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一一九報答

那一個晚上,他們一連走了一百裏地。一路上風涼水玲,說說笑笑,倒也不覺得寂寞。區卓最感到滿意的,是路上的行人跟車隊都逐漸地減少下來,跟前兩天晚上那種水世不通的景象相比,實在輕鬆得多了。江炳還注意到,這些行人裏麵,不單是象過去一樣,一股勁兒朝北走,而是有來有往,有朝北走的,也有朝南走的了。這樣子,三個人輕鬆愉快地度過了一個擅長的秋夜,第二天蒙蒙亮的時候到了梅坑。他們吃了一些幹糧,喝了幾口涼水,算是用過飯。照規矩,區卓跟江炳先睡,周炳在旁邊坐著值班。那兩個年輕人倒在路旁一片青草地上,沒有說上兩句話,就呼嚕呼嚕地睡著了。太陽照在他們身上,照在他們臉上,象給他們蓋了一張柔軟的毯子,十分舒適。按照平常的程序,應該江炳先起來值第二班,讓周炳去睡覺然後區卓又起來值第三班。可是今天整整一個早上,江炳眼區卓兩個人都睡得很香,把值班的事情完全忘了。周炳坐在一旁,心疼地看著這兩個小英雄,知道他們十分累了,也就不去驚動他們。他盤起腿坐著,象和尚打坐一樣。他的眼睛慢慢地從天上移到山坡上,又從山坡上移到公路上,隻見天空、山坡、公路都是空****的,什麽東西也沒有,連一隻飛過的小鳥也,這樣子,慢慢地他的眼皮也沉重起來了,他也打起盹來了。在那似睡非睡,似醒非醒的境界當中,他忽然看見胡杏從馬路的那一頭朝他慢慢地走來。他判斷,胡杏是從北頭來的,這一點他覺著沒有疑問。可是怎麽回事兒,胡杏穿的是什麽樣的衣服呢,他就看不清楚了。此外,胡杏肩膀上還扛著什麽東西,他顯然能看出來,那是一種很沉重的,體積很大的東西。一一那到底是什麽呢?是一挺機關槍麽?是一疊很厚、很厚的書本麽?他也就分辨不清楚了。胡杏慢慢地朝他走來,越走越近,她身上穿著的衣服卻變幻不定。胡杏那嬌憨靈慧的神氣還?是在廣州的時候一樣,走起路來露出那一種稚氣的,。自信的神氣,也還是在廣州的時候一樣。他想,胡杏現在應該在延安一一毫無疑問,一定在延安胡杏離開大夥兒已經有好久、好久,一到底有多久呢,他也說不上來此外,胡杏在延安到底過著一種什麽生活呢,他想象一一卻無論如何想象不出來。他隻能想象出胡杏那一張嬌憨靈慧的臉孔,胡杏那一副稚氣而又自信的身段。他越心急,越想把胡杏看清楚,他的眼前越是一片朦朧甚至越過越模糊越過越模糊江炳一翻身,他的鼻子碰到雨帽的邊緣上,把自己驚醒了。他一咕嚕爬了起來,嘴裏重複說著唉呀,我睡太久了,我睡太久了。我來值班,炳哥,你趕快睡去吧。周炳交了班,自己和衣躺下,睡在區卓的旁邊。他沒有料到,當他躺下以後,他心裏麵老在翻來複去地惦念著胡杏,不知她現在在幹什麽,不知她過得怎麽樣。這樣子,他倒反而精神興奮地睡不著了。江炳看見他這個樣子,就關心地問他道炳哥,怎麽樣,身體不太舒服麽周炳擺擺手,說沒啥,身體很好,一點事兒也沒有。江炳說那麽,難道你還有什麽心事麽周炳笑了,睜開眼睛說有什忍心事呢?我仿佛做了一個夢咱們日盼夜盼,盼來了抗戰。既然抗戰已經實現了,咱們每個人都如願以償了,還有什麽江炳等著他說下去,他卻再也沒有往下說,江炳也就不再問他了。

、下午,太陽偏西的時候,路上叉開始有了行人了。他們吃過妙米,喝過涼水,就起身走路。今天晚上,他們準備翻過前麵的一座大山,叫做雲暑山,這座山的高度大概在一千米以上。他們一層一層地往上爬著,十分吃力。大概爬了差不多一個鍾頭以後,他們才在斜陽夕照當中和其他一群一群的人們一道爬上了山頂。

