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我在沙山上走了有多久了?大概有兩個鍾頭了吧,我已經不想費事兒地鼓搗那些陷入靜止狀態的電子設備了,我隻是抬眼望著天邊的太陽,觀察它從顏色到位置的變化。此刻,它正掛在連綿起伏的沙山半空中,發著橙紅色的不真實的光芒,在沙山上畫下一道發紅的亮光,那道亮光以外依然灰蒙蒙的並不顯得鮮豔,我迎著那輪紅日閉上雙眼,雖然感受不到太多的熱度,但我的眼前卻變成了紅彤彤的一片。
燕紫在整理我公寓裏的櫃子,“你的徒步裝備,好久沒用了!你有多久沒去徒步了?幹嗎不去一次呢,你一個人!”
這段時間我們忙著看房子,才發現我倆如今住著的公寓雖然麵積小,但是由於地段的原因單價飆得很高。不過即便如此,兩套換一套的話隻能換這附近的兩室一廳的二手房。我們其實還有一個選擇,就是在遠離市中心的新開發區塊買一處一百二十平方米左右的一手三房,單價僅是這裏的三分之一多一點。所以最後的決定就是,賣掉我在市中心的公寓,支付三房的首付,其餘的貸款由我們兩人一起按月繳付,燕紫的那套公寓就先保留下來,一來三房的交樓期在一年半以後,這段時間我們得有住的地方,二來也作為保值的優質資產,房子的產權也變更成了我們倆人。
那套我們選中的三房,位於一個知名開發商興建的大型樓盤,周邊的配套規劃齊全。我和燕紫跟著售樓員乘坐施工電梯登上還沒有建好外牆的樓房,十五樓,這是我們中意的位置和戶型,陽台朝南,遠遠地可以眺望蒼翠的鳳凰山。風在高處聚攏了,沒有外牆的樓房成了它們的走廊,在各個房間裏走來看去,待得久了一點兒,回去的路上我的額頭竟然有些發燙,發起燒來。
我站在沙山腳下,回想自己是怎麽走到這裏來的。距離上一次我一個人徒步已經有一年多了,燕紫提議的時候,我的腦海中隨即出現了一個的名字——浮玉山,主峰仙女峰,山巒疊翠,山峰清奇。置身於青翠的山林之間,獨自跋涉,我突然發現這一年多的時間裏,自己仿佛鑽進了一個與此山此境截然不同的世界,我在那裏投入地扮演著各種角色——賣力工作的下屬,思路清晰的領導,善於合作的同事,舉足輕重的甲方代表,細心體貼的愛人。醒著的時候腦子裏也都轉著與各種角色相關的思考,包括預定一個燭光晚餐,選擇一束藍色妖姬,那是一個踏實而高效的世界,我馬不停蹄地忙碌著,竟然忘記了還有一部分的自己曾經在這樣的一個世界裏四處漫遊,想要尋找什麽。我在一處山間瀑布前停下腳步,蹲在水邊捧起清冽的山水,那水可真涼,仿佛能穿透肌膚一下子沁涼到心坎裏。我繼續往前走,穿過了一個山洞,從山洞出來,就到了沙山。
沙山高高低低的起伏著,深深淺淺地蔓延著,不似我在電影電視中看到的沙漠那般平坦,我目測這些沙山中最高的山峰約有五六十米高,我想如果爬上最高的山峰就可以看到這裏的全貌。說實在話我並不驚惶,甚至這也是我渴望遇見的一樣,我突然明白自己心裏其實始終有一個謎團沒有解開,所以我渴望一次次地接近它。我可以回頭看我在沙山上留下的腳印,它們排成歪歪扭扭的一行,跟著我一直行進到山頂,我站在那裏看到沙山美麗的線條,每一座都有著圓滑蜿蜒的曲線。
起風了,沙塵旋轉起來,我急忙用袖子遮住眼睛和臉,心想還是早該戴上帽子、風鏡和口罩的,這風塵起得突然,竟沒有什麽預兆。我聽到耳鼓裏有鳴響的聲音,像是某種動物低噎的叫聲,時而尖銳,時而低沉,但是連續的不間斷的,我於是努力地把眼睛睜開一條縫兒,卻隻瞄見沙塵的旋轉,我想起有一種關於鳴沙的說法,想來就大致如此吧。過了一會兒,鳴響之聲漸漸住了,風塵也住了,我放下袖管,上下拍打著落滿沙塵的頭發、衣服和鞋子。再抬頭看的時候發現眼前沙山的曲線經剛才的一陣風鳴,竟然已大不相同,每座小山的曲線都發生了變化,長度、弧度甚至高度,我所站的地方顯然已不再是最高的山峰,在我斜前方的那個山頭,仿佛轉瞬間就長高了十多米,超越了我這個山頭的高度,風鳴原來還有聚沙成塔的效應,我突然有點兒害怕再來一陣猛烈的鳴沙,會不會把我裹在沙子裏埋起來不見了。
太陽此刻正掛在我的頭頂,發著白熾的光,依然讓人覺得不真實,感覺不到陽光照在臉上的炙熱。我坐下來,從背包裏翻出帽子、風鏡和口罩,戴在已然灰撲撲的頭上和臉上。風鏡還是有點礙事,我把它往上推了推卡在額頭上,口罩也隻掛在一隻耳朵上,我掏出水來喝了幾口,根據太陽的位置判斷,現在是晌午了。我望著變化了的沙山曲線,心裏想著該往哪裏走呢,看起來每一個山頭都是一樣的。我開始用盡目力向各個方向眺望,終於,在微微的閃光之中,我似乎看到一潭水的身影,我掏出望遠鏡看了半天,依舊看不真切,那裏大概有一潭水,但也可能隻是蒸騰的空氣製造的假象,但無論如何距離都是不容樂觀的。一個模糊的方向總勝過沒有方向,我打開背包,又喝了點水,補給了些能量,就開始朝著那似有似無的水的方向出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