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〇 妒忌
公曆一千九百四十八年頭一個月,王莊的人們遇上了兩件大喜事:第一件是中國人民解放軍,自從轉入全麵反攻以來,在中國所有的山山水水,城城鎮鎮,都打了勝仗。凡是接到從前方寄信回來的家家戶戶,都奔走相告,說蔣家王朝日子不會太長了。第二件是前些日子下了一場大雪。這一場雪預告了一千九百四十八年,又是一個豐收的年景。人們見了麵都互相致候,說道:“托您的福,今年看起來有吃的了。”整個王莊都覆蓋在厚厚的白雪下麵,隻有每家每戶的煙囪,冒出熱氣騰騰的濃煙,隨風擺**。
月初有一天,大雪初晴,陽光普照。張紀文絕早就跑到何守禮的住處找她,沒有想到她已經跑到外麵散步去了。張紀文一直趕到村公所,找著了何守禮,向她轉達了吳生海的委托。原來吳生海要她今天早上到城關村去一趟,找一個叫做崔旺財的居民,調査他跟賈宜民合夥倒賣牲口的情況。最近有很多人告發賈宜民,說他借倒賣牲口為名,盤剝了村子裏麵許多人的錢財,如今要查他這筆賬。何守禮這幾天本來很少出門,心裏憋得慌,正想出去走走。這個委托正合她的意思,她當下一口就答應了,準備馬上出發。張紀文也沒有別的事兒,就陪她走幾步。兩個人一起出了村公所大門,並著肩在雪地上慢慢地走著。
沒有走幾步路,張紀文忽然長長地歎了一口氣。何守禮連忙問他道:“怎麽了,文科大學生,有什麽不順心的地方麽?”張紀文沒有回答。何守禮又問道:“小張,怎麽了?你如今正是少年得誌。人家都管你這個內閣叫青年內閣。你還有什麽不如意的難處麽?”過了好一會兒,張紀文又長長地歎了一口氣,說道:
“唉,工作難做嗬!隻怕到頭來弄不好,反而弄一個身敗名裂,那就糟了!”
何守禮笑道:“這句話應該我來說,不應該你來說。我開頭還不是鋪心倒命地幹,說真的,自己滿以為幹對了,自己還著實很得意呢!誰知道上麵的精神一變,自己就摔跤子了,自己倒成了一個招人恥笑的傻瓜蛋了!你如今正是當時得令,這句話——其中的滋味兒,你還沒有嚐到過呢!”
張紀文說:“當時得令、不當時得令吧。總之我是膽戰心驚,沒有睡過一天安樂覺!”
何守禮說:“這又是為什麽呢?難道你還有什麽說不出來的苦衷麽?”
張紀文說:“我琢磨,你不應該看不出來,一個人幹工作,如果有支部的支持,那就會幹得輕鬆愉快。相反,沒有了這種支持,那麽,幹起來就會患得患失,顧慮重重。”
何守禮說:“這倒是實在話。”
張紀文說:“目前對於縣委的新精神,還沒有明確表示反對的。實際上誰都看得出來,支部書記有她自己的傾向。我自己又是支部裏麵的一個新黨員,你叫我怎樣辦才好呢?”
何守禮笑道:“那有什麽難辦的?找支部書記談話。你把問題通通擺出來,把不同的意見全部提出來,逼她表態,看她怎麽說!”
張紀文說:“要這樣辦,我還沒有足夠的勇氣和決心。我忖度,一開頭就由我自己去找胡杏談話,不一定很好。最好是欸……”
何守禮看見他忽然不往下說了,就催問他道:“最好是什麽?你說出來,咱兩個人商量商量嘛。”
張紀文把兩手舉到嘴唇邊,用口在手指上麵哈著暖氣,說道:“最好是有一個能跟胡杏說話的人,把這件事情先向她透露透露。這樣子,可能比較婉轉一點。”
聽見張紀文這麽說,何守禮不做聲了。她心裏麵明白,張紀文的意思是要她去跟胡杏說說。這叫她為難起來,一下子不知道怎樣回答才好。又往前走了幾步,何守禮才用眼睛望著張紀文,開心見誠地說道:
“小張,我實在同情你。倘若在從前,不要很久,就在延安的時候,你要我對胡杏說些什麽,別說一件事,就是兩件事、三件事,我也不作難。現在不行了。現在,我何守禮還是何守禮;人家胡杏不是從前那個胡杏了。胡杏變了,變成另外一個樣兒的人了!”
張紀文稍為帶點驚訝地說道:“是麽?是有這樣一回事情麽?她為什麽會變了?”