在這個地方,有一堆亂七八糟的石頭,大家都在石頭上麵坐著休息。周炳也坐在一塊石頭上,歪斜地靠著後麵一塊更大的石頭,一動不動地閉上眼睛坐著養神。區卓看見山頂上離他們大概不到一百米的高處,有一輛卡車停在那裏,幾個人圍著那輛車子轉來轉去地走動著,好象在修理的樣子。他不想驚動周炳,就拉著江炳一起去看看。走到那輛卡車旁邊,果然有幾個人,有男有女,在那裏修理。那輛卡車上麵已經裝了很多的行李和家具,不過,看樣子還有地方可以多裝幾個人。他靈機一動,就和江炳商量道咱們前麵還有一百幾十公裏,要走起來,得花幾天的工夫。咱們不如厚著臉皮去問人家,看能不能夠把咱們三個人捎上一道走。江炳一麵回答說你倒想得好,哪裏會有這麽一回事兒呢一麵和他一起上前去打量。隻見車子前麵有四個人在活動著。一個在車頭的地方撥弄著那些機件,大概就是司機,另外,有一個四十歲上下的女人,帶著一個十一、二歲的男孩子跑到離車子比較遠的地方去摘那路邊的野菊,象是兩母寺的樣子還有一個男人,約莫也是四十歲上下的年紀,個兒很高,國宇臉兒,長得濃眉大眼,魁梧出眾。他身上穿著一套中山裝,雖然有點舊,還沾上了很多灰塵眼泥巴,但是,揮身上下仍然閃爍著一種棕色的馬皮一般的光澤。看樣子,象是個文宮、兒,而且是一個道道地地的黨官兒。這時候,他站在那個司機的旁邊,一個勁兒催著那個司機說快點兒,快點兒吧,你這個人做事怎麽這樣子磨磨蹭蹭的他說話的時候,那個四圍長滿胡須的,毛茸茸的大嘴巴在他那張大臉上張開,象〕個爆裂的石榴一樣。

區卓看見這個人,有一點麵熟,仿佛在什麽地方見過似的,可一時又想不起來。他眼江炳商量道:你說,我上前去問問那個人,看他肯不肯把我們捎上,好不好江炳想了一想,就說那不大好。我們兩個人都還年輕,又沒有見過世麵,不會說話,這樣子隨便去求人家,人家哪裏會答應呢區卓昕說,覺著也有道理,就放慢了腳步,停下來跟江炳從長計議。兩個人捉摸了半天,還是拿不寇主意。那個國字臉兒的,毛茸茸的大漢看見有兩個陌生人,一兩千精壯、結實的年輕人,站在離他不遠的地方,嘰嘰咕咕地在低聲說話,就斷定不是什麽好事情。他一麵喊那個女人眼小孩子快回來,一麵拚命地催那個司機趕快把車子修好。區卓跟江炳兩個人研究不出好辦法,隻得走了回來,叫醒周炳,把剛才所看見的情景一五一十地對他說了,主張應該去找那個人,問一問試試看。他們兩個人並且不約而同地提出來,這個任務最好由周炳去完成。開頭,周炳昕了,覺著毫無興趣,同時還對區卓眠江炳兩個人說,他們最好不要過於天真,以為這個時候擁有部載貨卡車。

子的人會答應做出這麽慷慨大方的舉動。後來,實在叫他們兩個人纏得沒有辦法,就站起來,說好吧,既然你們一定要我去,我就去試試看吧。不過,我事先要向你們聲明你們不要存奢望,我才肯去。一一不存奢望,你們就不會失望。對吧兩個人異口同聲地回答道好了、好了,我們不存任何的希望。你放心去試一試吧於是,周炳就邁著疲倦的腳步,一步一步地往上麵爬去,好象他正在攀登玉皇大帝的瓊樓一般。

