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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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下雪了。大團大團的雪,在無垠的原野上旋舞,天地一片銀粉世界。
雪在呼嘯的北風中撲打著窗戶。
李林和縣委辦公室的幾個同誌正圍著火爐取暖,焦裕祿推門進來了。他一身都是雪。李林忙給他撲打身上的雪,問:“焦書記,您這是上哪兒去了?”
焦裕祿說:“剛到外邊看了看。這大風大雪天,我們在屋裏有火烤,可是全縣人民住的咋樣?有沒有棉衣?牲口咋樣?我想了幾件事,你找張紙,幫我記一記,連夜發個通知給各公社,做好雪天工作。”
他口述,李林用鉛筆在紙上記:“第一,所有農村幹部必須深入到戶,訪貧問苦。安置沒房子住的人,發現斷炊戶,立即解決。第二,所有從事農村工作的人,必須深入牛屋檢查,照顧老弱病畜,不能餓死、凍死一頭牲口。第三,切實安排好副業生產。第四,教育全體黨員,在大雪封門的時候,到群眾中去,和他們同甘共苦……”
天剛亮時,雪下得更緊了,北風攪著漫天雪花在空中作龍蛇之舞,
縣委的幹部們在大院集合了。大家站在風雪裏,一片跺腳之聲。焦裕祿穿件舊黑大衣,戴火車頭棉帽,來到隊伍前。他問李林:“人都到齊了嗎?”
李林說:“都到齊了。”
焦裕祿問:“同誌們,冷不冷?”
大家齊聲應答:“不冷!”
焦裕祿說:“咋不冷?天寒地凍,大雪封門呐!不冷是咬著牙說的。可越是在這樣的時候,老鄉們最盼望的就是雪中送炭的人。我們要把黨的溫暖,及時送到那些被大雪封堵的人家。昨晚的通知大家都收到了吧?”
大家應答:“收到了!”
焦裕祿說:“今天機關的幹部下鄉去察看雪情,兵分四路,我和程縣長各帶一個組,張副縣長帶一個組,組織部長帶一個組,按昨晚通知的路線,分區分片,一個村一個村地看一看,強調要四進:一要進軍烈屬家,二要進五保戶家,三要進斷炊斷柴的困難戶家,四要進牛屋。晚上八點在機關開碰頭會。”
各路隊伍迎著漫天大雪出了縣委大院。
焦裕祿手裏拿著探路的竹竿,走在最前頭。一陣大風雪迎麵撲來,焦裕祿打了個踉蹌又向前走。那件破舊的黑大衣讓風刮得鼓起來。焦裕祿一腳踏進冰窟嶐裏,拔出腳來,鞋已濕透。他急忙轉身招呼大家:“這兒是條壕溝,下邊是薄冰,過不去,繞吧。”
走著走著,李林發現焦裕祿右耳凍得冒出血來,半邊到脖子根兒,堆了一團雪。他說:“焦書記,快把耳巴放下來!”
焦裕祿說:“我不冷,身上還冒汗哩。”
李林說:“你臉上堆了一團雪,耳朵都凍破了,咋還說不冷?”
焦裕祿用手去摸,雪花貼在臉上,又結成了冰。他半天才把那塊冰揭下來:“哎呦,凍得好結實哇!”看看在雪地裏跋涉的同誌們:“咱們唱支歌吧,一唱就不冷了。”
他帶頭唱起了《南泥灣》。唱著唱著,焦裕祿的聲音低下來,他雙手按住腹部,腰往下弓。大家把歌停下了。大夥說:“焦書記,您臉上全是汗了,咱們別往前走了。”
李林忙扶住他:“焦書記,要不咱們就近找個村歇歇?”
焦裕祿擺擺手:“不要緊,你們接著唱。”
2
焦裕祿又一次來到孫梁村五保戶梁大爺家。
梁大爺吃了一驚:“焦書記,這麽大的雪,你又來啦。”
焦裕祿說:“我們來看看您老人家,缺不缺糧食,缺不缺柴禾。”
他把手伸到炕席底下,摸摸炕熱不熱,揭開米甕,看看還有沒有糧食。梁大爺說:“不缺,不缺!救濟款早就下來了。啥困難也沒有,焦書記呀你就放心吧。”
梁大娘摸索著過來了:“我的兒來啦。這麽大的雪,天寒地凍的,快在火盆上烤烤手。我摸摸我兒子。”她伸出手在焦裕祿臉上撫摸著:“兒呀,一年不見,你咋瘦了這麽多啊,你累病了?”
