忙做湯圓。案板上堆得小山似的雪白的湯圓粉子和許多湯圓心子都在不斷減小,全都搓成了湯圓,丟到了湯鍋裏,而一碗又一碗的湯圓,從滾沸的砂鍋裏舀起來,不斷送到小兵手裏。可是,都不夠,轉眼就完,小川兵的肚子簡直就沒有底。

王二爸猛地想起,人餓久了,餓恨了,是不能多吃的。

“小兄弟,你這樣吃恨了,要不得喲!”王二爸勸,可是,哪裏有人?冷風嗖地一吹,將掛在門前的那盞紅燈籠吹得忽閃忽閃的,燭液,順著燈籠中的那隻大紅臘燭流下來,在寒風中迅速凝結,像是一顆顆凝固的淚,其狀很慘。

王二爸和兒媳婦玉蘭不禁麵麵相覷。他們這才明白,這晚他們是遇到了不遠千裏,跋山涉水回來的在前線犧牲了的川軍的魂靈。在這個寒冷的夜裏,在前線犧牲了的幾十萬川軍的魂靈,化作了這個身軀單薄的小兄弟回來,對他們,對後方的所有親人們,述說他們對家鄉的思念和懷念。玉蘭一下想起了她的哥,悲從中來,痛哭失聲,王二爸也不禁老淚縱橫。

這個亦真亦幻,相當悲慘的故事,第二天就像長上了翅膀,傳遍了萬年場,傳遍了整個成都市,報上也登了。人們對這個故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自此以後,小鎮上每一家茶樓酒肆,飯館旅店湯圓鋪等等服務業,每晚都留著門,為的是迎接在前線犧牲了的幾十萬川軍亡靈的回歸。

鬥轉星移,滄海桑田。

時序到了上個世紀八十年代中期。萬年場已經大大變樣了,變成了成都市的一個部分。萬年場變成了一條車水馬龍,人流如織的大街。大街兩邊,高樓大廈,平地撥起,如雨後春筍。學校、醫院、郵局,機關等等,一應配套設施完善。如果不是有那尊矗立在萬年場頭的川軍抗日陣亡將士紀念碑,好些熟悉的人來在這裏,都會昏了頭,因為他們已經完全找不到當年川軍從東大路上第一站出川時萬年場的半點痕跡。

萬年場上,那家王二爸的老字號“王湯圓店”還在,不過,已是鳥槍換大炮,今非昔比了。“王湯圓店”麵街而立,很闊氣,是一幢很洋氣的一樓一底的小樓。鋪麵當街一字排開,從瑩澈無比的落地式大玻窗看進去,地麵上鋪的是一色取自雅安蘆山高檔的大理石,光滑如鏡,螞蟻上去都要拄拐棍。一隻隻橢圓形的玻晶小圓桌排排布置有序,虛位以待,可是,客人不多。因為這家原先平民化的湯圓店已經產生了質變,價格很貴,一般人不敢問津。湯圓本是四川一種價廉物美的民間食品,再貴也貴不到哪裏去。問題是,顧客進來光吃湯圓不行,要吃套餐。這家“王湯圓”賣湯圓是幌子,主要是賣高檔品。有從南方空運過來,據說是當天的“生猛海鮮”,有標榜產自澳大利亞深海中的龍蝦、鮑魚;還有新近添加的公館菜,如貴妃雞等等。顯而易見,今日的“王湯圓店”,已名不副實,不再是往昔推車抬轎者流可以享用得起的,已經成了一家高檔酒樓。

這天中午時分,王湯圓店來了一位白發蒼蒼的老者,一看穿著打扮,就知是有錢人。老者皓發如銀,麵目清臒,穿西裝打領帶,戴副高檔老光眼鏡。服務小姐都是有眼力的。老者一進來,一個身材相貌姣好,身穿大紅旗袍的小姐輕步迎上,笑靨如花。請客人坐後,服務小姐微微彎下腰去,用一口好聽的成都腔的普通話問:“請問老先生,你用點什麽?”