周炳一麵無精打采地聾拉著腦袋走,一麵心裏也在搜索怎麽開口詢問的最適當的詞句。他希望按照區卓跟江炳兩個人的囑咐,興許能碰見一位什麽貴人。等他走到那部大卡車旁邊,抬起頭來一望,一一那個有一張毛茸茸的國字臉兒的大漢,恰好這個時候也擰回頭望了一下,他們兩個人打了一個照麵這時候,兩個人不約而同地高聲叫了起來是你呀是你呀原來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經常在三家巷走動的,他哥哥周榕的拜把兄弟,國民黨省黨部的組織部長李民魁。他如今正帶著他的老婆李劉氏眼他的兒子李為雄,和全家的家私細軟逃難。平常在廣州市裏,在省黨部裏,他的神氣、派頭都是卓爾不凡的。可是現在,這個地方是雲臀山巔,他所占的地位是公路的旁邊,因此看起來,他的權勢、地位跟格調都下降了不少,反而變得有點兒平易近人了。他主動地走到周炳眼前,向他伸出一隻手來,說道老弟,沒有想到在這兒能夠碰上你,真是他鄉遇故知嗬。

周炳看見他,不單想起了三家巷、震南村那些地方,而且。很快就想起了廣州市郊外的那座憲兵司令部的監牢。當時,他們的地位是那樣子的高低懸殊,而今天,不管怎麽說,這個人和自己算是平等相處了。因此,他也就不為已甚,微笑著伸出手來,和他握了握手,同時間候他道李大哥,你們全家怎麽這早晚才出來呀?不曾受什麽驚吧?廣州現在的情況到底怎麽樣了?你們都看見了麽李民魁和氣地回答道。不,我什麽也沒有看見。我也是在二十一那天晚上離開了廣州。我不過先到另外一個地方去,蹲了兩天,然後才轉到這條路上來的。三家巷還好吧?陳家、何家、還有你們家裏各人都好吧?房子都沒事兒吧周炳搖頭說道那個至少,我走的時候,三家巷還是好好的。至於說到陳家跟何家,那你當然也知道的,他們老早就跑到香港去了。家裏麵隻剩下些傭人。不過,是不是會出什麽事情,那我離開廣州以後就不知道了。李民魁還是做出很親熱的樣子,抓住他的手,問長問短道怎麽,老弟,看你的裝束,你也走了軍界了麽周炳搖搖頭,隨口回答道無所謂走什麽界,穿上這麽一套衣服就是了。李民魁好象對著自己人似地發牢騷道哼!這回日本人登陸,最膚包的就是軍界。要不是這些個大服包,咱們哪裏會搞得如此狼狽呢?他們平常倒會耀武揚威,搶這奪那,可是,到了國家有事,敵人來到麵前了,簡直槍都沒有療響,就全線崩潰了。周炳懶得眼他多纏,就哼呀哈地答應道是呀,是呀。

你還是趕快上路吧,李大哥。昨天天快黑的時候,還有日本飛錦機來空襲呢。你這車子停在這麽個山頂上,可不好掩蔽嗬。說著,說著,回身就要走開。

才走出三五步,李民魁又趕上前去,伸出手來,把他攔住?了。太陽從山底下照上來,把他們兩個人的影子投射到一兩丈以外的地方照影子看來,他們都好象已經變成兩個身體很長的巨人。李民魁開口問他道你知道我們阿淑的下落麽。

周炳知道他問的是李為淑,就笑了一笑,說不知道。李民魁接著說我們阿淑是個好姑娘,她不會做出不給家裏寫信的荒唐事兒。可是,她現在已經離家四個多月了,我們還不知道她的下落。這件事情隻有周炳不想跟他多費唇舌,就說你的女兒跑到什麽地方去,本來你自己是應該清楚的。她要求抗戰,你們不讓她抗戰,她要求你們給她武裝,你們又不答應。這還用問麽?她一定是跑到能夠讓她抗戰的地方去了。李民魁搖搖頭,歎口氣,說那麽你就告訴我,她到底跑到哪裏去,讓我知道一下也好嘛。,周炳看見這個人愚蠢到這樣一個地步,就說中國能夠踉日本人接觸的地方很多嘛。現在,在廣東也能夠眼日本人接觸了。那你還不清楚麽?她一定是跑到敵人的後方去了。這難道還用問麽李民魁黯然十分自信地說道,不可能,不可能。她是一個循規蹈矩的好姑娘,她沒有那麽大的膽子。一定是說著,說著,周炳也不想再聽了,就徑直往回走。

區卓眼江炳在下麵清清楚楚地望著上麵兩個人的一舉一動,看見周炳眼那個人有說有笑,談了那麽老半天,還親密地拉手,以為事情大有希望。他們動手把那些撂得滿地都是的喃帽、背包、幹糧袋、掛包、水壺、電筒等等收拾起來,結束停當,隻等上麵一聲招呼,他們就衝上山頂,乘著那部裝滿家私細軟的卡車去韶關。

