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同心結
1
徐俊雅的娘捎來幾次信兒,催她回家一趟。徐俊雅就請了假,回了趟家。她家在尉氏縣城城關南街。
推開院門,娘正在院裏喂雞,歡天喜地的迎上來:“妮啊,來啦!”
徐俊雅說:“娘,人家忙著哩,你一天三趟讓人捎信,催俺回來幹啥?”娘說:“妮啊,娘想你。”
徐俊雅問:“隻是想俺呀?”娘用小笤帚掃著俊雅身上:“妮啊,進屋說。”
徐俊雅和母親進了屋,娘端上棗來:“妮啊,給你留著醉棗哩。”徐俊雅說:“娘,你叫俺回來有啥事?就直說吧。”
娘說:“妮啊,你說你就在大營,這麽近的路,個月期程的不回來,也不想娘呀?”徐俊雅說:“誰說不想了,這不正忙嗎。娘,黃老三捉住了!”
娘吃了一驚:“真的?”徐俊雅說:“可不是,昨天從尚村捉回來了,正準備開公審大會呢。”
娘拍了下巴掌:“那可好了,老天爺有眼,惡有惡報。”
徐俊雅說:“娘,要沒別的事呀,過了晌俺得趕回大營去。”
娘忙說:“不中!那可不中!咋沒事,有大事呢。”
徐俊雅問:“啥大事呀?”娘說:“你的終身大事。你哥給你找了個婆家,男方和你同歲,門當戶對。”徐俊雅說:“娘,和您說多少回了,我的事您們別操心。”
娘在炕上盤起腿:“你都這麽大了,娘咋能不操心哩?”
徐俊雅說:“娘,我在外頭參加革命工作了,現在婚姻自由,父母不能包辦。”
娘說:“兒女的婚姻爹娘都不能管?那誰說了算?”
徐俊雅說:“我自己的事,我自個找,不用您們管。”
娘說:“妮啊,這話可千萬別到外頭去說,羞死人。哪有自個找婆家的事,讓人笑話。”
徐俊雅說:“娘啊,別說了,我已經找好了。”
娘嚇了一跳,從炕上跳到地下:“你自個兒找好了?找了個誰呀?”
徐俊雅說:“咱們區的區長,焦裕祿。”
娘說:“不中!不中!這區長是八路軍的幹部,南行北走沒個準地方,他到天邊你也跟著?”
徐俊雅把娘拉到炕上坐下:“幹革命嘛,走哪兒哪是家。”
娘問:“這個區長,他多大歲數啦?”
徐俊雅說:“比我大八、九歲。”
娘一個勁地搖頭:“不中!不中!”
徐俊雅說:“不是有句老俗話嗎,‘男大不顯,女大紮眼’。他文武雙全,俺跟他投緣。”
娘又問:“他是哪裏人?”
徐俊雅答:“山東人。”
娘說:“不中!不中!隔著這麽遠,你真跟他走了,娘見一麵都難。”
徐俊雅說:“娘,老焦這人,心眼好,善良厚誠。見了人家孤老太太,進門就喊娘,人緣沒得說,咱大營的百姓都喜歡他。俺早想好了,日後俺們成了親,就把您接過來,俺也舍不了娘哩。”
2
焦裕祿和高存蘭在夥房裏忙活著,高存蘭呼噠呼噠拉著風箱,焦裕祿往鍋裏捏黑麵窩頭。滿屋子都是煙霧。高存蘭說:“老焦,地委對黃老三案子的批文快下來了。這次抓了黃老三,為大營百姓除了心腹大患,咱大營的清匪反霸,打了個漂亮仗,縣委、地委都表揚我們呢,你是頭功。”
焦裕祿說:“啥功不功的,高姐,這會我是啥也顧不上想了。等黃老三的案子處理完了,俺想回趟老家,看看俺娘。”
高存蘭說:“那多好啊。你回去把老娘接過來吧。”
焦裕祿了說:“老娘接來當然好,一來是我顧不上照顧,二來是我哥回來了。我哥他離家好幾年,身子骨不太好,我嫂子也死了,他心裏悶,再加上他寫得一筆好字,村上總有人讓他寫個家信什麽的,給人家幫了忙,人家也免不了讓他喝兩盅,時間長了就有了愛喝個酒的毛病,沾酒就醉,一天不喝也不行,沒我娘拘管著,他就更不行。”
高存蘭歎了口氣:“你的情況和我也差不多少。我哥打日本時犧牲了,我爹死得早,我哥又死了,怕我媽知道受不了,想盡辦法瞞著她。實際上哪裏能瞞那麽嚴實?我媽還是知道了,知道了她也裝著糊塗,不敢自己捅破這層窗戶紙。每逢過年過節,我媽總多放雙筷子給我哥,今年她不放了,說:你們別騙我了,你哥他回不來了。第二天我媽一個人跑到野地裏哭了一上午,當著我們一滴眼淚也不掉。這天下的娘呀,都一樣。”
焦裕祿哭了,眼淚直往鍋裏掉。
晚上,焦裕祿在伏案寫東西,徐俊雅來了,她拿來了為焦裕祿織好的毛衣。一進門她就問:“還忙呀?”焦裕祿說:“縣裏下了公審黃老三的批文,把開公審會的程序再理一遍。你拿的啥?”