焦裕祿說:“您老人家別擔心,我呀,壯著呐!”
梁大娘說:“兒啦,俺去年說過不是,俺眼瞎了,心可沒瞎。你真是瘦多啦,這都是為咱老百姓操心累的。”
梁大爺說:“焦書記啊,你大娘看不見,你不光是瘦了,臉色也不太好,你得好好養養。你可千萬別累倒啊。”
焦裕祿說:“您老人家放心,我沒事。”
他掀開缸蓋看了看:“水快沒啦,雪天路滑,您老擔水不方便,我擔水去。”抄起扁擔就要走,李忠修忙搶過扁擔:“我去我去!”
梁大爺說:“焦書記啊,給你提個意見中不?”
焦裕祿說:“中!中!大爺您說。”
梁大爺說:“上級發救濟款是好事,可要買渡荒的代食品,就要到山東、安徽那邊。要是把救濟款集中起來,買些紅薯幹、蘿卜幹,就更好啦。”
焦裕祿:“那好好好,大爺您這意見提的好啊。”他掏出小本子,記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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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隊的牛屋裏,飼養員段大娘正在給剛生下的小牛的母牛犢喂米湯。母牛身上蓋著一床打了無數補釘的花被子,小牛身著蓋著件老羊皮襖。牛欄裏攏著一隻火盆,煙熏火燎,段大娘不停地咳嗽。
段大娘把母牛的頭攬在懷裏,用調匙一勺一勺喂它,一邊同它說著話:“快喝吧,多香的小米湯啊。知道你有功有勞,頭一胎就給咱隊裏生了個壯犍牛犢子。你看看你兒子,多像你啊,這寶貝,連黑眼圈都像!長大了準是個有力氣的。”
她沒有察覺,焦裕祿和李林不知什麽時候進了牛屋,就站在她身後。焦裕祿輕輕叫了聲:“大娘。”
段大娘一回身,嚇了一跳:“同誌啊,你們找誰?”
焦裕祿說:“大娘,我們是來看您的。”
“看我?這大雪天的!你們是誰呀?”
李林指著焦裕祿:“大娘,這是咱縣委焦書記。”
段大娘說:“焦書記呀,這麽冷的天,你咋到俺牛屋來啦?”
焦裕祿說:“早聽說有個飼養員段大娘,照顧牲口比自己的兒子還細心,勻草細料,溫水暖屋。來了一看果然名不虛傳呀,看您老人家伺候這生了牛犢的母牛,和伺候自個坐月子的兒媳婦一樣呢。”
段大娘說:“這牛是生頭胎,忙了一宿啦,剛拾掇好,給它煮了坐月子的定心湯,和它說會話,省得它害怕。這畜牲呀,其實和人一個樣,‘羊馬比君子’,生頭胎心裏也沒底不是?你看我跟它說了會子話,它安詳多了。”
焦裕祿撫摸著小牛犢的鼻子:“好家夥,這小東西真漂亮!”
段大娘說:“一看就是個有力氣的,看這腿,多硬挺!又給咱隊裏添了一個壯勞力!”
焦裕祿說:“大娘,咱隊上一年添幾頭小牲口?”
段大娘說:“今年添了兩頭小牛犢,一匹小驢駒,一匹小騾駒,添丁最多的是今年。都是我自個接下的。”
焦裕祿問:“草夠不夠?”
段大娘說:“夠了。”
焦裕祿問:“大娘,您老今年多大年紀了?”
段大娘說:“六十八啦,從打成了公社就當飼養員,幹了五六年了。”
焦裕祿說:“這五六年,您老人家接了多少小牲口?”
