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二 絕招
立春那天絕早,王大成到井台去打水,無意中遇見了王大善的女兒王素珍。她早已來到井台,正在打水。這時候,周圍沒有一個人,隻有兩隻狗懶懶散散地走過。王大成裝做不理她的樣子,既不跟她說話,又不跟她打招呼,隻站在她身邊,兩眼發愣,盯著她那用力絞動軲轆的身段出神。後來,他忽然省悟過來:這個時候周圍一個鬼影兒也沒有,就算和她說幾句話也不礙事。於是他放開膽量,笑著說道:“珍妹子,讓我來跟你絞吧,那軲轆下麵的繩兒可長著呢。”
王素珍隻顧使勁絞著繩子,望也沒有望他,嘴裏隨便回答道:“我怕什麽?不用你操心。繩兒再長,我也不怕。”
王大成不懷好意地說道:“什麽?再長你也不怕?那敢情好,那敢情好極了!”
王素珍罵道:“大成,你的嘴巴放幹淨點兒!你在跟什麽人說話,你知道麽?”
王大成說:“我知道。我在跟珍妹子說話,不是麽?”說完了,他用手擦擦自己那兩片又寬又厚,似笑非笑的嘴唇,露出一臉又愚蠢,又貪婪的神氣,好像還有什麽話要說似的。
王素珍一麵提著水,一麵歎了一口氣,說道:“唉,真見鬼!你這個不得好死的,一大早起來,就纏著人家不放。”
王大成坦然承認道:“是呀,我是要纏著你不放的。豈隻纏著,我還要你給我送禮呢。你不會忘記吧?今天已經是立春了,再過五天,就要過大年了。難道逢年過節的,你一點禮物也不送給我麽?”
王素珍笑起來道:“你這個人真好笑!我送給你什麽禮物?頂多也不過一碗白幹兒,二兩煙葉子,還能舍給你什麽呢?你要那些東西,隻管上我家來取就是了。我家裏隨時都有的。”
王大成裝出一副正經的樣子,說道:“那就不對了,珍妹子。你該明白,平常你可以送我一碗燒酒、一包旱煙,我也不嫌棄。這是過年嗬,這可不能馬馬虎虎就算數嗬。如果還是一碗燒酒、一包旱煙,那就太單薄了,太不像過年送禮的模樣了。”
王素珍也裝出一副正經的樣子,向他探聽虛實道:“按那麽說,你要我送什麽禮才算數呢?什麽樣子才叫做過年送的禮?是不是要我送你一隻雞呢?”
王大成點頭同意道:“對。送一隻雞,行。外加一瓶二鍋頭,那就更好。不過,除了這些以外,我還有一個條件。”
王素珍生氣地講價錢道:“什麽?一隻雞,一瓶二鍋頭,你還不滿意麽?你還有什麽條件可提呢?”
王大成向前跨了兩步,走上井台,站在王素珍的身邊,對著她的耳朵,悄悄地說道:“對,我還有一個條件,還是唯一的條件,一定要辦到的條件:那一隻雞、一瓶二鍋頭,勞駕你自己送到我的家裏來。我的意思是說,在年三十那天晚上,你要把那些禮物親自送到我的家裏來。時間早一點、晚一點倒無所謂,過了二更天才來也可以。咱倆一道消夜團年。”
王素珍從井裏提出了另外一桶水,擱在井台上,用那個濕漉漉的手指頭,在王大成的臉上戳了一下,破口大罵道:“你這混賬王八蛋,渾沒有一句好話!你知道你在跟什麽人說話麽?這樣沒尊沒卑的!不怕冒犯井神爺,不怕把滿滿一井水給弄髒了!”王大成毫不在意,仍然裝出正經的臉孔說道:“我說的哪一句都是真話,沒有半個字假話。肯不肯送禮,在你不在我。你回去跟你爸爸好好商量一下吧。我是個正人君子,不屑得勉強你們。”
王素珍罵道:“死不要臉!瞧我把你推下井去,讓井神爺好好給你治一治!”
王大成嬉皮笑臉地跺著腳說:“唷,這我可不幹!井底下又濕又冷,多難受!你忍心把我摔下去……誰吃你的雞,誰喝你的二鍋頭哇?”
王素珍不理他,隻顧把兩桶水放好,將扁擔套在繩索裏,挑起來就要往回走。隻見她躊躇了一下,又放下扁擔,邀王大成兩個人並排兒坐在井台邊,對王大成說道:“王大成,我求你替我辦一件事,你能夠答應麽?”