周炳走出十幾步,李民魁又一次攆上來,把他攔住了。周炳停下來,用十分迷惑的眼光盯著他。李民魁主動地向周炳說道炳老弟,有一件事情,一一我一定要眼你說清盤。周炳問是什麽事情,李民魁就接著往下說道自從那年你在東沙江救了我的命以後,我就答應過,有朝一日我一定要報答你。這件事情你也許已經記不得了,可我是記得清清楚楚的。我時常想著,總有一回要好好地報答你一下。周炳爽朗地笑起來了,他對這個向他道歉的人說李大哥,你不必謙虛了。你在憲兵司令部那個牢房裏幾次地來看我,這不是已經報答了麽李民魁擺出嚴肅的臉孔說不,不要開玩笑。那個時候的事情歸那個時候的事情。那已經都過去了,還談它幹嗎呢?我在跟你說正經話。周炳說好。那麽,你就說吧。有什麽正經的事情李民魁說:你看得見的,我現在有一部卡車,已經快修理好了。本來,我是可以讓你上車,把你捎帶一程。不,也許不止你一個人。剛才有兩個人,一一如今在下麵張望著的那兩個人,不是跟你道的麽?本來,我應該把你們三個人一道捎上走的,可是不行。因為第一,我是公事在身,不便做自己的私事,第二,我的行動是秘密的,不能跟你們說出目的地。所以,我沒有法子招待你們三個人了,。請你們原諒吧。但是有一件後事情你必須弄明白我不是一個忘恩負義的人,我說過要報替你,那麽,我一定是做得到的。不過,這一回周炳更加放肆地笑了。他笑得那麽任性,以至於嗆咳不止。笑了一陣子,他才對李民魁說李大哥,你不用費心了。你有公事在身,我但願你趕快好好地把公事辦完。這一點,我是樂意相信你所說的話了。不過,另外有一點,我卻不那麽相信。就是你說你的行動是秘密的這一點,我就覺著很難相信。我看,你們國民黨根本就沒有什麽秘密。你們的所謂秘密,日本人都知道,知道得清清楚楚,甚至,比你們當中的有些人知道得更加清楚。天快黑了,請上車吧。快走吧,快趕到韶關去吃晚飯吧。不然的話,把你們那個小朋友給餓壞了。說完以。後,他就大踏步地走下山來。

車子果然修好了。司機等李民魁一家人上了車,把它發動起來,發出貢隆貢隆的聲音,在血紅的夕陽裏麵冒出一股黑色的濃煙,開走了。周炳、區卓、江炳三個人並排著,保持原來那個隊形,江炳在左,區卓居中,周炳在右,一步、?一步地繼續往前走。一麵走,周炳一麵把剛才跟李民魁見麵、談話的情形向他們兩個人複述了一遍。江炳憤憤不平地說道真想不到為淑這個好姑娘有這麽一個不象人樣的爸爸,也想不到這麽一個不象人樣的爸爸會養出這麽一個好姑娘來。晤你們老說東沙江,東沙江又是怎麽一回事呢周炳不願意提起過去那些事情,就閉著嘴不說話。區卓卻對江炳詳詳細細地談起七月的奇遇那段往事來。當他們三個人越過了山頂,往下坡路走的時候,區卓就開始告訴江炳,在一,千九百三十年的七月,有天,周炳帶著一些學生在東沙江遊水,怎樣看見遠處劃來一隻洋舶版這隻洋舶版不熟水性,怎樣在水鬼由的地方翻了船周炳怎樣帶著學生去救人,一一第一個救起來的是那個半沉半浮的科學家李民天,第二個救起來的是當時的縣長夫人陳文婷,第三個救起來的是周炳自己的姐夫陳文雄,第四個救起來的是周炳的表姐夫、陳文姆的。丈夫何守仁,第五個救起來的大概就是剛才那個國字臉兒,毛茸茸的大漢李民魁那個時候,大家都怎樣對周炳千恩萬謝,都叫周炳有事的時候一定要去找他們,又說要怎樣、怎樣地報答周炳。最後他說哈哈!如今不是,一一報答果然來了儼周炳說那已經是八年前的事了。所謂報答的話,可萬萬不能當真。說完以後,三個人就又一起走進黑暗裏麵去了。