段大娘說:“還真沒留心算過,焦書記,你看這一棚牲口,差不多都是在我手上長起來的。”
焦裕祿說:“大娘,聽說您老人家身子骨也不太好,真辛苦您了。”
段大娘說:“沒大病,隻是前二年落下個浮腫病,咋也去不了根。”
焦裕祿拉過老人手,在老人手背上按了一下:“大娘呀,您老人家這浮腫不輕,手背上一按一個坑哩。回頭我問問醫生,給您帶點藥來。”
段大娘說:“焦書記,你那麽忙,這事你千萬別操心。”
焦裕祿從兜裏摸出幾十元錢:“大娘,咱們縣裏呀,有個規定,飼養員繁殖了小牲口,要給獎金,這不是,我把獎金給您帶來啦?”
李林心裏明白這錢是焦裕祿自掏腰包,想說什麽,焦裕祿忙用目光向他示意。
段大娘說:“焦書記,您咋就知道俺們黑眼圈生了小牛犢呢,你比神還靈?”
焦裕祿說:“大娘呀,我可不是神,您老人家的事,一進村就有很多人跟我講哩。”
4
寨子的社會主義大窯,一片繁忙。窯門口火焰正旺,一片熱氣騰騰的景像。
焦裕祿問燒火的滿常:“滿常,這麽冷的天還燒呀?”
滿常說:“焦書記,坯子是上凍前打好了的,都拿草苫子蓋著哩,不搶燒出來,再來場雪就燒不出來了。工地上正好完工,騰出來的人手就更多啦。”
劉秀芝來了:“哎喲,焦書記,這麽大的雪,你咋來了?”
焦裕祿說:“唱著小曲來的,上你這地方來烤烤火!秀芝同誌,這一陣窯上的情況咋樣?”
劉秀芝說:“挺好的。這幾個月磚有多少就能賣多少。幫助咱渡了荒。俺們又幫周圍幾個村建了大窯。到明年,俺們大隊準備再建一座窯,擴大一下規模。”
焦裕祿說:“好呀!今冬煤的問題怎麽樣?”
劉秀芝說:“縣物資公司給把指標批了。”
焦裕祿問:“群眾生活有沒有問題?”
劉秀芝說:“沒問題,明年一開春,我們就給社員建磚房。”
焦裕祿很高興,連聲說好。劉秀芝說:“焦書記,把同誌們請到我家,吃頓便飯吧。”
焦裕祿:“不用了,我們還是回縣裏吧,這次縣裏同誌分了四個組到各公社,晚上要開碰頭會呢。”
他們往回走的時候,月亮已經升了起來。月光如水,照在茫茫雪野上。焦裕祿扶著探路的木棍,走得踉踉蹌蹌。李林要扶焦裕祿,焦裕祿不讓。
李林說:“焦書記,咱從早晨出來,這一天跑了十九個村,你連口熱水都沒喝上,怎麽受得了?”
焦裕祿說:“沒事。”
焦裕祿、李林又來到杜瓢村。他們進了飼養棚,飼養棚裏井然有條,王老四正在給牲口添草。
焦裕祿問:“老四,過冬的飼草準備得充足不充足?”
王老四說:“充足。上凍前我把今年隊裏的棒子秸、豆秧子全鍘好了,存了四個草苫子。”
焦裕祿說:“好呀。”
王老四說:“焦書記,今年咱們隊上兩個月發動群眾打草,攢了好幾個大草垛,咱自已隊裏的牲畜到開春吃不完了。大夥的意思,是把節餘的草支援缺草的生產隊。”
焦裕祿說:“太好了!”
5
清早,王長興戴上套袖,墊肩,推出自行車,準備出門。他媳婦從外邊回來,攔住他:“上哪兒去?”
王長興說:“韓村挖沙哩,去工地。”
他媳婦說:“不是說好了,今天讓我陪你去縣醫院檢查檢查嗎?”