王大成說:“答應,怎麽不答應?不要說一件事,就是十件事也成,隻怕你不求我。”
王素珍說:“別老沒正經的。我跟你說一件正事兒。我爸爸想出了一條計策,叫做‘掃地出門’。這就是說,把我們家一戶地主,跟其他那十戶富農,不管他家業大小,人口多少,一律掃地出門。這件事兒還要快,越快越好。頂好能夠在十天八天之內,等大家過完年就動手。他們家裏所有的錢財,物件,牲口,糧食,一概抄沒歸公。你們貧農團幹脆就把那些東西完全分掉,分它個一幹二淨!這些事兒你敢幹麽?你敢向工作組、貧農團提出來麽?”
王大成用手托著腮幫,說道:“你先別忙。讓我想想看,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兒!把那些富農都掃地出門,都抄了家,這不要緊。你們自己呢?不是也得掃地出門麽?這樣一來,你們不是要跑到廟裏去住了麽?你們家裏什麽東西都剩不下了麽?你們家裏的東西全完了,這算得上什麽計策?對你們有什麽好處?”
王素珍說:“這個別說你不懂,想不通,我也不懂,想不通。聽我爸爸說,這樣有好處。他寧願這個樣子。他說家裏麵那些東西,遲早都不是我們的了,遲一天不如早一天。早早把家裏的東西分出去,他倒落得省心,免去心裏麵一塊病,可以不再受熬煎。我爸爸還說,這是他的絕招。你知道,我爸爸從來就是料事如神,對什麽事情都看得很準,看得很清楚的。”
王大成搖頭說道:“唔,也許是這樣。不過我還是想不通。你爸爸想得出絕招,當然看得很準,看得很清楚。我一點也猜不透,他為什麽要這樣做。自己給自己過不去,自己把自己整得那麽苦——住破廟,睡地鋪,這樣的五九天氣,你當是好玩兒的事情呀?”
王素珍說:“這你就不用管了。凡是我們想得出來的,我們自己來承擔。你隻要依計而行,立刻向工作組提出來,立刻動手,那就中了。說不定你還要因此立一個大功呢。”
王大成還是一味子搖頭,斬釘截鐵地拒絕道:“我不答應。”王素珍說:“這是你哪根毛又豎起來了?算了、算了。你不答應,咱們就算拉倒。我得走了,天氣不早了。等一會兒有人來打水,瞧見了,不大方便。你不答應,我另外找別人——想別的法子吧。”
王大成伸手拽住她道:“慢著、慢著。讓我再好好兒想想看。”
王素珍說:“男人大丈夫的,要幹就幹,不幹就拉倒!盡那樣磨磨蹭蹭幹啥呢?”
王大成說:“欸,我真拿你沒辦法!害得那麽許多戶人家傾家**產,是天理良心說不過去的嗬!”
王素珍用那雙略帶鬥雞的眼睛瞅著王大成,輕狂地大笑起來。笑了一會兒,才擦擦淌出來的淚水,說道:“唷,雷打的王大成。你也講究天理良心,真新鮮!這樣吧,別胡扯了。你要是答應跟我做這件事,我一定送一份兒厚禮給你。你這短命鬼看怎麽樣?”
王大成冷笑道:“珍妹子,這你就別哄人了。到那陣子,你家裏都已經掃地出門了,連一個破罐子都沒有了,哪裏來的厚禮送給我呢?”說完就站起來,跨上井口旁邊,把那隻木桶放下井裏麵去打水,對王素珍連望都沒有望一眼。王素珍看見他那副滿不著急的樣子,自己倒先著急起來了。她走到王大成的後麵,一手扳著他的肩膀,說道:
“那有什麽不好辦的?在抄家以前,我把家裏所有值錢的東西,都先悄悄地運出來,送給你,這不就得了?實行掃地出門,東西不管大小,反正不是我的了。我把它先送給你,便宜了你,不比便宜了別人更好些麽?”
王大成的心眼兒已經整個活動起來了,隻是故意裝出十分鎮靜的樣子,眼睛不望王素珍,繼續放下繩索去打水。過了一會兒,他才慢吞吞地問道:“是這樣麽,珍妹子。你叫誰給我把東西送來?”王素珍說:“你姑姑自己給你送去。”王大成又問:“什麽時候?”王素珍說:“大年三十晚。”王大成吞著饞涎,再進一步問道:“有雞跟二鍋頭麽?”王素珍答應道:“有。”王大成這才高高興興地望了王素珍一眼,表示成交道:
“要是那麽著,讓我試試看吧。”
這時候,遠遠的地方有一個女人,挑著兩隻空桶走過來。王素珍眼快,一看就看出來是王福嫂。她連忙挑起兩桶水,轉身飛快就跑,一麵跑,一麵罵道:“真倒黴!又碰上你這個小寡婦!”