一二零南嶺之秋

周炳他們三個人從梅坑出發,足足用了三天的時間,晚上走路,白天睡覺,終於顏容憔悴,滿身泥巴地走到了韶關。淒涼的十月都差不多過完了。當晨光襄微,大地蘇醒過來,朝霞映紅人們各種表情的臉孔的時候,他們都不約而同地在心裏麵歡呼道到了事實上,這個時候,他們三個人都已經成了三個渾身泥巴的瘸子。區卓已經疲乏到了極點,一拐一拐地、有氣無力地走著,一麵走,一麵說道我這才知道,咱們祖國大地有多麽大,有多麽漂亮,有多重的分量江炳的情況和區卓也差不了多少。他一麵歎氣,一麵說道我這兩隻腳板哪,這回算是經過鍛煉了。它們先起了泡,一泡破了以後,又流了水,一;流了以後,如今全都變硬了。我的兩隻小腿巴子唉呀,那個疼嗬周炳因為本身職業的特性,比他們兩個人都善於走路,可這時候也累得不行。他笑笑地說道可不是麽?咱們大家都從小就不穿鞋子,打赤腳打慣了的,可如今還吃不消,可見咱們的本領實在太差了。如果要咱們打遊擊,一天一夜走上一百五十裏、二百裏地,那個時候不知道該搞成個什麽樣相,一一都要活活地獻世呢。說著,說著,他們在一條僻靜的橫馬路找到了一間小客攏,在那客樓裏找到了他們沒有見過麵,卻一見如故的陶實。這陶實就是他們陶大哥陶華的親弟弟,比陶華小一點兒,今年三十二歲。相貌長得跟陶華非常相似,簡直好象一對孿生的兄弟一樣也是那樣高高瘦瘦,額頭和下巴都向前突出也一樣地精明能幹,厚道熱腸。當下,陶實見過他們,就給他們端來了三盆熱水,讓他們泡腳。往後,又叫敫敲盍艘慌滔閂?噴的肉片,一盤碧綠綠的青菜,還開了一瓶酒款待他們。

周炳泡完腳,先不吃酒菜,卻急著問陶實,麥榮大叔如今在什麽地方,他們什麽時候能夠見麵。陶實聽了,就從賬房裏拿出一封信來,是麥榮留下給他們的。周炳匆匆忙忙地看了一下信,見麥榮說可以把文件交給陶實,然後體息幾天,坐火車到長沙見麵。周炳見麥榮如此盼咐,也顧不得細看,就叫區卓從掛包裏取出文件,交了給陶實。然後,大家才狼吞虎咽地大吃一頓,十分快慰。

誰知吃過飯,喝過酒,快活了一陣子以後,他們才發現他們坐在那張板凳上,就好象粘在上麵的一般,三個人都站不起來了。大家試著看,按著桌子拚命地要站起來,可是,腿還沒有站直,又撲通一聲跌了下去。他們這才知道,他們已經疲累極了,兩個小腿肚子都麻木了,兩隻腳板疼得不能沾地,看樣子隻好坐在板凳上過日子,不能動彈了。區卓不服氣,硬掙,告要站起來,一麵哎喲哎喲地叫著,一麵高聲喊道糟了!糟了!這兩條腿變成這個樣子,我什麽時候才能。

回廣州去嗬

江炳說,你先把腿養好再說吧。看你喉急得後來,他們終於掙紮著站了起來,扶著牆壁,回到房間裏,踉踉蹌蹌地走到床邊,一個翻身躺下去,倒頭便睡。他們睡得那樣香,那樣甜,甚至這個下午接連放了兩次緊急警報,他們都不理會。一直睡到天快黑的時候,潦潦草草地吃過晚飯,倒下又睡。這樣,美美地睡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早上天大亮,客挽裏的其他客人都起來活動了,周炳才睜開了眼睛。這時候,他猛然想起來,原來他們已經的的確確到了韶關,並且這已經是昨天的事情了。他舒隨地笑了一笑,用眼睛望了望四周,隻見這個特別給他們留下來的房間非常狹小,剛好擺下三張床,就沒有什麽別的空地方了。這兒既沒有桌子,也沒有椅子,更沒有其他什麽陳設的家私雜物。在他的床頭上,有一個丁方兩尺的窗戶,也沒有窗門,隻豎著嵌了幾根竹子做窗棋。天上的亮光就穿過這幾根稀疏的窗棍,投射到他的**。他猛然又想起來,麥榮還有一封給他們幾個人的信,信裏麵好象還有些什麽重要的吩咐。他趕快在身邊的衣服口袋裏把信取了出來,同時叫醒了區卓跟江炳兩個人,將那封信對他們仔仔細細地念了兩遍。念罷信以後,江炳也不等別人開口,就搶先說道不用念了,全都知道了,麥榮大叔要我們到長沙去找他,就是這麽回事兒。周炳歎口氣說不錯,就是這麽回事兒。我的天。這回事兒可不是一件小事兒嗬江炳也說道這就是要咱們離開廣東了,到別的省分去了!