何守禮說道:“愛信不信,你自己想去吧。我告訴你一件事情,你就明白了。她以前反對依靠幹部,如今又反對搬開幹部。這是什麽意思呢?我主張依靠幹部;你主張搬開幹部。假定你反對我,或者我反對你,倒容易理解。偏偏胡杏那樣的做法:既在以前反對我,又在以後反對你,就令人難以捉摸,莫測高深了!”
張紀文笑道:“這沒有什麽難以捉摸、難以理解的地方,也不能夠說明胡杏有什麽變化。單單從這一件事情來說,比較簡單,容易理解。你不能因此就判斷一個人起了什麽變化。”
何守禮說:“那好。既然你認為容易理解,就說說看:胡杏為什麽要出爾反爾——後語不對前言?”
張紀文毫不在意地回答說:“據我看,那很簡單。她還不了解王莊的實際情況,做出了錯誤的判斷。不過如此罷了。她也整天到處跑,村子裏也有些熟人,可跟咱倆比較起來,到底不行。問題可能就出在這個地方。”何守禮竭力否定他的意見道:“不對。論起做工作來,胡杏倒是十分出色的。咱們到處跑,她也到處跑;咱們了解多少情況,她也了解多少情況;咱們有自己紮下的根子,她也有她紮下的根子,像王福嫂一類的人。你這個看法顯然不正確,不能夠解釋我所提出來的疑問。”
張紀文迷惑不解地接著說道:“如此看來……我倒也有另外一個想法了。難道胡杏把咱們兩個人,都看成是落後分子,把咱們所做的工作,都不願意加以肯定麽?這雖然是一種成見,也很難怪她。你想想看,咱們兩個人在延安整風審幹的表現,不是很落後的麽?過去咱們兩個人政治立場不堅定,思想水平不高,認識客觀事物也不清楚,都是明擺著的。固然,這是好幾年前的事情了,如今還這樣看咱們兩個人,可以說是一種成見了。”
何守禮對他這種說法,同樣表現出一種堅決否定的態度,說道:“那也不對。胡杏不是那樣一個人。她這個人,別的我不敢擔保,說她會帶著一種成見去看別人,我想還不至於那樣低。事實可以證明。你忘了麽?在延安七裏鋪搞土地改革的時候,她就把我吸收入了黨;後來,在從延安到晉冀魯豫邊區的路土,她又把你吸收入了黨。如果她對咱們兩個人有成見,怎麽會這樣做呢?這還不是足夠有力的反證麽?”
張紀文一麵走,一麵想,忽然覺著悟出一點道理來。他從袖管裏伸出那隻溫暖的手,搔著自己那冷得有點發麻的腦袋,說道:“要麽就是這個樣子,我說出來看對不對。我想,準是胡杏現在地位高了,職務不同了,有點兒驕傲起來了!”何守禮哈哈一笑,從她的嘴裏冒出一團白煙來,說道:“唔,這一下有點門兒了,總算是差不離兒了,可惜還不夠準確。”張紀文說,如果連這一點都還沒有看對,我再也說不出別的道理來了。按你說又應該是什麽呢?這回我倒想聽聽你的高見了。”他們兩個人一邊談論,一邊走,已經走出了大王莊,看看快要到村邊的大車路。何守禮站定了,叉開兩條腿,用一種非常雄辯的腔調說道:
“問題也並不難理解。一句話:胡杏——這是妒忌!”
張紀文驚訝地大聲重複道:“欸,妒忌?你說妒忌!”
何守禮十分果斷地肯定道:“對,這就是妒忌。以前,她妒忌我,嫌我的工作做得太紮眼兒了;現在,她妒忌你,又嫌你的工作做得過於出色了。事實難道不正是這樣的麽?難道還有什麽可以懷疑的地方麽?”