徐俊雅說:“給你織了件毛衣,你試試。”
焦裕祿說:“這,難為你了……”
徐俊雅拉過焦裕祿:“別說那麽多了,來,試試。”她催著焦裕祿脫下外衣,穿上了毛衣。她抻抻衣角,又退回幾步打量著:“挺好的。俺光怕織得不合身呢。”焦裕祿嘿嘿地笑。徐俊雅說:“從明天就穿上吧,別舍不得。”
3
此時,在徐家,徐俊雅的母親坐在炕上納鞋底,徐俊雅的父親戴著老花鏡看書。俊雅娘問:“她爹,你說妮那事咋辦?”徐俊雅的父親是個有名氣的中醫,人都叫他徐老先生,平素除了他的湯頭歌訣、脈理要性,什麽事也不關心,老伴的一句話讓他摸不著頭腦,懵懵懂懂地問:“啥事?”
徐母說:“你呀,家裏的事沒一件放心上的。啥事?妮的婚姻大事唄。她哥找了個門當戶對的,讓她去相看相看,她倒好,自個兒找了一個!”
徐老先生問:“自個兒找了?找了誰?”
徐母說:“是大營的區長,比她大八、九歲呢!”
徐老先生一拍手:“你是說大營的那個抓了黃老三的區長?中!中!中!妮有眼力。不錯!”
徐母不解:“你讚成?”
徐老先生說:“讚成!”
徐母用手裏納的鞋底敲敲炕沿:“你咋不想想,人家是八路軍的幹部,今天在這,明天保不準又去哪兒了,妮咋能跟上他天南地北地去?”
徐先生說:“這位大營的區長,我沒見過。可路上行人口似碑,都說他有文化、有主見、有膽識。這黃老三多厲害,硬是讓他抓了。就憑這一點呀,妮這親事呀,沒得說。中!”
徐母說:“他比妮大八、九歲呢。”
徐老先生問:“那又咋?”
徐母說:“反正俺說不中!”
徐老先生說:“中不中,那得妮說了算。”
徐母說:“妮懂個啥?”
徐先生摘下眼鏡:“要不咱上趟大營,會會這個區長是個何等人物?”
徐母說:“要去你自個去,俺不去。”
徐老先生說:“不中!不中!老太太,百聞不如一見,咱們不親自去相一相,咋知道妮該不該嫁他?”
徐母站起身:“中!就依你一回。”
4
徐老先生老兩口第二天上午還真去了大營。他一進村打聽焦區長,有人認識他是縣裏有名的徐老先生,就帶他來了。
焦裕祿給徐老先生和老太太各自倒了碗水:“大爺,大娘,您們喝水。”
徐老先生接過水碗,直直地盯著焦裕祿看。焦裕祿讓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了:“大爺,您老人家找我有事?”
徐老先生說:“沒別的事。黃老三抓了,轟動了尉氏一縣。老朽來看看這個抓了黃老三的區長,是不是有三頭六臂?”
焦裕祿笑了:“大爺,這抓黃老三,可不是咱一個人的功勞啊。”
徐老先生說:“區長啊,人說你捉拿黃老三猶如《三國》裏的七擒孟獲,沒有大英雄的文韜武略,豈能為之?”
焦裕祿見這位老先生還是盯著他看,有些心慌。他下意識地看看自己的衣服有沒有不對勁的地方。徐老先生自言自語:“天庭飽滿,地閣方圓,眉宇間有一種英雄氣……”
焦裕祿說:“大爺,千萬別說我是什麽英雄,要說英雄啊,咱尉氏人個個都是英雄!”
徐老先生對老伴說:“性格平和,為人謙遜,能成大事……”
焦裕祿說:“大伯大娘,這黃老三被鎮壓,是咱們有了自己的民主政權。您二老想一想:這惡霸為啥霸?舊社會,天黑啦,反動派,護著他。老百姓,心驚怕。現如今,天亮啦。共產黨,鏟惡霸,有靠山,不用怕。窮人一齊挺腰杆兒,翻身解放力量大……”
老兩口哈哈大笑。
徐母說:“你這區長說話還挺中聽的。”
徐老先生誇讚:“談吐不凡,出口成章……”
這時,徐俊雅推門進來了,見了她爹、娘,大吃一驚:“爹,娘,你們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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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產廟前,公審黃老三的大會就要開始了,黃老三被押解到戲樓後邊。
黃老三一個勁地大罵:“焦裕祿,你他媽的不講信用!有種你給老子一槍,讓人零折我,你他媽是個爺們嗎?”
