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康峻山不在家的日子裏,謝若媛做了幾件事。正好沙潔琴想回江州會會老朋友,等婆婆一走,她就在院裏借了一間小屋,把家裏的雜物全都搬過去,然後大興土木,重新裝修。這回她親自動手,精心設計,運用了當下最時尚的“奶油加咖啡”色調,又購買了全套名牌家具,使整個家煥然一新。過後她踩在潔白的大理石地板上,欣賞著屋裏和諧明亮的光線,與白色、米黃色、咖啡色協調的色彩,憧憬著丈夫回來時的愉悅心情,不由得滿心歡喜,這才覺得它像個家的樣子——在這片溫馨的港灣裏養好了心靈的創傷,她該不該重新揚起生活的風帆,駛向那光明美好的彼岸?

為了證明這點,謝若媛找到潘雅書,要回了從前交給她保管的一遝“情書”。那正是20年前上大學時與康峻山所通的書信,後來竟差點兒被燒毀!在一個陽光明媚的日子裏,謝若媛坐在小屋的窗台上,開始專心閱讀康峻山的昔日來信。這些信件給她提供了一個可靠的證據,讓她驚訝地發現那個鐵石心腸的硬漢子,居然也有感情熾烈的時候;他信上所寫的火熱話語,也極大地溫暖著她的心——原來康峻山會愛人,而且愛得如此真摯熱烈,隻是從不肯輕易表示。正如他在一封信裏所說:“親愛的媛媛,對你說句實話吧,我常常因為自己擁有一個美麗、可愛、溫柔多情的姑娘而洋洋自得!我每天都在想念你,總希望你能出現在我身邊……”謝若媛從沒想到過,她愛上的男人居然也會這樣!他既食煙火又有情趣,還會妒忌和洋洋得意,凡人的七情六欲他樣樣具備,並不是一塊不懂感情的石頭! 自己確實錯怪他了,而且錯怪了很多年。現在她隻能慶幸,她沒有輕易放棄這一切,她所寶愛的這些東西還完好無缺。

都說人到中年,易於懷舊,謝若媛也嚐到了這種滋味。她獨處一室,沒有任何幹擾,可以放鬆自己回到從前。當她捧著這些青春的證物,滿懷深情地讀著,猶如一道輕柔的風從窗外掠過,散發著沁人肺腑的馨香;又好似從遠方塗塗而來的甘泉,滋潤著她曾焦裂的心田。所有的鬱悶煩躁都被恬淡化解了,疲累的心也變得清澄平和……她讀完了這一遝無比珍貴的“兩地書”,便放任自己獨臥斜榻,在朦朧的光線裏細細回味著當年的情景,並且深深地眷戀起那逝去的一切。

在上大學的幾年中,謝若媛最難以忘懷的就是那些盼望對方來信的日子,每一天是陽光燦爛還是陰雨連綿,全看有沒有接到這些可愛的信使。後來她索性掌管了班上的信箱鑰匙,下課後第一件事,就是直奔信箱去看看有沒有康峻山的來信?他們把時間掐得很準,一周通一次信,如果時間到了信還沒來,謝若媛便坐立不安,焦急難耐。而每當接到這些寶貴的來信,她就會悄悄找一個地方,打開來貪婪地讀著,任憑那一縷思緒暖暖地、忘情地徜徉在心頭,仿佛生活從此有了無限生機。而她對這份愛的許多感受,也通過自己的筆宣泄了出去,又把情絲牽到了千裏之,那是她生命力最旺盛的時候,青春的別離更向她展示了美好的情慷,那一份寶貴的情感,也正是從遙遠的地方伸展過來,讓她能欣賞到愛的**,愛的博大和愛的莫測。

謝若媛一連幾天讀著這些褪色的書信,心情久久不能平靜。她深深地明白了,凡是美好的東西,都不肯為誰停留,時光也是一樣。她還從康峻山寫給自己的字裏行間,看清了他對核聚變事業的熱愛,和他要終生把自己奉獻給這項事業的決心,她也明白了當初康峻山選擇自己,就是希望選擇一個終生的同路人。也許她不敢苟同這種戀愛觀,但當一個人把自己的一切都投人到終生目標上,他的生活也隻能圍著這個目標轉了!謝若媛不禁怨恨起自己:為何不早一點去讀這些信?為何沒早一點認識到這些?那樣她就不會浪費許多美好的時光,去無謂地追求那原本就在身邊的真愛。她後來跟潘雅書談到這一點,說現在讀了這些信,她才真正了解了康峻山,為什麽20年來, 自己從沒有心情去讀那些信,卻在自我折磨的感情中苦苦掙紮?潘雅書微笑著說,也許距離拉得太近了,就不能透過曆史的塵埃,讓你得出今天這個結論。不過現在還不晚,你們的人生至少還有一半,從頭再做也完全來得及!