王長興說:“用不著,睡了這宿覺,好多了。”
他媳婦說:“昨晚上你不說胸悶得喘不上氣來,後胸像刀子犁著一樣疼嗎。”
王長興說:“可能是昨天太累,睡了一宿覺歇過來了。”
他媳婦說:“連著一兩個月住工地,你身子虧成這樣,受不了,你就歇兩天吧。”
王長興說:“老焦的病不比我重得多,他不也在寨子那邊工地上一住個數月嗎。我沒事。”
他媳婦說:“那我給你烙兩張雜合麵餅你帶上。”
王長興說:“不用。”
她媳婦囑咐:“別往家捎幹糧了,記住。這麽累的活不吃飽了頂不住。”王長興答應著走了。
翻沙壓堿工地上,人流穿梭,虎躍龍騰。幾個社員給王長興往架子車上裝膠泥。車裝滿了,王長興還說:“再裝點。”
裝車的社員說:“王社長,這膠泥特沉,你身體不好,別累壞了。”
王長興見裝車的社員不願往上裝了,他抄起一把鐵鍁,自己裝起來。裝滿了車,他弓身拉著車,幾個社員在後邊和兩側推著。他們艱難地上坡。
登上坡頂,王長興突然暈倒在地。
王大水等人圍上來,呼喚著、搖晃著李明:“王社長!王社長!”“老王,你怎麽啦?!”人們聽到喊聲,齊向這裏趕來。
社員們抱怨著:
“你咋給老王的車裝那麽滿哩?”
“他有病,哪能推這麽重的車?”
“他這一兩個月,沒黑沒白長在工地上,身子早拖垮了。”
“老王啊,一見了幹活你就不要命啊,就是個鐵人也撐不住啊。”
王大水托著王長興的後背:“王社長、王社長你醒醒啊。”
王長興睜開了眼睛,他的身子不住地顫抖。王大水問:“王社長,你哪裏不舒服?”
王長興指指自己的心髒。
王大水說:“我給你撲拉撲拉。”
王長興見大家都圍著他,安慰大夥說:“我不要緊,歇一會就好了,大夥都幹活去吧!”
王大水說:“快弄好架子車,鋪床箔,送王社長去公社醫院!”
王長興連說:“不用,不……”
王大水說:“李社長,你可別撐著啦!聽我的,快送王社長上公社醫院。”
他們把王長興弄到車上,王大水拉起車拚命地跑,幾個社員緊跟在車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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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委會上研究救災問題,各組都作了匯報,焦裕祿說:“剛才幾個組都通報了情況,咱們36個公社的底數大家也都清楚了,眼下最關鍵的,是安排好群眾的生活。從各組情況看,牲口缺草仍然是個突出問題。全縣還有104個生產隊缺草,要發動群眾采取各種方式準備足飼草,餘草隊要對口支援缺草隊。這樣我們明年的春耕才有保證。我去孫梁村的時候,梁大爺提了個意見,咱們發下了救濟款,群眾拿來買代食品,要到安徽、山東那邊去,十分不方便,咱們是不是拿出一部分救濟款,讓供銷社去外省購買一些紅薯幹之類的代食品,解決群眾的困難。誰還有要說的。”
張希孟欲言又止。焦裕祿點將:“老張,你說。”
張希孟說:“焦書記,有個情況,不敢跟你說。”
焦裕祿問:“啥情況,說吧。”
張希孟說:“焦書記,王長興同誌病故了。”
“什麽?”焦裕祿吃了一驚。
張希孟說:“公社剛把電話打過來。是昨天下午去世的。”
焦裕祿問:“怎麽回事?”
張希孟說:“他連累帶病,再加上營養不良,突然倒在韓村的治沙工地上,大家把他拉到公社醫院,大麵積心梗,沒搶救過來。”
焦裕祿捂住臉,眼淚流下來。全場沉默。
焦裕祿問:“為什麽不早告訴我?”