“這個!”老者抬起頭,目光透過厚如瓶底的眼鏡,看著滿懷希望的服務小姐:“請問,小者(姐)!”老者看來不僅不是四川人,而且很可能不是中國人,老者的中國話說得相當吃力:“泥(你)們,這裏,一尊川軍抗日陣亡將士紀念碑的有?”見多識廣的服務小姐,一下就看出來了,老者是個日本人。

“是。”服務小姐對外國人總是友好的,這就用一根纖指,指著窗外不遠處一株油綠蔥翠的塔鬆,很熱情,很負責任地給這位日本老者詳細指示方位:“老先生,你看,就在那裏。筆端走,不倒拐,走到那棵塔鬆前,左倒拐就是。”

“洗洗(謝謝)!”日本人的虛禮是很多的,老者聽了紅旗袍服務小姐的介紹,很滿意,這就站起身來,向姑娘一連行了三個九十度鞠躬禮。老者似乎要報答服務小姐的熱情,在要了一碗“王湯圓”之外,要了一碗價格貴得驚人的清蒸鮑魚。

半小時後,在萬年場中段稍背處的那尊川軍抗日陣亡將士紀念碑下,人們像看稀奇似地圍了個裏三層外三層。在那尊栩栩如生的紀念碑下,跪著一個西裝革履,戴著眼鏡,麵目清臒,滿頭銀發的老人,態度顯得極為虔誠,一副標準的日本人謝罪姿勢,樣子沉痛,久久不語,似乎完全沉入了對過去的記憶。這就是剛才在王湯圓裏出來的那位日本老人。老人麵前,依次擺有祭奠亡靈的香帛、供果、青酒。

市裏的外事機關很快就知道了。很快,一輛漆黑鋥亮的奧迪轎車趕了過來,車門開處,下來一男兩女。男的是個中年人,富態,著西裝,笑容可掬,一看就是個處長以上官員,跟在他旁邊一個十分幹練的年約三十的女同誌,可能是他帶來的助手,也可能是翻譯。還有一個手拿數碼相機年輕女子,在場的許多人都認識她,姓楊,是日報專門負責報道外事方麵的記者。

“對不起,打擾一下,請問這位先生有沒有什麽事需要我們幫助的?”那個長相精幹,個子適中,打扮入時的三十來歲的女士輕步上前,來在老先生麵前,彎下腰去,用極溫柔的態度,表達了她的關切。她在嫻熟地用外交詞令表明了她的身分的同時,也是個試探,看看這個日本老者會不會說中文。

日本老者結束了跪拜,站起來,向站在他麵前,問他需不需要什麽幫助的女士行了一個九十度的標準日式鞠躬禮。

“打擾了,洗洗(謝謝)!”老者說時,雙手遞上一張名片。女士雙手接過,看了看,名片上用中日兩種文字寫著“日本株式會社高級經濟顧問鹽穀東芳”以下是住址,電話,傳真等等。女士還以自己的名片之後,將身邊的兩人給老者作了介紹,果然不錯,中年男人是市外辦一個姓朱的處長。這位先與老者接觸、年近三十的女士姓張,是市外辦的幹事,另一個年輕姑娘,就是好些人都認識的日報記者小楊。接著,朱處長和小楊記者又同日本老者相互交換了名片。日本老者說一口還算流利的日式中國普通話,細聽,不時冒出些安徽、河南一帶的口音。如果估計不錯的話,這是一個前侵華老兵,而且,他在我國的安徽、河南一帶呆過不短的時間。這讓朱處長感到輕鬆了不少,因為雙方交流起來沒有困難。