王大成也急急忙忙地盛滿了兩桶水,挑起來就往回走。果然,走不上幾步,就碰見王福嫂挑著一對空桶,向井台走來。王大成恭恭敬敬地閃在一邊,讓王福嫂過去,並且向她叫了一聲:“早。”王福嫂沒有理他,連望也沒有望他一眼。王大成搖搖頭,自己往家裏走去。王福嫂一麵打水,一麵心裏琢磨著,剛才分明看見兩個人在井台上鬼鬼祟祟地不知幹什麽。除了王大成以外,其他一個人分明是個女的,並且,分明就是王素珍。等她定定神再一細看,那王素珍就不見了。王大成今天見了她,倒是分外地客氣,分外地討好,這又是為什麽呢?她想來想去,覺著放心不下,連忙打完水,就一個勁兒跑到王洛正家裏。王洛正正在做飯,她把剛才所看見的景象一五一十地對王洛正說了,要王洛正趕快去告訴胡杏。王洛正也滿口答應,說吃過早飯就去。
這邊王大成回到家裏,放下水桶,立刻去找王七嬸商量。他把他今天早上打水的時候,通見王素珍,跟王素珍說的那些話,一概都隱瞞起來。他隻說自己偶然想出了這麽一步棋,就是把王莊的小地主,跟那十戶富農一起,來一個掃地出門。他說大家辛辛苦苦,搞了半年多土改,理應得到一點好處,問王七嬸使得使不得。王七嬸聽了,也非常高興,不住地稱讚隻有王大成的鬼聰明,才能夠想出這樣的鬼主意,實在是絕了。他們兩家又商量好,這件事千萬不能泄露,隻跟他們兩個人知道,絕對不能跟第三個人說出去。
吃過早飯,王大成仔細思量,決定馬上到吳生海那裏去,把這個主意向他提出來,好爭取立第一功。到了吳生海的住所,他一腳踏進房門,不覺就呆住了。原來他自己慢走了一步,別人已經搶到他的前麵去了。吳生海正在和王七嬸談論什麽重要的事情,談得津津有味兒。那王七嬸看見王大成走進來,既沒有打招呼,也沒有讓坐,甚至臉也沒有紅一紅。吳生海讓他上炕坐,興致勃勃地對他說道:
“大成,你來得正是時候。我這就要派人去請你來呢。剛才王七嬸提了一個很重要的建議,我敢說,真是一個非同小可的建議,一個絕頂聰明的建議。她主張把咱們王莊那戶小地主,跟那十戶富農,都立刻掃地出門,好讓群眾在春耕以前,就分到手一些果實。你看怎麽樣?能行不能行?有什麽其他漏子沒有?王七嬸有這個發明創造,功勞可是不小哇!——你來斟酌斟酌怎麽樣?”王大成眼瞪瞪地,望著王七嬸跟吳生海兩個人,氣得半晌說不出話來。
今天,吳生海的行動非常迅速。他首先在大王莊村子裏,挨家挨戶地找著了張紀文、何守禮、楊承榮三個人,對他們每個人都說,他將采取一種驚人的行動。這種行動既可以打開村子裏的局麵,又可以加速完成土改。他讓他們先到村公所去等一等,他馬上就來。別人看他的舉動,聽他的聲調,都毫無疑問地感到吳組長今天的心情非常快活。快活的緣由,他們沒有一個人知道,也沒有一個人猜想得出來。他們正準備問問明白,那位組長一轉身就走掉了。
吳生海走到北王莊,同樣挨家挨戶地找到了江炳、張紀貞、胡杏三個人,同樣對他們說,他準備采取一個驚人的行動。他同樣沒有忘記說這種行動,有些什麽不平凡的意義,要他們先到王莊村公所去等他。大家同樣看得出來,他正處在一種高度興奮的狀態當中,也同樣不明白是怎麽一回事兒。他單獨對胡杏表示了深切的關心,在她的炕上坐了約莫五分鍾,問她這幾天覺不覺得冷,穿的東西,蓋的東西都夠不夠。他末了還說,這次將要采取的行動,事關重大,希望能得到胡杏的全力支持。
接著,吳生海又走到南王莊,又照樣挨家挨戶地把區卓、李為淑、周炳都找了出來,照樣對他們說,自己設計了一個驚人的行動。如此這般……大家看見他那副著了迷的樣子,都照樣有點莫名其妙。為了表示一種特殊的親熱,他還拉著周炳的手,要跟他一道走回村公所。在路上,吳生海熱情洋溢地正麵提出來,說這次行動不比尋常,希望得到周炳的全力支持。周炳問他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兒,他也不肯明言,隻說到了村公所,他向大家一宣布,大家就都明白了。