區卓氣嘟嘟地說道不管去什麽地方,反正我不去,我要回省城。周炳接著也說道我也不想去。上海、江西、湖南、福建,我已經走過很多地方,反正,我覺得廣東最合適。就算這幾天把我們搞得狼狽不堪,我還是覺著對口味兒江炳呆呆地望著屋頂,說道是呀,我也舍不得離開廣東。人都慣熟了,卻另外又去人生略不熟的地方,唉區卓更是斬釘截鐵地說道我就是舍不得家鄉,我在那裏要傲的事情還多著哪。這好比剃一個頭剛剃了一半,你怎麽能放下不管呢?反正你們到哪裏去我不臂,明天,最遲後天,我回省城去。這一天,他們覺著客椅裏實在呆不下去了,就想到外麵去躪蜓躪黠,看看韶關的市麵。他們把陶實找來,跟他談了他們幾個人情緒不安,心神不寇的情形,又提出來想到街道外麵去走走看看。陶實對他們的情緒問題沒有說很多話,隻是簡單地提醒他們,他認為組織的決定一定要堅決執行。至於他們要看看韶關的市麵,他很讚成,隻是幽默地預先對他們聲明道這個城市是咱們黨一時還來不及臂的城市,這些人們是咱們黨一下子還管不著的人們。你們去看看,我是讚成的,可是,你們不要過於失望才好。

這整整一個上午,他們在風度路、風采路,以及其他一些小路上串來串去,足足串到吃中飯的時候。這陣子,廣州和漢口都已經滄陷,粵漢鐵路的兩頭都叫日本人掐斷了。平常很多南來北往的人們,如今都停留在韶關,從南麵洽陷區的農村、城市湧到韶關來的難民又一天比一天多起來。他們在那幾條狹窄的馬路上擁擠著,推操著,彼此碰撞,又彼此辱罵。他們有!,。

些人還在路邊擺了很多地攤子賣小零食,賣秘方膏藥,賣衣服鞋襪,也有賣女孩子,甚至賣男孩子的。整個韶關簡直成了一個很大的難民營。商店都大打開門,但是很少人進去,更加沒有人去買什麽東西。大家隻管在馬路上,街道上流來流去。有些人乏了,甚至就躺在最熱鬧的馬路旁邊,街道旁邊睡覺。他們三個走了半天,攙在難民們當中擁擠著,趁著熱鬧。整整一個上午,他們從來沒有碰見一個政府的官員,也沒有碰見一個警察,甚至也沒有碰見一個士兵。那些人都到哪裏去了呢?一一他們不約而同地納悶著。三個人看見當時當地這種意味著民族衰亡的混亂狀態,都痛恨得咬牙切齒。走到一處僻靜的地方,三個人坐下來休息。周炳開言道:

還是魯迅說得好,世界上有一些人就是要當奴隸總管。對著外國人,他們甘當奴才,象狗似地搖尾乞憐。他們害怕外國人害怕到聞風逃跑的境地,他們虛弱得簡直象個害過傷寒症的病人。可是,當他們一遇見老百姓,你瞧那副模樣,簡直變得又橫暴,又凶殘,成了一隻老虎。可是,不管怎麽樣,他們的心裏麵區卓打斷他說他們的心裏麵一直是虛弱的。他們其實一樣害怕老百姓。江炳也接著說他們簡直連把槍交給老百姓,讓老百姓起來,替他們保護他們占據著的國家都不敢。周炳笑道正是因為這些人要當奴隸總管,可是又虛弱,又害怕,所以,等著他們的,隻有滅亡一條路。