張紀文說:“這個——呃,讓我再想想看。”
何守禮一點不著急地說道:“應該仔細想一想。一個人如果叫妒忌纏住了,就要變成毫無原則。從前,她反對依靠幹部;現在,她又反對搬開幹部。這不恰恰是毫無原則的明證麽?夠了,足夠了。除了妒忌以外,任何別的東西,都不能解釋她那種不可思議的行為。這樣的人,你怎麽能夠跟她說話呢?她變了,變成這個樣子,已經沒有辦法跟她說任何的話了。”這時候,有個老鄉到處找張同誌,恰好碰上,就把張紀文叫走了。剩下何守禮一個人,朝著城關村慢慢走去。
積雪覆蓋著整個大地,把一條筆直的大車道,掩蔽得無影無蹤。何守禮一個人在大車道當中走著,積雪在她的腳下格紮、格紮地叫喚。寒風吹動著道旁的樹枝,把那上麵的雪花吹下來,一陣一陣地灑在何守禮的棉襖上麵。陽光從白雪上反射回來,耀得她眼花繚亂。她一麵走,一麵想起自己要說的話,還沒有完全說出來。現在她的身邊,已經沒有一個可以說話的人。對這一點,她覺著十分惋惜。不久,她的耳朵就聽見,有什麽人在雪地上奔跑,聲音越來越近。她擰回頭一看,原來不是別人,正是他們的醫生楊承榮。他的手上拿著兩樣東西,正是何守禮的圍巾和口罩。天氣盡管很冷,他已經跑得滿頭大汗,氣喘噓噓了。何守禮故意用一種沒有禮貌的聲音問他道:
“老楊,你來幹什麽?是誰叫你來的?”楊承榮叫她這麽一問,登時愣了一愣。後來,他才賠小心地回答道:“是我自己來的。並沒有人叫我一不,也可以說吳生海叫過我。他知道我要來,就滿口同意,說這樣也好,叫我陪你到城關村去走一趟。實在說起來,這本來是我自己的意思。我覺著城關村路又遠,大雪剛剛下過,路又不好走,很難放心。這樣,我就來了。”何守禮聽見他這樣說,隻是輕輕地笑了一笑,沒有做聲。楊承榮又加上說道:“你看你,天氣這麽冷,連圍巾跟口罩都掛在牆上,怎麽行呢?萬一受了涼,病了,那就夠你受的了。”何守禮沒有伸手去接圍巾跟口罩,隻是讓楊承榮拿著,兩個人並肩往前麵走去。
在單調的格紮、格紮的腳步聲中,何守禮忽然歎起氣來道:“唉,天下事真是難料!”
楊承榮連忙問她道:“什麽事?什麽事這麽難料?”
何守禮說:“我剛才碰見張紀文。他說他最近發覺胡杏在妒忌他。想到這一點,他說他心裏麵非常難過。”
楊承榮用手捂住自己一邊臉,驚叫起來道:“什麽?胡杏妒忌張紀文?這怎麽會呢?她妒忌張紀文什麽地方呢?”
何守禮冷笑道:“天下的事情往往這樣難以揣測。奇怪麽?不奇怪。豈止妒忌張紀文,她還妒忌我呢!”
楊承榮仍然捂著自己一邊臉,連聲發問道:“什麽?妒忌你?她為什麽妒忌你?你從什麽事情上看出來的?”
何守禮非常平靜地回答道:“剛才,我跟張紀文走了一路,談了一路,談的就是這個事情。你想想看:從前我當分組長的時候,胡杏就反對依靠幹部;如今張紀文當分組長了,胡杏又反對搬開幹部。她過去不是妒忌我麽?不是妒忌我出人頭地麽?她現在不是妒忌張紀文麽?不是妒忌他嶄露頭角麽?”
楊承榮仍然抱著懷疑的態度問道:“那麽,你們談了很久麽?你們充分交換過意見麽?你們都一致得出這個結論麽?都認為胡杏對你們妒忌麽?”
何守禮肯定地回答道:“自然,我們談了很久,充分交換了意見,得到了一致的結論。那就是胡杏妒忌我們。她不是反對依靠幹部,也不是反對搬開幹部,卻是反對我們當分組長。我和張紀文都是新黨員,卻同時遭到一個老黨員的妒忌,你看這是不是令人慨歎!”
楊承榮說:“如果真有這回事情,那是令人驚訝,令人遺憾的。不過,我現在還沒有想通,我的腦子還沒有轉過來。我相信胡杏本來不是這樣一個人。”
兩個人默默無言地走了一程。積雪又在腳底下格紮、格紮地叫喚。楊承榮心亂如麻,忽然抬起頭來,看見何守禮那張有點生氣,又有點發愁的臉孔,就安慰她道:“阿禮,如果真有這樣的情形,那就實在太難為你了。我對於你的遭遇有說不出的同情。我勸你寬心一些,想開一些,不要過於在意。工作上的好壞,別人一眼就看得出來的。就算一時看不出來,慢慢總會明白的。一個人妒忌別人,恰恰顯得自己氣量小,覺悟低,私心雜念重。別人也很容易看得出來,不會信以為真。我敢保證:妒忌不會對你有絲毫的損害。誰要是因為個人妒忌的緣故,企圖加害於你的話,我一定挺身而出,替你辯護。”
何守禮有點高興起來道:“老楊,謝謝你的好意。你不會不知道,胡杏如今是當權的人,擔當職務的人,很有地位的人,隻怕你也拿她沒有辦法。”
大路向左拐了彎兒,繞過一個小小的村莊。這個村莊躺在厚厚的白雪底下,聽不見一點聲音,看不見一個人影兒,也看不見一頭牲畜,像是在悄悄地冬眠著一樣。楊承榮知道,何守禮今天有興趣的題目,是妒忌兩個字,就故意逗她說話,問她道:“阿禮,你說的理由我還不大明白。你分析一下看,到底為什麽你會招她妒忌?僅僅為了一個分組長的職務麽?”說完以後,又把手裏拿著的圍巾跟口罩遞給她。何守禮懶得伸手去接,就說道:“老楊,我不冷,你先拿著吧。”接著又抱歉地笑了一笑,加上說道:
“老楊,你今天特別聰明。你提出了一個非常有興趣的問題。自然,也是一個非常難以理解的問題。我曾經想了不知多少回,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你是一個醫生,會解剖生理上的結構,也一定能解剖靈魂上的結構。你來幫我一個忙吧!”