張希孟說:“剛接到電話,沒敢跟你說,可又不能不跟你說。”
焦裕祿掏出煙來,手發抖點不上火。李林給他點上煙。焦裕祿對張希孟說:“老張你陪我到王長興家裏去看看吧。”
張希孟說:“焦書記,李林說你一天跑了十九個村,飯還沒吃呢。你看這時都快半夜了,他家離縣城還有十幾裏路呢。”
焦裕祿說:“老張,我心裏難受啊,難受得貓抓一樣。”
從王長興家回來,坐到藤椅上,肝部劇烈疼痛,他用茶缸使勁頂住。這次頂的勁頭太大,藤椅又頂出個窟窿。
程世平進來了。他默默坐在焦裕祿對麵。半晌,他說:“對王長興家屬的撫恤工作,我讓民政局今天去李明家了。咱們盡一切所能把他的家屬、孩子照顧好。”
焦裕祿說:“老程,我覺得我不但欠了蘭考老百姓很多,對蘭考的幹部我一樣欠了很多。”
焦裕祿撥了電話:“李林,你去,馬上把人事局長給我喊過來。”
人事局長來了。焦裕祿問他:“趙局長,你說說全縣幹部的身體狀況和死亡情況。”
人事局長吞吞吐吐地說:“焦書記,全縣幹部身體狀況……有些幹部浮腫……死了兩個人。”
焦裕祿神情嚴肅:“趙局長,你一定從共產黨員的黨性出發,講真話。”
人事局長才說:“從1960年到現在,已經餓死、累死了27名基層幹部。”
如一聲驚雷,敲在焦裕祿的心上。他眉頭擰成疙瘩,煙抽了一支又一支,淚水盈滿雙眼。
沉默了一會,他說:“老趙,你把這27個幹部名單抄給我一個。”
趙局長說:“焦書記,我很快抄給你。”
焦裕祿說:“對這27個幹部的家屬、子女,咱們一定要照顧好。黨把這麽多幹部交給了我們,讓他們帶領群眾鬥三害,我們對幹部關心太不夠了,27個幹部啊,我怎麽對得起黨,對得起他們的家屬?從現在起,對全縣幹部進行一次體檢,把權力交給醫生,該休息的休息,該住院的住院,口糧方麵要給予照顧。對去世同誌的家屬,要做好安置工作,趕快派人去外地購些議價糧。”
程世平說:“老焦,這件事咱們得想個完全之策,購議價糧,要違犯糧食統購統銷政策。要不開個常委會?”
焦裕祿說:“常委會要開,這件事出了問題我一個人頂!”
7
夜深了,焦裕祿在辦公室裏,用毛筆往白紙上抄寫那27個死亡幹部名單:
一張白紙一個名字,最後一個名字是:王長興。
他的眼淚滴在紙上,墨洇開了。他又換了一張紙寫王長興的名字,照樣是一片墨色迷離。一直到寫了第三張才寫成。
每個名字占了一張四開白紙,寫一張往地上鋪一張。27張紙鋪了滿地。
焦裕祿的心靈又一次受到了強烈的震撼。27條鮮活的生命,把他的心揪得生疼。很長時間,他總是一個人自言自語,他說出的那句話是:“他們本來是可以不死的”……
走到房門外,大夜如盤,寒風的嘯叫聲如野獸低沉的悲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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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委常委會就購買議價糧問題展開討論。
李成首先發言:“我堅決反對去買議價糧。理由幾乎用不著說,糧食統購統銷政策是個紅線,這個紅線是不能碰的。”
張希孟說:“眼看要過節了,幹部群眾度荒都成問題,總不能讓人們餓著肚子除三害吧。”
一個常委說:“糧食有統購統銷,代食品總沒有這政策吧。我們可以組織人去鄰近省買些山芋幹之類的代食品嘛。”
李成說:“咱們執行中央政策不能有任何打擦邊球的想法。”
焦裕祿說:“同誌們,這個問題我的意思是不再爭論了,咱們有29個縣委委員,9個常委,是一個高度民主、高度集中的領導集體,任何重要決策,必須要經過這個領導集體的決議後才能實施。但這件事的確是責任重大,又刻不容緩,這樣吧,我負全責,出了問題不讓同誌們跟上我背黑鍋。”
縣供銷社組織了148人的業務員隊伍,十幾輛大卡車,走了安徽、山東、廣東、廣西、湖北、四川、江蘇、黑龍江八個省,采購了粉條、粉麵、苜蓿片、紅薯幹、蠶豆等代食品和副食品60多萬斤,在周邊地區購了議價糧。這個舉動,很快就震動了全地區,連省委也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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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自送走了采購大軍,焦裕祿又來到孫梁村,直接進了段大娘的牛屋。
段大娘正在用糊糊喂小牛:“乖,快吃快長,快吃快長!”