坐了一會兒,覺著無聊,他們這才又走進市街裏麵,在難民群當中飄來**去。忽然之間,警報聲響起來了。一聽清楚,原來還是緊急警報。市街上所有的人都轟動起來,有往南跑的,也有往北跑的,登時秩序大亂,商店也紛紛關門,攤販也紛紛收檔。正在這個時候,周炳看見一個八、九歲的小孩兒被人撞倒在市街當中,已經有七、八個人在他身上踩著跑過。那孩子一直哎喲地哭嚎,叫喚,卻沒有人理睬。周炳他們三個人看見情況十分危急,就連忙趕上前去,用了全副的力量把人流擋住,同時救起了那個孩子。可是,當他們把孩子放在路邊,正準備安慰他幾句的時候,他們三個人本身也叫難民的急流忡到前麵去了。

他們不由自主地浮在人群當中,被一股巨大的力量衝出市街外麵,向一座木橋衝去。人多橋窄,奔跑的人群一下子堵塞起來,動彈不得。前麵的人走不動,後麵的人又拚命地往前擠,於是,人們就好象粘在地上一樣,抬不起腳。這時候,他們的頭頂上,有三架日本飛機轟隆轟隆地飛過來,在韶關市的西北角上俯衝著,投下炸彈。炸彈發出巨大的響聲,同時,在爆炸的地方升起一股濃烈的黑煙。日本飛機轟炸以後,又轉到河邊,向橋兩邊躲警報的群眾開機關槍來回掃射正在危急的時候,周炳忽然聽見前麵橋頭上有幾十個人同聲叫喊,接著,他看見一個中年婦女叫別人擠得站不住腳,從橋邊的欄杆上掉到水裏麵去了。他們三個人用盡氣力,想擠到前麵,周炳還想跳下水去救起那個婦女,可是一堆、一堆密密麻麻的人,四麵八方擠在一起,他們實際上連一步也挪動不了他們看到的這許多情景,都叫他們悶悶不樂。在回客撓的路上,他們誰也沒有說一句話,隻覺著又傷心,又喪氣。在客校裏吃中飯的時候,他們也同樣地悶悶不樂,同樣地覺著又傷心,又喪氣。他們回到那個小房間,躺在**的時候,江炳首先說道我倒想看看,蔣介石怎樣把這個抗戰領導起來。我看他自己隻有滅亡一條路。他如果領著咱們整個中華民族走,恐怕也隻有走上滅亡一條路。周炳接著說道可不是麽?蔣介石根本不想抗戰!談不上什麽領導!你們看咱們這個民族還有什麽希望沒有?咱們民族的未來,又是個什麽樣子?你們看見的這些同胞兄弟,就是咱們民族裏麵的成員,一一象這個樣子,咱們能夠跟日本人作戰麽區卓突然從**坐了起來,不假思索地高聲說道:

幹嗎看他姓蔣的?咱們中華民族的未來,就要看咱們的黨怎麽來領導一一黨的領導,對麽江炳也從**坐了起來,接著說道對,黨的領導。一一可是,中國這麽大,黨怎麽來領導呢?什麽是黨的領導呢周炳也眼著坐了起來,接著說道七年前,當我在憲兵司令部的監牢裏的時候,我開始真正感覺到了黨的領導。那個時候,我自己迷迷糊糊的,不知道怎麽辦好。可是,金端同誌給我指點了迷津,告訴我許多秘訣,使我走上康莊大道。我覺著他又崇高,又有力量,又有智慧,象一座高山似的。在他的麵前,我顯得非常渺小。我想,這就是黨的領導。江炳說那麽看起來,黨的領導一點都不是抽象的,倒是完完全全具體的,是麽周炳說當然,黨的領導一點也不抽象。黨的領導完完全全是具體的。說完以後,又拿眼睛瞅著區卓。區卓叫周炳看得怪不好意思,可又說不出一句話來。他倒在**,默默無言地拉過一件布衫,把他的眼睛跟整個臉孔一起蓋著,以便避開周炳那炯炯發亮的,逼人的眼光。