楊承榮謙辭道:“給你拿圍巾、口罩什麽的,這種忙我幫得了。碰到那樣奧妙的問題,我實在幫不了忙。”
何守禮更加得意起來道:“這樣吧。我先說,你來給我當參謀,看看我說得對不對。一個人有了光彩,身上發射出光芒來,能不能不招人妒忌呢?比方說,一個人當了分組長,領著眾人鬧翻身,多帶勁兒!這個人把道理跟群眾一說,群眾都明白了;振臂一呼,群眾都跑過來了;指向東,群眾就往東跑,指向西,群眾就往西跑;講起傷心的往事,群眾就歎惜落淚;講起將來的勝利,群眾就鼓舞歡欣。總而言之,這是一個風雲人物,渾身閃著光芒。這樣子,能夠不招人妒忌麽?”楊承榮很知趣地說道:“對、對、對,一定會招別人妒忌。”
何守禮又說:“一個人領導群眾的運動,不單本人身上有光彩,就是領導上也對這個人特別信任,另眼相看。什麽機密的事情都預先知道,什麽疑難的問題都參加商量,樣樣都特別關心,注意培養。我從前當分組長,就是這個樣子,如今張紀文當了分組長,也是這個樣子。這種優越地位,難道又不招人妒忌麽?”楊承榮竭力奉承地說道:“是的,是的,真是這個樣子的。你說得一點也不假。”
走了一段路,何守禮覺著渾身發起熱來。她解開了喉嚨底下一顆鈕扣,說道:
“拿我跟張紀文來說吧。我們兩個人都出身於剝削階級的家庭,思想意識經常處於落後狀態,長期以來都是如此。如果我們都不想革命,都自甘落後,甚至離開革命陣營,倒也罷了。可是偏不。我們都進步了,都堅持革命了,並且都加入了中國共產黨!我們的家庭出身不好,可是我們都跨進了無產階級先鋒隊的行列,跟別人一樣為中國革命盡力,跟別人一樣感到無上的光榮!人家一向把我們當做落後分子看待,如今忽然有一天,我們不落後了,變成先進人物了,這又能夠不令人妒忌麽?”楊承榮又十分巴結地說道:“這當然,這當然。這當然會叫人妒忌,這當然會叫人妒忌。”
何守禮譏笑他道:“老楊,我看你除了當然兩個字以外,其他什麽話也不會說了。好吧,別的咱們暫時不談。我有時候甚至有這種奇怪的念頭:我的身體長得很高,是不是也會招人妒忌?我的皮膚長得很白,是不是也會招人妒忌?我想來想去,總覺著不會沒有一點關係。你說,我的想法有點根據麽?”
楊承榮慌慌張張地回答道:“這個自然,這個自然。這些也會招人妒忌的。身材高大,表示你這個人非常苗條;皮膚白淨,那是一種美,好比從水裏麵冒出來的白蓮花,是一種天然的美。這樣子,怎麽能夠不招人妒忌呢?不過也不要緊。你有一些與眾不同,超越別人的地方,妒忌又有什麽相幹呢?”
快到城關村的時候,何守禮又說道:“其實,我對於工作是一點意見也沒有的。要我幹,我就幹;要我別幹,我就不幹;幹錯了,我就檢討。對於這些事情,我一點也不在乎。”楊承榮說,這表示你對組織的態度,是忠誠老實的。”何守禮最後還說道:
“對於周炳的反對,我倒不大在意。他那個人,就是那樣戇直的!他反對我,不讚成我,我也滿不在乎,甚至一點也不怪他。”楊承榮立刻接著說道:“這是你的政治家風度。”何守禮冷笑道:
“你先別談政治家風度吧。對於胡杏,我就沒有這種風度。她的妒忌,我既無法理解,也無法原諒。你對我的讚美也就用不上。”楊承榮一時找不出話說,也就跟著沉默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