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您喜歡戴手表,要我說這還真是有範兒!我們的攝影師也喜歡戴手表!”我笑笑沒有答話,“您這是歐米茄的經典款嗎?現在買名表的人已經不多了!”我並不希望繼續這個話題,“我喜歡看時間在指針上行走,至少看得到時間的痕跡。”說完我扭過頭去看著眼前的草地,攝影助理終於閉上了嘴巴。
“我們還是出去走走吧!”你說,那已經是不記得第幾次我去你的畫室了。我去了你從來不問我來做什麽,隻是用清澈的目光看著我說,“你來了!”我會自己走到窗邊用彩色的搪瓷馬克杯接一杯咖啡,一般情況下你都會繼續畫你的畫,我就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看著你畫畫。連我自己都奇怪怎麽能有那麽多零散的時間,我一直清醒地知道我的工作是忙不完的,我想起來走出辦公室的時候那裏和下午四點鍾的光景沒有太大的區別,小史和歐文在座位上討論方案,王洋團隊在會議室裏麵爭論不休,他們都沒有注意到我,丹丹抱著影印好的文件經過我身邊的時候叫了聲“蕭總”,我想她一定以為我是去樓下喝杯咖啡或者吃個快餐什麽的等下就會又坐在我的辦公室裏處理工作了。
那天我們走下樓梯,這一次我的目光隻落在禱告室裏那些專注的禱告者,有人交叉著雙手抵在額頭上,有人交握著雙手放在腿上,他們都閉著眼睛,有的人口中念念有詞。“我有的時候也會到那裏禱告,困惑的時候,迷茫的時候,軟弱的時候。”你說。我想這麽說我也應該來禱告了,可是我要向誰禱告呢,我能看到的隻有天空,小的時候我偶爾會對著星星許個願,但現在誰還會幼稚到去看星星。
“憶水!”我扭過頭之前,攝影助理先發出了嘖嘖讚歎之聲,“簡直太美了!”每天把同樣的話反複說上很多遍會不會覺得很煩,但我卻不得不說,“好美!”我想婚紗影樓的專業就在於他們營造出唯美的景象,讓人們在那麽一刻體驗到進入了一種虛幻的永恒。我們現在置身之處好似老派電影裏麵的公館,我剛才坐下來的地方是白色的回廊,麵前是綠茵茵的草地,當我轉回頭來,我透過敞開的玻璃門看到燕紫從鋪著紅毯的旋轉樓梯上走下來,我不自覺地站了起來,她的模樣美麗而神聖,像是就要從這裏挽著我的手走進教堂。攝影助理說“我們現在先拍花園裏麵的鏡頭”。我看一眼手表,指針指在十點十分,一個帶著美感的V字。
樓下小飯館的紅燈籠亮了起來,稀稀落落的有幾個出來進去的人,一輛電單車從我們麵前飛快地駛過,戴著頭盔穿著黃色衣服的外賣小哥把車停在了一家小飯館的門前,動作麻利地跳下車、拉門進去。我正看著那家小飯館的玻璃門還在微微晃動的時候,又一輛電單車從我們麵前開了過去,停在了另外一家小飯館的門前,他們的出現似乎讓這個偏僻的城市角落一下子變得熱鬧起來。
我們順著馬路走,時不時有行人、車輛從身邊經過,街道轉角處有一個年輕人擺了麥克風和音箱在唱歌,他在唱當紅選秀節目中一個入圍歌手的歌,他的嗓音不錯唱功也可以,所以有幾個人駐足在聽,我們也聽了一小會兒直到他唱完了一首歌,有個女孩兒掏了五塊錢放在了歌手麵前地上的盒子裏,“可惜沒帶現金!”我小聲嘀咕了一聲,年輕人頭都沒抬地指了指麵前的牌子,那上麵有兩個二維碼,對了,這年頭什麽都可以掃碼支付了。
我和燕紫麵對麵站著,她一身潔白的落地婚紗在陽光下發出光來,我黑色燕尾服上的金屬紐扣也在閃閃發亮,攝影助理拿來手捧花,“太太握著花,先生握著太太的手。對,就這樣優雅地握著,把臉湊過去,兩個人都微閉雙眼,做要接吻的樣子。先生要滿懷愛意,太太要柔情似水!”
你好像知道密碼,你說,你撥動鎖盤,然後“哢嗒”一聲,我的過去,我所經曆的,我內心所走過的路,全都像一本書一樣一頁一頁地翻開來,鋪展在你的麵前。你也擁有這個密碼,我們打開的是一把雙密碼的鎖,我有一半的密碼,你也有一半的密碼,我說,我們剛好完全地打開了彼此,自然而然地,像小溪水潺潺地流向彼此。我就是想告訴你我是誰,我眼中能夠看到的不同,我在城市的漫遊以及北緯221度那些奇妙的地方,我告訴你我少年的時候如何無拘無束,我又如何在胸膛裏養了成群結隊的黑蝴蝶,它們總是在夜裏飛出來。
可是我又有什麽理由失落呢?我說,我純屬無病呻吟!我比你們都更加幸運,我心裏想到了淩藍藍,想到了燕紫,還有你。而你說,我其實渴望成為另一個不同的自己,作為個體的自己。G弦是不是我心上最柔軟也最疼痛的那根弦,G弦上的薩拉班德[1]這時開始了深沉的對話,傾訴而出的卻又是內心深處對自己的質問,不斷地強烈地質問。
攝影助理說先生把手搭在太太的肩頭,把頭湊過來,像是和她在說甜蜜的情話。燕紫坐在秋千長椅上,戴著白紗手套,提著開滿鮮花的花籃。攝影師說現在的陽光最適合照戶外,他說得沒錯,陽光像伸出一雙柔和的手,把燕紫原本就粉嫩的臉蛋兒擦拭得像珍珠似的發亮,“美極了!像王子和公主的童話!”攝影師的讚美讓我想起每個童話故事慣用的那個結尾,“They two live happily ever after!”