睡完午覺以後,區卓躺著不青起來,看樣子象是在鬧情緒了。江炳坐在床邊,問他道區卓,你是不是害怕黨的領導了區卓一咕嚕爬了起來,坐著說什麽我也不怕,天塌我也不。怕。周炳接著說天塌倒是不怕,隻怕人塌呢區卓昕著,又躺了下去,感覺渾身上下酸痛得沒有一點勁兒。周炳也走到他的床前,彎下腰來笑他道小和尚,不是我報複你,一一你怎麽現在也變成疲遝、冷淡、怯懦、軟弱了這時候,陶實正從門口走進來,問他們火車票到底買票不買。周炳和江炳沒有回答,區卓又一咕嚕爬起來,大聲對陶實說道買三張長沙票。事情就這樣子解決了。在他們到達韶關的兩天以後,他們買到了去長沙的火車票。這些火車票既沒有班次,也沒有開車的時間,更沒有座位的號碼。他們一拿到車票,立刻象來的時候一樣,結束停當,背上幹糧袋、掛包、水壺、背包、雨帽等等,一個勁兒跑到火車站去,準備上車。可沒有想到,火車站已經擠得滿滿的,全是買了車票的人。那些人告訴他們,有等了三天的,有等了兩天的,也有等了一天一夜的。周炳三個人在火車站擠了一個白天,隻見開出一列火車,他們沒有能夠擠上去。於是他們也學了別人的辦淺,離開客錢,搬到火車站去睡覺。果然,到了第三天,他們拚了全力,才算是擠上了一列開到長沙去的火車。他們進了車廂一看,隻見所有的座位都已經坐得滿滿的。恰巧,離他們不遠的地方還空著一個位子,他們讓區卓趕上前去,在那個位置上坐了下去。周炳眼江炳兩個人把全部行李都擁在行李架上,然後站在區卓的旁邊。接著,一群、一群,一隊、一隊的人往車廂裏麵擠進來,不多久就把整節車廂擠得密、密麻麻地水泄不通,跟前兩天他們在橋頭上躲警報的時候一?模樣。區卓坐著對他們兩個人說你們別動彈了,現在已經是寸步難移了。我先坐一會兒,過一個站兩個站,我就站起來,讓你們兩個人輪流坐。這樣子,咱們大夥兒也好歇,一歇腳周炳正在慶幸著他們三個人都能爬上火車,就說:坐不坐吧,我都無所謂。總之,咱們這回到長沙去,比從廣州到韶關這一段路的滋味兒可大不一樣了。這回一點不吹,是高級旅行,舒服得多了。正說著,隻見他們身邊站著一個四十來歲的農村婦女,她的手上抱著一個八、丸個月大的娃娃。這娃娃滿臉通紅,嘴唇幹燥,閉著眼睛,動也不動。周炳伸手摸摸那孩子的天堂,嚇了一跳,說挾呀,這娃娃燒得好燙嗬。他病了麽那中年婦女點點頭,也不做聲。區卓看見這種模樣,就連忙站起來,把他們三個人共有的那一個座位,讓了給那個婦女跟懷抱裏那個生病的嬰兒。

江炳打趣連?。命中注定。一一本來不該你坐。火車慢慢地開動,往後就加速著前進。車廂裏麵雖然擠成這個樣子,但是照樣晃動得很厲害。他們就站在這個跳躍著的車廂裏麵,向北方走去。

當火車過了坪石,快要到廣東眼湖南交界的地方,周炳輕輕地低下頭來,對他兩個夥伴說了這麽一句話我一路都在想,想著一個有趣的問題。我覺著,把自己的一切貢獻給集體,這是比較好辦的,比較容易辦到的。可是,要把集體的意誌變成個人的意誌,這就很難了,這就難得多了。你們看,是這樣的麽區卓跟江炳兩個人隨著火車的搖晃,好象在點頭,又好象沒有點頭,一一一直沉默著沒有做聲。火車繼續往前走,周炳蹲下身子,透過玻璃窗望望外麵那一片茂密的樹林,見那深綠色的樹林當中,有一撮一撮的,一?

,叢一叢的紅葉穿插、間隔在裏麵。他在,裏麵想南嶺的秋天已經到來了。想著想著,他突然靈機一動,對他兩個年輕夥伴說出這麽一句話來道你們看,一叢一叢的楓葉紅得多麽可愛嗬。我總覺著,楓葉的動作比咱們迅速整齊,咱們做得比不上人家。秋天一下命令,人家立刻就變紅了。人家眼大自然的意誌聯係得多麽密切,多麽息息相關哪。我想,就是因為人家動作迅速整齊,體現著大自然的意誌,所以人家是偉大的,是可愛的,是值得頌揚的。不是這樣的麽江炳昕了,隻在一旁傻笑,區卓卻氣嘟嘟地回答道那有什麽稀奇?你們瞧著,我比楓葉還要紅呢!”

《柳暗花明》完。

一九八一年五月二十三日,脫稿於廣州梅花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