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雪域 病人 1

Bleriot戴上他的紅帽子,從礦山走出來。他先是沿著奮進大道走向白色牆壁的樂園醫院。他知道現在這個時間,Judey會從醫院走廊的窗口向外張望,沒錯,他已經看到她的紅帽子出現在了窗口,還有她那張美麗的臉。他衝著她微笑,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裏,做出一副輕鬆愉快的樣子,這會讓她好受一些。他不能非常真切地看到她臉上的每一個細節和表情,但他不想看到她流淚,那會讓他倆心裏都不是滋味,他覺得這是自己犯下的一個重大失誤,竟然沒能教會她控製情緒,樂園是一個沒有煩惱的地方。

Judey的臉從窗口消失了,他又站了一小會兒,就轉回頭,經由蘭桂街走上歡樂大道。他在快樂小屋門前加入了長長的隊伍,並從Cookie手上接過紅色的快樂藥丸。“歡迎進入遊戲世界!”Cookie說,這是他的標準服務用語。Bleriot通過了監測儀,從閘門走向瘋狂過山車,手指輕輕捏了捏口袋裏的紅色小藥丸,他會在“田野”裏用一個特質的容器把藥丸分解回收掉,以免被追查並被送進樂園醫院。從瘋狂過山車下來,他夾雜在興奮的人群當中快步走進遊戲大廳,路過Judey的虛擬艙,J 55990827號,艙門緊閉著,她已經很久沒來這裏了。他繼續向前走,走到自己的虛擬艙前,投入樂園幣,用手掌按在上麵認證了身份,艙門就打開了,他跳進去,將身體與金屬貼片連接好,艙門自動關閉。

他總是通過秘密通道進入“田野”。他輕車熟路,一路上欣賞著波斯菊和硫黃菊在草地上大片大片的盛放,就像油畫家在綠絲絨的底色上富有層次地塗抹了跳躍的橙與紅。他走到他和Judey的小屋,院子裏,各色的瑪格麗特**團錦簇。Judey喜歡這種看似普通但生命力旺盛的燦爛花朵,他倆一起把它們一株株從幼苗的時候培育起來,不斷地掐心、打頂,讓它們長出更多的側枝,時間久了,它們就分外的茂盛,開得花團錦簇。

他走進小屋,房間裏的一切都是兩個人一起布置的。正對門口擺著一架立式鋼琴,發亮的黑色漆麵,罩著蕾絲花邊的方巾,鋼琴上擺著一架造型奇特的飛行器模型和一隻水晶花瓶,要是Judey在,她一定會從剛才路過的草地上采上一大把的波斯菊和硫黃菊,把它們插進花瓶。鋼琴上方的牆壁上掛著一支金色的麥克風,看到它,他就想起了他和Judey第一次的相遇。那是一場盛大的舞會,女士們為了參加這場盛會做足了準備,她們個個衣著華麗、光彩照人。Bleriot看到了Judey,那個臉蛋兒掛著動人紅暈的女孩兒,就像一隻掛在枝頭被朝陽照亮了的蘋果,金色的卷發在腦後活潑地束起來,她穿一條領口、袖口、裙擺都綴滿鮮花的長裙,而比外表更加吸引Bleriot的是她華麗細膩的歌喉。那天Judey先是唱了一支詠歎調,像雲雀在天空歌唱,清揚婉轉,接著她又唱了一支小夜曲,像細雨灑落花間,百花動容,她的歌聲徹底地俘獲了Bleriot的心,他說那是來自靈魂的歌唱,他沒有吃快樂藥丸,但卻好似吃了那藥丸,他怦然心動,一見傾心地愛上了她。那天他送給她這支金色的話筒,她用這支話筒能唱出最動聽的歌,那天他邀請她跳每一支的舞,從華爾茲到弗拉門戈,他們最後跳到喘不過氣來,那天他帶著她走上秘密通道來到了“田野”,那天他們把這支金色的話筒掛在了小屋的牆上,讓它永遠見證他們愛情的開始。

壁爐上方,掛著他和Judey婚禮的照片,他的朋友們在湖邊的草地上搭起了花廊,他們在那裏托著對方的手深情的四目相對,說出了一生一世的諾言。壁爐上有一圈彩色的蛋殼,都是他的朋友們送給他倆的祝福。藍色小恐龍的那對蛋殼是Daniel和Marry,其中一隻上畫著長長的睫毛和紅紅的嘴唇,手上捧著藍色的勿忘我,那是Marry;Daniel的樣子呢,眼睛笑得眯在了一起,張著嘴巴露出牙齒。那兩隻帶著靚麗條紋的蝴蝶魚是Jerry和Sara,他們調皮地做出甜蜜接吻的樣子,睜著圓圓的眼睛,嘟著肉肉的嘴唇。那天舉行婚禮的時候,所有他的朋友們,那些生來就長了翅膀的人,他們全都來了。Sara擁抱他祝福他的時候激動地哭了,她說,“我知道你們是愛情,從來都是!”