眾人齊集到村公所以後,吳生海就對大家說明原委:今天不是開會,隻因有一件緊迫的事情,請大家來碰碰頭。他介紹貧農團副主席王七嬸,曾經向他提出了一個非常重要的建議。她要求工作組下決心,盡快地采取行動,把王莊的一戶小地主,跟十戶富農全部掃地出門。吳生海認為,她的建議不僅僅是一個大膽的設想,還能夠充分滿足群眾的要求,大大地提高群眾的積極性,把王莊的土地改革工作,推到全屈縣土地改革領先的地位。他說,他本人已經下了決心,希望大家自由自在地充分交換意見,把這個很有膽識的群眾創造研究清楚。
大家聽了,覺得這個問題提得很突然,一時拿不定主意。有些人不知道這種掃地出門的辦法,到底跟中央的政策符合不符合,不好說話。吳生海在大家的座位當中,走來走去穿行著。他問張紀貞有什麽意見,張紀貞搖搖頭;再問李為淑有什麽意見,李為淑也隻是搖搖頭。吳生海舉起一隻手,對大家說:“好吧,大家談談吧。充分自由地交換意見吧。我不再一個一個地請了。”經過他這樣催促,依然沒有效果。大家都望望吳生海,又望望周炳;望望周炳,又回過頭來望望吳生海。
胡杏想起王洛正剛才找她,對她說的那件事,覺著應該讓大家知道,就開口說道:“剛才王洛正跑來告訴我,說今天絕早,有人看見王大成跟王素珍兩個人,在井台上鬼鬼祟祟的,不曉得幹些什麽。這種動向很值得咱們注意。”
何守禮搶先說道:“胡杏同誌,你又來了。從前賈宜民做帶頭人的時候,你說他跟王素珍怎麽樣、怎麽樣,現在王大成做帶頭人了,你又說他跟王素珍怎麽樣、怎麽樣,這到底是怎麽搞的嘛!”
吳生海接著說道:“咱們暫時不討論那個問題。同吃一個井的水,哪有不經常見麵的道理?這沒有什麽值得大驚小怪的。不管怎麽說,這是王大成的問題,咱們以後再研究。咱們現在先來研究王七嬸的建議。”
張紀文表示了自己的態度。他認為王七嬸的建議是大膽的,積極的。他同意吳生海的意見,認為工作組可以考慮采納。把地主跟富農的土地和財物,分配給雇農、佃農和貧農,絕不會犯什麽錯誤。吳生海又加上說:“如果決定這麽辦,就應該趕快著手,不應該拖延。這件事情在開始行動以前,還要絕對保守秘密。萬一走漏了風聲,地主跟富農就會轉移,或者破壞他們的財產。”
這一下子,大家紛紛議論起來了。張紀貞跟李為淑交談,區卓跟江炳交談,何守禮跟楊承榮交談,胡杏跟周炳交談,張紀文跟吳生海也隻顧在進一步交換意見。整個村公所,頓時鬧得亂哄哄的。後來大家的想法逐漸明確;張紀貞跟李為淑主張觀望一下,看看別的村子怎麽搞法再說;區卓跟江炳采取了一種懷疑的態度,認為這樣做是不是對,是不是好,都很值得從長計議;何守禮跟楊承榮比較堅定地表示了讚成,認為這件事情應該做,並且應該趕快做。
整整一個上午,周炳都忍耐著,盡量克製著自己,不讓自己說話。到這個時候,他實在按捺不住了,就提出自己的反對意見道:“從前劃富農、劃狗腿,我已經說過我的意見。我始終認為,這裏麵有些地方是搞錯了的。如果現在又搞什麽掃地出門,那就錯上加錯,恐怕要鑄成大錯了!我看大家還是仔細地考慮它幾天,不要匆忙做出決定為好。”
吳生海氣勢洶洶地吒呼道:“不!以前劃富農、劃狗腿,都是經過群眾充分討論才決定的!掃地出門,正是事態發展的必然結果!這事情應該馬上做,不應該再有什麽拖延!”
這樣子,大家又一次紛紛議論開了。胡杏看見老這樣議論下去,不是辦法,就站起來說話道:“我看這樣子吧:咱們現在有兩種不同的意見,咱們自己決定不下來。我想,把這兩種意見都向縣委匯報,向上麵請示一下,看縣委怎麽說。大家看好不好?”大家聽了,都認為這種做法最好,都表示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