如果讓你選擇改變,你最想改變的是什麽呢?你問。
我想讓自己變得勇敢,敢於突破環境,敢於去追求內心深處真正的渴望。
我們換上了古裝的衣服,一身唐裝。為了盤這個頭,燕紫花了一個鍾頭的時間,隻見她雲鬢高聳,釵鐶玉佩,眉如柳葉,丹唇含笑,宛然畫中佳人。攝影助理教她手握蘭花指,做欲用絲帕嬌羞掩麵狀,又教我手持搖扇,做唐伯虎風流倜儻狀,好一副才子佳人!今人其實都是古人又投胎吧,古人也是今人的若幹前世塵緣,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百轉千回,很可能就是前緣在追尋著你。
我們的嘴唇碰在一起,先是輕柔的,緊接著就是激烈的,異常激烈的,有什麽東西從我的身體裏被釋放了出來,在那個陽光早已埋伏好了的房間裏,在那個我站在明晃晃的陽光下捧著一束“海洋之歌”的粉色玫瑰,抬頭望見你的明媚午後。
我貼著你的每一寸肌膚,用我身體的每一寸肌膚,我帶著全部的渴望進入你的身體,我和你合為一體,現在我們終於合一了。有一種神秘的東西在我們兩個人的身體裏麵流淌著,不單單是肉體,而是我們內在的什麽,也許就是我叫它靈魂的東西,那種量子的能量,它們戰栗著相逢,終究合為了一體,就像雪山和湖水,它們本就是一體的,隻要一經觸碰我們就都已確信了,有如G弦上的吉格舞曲[2],熱烈而確定,歡暢地舞蹈,盤旋著向著高處飛去。
攝影助理說我們接下來拍室內的五組照片,男士比較簡單一共就隻需要換兩次衣服,女士就複雜了,每拍一組都需要換一身衣服同時造型也要變,不過這都是值得的,因為這些照片的價值都是一生一世的。我想起這家影樓的名字叫作“今生今世”,緣定今生到底是誰定的緣,如果有緣今生一定會相遇,佛陀說這就是“造化”,有緣要修有分要修,有緣無分就是造化還不夠。
造化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大家都說“造化弄人”,這“造化”到底是想要捉弄小滿還是要捉弄燕紫,抑或它最要捉弄的是我,我又到底要如何選擇呢?造成這一切的都是時間,可惡的時間,它設下一個陰險的圈套,讓我跳進去,然後拉緊繩扣,我被卡在裏麵。然而造化和時間這樣狼狽為奸究竟又是為了什麽呢,我仿佛能看見它們在時間之井的上方竊竊私笑,為它們的計謀得逞而得意揚揚。又或者我其實隻是一個工具,一個用繩子牽住手腳的牽線木偶,我是兩個女孩兒命運之神手中的籌碼,他們倆在玩一個賭注,我不過是他們倆爭奪的籌碼。
我倆並排坐在禱告室最後一排靠窗邊的椅子上,你的左手和我的右手十指相扣,你的右手握著從領口處扯出的一條銀色的細鏈,你微笑著張開手掌,手心裏是一隻金銀兩色鏤空的十字架,有一種時尚的設計感。
我想起來小的時候奶奶往我脖子上套過一條細細的紅繩,掛著一個玉墜兒,她說了一個菩薩的名字,說他能夠保佑我,可是我壓根兒就沒記住或者根本就沒聽懂那個名字,想來還是一神論更加的簡單明了。一回到家我媽給我洗澡的時候就給扯了下來,“你奶奶這是迷信,不許戴了!”“哦!”我其實真是無所謂的,不戴更好,有一次大勇因為和我玩貓抓老鼠的把戲扯住了我脖子上的紅繩勒得我差點兒沒背過氣去,我奶奶因為這拿著個掃帚滿院子追著大勇打得他抱頭鼠竄。
“我給信仰下了這樣一個定義,”你在我耳邊輕聲說,“隻有能改變你讓你的生命變得堅強有力量的才能叫作信仰。”
我低下頭,閉起眼睛。我該不該禱告呢,我又要向誰禱告呢,那些以我一個成熟了的男人尚且不理解的事情,那些讓我覺得無法掌控的事情,那些毫無道理可言的荒誕的事情,那些我試圖隱藏和忽略的事情,讓我把它們都一一傾訴出來,一遍一遍地尋求答案。上帝對我來說太過遙遠了,這是我自己的難題,我隻能尋求來自內心的答案。
[1]此處指巴赫G大調第一大提琴組曲薩拉班德舞曲BWV1007IV.Sarabande。
[2]此處指巴赫G大調第一大提琴組曲吉格舞曲BWV1007VI.Gig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