她這樣說的原因在於,一開始的時候,他們都以為Bleriot不過是進入了遊戲,那個舞會的遊戲原本就是一個製造愛情物質的地方,人們頭腦中的PEA(苯基乙胺)、多巴胺、去甲腎上腺素狂飆,他們心跳加速呼吸急促,他們一見鍾情,激動而饑渴,他們急匆匆地奔向遊戲裏的愛情旅館,熱烈的**。而在那之後,他們就帶著快樂的心情離開遊戲,從虛擬艙裏醒來,隻帶走興奮的餘溫。不同的遊戲有不同的目的性,在有角色扮演的遊戲裏,獎勵是連續的刺激,場景是不斷的晉級,人們在那裏滿足社交的需要、虛榮心的膨脹並體驗到成功帶來的快樂和驕傲,這樣的滿足令他們難以自拔。但是在舞會這一類的愛情遊戲裏,人與人隻以匿名的方式交往,這種遊戲的目的隻在於體驗**,享受身體的歡愉,是輕鬆的毫無負擔的,即使在遠方會有一些孩子因此而爬出蛋殼,人們也從不關心誰和誰究竟有著怎樣的關係。

對了,人們在虛擬世界裏的樣子和在樂園裏的不一樣,他們的模樣在同一個遊戲裏可以保持不變,進入不同的遊戲又會變成不同的模樣,這樣的好處顯而易見,人們在樂園裏不必認出遊戲中的彼此,省去了非常多不必要的麻煩。Bleriot的朋友們,他們都愛上了和自己一樣生來就有翅膀的人,他們堅信他們彼此間擁有的是靈魂之愛,絕非遊戲裏的短暫**。可是Bleriot卻偏偏和他們不一樣,他愛上了和他不一樣的沒有翅膀的Judey。

可是他將Judey帶來了“田野”,他們在這裏不再隻有愛情物質,他對Judey說:“不要吃紅色快樂藥丸,我們可以控製自己的大腦!”他幫她裝上可以通過監測儀的微型芯片,教她把藥丸帶回“田野”一起分解回收。他們相約每一次都一同進入虛擬艙,他帶著她從秘密通道進入“田野”。他們在那裏不受係統的控製,按照自己的心願營造他們的家。他告訴Judey遊戲裏的愛情物質隻能帶來短暫的**和衝動,隻有持久的親密和溫暖才會令人的大腦分泌愛與安寧的腦內啡肽,讓人們得以心意相連,生長出持久的愛情。

為了能在樂園裏也認出彼此,他和Judey有了那個約定,當他們希望認出彼此的時候,就戴上約定好的紅色帽子。愛得刻骨銘心的人總要想方設法地認出彼此,哪怕是生離死別、桑海滄田、改變了容顏。

他的模樣其實是不會變的,無論在虛擬世界還是在樂園,他的那些朋友們也和他一樣,他們什麽時候都能認得出彼此的樣子。隻是,他的朋友們,他們都雙雙飛走了,飛去了神木林,不知道他們如今是否還留在那裏或者生活在原野。他卻留了下來,如果不能帶著Judey一起走,他寧願選擇留下,和她在一起。

Judey總是擺弄著那些彩色的蛋殼,“Marry說在很遠的地方會有一隻我們倆的愛情孕育出的蛋,她說她相信會有一個會飛的小孩兒從那隻蛋殼裏鑽出來,ta還會跟著羅得來到樂園,你說真的會這樣嗎?”

“噢,我想是這樣的!”

“要是ta沒有翅膀那該怎麽辦呢?畢竟我和你們不一樣!”

“不用擔心,ta是什麽樣子的都好!”

每一次羅得出發之後Judey都會變得焦躁不安,她跑去找Vivian占卜。Vivian帶著她鑽進占卜帳篷,她背對著Judey,伸出雙手,Judey隻能看見她變得僵直的身體,接著聽到她用奇怪的聲音說話,“哦,沒有,我沒有看見你們的蛋!”Judey因此變得更加的焦躁。

“我看到了,那是你們的,哦,一個小孩兒!”那一次Vivian終於說。

“ta,會飛嗎?”Judey惴惴不安地問。

“別急,讓我看看!”她不耐煩地回答,“我看見,ta,被黑暗包圍,暗得像看不見底的深淵……哦!”她神經質地叫了一聲,身體突然鬆懈下來,“看不見了!”她轉過身來,輕描淡寫地說。

Judey竟然大哭起來,可能是長久以來的期待、緊張交織在一起讓她一時間難以承受,Vivian抱住她想讓她冷靜下來,可是Judey卻越哭越厲害,她掙脫了Vivian跑上了奮進大道,她隻想要找到Bleriot。

獸們在第一時間發現了大哭著奔跑的Judey,樂園裏沒有煩惱,更沒有哭泣,她被獸們關進了樂園醫院,成了病人。而Bleriot,他隻能在每天的固定時間出現在她的窗外,透過窗口和她遙遙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