朱處長給張女士示了一個意。

“請吧!”張女士手一比,請日本老者上車,請他去外辦談談。老者愉快地接受了邀請。

在市外辦很快就弄清了,這個叫鹽穀東芳的日本老者,果然是一個在我國安徽、河南一帶呆過不短時間的前侵華老兵。鹽穀東芳講了他在幾十年的歲月中,對那場戰爭如何醒悟、懺悔,到終於經受不起良心的煎熬,在耋耋之年不顧多病之軀,不遠萬裏,專程從日本東京來成都萬年場,在這尊川軍無名將士紀念碑前跪拜謝罪的前因後果。這之中,有一個血淋淋的故事,讓在場的朱處長,張幹事,日報記者小楊等感到震驚。屋子裏很靜。除了前侵華老兵略為低沉緩慢的述說,小楊恰到好處的提問和聞訊趕來的省市電視台記者們手中的攝相機閃閃外,就是小楊在采訪本上飛快走筆的沙沙聲。旁邊桌上,擺著不止一部袖珍高保真錄音機。

小楊邊聽邊記,在震驚之餘,內心同時充溢著一種隻有報告文學作家在發現重大題材,重要人物,精彩的故事之後的那一分獨到的欣喜。她是個相當敬業的記者,也是一個頗有聲譽的報告文學作家。顯然,她記錄的這是一篇大文章,故事情節和人物都彌足珍貴。這篇大文章,日報用不完。她可以,而且應該在完成本職工作的同時,寫成一篇報告文學。多年的寫作發表經驗明確無誤地告訴她,這篇報告文學一經發表,必然會被多家報刊轉載,不僅在國內,還很可能在國際上引起相當的關注。

1944年底,正在日本早稻田大學上文學係,對中國文化,特別是對中國文學非常喜愛的鹽穀東芳被強征入伍,那年他才十九歲。在安徽經過短暫的集訓後,參加了被中國方麵稱為洛陽會戰,日本方麵稱為洛陽決戰的戰爭。他們的參戰地在雲夢山一線,對手是李家鈺將軍率領的第三十六集團軍。那時的日軍,除個別的精銳部隊外,大都在軍事素養,戰鬥意誌等等方麵不能同1937年前後的日軍相比。在1937年“七七”蘆溝橋事變前後的日軍,不要說駐在東北三省的百萬關東軍以及板垣師團這些精銳部隊,就是一般的日本軍隊都是訓練有素的。不說其他,部隊行進時,任何一個日本兵都可以將扛在肩上的三八大蓋槍隨手一甩擊中目標。日軍的戰鬥意誌更是沒有說的。

在鹽穀東芳服役的那支部隊,士兵大都是像他一樣,是被抓來湊數的,其中不乏像他這樣的知識分子,有些,還是沒有成人的中學生。上戰場,機關槍一響,尿褲子這樣的事,時有發生,還有當逃兵的,隻是小隊長以上的軍官是打過仗的老兵。

會戰之初,部隊中普遍充溢著失敗情緒。情況是明擺起的,在人數上,參戰的中國軍隊幾乎是日軍的一倍。在空中,日軍也失去了優勢。就武器而論,中國軍隊的武器已經普遍得到大幅度提升……總而言之,中國軍隊在走上坡路,而日軍在走下坡路。日本發起的洛陽決戰,在他們看來,無異於自殺。然而,奇怪的是,中國軍隊卻不戰而敗。這樣的結果是做夢都沒有夢到過的。情況很快就弄清了,原來是洛陽會戰的中國軍隊最高指揮,第十戰區司令長官蔣鼎文無能。蔣鼎文不戰而、敗而逃,蔣鼎文一跑,中國軍隊頓時群龍無首,紛紛後退。與他們作戰的川軍三十六集團軍是最後撤退的。他們奉命在後麵緊追。