也許是受此啟發,搬進了新裝修的家,謝若媛就大肆清理起自己的老照片。這些更加成熟和珍貴的記憶,這些定格在畫麵上的青春的輝煌,又給了她一份異樣的心情。尤其是那展現出精彩瞬間的黑白照片,雖沒有五彩繽紛的色調,但卻徑渭分明,格外傳神。照片上的康峻山形象質樸清新,臉龐輪廓分明,五官硬朗俊逸,身姿瀟灑挺拔,活脫脫一個青年偶像,讓人看了盡感其當年的魅力。還有一部分他自己拍攝的傑作,多半是謝若媛和女兒若若的照片,用光大膽,構圖新穎,也有極強的藝術感染力。謝若媛都把它們精心裁剪,貼在自己買來的幾大本影集上,然後細細觀賞著這對年輕的俊男美女,心中如醉如癡,覺得這是自己返璞歸真的又一證明。

與此同時,另有一股思緒也在輕輕撩撥她,那是仍有些朦朧的母愛,猶如春風化雨般輕輕灑落,把親情的種子撒在了心頭。女兒可愛的麵影讓她心裏又酸又甜,深深感到十幾年來, 自己虧欠女兒太多太多。新家布置停當後,她就去了江州,要把女兒接來。回家之前,她先去了康家原來的小院,不料那裏已經改建成一片住宅,雖然也有幾分幽雅和靜謐,卻找不到從前的陶然景致了!這又引起謝若媛的深深眷念,她重溫著當年身居小屋的種種情趣,千般追憶越發不可收拾。雖然許多記憶都模糊不清,但她真是很希望它能依舊如初,讓她能找回過去的那一份美好情感。

她接到女兒之後,並沒有立刻回省城,而是帶她去了原來的702所,現在的研究院基地。那裏已經改建成一所高等學府,卻仍是青山環繞,綠水依依,昔日的景象似乎並沒有抹去。謝若媛盡情領略了大門外那田野的芬芳,又沿著一條碧樹參天的小路,徜徉在當年住過的女工宿舍外,還特地跑到靜寂無人的試驗車間去看了看,隻覺得對青年時代的懷念之情沉甸甸的,連飄飄灑灑的風衣口袋都再也盛不住了。濃鬱的懷舊情緒溶解在滿腔熱血中, 自然而然,流滋而出……

“快來看,這就是你爸爸媽媽當年生活過的地方。”她熱情地拉著女兒的手,想把當年的景物全都指點給她看。“你應該記住這裏,你這條生命就是在這裏誕生的……你是我和你爸愛情的結晶呀!”

“是嗎?”女兒抬起一雙純真的眼睛,“可我記得你總在抱怨,說爸不愛你呀!”

“看來我並不了解你爸……”母親臉紅了,忙拿話來遮掩,“你爸也常說,他是溫水瓶,外冷內熱嘛!他對愛情的表示也很含蓄。”

“我們這一代人可不這麽看。”女兒的表情又變得成熟,“如果一個人對你的愛,一輩子都沒表示出來,那你怎麽能肯定,他是愛你的呢?”

謝若媛驚訝地望著女兒,不禁有些結巴:“你、你們怎麽什麽都知道呀?”

“讀小學時,同學中間就流傳著這句話:找一個你愛的男人做情人,找一個愛你的男人當丈夫……”若若笑了笑,“媽,你要是弄反了,可有你的苦頭吃!”

謝若媛張口結舌,無言以對,深深地感覺到,女兒已經長大了!

婆婆沙潔琴的情況卻令人堪優。她是在等待兒子兒媳來接她的時候,發現自己腹痛的。這一點謝若媛幾乎不能原諒自己,誰能想到她一直計劃的美事——讓婆婆和丈夫共同走進新家,並讓他們又驚又喜的夢想,竟成為天大的憾事?盡管如此,她也沒想到事情有多麽嚴重,隻以為婆婆身體不適。老人家一貫的硬朗欺騙了她,回省城後,她竟同意婆婆獨個兒去醫院檢查, 自己帶著女兒去辦轉學手續。這是她後來又一件無法原諒自己的事。那天是周末,醫生立刻開了腸鏡檢查單,讓婆婆下周去檢查,謝若媛這才隱隱覺得不妙。恰好那個周末,康峻山從德國回來了,全家人高高興興地團聚,還在一個高檔餐廳裏定下一個包間,圍著碩大的轉盤,又點了不少辛辣的菜。

“我可要大飽口福了!”康峻山開懷大嚼,簡直是狼吞虎咽,一邊說,“你們不知道,我對那些西餐有多不‘感冒’,在國外,還真是想念這些熱辣辣的家鄉菜!”