焦裕祿笑眯眯站在那裏,聽他滿嘴胡唚。
“老子不怕死,頭掉了碗大個疤,二十年又是一條好漢!”
李明說:“幹脆拿豬毛繩子堵上這小子的嘴,省得他滿嘴噴糞。”
焦裕祿說:“幹嘛堵人家嘴呀,有話讓他說。”
黃老三說:“有種你們再放老子一回,咱們明刀明槍地幹!”
李明用槍托搗了他一下:“做你娘的夢吧黃老三,死到臨頭了,還三斤鴨子二斤嘴!焦區長,趕快公審,把這小打發了算了,聽得煩心!”
黃老三叫得更歡了:“姓焦的,你打發老子上陽關,不能這麽打發。老子要吃燉肉,老子要喝酒!“
焦裕祿不理他。
黃老三嚷:“老子要吃肉,老子要喝酒!”
焦裕祿往前邊一看,看到了黃老三的老娘在人群裏。
他指給黃老三:“老三,你看。”
黃老三看見了他娘,馬上軟癱下來:“焦區長,你就再饒我一回吧。我黃老三來生變牛變馬,報你大恩。”
大營的鄉親們向後台這裏湧過來,他們有的拿了鋤頭,有的拿了鐮刀,義憤填膺地要把黃老三這個殺人惡魔碎屍萬段。他們一片聲喊著:
“打死黃老三!”
“把他零刀子刮了!”
“扒他的皮!抽他的筋!”
“讓黃老三償還血債!”
“殺了黃老三,大營晴了天!”
焦裕祿說:“老三啊,看看你老娘,真想饒你一回,可是,大營的老百姓,他們能答應嗎?”
黃老三低下頭去。
焦裕祿左攔右擋著湧上來的鄉親:“鄉親們,鄉親們!大家要冷靜,要冷靜啊!我們黨有是政策的,人民政府要開公審大會,大家有苦的訴苦,有冤的申寃。”又對高存蘭說:“高大姐,你去妥善安置好黃老三的老娘,咱們除了一個惡人,不能再賠上一個善良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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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兩三個月過去了。槍斃了黃老三,大營的老百姓那種過日子的心勁,高得沒法說。
數著盼著,焦裕祿和徐俊雅的喜期也到了。可是兩個人都忙得一天到晚站不住腳,結婚的東西還沒來得及準備。
那天夜裏徐俊雅在燈下繡枕頭,高存蘭在旁邊看著,嘖嘖稱讚:“俊雅,看不出,你這妮子還有雙繡花的巧手,看這鴛鴦繡得活起來了。”
徐俊雅說:“高姐,這些日子忙壞了,你看日子都到了,這枕頭才繡了一隻,能行嗎?”
高存蘭說:“一隻就一隻吧。總不能因為一隻枕頭再把婚期拖上兩個月。你看,這一隻枕頭上有兩隻鴛鴦,也挺好。”
徐俊雅猶疑著:“那咋辦?新房裏放一隻枕頭?”
高存蘭說:“以後再繡上一隻不也一樣?沒事。”
這之後很多年,徐俊雅一直在為這一隻枕頭的事傷心,以為由於自己的草率鑄成了焦裕祿早逝的讖兆。她對兒女們說:“你爸走得這麽早,全怪我結婚時隻繡了一隻枕頭。”
婚禮如期舉行。
區政府大院,正麵牆上掛著毛主席畫像,擺著兩張長桌,長桌用紅布圍著。對麵牆上是一個大大的雙喜字,兩旁對聯是:“有情人終成眷屬,革命者永遠年輕。”
幾排條櫈上坐著徐俊雅的父親、母親、哥嫂。焦裕祿、徐俊雅胸前戴著大紅花,臉上溢著幸福的笑。
大營的鄉親們來賀喜,用籃子挎來花生、紅棗。
田書記為他們主婚:“同誌們,鄉親們:今天是個大喜的日子。焦裕祿同誌、徐俊雅同誌結為夫婦。他們在共同的鬥爭中結下了深厚的革命感情,這叫啥?看看老焦同誌自己寫的這幅對聯——‘有情人終成眷屬,革命者永遠年輕’。多好!新中國、新社會、新天地、新家庭,我們的好日子開頭了!”