在雲夢山中的一條山道上,他們發現了一個負傷掉隊的川軍小兵,小隊長帶著他們緊追不舍。拐過一道彎,原先在他們前邊跑得一瘸一拐的小川兵,突然奇跡般地不見了。能去哪裏呢?前麵不遠處就是萬丈懸崖,兩邊是視線很好的漫坡。小川兵唯一可去之處,就是那間離懸崖邊不遠的,座落在漫坡中部的一戶農家。小川兵肯定是躲到這家農舍去了。漫坡上隻有這一戶人家,那是間用茅草、荊棘胡亂搭建起來的農舍,像是在營養不良的土地上好不容易長出來的一朵黑黝黝的蘑菇。房前屋後種有玉米和一些蔬菜。玉米已經長得很高了,密密實實的綠油油的玉米葉片,在午後的微風中輕搖慢擺,農舍顯得很安靜,但屋子中肯定有人。一隻母雞帶著一群小雞在房前屋後咕咕咕覓食,猛然見到出現的日本軍人,母雞似乎很有靈性,意識到了危險,立刻大叫起來,帶著它的一群小雞落荒而逃。

這時,一隻不知厲害的老黃狗出現在茅屋前,齜牙咧嘴地對著他們大叫,卻又伸頭縮尾地不敢上前。

小隊長煩了,要他打死這隻老黃狗。他開了槍,他戴著近視眼鏡,焦距沒有對準,很近的距離卻沒有打到那隻暴跳如雷,咆哮不己的老黃狗。

八嘎!小隊長罵了他一聲,砰地一聲,開槍打死了那隻就要逃跑的老黃狗。

他們進了茅屋搜。屋裏隻有一個農村老大娘。不用問,除她而外,她的家人肯定藏在附近山上。大娘一副典型的山裏人模樣,看不清她的年齡,大概在五十至六十歲之間,穿一身家織的黑布衣服褲子,褲腳裹緊。頭白花白,臉很黑很瘦,一雙眼睛有些瞘,目光沉著有力而堅毅。臉上皺紋又多又深,像是雲夢山數不清的溝溝壑壑。

小隊長是個有經驗的老兵,絡腮胡子,鼓筋暴綻,戴副通光眼鏡,樣子很凶。他先是故作和氣地問大娘,受傷的小兵在哪裏?

大娘一口咬定,說這是沒有的事。清天白日的,就她一個人在家,根本就沒有看見過什麽小兵,簡直是撞到鬼了!大娘說,你一雙眼睛看不清楚,“四眼子”,未必還看不清麽!這就是在罵小隊長了。

小隊長是個脾氣暴燥的人,發作了,鼓起一雙牛眼睛,用半生不熟的中國話,對大娘大聲喝問,小兵,那個四川小兵,你的,藏在了哪裏?

大娘把頭一昂,幹脆不理。

不說!小隊長氣得圍著大娘轉圈,一臉的絡腮胡炸開來,猶如鋼針,根根直立。你這裏的,四川小兵的有!找著了,撕拉撕拉的!這時,幾個奉命在屋裏搜的兵提著槍出來了,他們垂頭喪氣地向小隊長報告,說是他們在屋裏用刺刀對屋裏的炕上炕下,壇壇罐罐,旮旮旯旯都逐一挑開,進行了搜索,沒有搜著負了傷的小川兵。

你的,會藏的!小隊長氣得咬牙切齒,揮著拳頭,看著倔強的大娘,逼上前去。從鏡片透出的神情:陰深,閃爍,遊移,狠毒。很像是雲夢山上有劇毒的五步蛇就要撲向獵物時,讓人一看就心裏揪緊發冷的蛇的眼睛。

小隊長下達了命令。將大娘綁了!兩個兵上前,就要將大娘綁在院子中的老梨樹上,另外兩個兵就要點火燒房時。慢著!屋裏傳出一聲川音濃鬱的的四川話,那小川兵自己走了出來。

老子在這裏,日本鬼子,你要殺要剮隨便來,不關大娘的事!那四川小兵用手將自己瘦瘦的胸脯一拍。

大家驚了,不由調頭看去,真不知大娘剛才把這個四川小兵藏在了哪裏。幾乎所有的人都舉起上了雪亮刺刀的三八大蓋槍,對著走出來的四川小兵,如臨大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