謝若媛已經聽說了與德國簽約的事,知道丈夫心情很好,還給家人買回了不少禮物,包括給她購買的一套時尚衣裙,就微笑著不斷給他夾菜:癮!”“那你多吃點……看著你這個吃相,我們都覺得過

“爸爸,你可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女兒撅著嘴抱怨說,“外國不是喜歡吃自助餐嗎?你知道人家那麽愛吃巧克力,怎麽不多帶一點回來?”

“這個嘛!”康峻山幽默地刮了一下若若的鼻子,“爸怎麽能給中國人丟臉,在自助餐上撈東西?不過呀,爸可是給咱們中國,撈回來一個大東西!”

沙媽媽也像往常一樣笑眯眯地看著兒孫。她的胃口多少受了點影響,但還不錯,家人舉杯為她祈禱祝福,希望她的檢查結果良好,她也直說沒事兒。剛強又樂觀的康峻山更是笑言,說他命硬,一定能護住媽媽。全家人似乎誰也沒把這事兒太放在心上,連一向愛擔優的謝若媛也都如此,因為婆婆仍是那麽麵帶歡顏,若無其事啊!

可是該來的還是來了,噩運終於降臨。周一康峻山要去院裏匯報工作,謝若媛和女兒陪沙潔琴去檢查。腸鏡結果沒出來,她不知為何就有種不好的預感,得知當天這家醫院沒有腸胃病的醫生,她立刻打電話給省腫瘤醫院工作的一個中學同學,人家讓她拿著檢查報告趕快過去。直到這時,謝若媛才想到要向婆婆隱瞞什麽,趁著老人家還在麻醉狀態,她和女兒拿了檢查報告連忙研究起來。若若還沒看清楚,就連聲叫好,說腸道未見東西,但接著小姑娘就盯住檢查報告,驚得目瞪口呆,下麵的字樣令她驚駭無比:沙潔琴的腸道裏有一個龐然大物,竟使得腸鏡不能通過!謝若媛顧不上跟女兒多談,隻讓她守著奶奶, 自己拿著檢查單就跑向腫瘤醫院。在出租車上,她再仔細看看這張檢查單,突然間捂著嘴,淚水不由得清然而下……

惡果到來了,事先卻毫無警示,來得如此突然和凶猛!當謝若媛看見醫生在診斷書上寫下“癌”字的偏旁,那一刻無異於判了婆婆死刑,她的心都停止了跳動!但鎮定下來又想,怎麽會呢?那麽多人得癌症,不也活下來了?短暫的悲痛和沮喪過後,謝若媛又鼓起了信心,趕快給康峻山打電話,讓他去接婆婆和女兒,再跟他們一道過來。當謝若媛看見康峻山鎮定如常地扶著婆婆下了出租,立刻覺得這隻是一個豔陽天下的噩夢,他們很快就會醒過來,沙媽媽不會有事的,她做了手術,就會很快痊愈!、

沙潔琴的表現不止用堅強來形容,她聽說自己肚子裏長了包塊,便堅持一切由自己來選擇。她放棄了這家治療癌症的專科醫院,選擇了名氣更大報銷也方便的另一家大醫院。她麵帶微笑地說,這隻是一個小手術,我會沒事兒的!此時親朋好友聞訊後,都聚到一個茶館裏來,包括潘雅書和李心田,大家紛紛圍到沙媽媽身邊,好像生怕病魔會把老人家帶走。沙媽媽卻若無其事,還跟他們打了一陣麻將,又不斷安慰說,別緊張,這不是世界末日。盡管人人都在強顏歡笑,卻再也不敢掉以輕心,李心田當即聯係了熟人,找了一個年輕力壯的醫生來做手術。聽說他不但手術精良,還是個腸癌專家。看了他本人,大家也都放了心,這是個紅臉膛的大個子,長得有點兒像關雲長。相信他揮舞著那把青龍刀,定能過五關斬六將,把沙媽媽從生死線上搶救回來……