大家起勁地鼓掌。接下來是舉行新式婚禮,新夫婦三躹躬,一躹躬,感謝救星毛主席;二躹躬,感謝父母養育恩;三躹躬,夫妻互敬又互愛。二人行禮如儀。
高存蘭問徐俊雅的父母:“剛才新人互相躹躬的時候,咱們徐大伯、徐大娘樂得合不上嘴了。大娘,你對這女婿滿意嗎?”
徐母臉上笑開了花:“中!中!一百個滿意!”
高存蘭說:“老焦從現在起就得改口了,咋改呢?讓老焦自己叫一聲。”
焦裕祿在徐老先生麵前叫了聲:“爸”,在徐母跟前叫了聲:“娘”!
老太太眼淚流下來了。
徐俊雅趕忙給老娘擦眼淚。
有人提議:“新郎新娘多才多藝,表演個節目好不好?”眾人齊聲說:“好!”大家都來拉焦裕祿和徐俊雅。有人從屋裏拿來了二胡。焦裕祿問:“表演個啥?”有人喊叫:“《抬花轎》!”
焦裕祿拉起二胡,徐俊雅唱了豫劇《抬花轎》:
這個香囊繡得真好,上邊繡著一朵紅杜鵑
李花白來桃花豔,還繡了兩朵並蒂蓮
蓮花兒綠葉子兒,有兩條金魚在裏邊
繡一對鴛鴦來戲水,並翅比翼戲水玩
這邊繡得更好看,正當中繡著一個白牡丹
上邊繡的幹枝梅,下邊繡的是水仙
石榴開花紅似火,金黃的**耐霜寒
還繡了一枝垂楊柳,嗎知鳥唧——叫得歡
這個香囊繡得好,怪不得兄弟不給俺
手巧心巧不用說人更巧,怨不得兄弟把病煎
叫老弟你莫心寒,這件事兒姐姐承擔
我把香囊拿回去,交給俺那妹妹她看看
她若真是王定雲,叫爹娘托人把親攀
小兄弟你在書館 喝點湯 吃點飯
莫煩惱心放寬,等候著姐姐我把喜信傳
大院裏一片掌聲。
7
又是三年似水流年的光陰。
焦裕祿從大營區長調任共青團尉氏縣委副書記,再調任陳留團地委宣傳部長、團地委副書記、共青團鄭州地委第二書記。他和徐俊雅的小小愛巢,也遷移到了鄭州,生活有了嶄時的安謐與寧靜。在他麵前,似乎展開了一條鋪著鮮花的道路。
他們的小小愛巢,是一間簡樸而潔淨的宿舍,屋子裏隻有簡陋的桌、凳和一張木床,窗戶上貼著鴛鴦戲荷的窗花。
徐俊雅在灶上忙著,鍋裏什麽東西糊了,直冒煙,嗆得她一個勁咳嗽,流眼淚。焦裕祿醒來了,他走到灶前:“幹啥了冒這麽大煙。”
徐俊雅說:“你回來那麽晚,不多睡會兒?”
焦裕祿問:“煙把我嗆醒了,你弄啥呢?”
徐俊雅說:“給你攤煎餅。”
焦裕祿笑了:“你會攤煎餅?新鮮。”
徐俊雅說:“晚上你說夢話,又說讓娘攤煎餅了。”
焦裕祿說:“不知咋的,這些日子總夢見吃娘攤的煎餅。”
徐俊雅說:“我想學著給你攤,這一大早晨一張也沒攤成,氣死我了。”
焦裕祿湊過來:“我看看你咋攤的。”
往鍋裏一看,樂了:“這攤煎餅呀,得用鏊子,是平底的,先把糊子合好,不稠不稀,用勺子舀上去,拿鏟子一抿就成。你用這尖底鍋,糊子又太稠,不糊才怪呢。別弄了。”
徐俊雅說:“那我日後買個平底鍋,一定學會了。”
焦裕祿說:“算了吧,你咋弄也攤不出老娘那味。”
徐俊雅問:“哎,咱娘回信了嗎?”
焦裕祿說:“還沒呢。”
徐俊雅說:“要不咱回趟老家吧,這麽多年你都沒回去過。”
焦裕祿說:“是啊,早該回去看看娘了。我原來打算好了,等咱們生活安定了,一準回去看看,可又走不成了。”
徐俊雅問:“為啥?”焦裕祿說:“俊雅,昨天開會回家晚上,沒來得及對你說。組織部的同誌找我談話了,上級組織要調一批同誌去充實工業戰線,決定調我去洛陽,籌建洛陽礦山機械廠。”
徐俊雅問:“去洛陽?我們到鄭州才半年呀。那啥時候去?”
焦裕祿說:“洛陽礦山機械廠是第一個五年計劃的重大工程,籌建工作很緊迫,後天就得去洛陽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