焦裕祿提著羊肉、黃豆進來了:“大娘!”
段大娘迎過來:“焦書記,你又來了?這天冷著哩。”
焦裕祿說:“下雪不冷化雪冷。再冷的天,也會過去的。”
段大娘說:“眼下交了四九了。到五九六九就萌芽生了,七九河開,八九雁來,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春天一到,咱這牲口就有盼了。焦書記,你看這小牛犢,這些日子更盛茂了吧?”
焦裕祿說:“嗯,是長了不少。大娘呀,我在紅廟打聽了個藥方,治您這浮腫病挺管用,醫生說,紅棗、紅糖、黃豆、羊肉放在一起熬湯喝。我買回來了,您試一試。”
段大娘擦起眼淚:“焦書記呀,你讓俺、讓俺說啥……”
焦裕祿說:“大娘,您啥也別說,您就把俺當您親兒子,您病好了,俺就放心了。”
焦裕祿和李林自行車上馱著米袋和白菜,趕到苗圃。朱曉、吳子明兩個人正在點爐子,兩個人手忙腳亂,弄了一屋子煙,嗆得直咳嗽。
焦裕祿放好自行車,說著:“生爐子啊?這麽大煙!”
朱曉說:“焦書記來了,屋裏坐。爐子天天滅,總也弄不好。”
焦裕祿說:“你們南方人,生火爐子不在行,我來,我來。”
他把爐膛裏的東西掏出來,找了兩張舊報紙,把劈柴架好,很快把火點著了。讓朱曉找了一把舊蒲扇扇著風,火旺起來。焦裕祿說:“小朱啊,這幹啥事都有竅門兒,就拿這生爐子來說,人性要實,火性要虛,你們把劈柴壓得滿滿的,氣都透不過來,怎麽能點得著?你看我把劈柴架在裏邊,用了你們生爐子的三分之一的劈柴,火就引著了。”又把煤加進去,蓋好爐蓋。扇幾下風:“你看煤也著了。”
朱曉說:“哎呀焦書記你不知道,開頭都是二萍幫著弄,這幾天二萍去縣裏農林局上培訓班,我倆天天折騰這爐子,頭疼死了。”
焦裕祿說:“你們要學會在北方生活,每一個細節都要注意。李林啊,你一會幫小朱他們檢查一下煙道,別有不暢或者漏氣的地方,小心中煤氣。”
李林應著去了。焦裕祿又說:“大米快吃完了吧,今天帶了一袋米來,還有些白菜、花生、大棗。數盼著就要過年了,這是你們在北方育林基地過的頭一個春節,過來看看你們生活上還有沒有困難。”
朱曉、吳子明都說:“沒困難。焦書記您放心。”
焦裕祿說:“林業關係著蘭考沙區的生死存亡啊,沙區無林,一切無從談起。按照縣委訂的造林意見,力爭在三年內調整好林木麵積,五年內得到收益,消滅風沙危害。到那時大家就不再是災民了,而有運不完的花生、大棗、條子、泡桐。你們是一線功臣啊。春天育苗的準備做好了嗎?”
朱曉說:“做好了。這個冬天把育苗地都整好了,下雪前鋪了底肥,不同的桐樹品種按照各自生長規律把握好育苗期,咱們明年繁育的就有白花蘭考桐、毛泡桐、揪葉桐、光桐幾個品種,焦書記,我們保證,不出三年,蘭考大地將是遍地桐花!”
焦裕祿說:“好!我前些日子做過一個夢,就是這個場景,蘭考大地遍地桐花!”大家笑了。
焦裕祿問:“小吳,你和二萍的事咋樣了?”
吳子明說:“我父母來信了,家裏也對二萍很滿意,讓我們五一結婚。”
焦裕祿又問:“小朱,你和張小芳呢?”
朱曉說:“也準備五一結婚,就在老韓陵辦婚禮,肖大爺老兩口把房子都替我們布置好了。”
焦裕祿:“好呀,到時我來給你們主婚。”
爐火越燒越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