手術前一天,謝若媛又到本地著名的寺廟文殊院去為婆婆燒香。從不信佛的她,此刻卻求助觀世音來救苦救難了!謝若媛跪在蒲團上,不禁熱淚盈眶,便咽自語:如果真有神仙能治好婆婆,她甘願向他下跪!康峻山也為此事急得團團轉,他剛從德國順利談判歸來,有多少事要處理啊,卻碰上母親遭此大難!謝若媛理解丈夫的心情,盡量寬慰他,又說一切包在自己身上,她可以全權負責,讓康峻山盡管去忙他的那一攤。

康峻山熱淚盈眶,感動地拍了拍妻子的肩,說話時聲音便咽,“那就一切都托付給你了……手術的時候,媽一有情況,你就立刻通知我!”

手術安排在星期五,正逢那天院裏要開會,討論如何引進那台德國主機。康峻山確實騰不開身,隻得對妻子交代了又交代,臨離開病房時,和母親也是難舍難分。

“媽,您一定要堅強!”兒子喃著眼淚說,“我向您保證,你一睜開眼睛,就會看見我……不管那個會有沒有開完,我都會及時趕來!”

“你放心吧!”沙潔琴躺在病**,竭力鎮定地向兒子微笑,“媽會沒事兒的!”

和所有病房一樣,這間房子裏一切都是白色的,連窗外剛剛升起的太陽也變得慘白無光。康峻山發現母親在這片白色的映襯下,臉龐蒼白而憔悴,全然沒了往日的神采,不禁心內一冷,臉上也冒出了虛汗……如果母親手術不順,或者根本下不了手術台,在今後的日子裏,他將會承受什麽樣的良心折磨?他還能不能原諒自己?但他又知道,母親肯定不會讓他留下來,而錯過如此重要的一個決策會議。康峻山抬起頭來,望向窗外,發現瑟瑟的秋天已經來臨,一棵棵大樹緊縮著身子,就像一個個垂頭默立的老人,伸展著快要光禿禿的枝枉,在寒風中顫頗巍巍……隻有窗台上擺著的那盆吊蘭,枝莖優美地劃著弧線向空中伸展,頂端的葉兒也瀟灑地向上舒張著,就像節日裏盛開在天空中的禮花,又像五線譜上高高低低的音符,正在奏著一曲綠色的凱歌……

康峻山在內心裏祝福著:母親,願你能度過這一劫,就像這盆青翠欲滴猶如舒雲皓月的吊蘭那樣,綿長彎曲,卻永遠長綠!

兒子走後不久,沙潔琴便被推進了手術室。她的神情很鎮定,但謝若媛和潘雅書握著她的手,都不禁掉了眼淚:誰知她上了手術台,會遇到什麽樣的磨難啊?眾人搶著送她進電梯,都想再看她一眼;他們現在看到的,仍是那個身體健康,麵色紅潤的老人家,誰知道她出來後,又會是一個什麽模樣?

這真是個黑色星期五,謝若媛等人在擠擠挨挨的電梯門前等了四個小時,突然聽見有人叫喚,大家拚命擠過去,這時候,一向鎮靜的潘雅書也開始緊張了。大個子醫生滿頭汗水地從手術室裏走出來,說沙潔琴肚子裏長了五個瘤,而不是檢查單裏的一個!雖然都切除了,可還是怕再複發,他叫大家來,是要商量一個縫合的自費項目。還有什麽可商量的?隻要老人家能恢複健康,花點錢不是小意思?謝若媛趕快點頭同意,到此為止,仍天真的以為婆婆隻要下了手術台,就能很快痊愈了!

又像是等了一萬年那麽久,沙潔琴終於被推出來,進了重症監護室。謝若媛和潘雅書早已定好次序,要輪流照顧她老人家,連下一代若若也安排上了。這時康峻山焦急萬分地趕來了,堅持要值頭一班,第一個守在母親身邊。

“會開得怎麽樣?”潘雅書問隨後趕來的李心田,“院裏通過了嗎?”

“這麽好的事兒,當然通過了,一點異議都沒有。”李心田鄭重其事地說,又擔心地看了看康峻山,“不過,馬上就要派人去北京匯報,不知道峻山他走不走得了?”

“沒事兒的,有我守在醫院裏,他盡管放心去吧!”謝若媛連忙說。

康峻山卻什麽話也顧不上說,就擠進了重症監護室。醫院裏病床很緊,這間不大的屋子擺了八張床,個個都是剛從手術室裏出來的病人,監護的親屬也隻允許留一個。謝若媛把大家都勸走了,她自己也要趕到自由市場,去給婆婆買一些營養品。

康峻山守在母親病床前, 目不轉睛地盯著她。傍晚時,沙潔琴醒過來了,睜開幹枯的嘴要水喝。這是完全不允許的,兒子隻好用濕紙巾蘸一點水,來濡濕母親的唇,同時淚水湧出了眼眶,覺得看著母親遭罪,如同有幾把鋼刀在齊紮自己的心……

“媽,您覺得怎麽樣啊?”兒子含淚問,心痛地皺起了眉頭。

“沒什麽……”沙潔琴口氣輕鬆地說,“這一關算是闖過去了!”

兒子知道母親在安慰他,恨不得把母親身上的疼痛,都轉移到自己身上來。如果他是一棵大樹,那也是母親在日日操勞,給他輸送了甘甜的乳汁。現在母親唇幹舌燥,他卻無法回報一滴。康峻山本是個腳襟開闊感情冷峻的人,這時他卻覺得,一波又一波的感情熱流在心裏翻滾著,就像奔騰不已的大江掀起了一個個滔天巨浪。那天晚上,他把過去的生活都清理了一遍,再次感到母親對自己是多麽重要,他願意用自己的一切,去換取母親的身體健康。此時此刻他甚至覺得,哪怕是即將到來的引進德國主機的大事,也隻能向後推一推了。在母親的病情沒有穩定之際,他說什麽也不能離開她身邊,哪怕是核聚變事業的輝煌業績,也不能跟他人生中的璀璨母愛相比。

女兒若若接班時,沙潔琴完全清醒了,她頭腦清晰地與孫女交談起來,若無其事的模樣令人震驚。手術前後從頭至尾,沙潔琴都沒有叫過一聲痛,也沒有哼過一聲,她的意誌力連醫生都感到驚訝,更是徹底蒙蔽住了全家-

像她自己預言的那樣,沙潔琴很快就好起來,十天後拆線,一周後出院了。康峻山和謝若媛聽了醫生的話,立刻給老人家做化療。沙潔琴是一個優秀的病人,積極配合醫生做治療。她是離休幹部,醫藥費不成問題。康家的經濟狀況也還不錯,什麽靈芝抱子油,什麽新出來的藥,謝若媛都去買來,婆婆一樣不拒絕,全都吃!

國慶快要到了,這是全家一起過的最後一個節日,當時卻沒有人認識到。為了過好這個節,沙潔琴努力吃藥,安排化療,卻未能逃過厄運,仍是在國慶到來之前,又住進了醫院。幸好是大假期間,她享受了單人病房,還有電視機。謝若媛煞費苦心買來了一串紅色的小燈籠,給病房裏增添了一絲喜慶。醫生說沙潔琴隻是鉀低,造成了下肢浮腫,再加上手術後的腸道不適,有些腹瀉,又造成營養流失,輸了不少液,一周後就出院了,然後又轉到放療科去做放療。

康峻山見母親的病情穩定下來,就趕快去了北京,向A工業總公司匯報他們的德國之行,同時還要爭取得到國家某個主管部門的批準,引進那台德國主機。

這次北京之行非常不順。在總公司匯報的情況還算可以,上級部門聽說拿到了這張人場券,也有幾分高興,都說真是沒想到,對康峻山也給予了口頭表揚。可是這都無濟於事,關鍵是要取得國家主管部門的批文,而總公司隻能算是一個企業,並非政府部門,即使蓋了章,德國方麵也不認。接下來的時間裏,江河帶著康峻山等人跑了好幾個部門,也碰了一連串的釘子,讓人非常沮喪。

他們先去找外交部,一個副部長接待了他們,說這是科技項目,不該我們管。又去找國家科委,人家說我們不是你們的主管部門,怎能給你下這個批文?康峻山當然知道,科委是怕答應了這碼事兒,今後還要讓他們出錢,這個項目的配套資金可不是小數目,足以嚇倒一批政府部門,因為人家既然給你出了函,今後就得承這個頭。他們又去找國家計委的國防司,一個司長答複說,你不是國防項目,你是基礎研究,我們管不著,也沒這筆錢。再去找國家計委科技司,人家又說,你們必須先立項,才能得到我們的支持。康峻山知道,這一來動靜大了,因為這類立項還得先成立一個龐大的專家評審組,至少四五十人吧?隻要有人投了否決票,便不能通過。何況此時離年底隻有兩個多月時間,要組織這一切也來不及了,而錯過了明年的立項,又要多等一年……

就在這種情況下,康峻山忍無可忍地爆發了!他衝著那位司長喊道:“你們這是官僚主義!我們好不容易為國家爭來了這台大機器,為什麽得不到你們的支持?再這麽拖下去,德方就可能變卦,你知不知道?這是多大的損失啊……”

司長驚訝地看著他:“你這位同誌太激動了!按正常程序申報項目,這是國家的規定,我們也不能改變呀!我看你是對我們有偏見……”

“不是有偏見,而是有意見!”康峻山氣憤地截斷了對方的話,不顧一切地嚷道,“依我看,你們這些管科研的國家幹部,都是科學係統過去時!等我們按部就班立了項,黃花菜都涼了,快要到手的主機,也得歸了別人……”

“峻山,別這樣!”陪他一同來的江河,連忙拉住他,勸解道,“你們下麵的同誌應該理解,這的確是正常程序,哪怕在我們總公司,也都一樣……”

康峻山覺得,老朋友也無法理解自己的心情。出了一趟國,經過了艱苦的談判,總算取得了一點成績。不料回來後,母親就病了,使他的身心都遭受了一番折磨。現在母親還在治療中,而他卻在北京四處碰釘子,甚至吃閉門羹,真是覺得又窩囊又憋氣,沒想到為國家幹了這麽一件大事,竟無人認可,還處處碰壁!疲乏、擔優、煩惱、痛心再加上極度的失望,他的胃都緊縮在一起,肝火和血壓也一同上升了-

他掙開江河的手,又衝司長大吼道:“你們對我們不公平!你們這些搞科學的,反而不科學……你們知道我們的現狀嗎?知道我們的國家,我們的核聚變事業,是多麽需要這台裝置嗎?還有我們研究院,大家都望眼欲穿,盼我帶回去一個好消息,這也是對全人類,對我們子孫後代都有利的大好事兒,為什麽你們不支持?為什麽?”

江河嚇壞了,拉住他不放,連連說:“我們離開這兒,另外去想辦法……”

老於世故的司長卻被鎮住了,他離開自己的座位,驚訝地看了康峻山約有幾秒鍾,再說話時語氣非常和善。“這樣吧,你們的困難我都知道了,你們的意見我可以向上麵反映,我個人也非常願意為你們呼籲……但我確實幫不上你們的忙,倒可以為你們指點一條路:既然是在錢上讓你們卡了殼,為何不直接去找財政部呢?”

“財政部?”康峻山和江河交換了一下目光,都感到很意外。

江河把思緒整理了一下,字斟句酌地說:“既然如此,我看可以試一試……”

兩人又去了財政部主管國防口的那個司,這次運氣好,司長表示大力支持,說這事他清楚,要批文,要錢,要項目,這幾項其實連在一起。但財政部隻能出錢,不能出函。康峻山和江河正在驚喜交加,那個司長又說,你們隻要找個政府部門出了文,我們就給你們撥款,這總行了吧?財政部可不能把錢直接撥給一個研究院啊!

至此,球又踢了回來,康峻山和江河都很明白,他們隻能再回頭去找A工業總公司。公司裏的頭頭腦腦,更是個個都挺世故,不會單單為了這個遠在天邊的大家夥,馬上就起勁得不得了,趕快給批準。這是前所未有的事。而康峻山就是想打破這個“前所未有”,於是他在總公司“耗”了下去,在北京一待就是大半個月。其間他不斷打電話回去,反複詢間母親的病情,謝若媛總是讓他放心,說放療也很順利,據醫生說,沙媽媽已經熬過了這一關,應該是沒問題了!

這一段時間,康峻山心急火燎,卻無可奈何。總公司就是這樣,或者說哪個部門都這樣,一個新項目的誕生,不知道要越過多少障礙和關口,要經曆無數的艱辛和磨難,還要禁得起任何人的評議與考核,才能得以生存下來。這需要沒完沒了地去做說服工作,還需要召開無數次大小會議,還得想辦法壓倒一個又一個反對的聲音,戰勝一個又一個阻力。即使一個正確的決議產生了,其他部門或者上級領導還是有否決權,而你則不得不戰戰兢兢地等待著命運對你的裁決。醞釀中的“中國環流器二號”也是這樣。康峻山已經暗暗給它取了這個名字。但它的命運又該如何呢?或者能通過?也許被否決?雖然簡直不大可能,但或許最終會這樣……

康峻山就這樣在北京等啊等啊,始終沒有結果,卻等來了他母親逝世的消息。